四神的合唱
隧道之战
一如既往
恶魔挣脱了钢铁的束缚,振翅翱翔。它榨干了黑色天穹作为宿主的最后一丝价值——乘员死伤殆尽,机体遭受重创,疯狂在恩基尔破碎的心灵中咆哮着。随着蜕变的完成,恶魔干脆利落地抛下泰坦和它的机长,鼓动新生的双翼一飞冲天。
它在高高飞翔,俯瞰着下方的魔潮——诸神的一块块渺小的碎片——怒涛般席卷了每一条网道。没有坦克,没有军团士兵,没有神之机械,没有任何凡人打造的小玩具。这里只有恶魔,无数的恶魔,它们对自己取得的胜利没有一丝兴趣。巨大、浩瀚的意志驱动着每一头凶兽,它们唯一的渴求,就是追猎金人和无魂者。
现在,他们几近灭绝,通向最后一道大门的道路畅通无阻。邪魔和它们的主人毫不在乎燃烧的银河,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终局即将到来,刀锋逼向灾厄的咽喉。
诸神的孩子们互相搏杀。这就是伟大游戏的永恒本质——力量的盛衰消长。少有恶魔敢于挑战第一宗谋杀的产物。它的存在是四神共同吟唱的歌谣。即便由同一个神明孕育,碎片之间也会争斗不休,满足兽性的饥饿,或是展现构成它们的纯粹邪恶。这些东西毕竟是恶魔,不值得信任。
广阔的隧道里,恶魔在云雾中飞行。有什么在引诱着它的感官,摩擦它的颅骨。一个饱尝了暴力和杀戮的存在。啊,死寂的灵族都市,它一定就藏在那里。
恶魔本能地转向、追踪。它的餮欲永远不会满足,更因为渗透和操弄凡人的精神而疲惫不堪。现在,它饥肠辘辘,它开始狩猎。
它在那些低贱的同类上空俯冲,迎着它们恐惧、仇恨和崇拜的尖叫声,振翅向前。
和到来时一样,没有任何的标志,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否已经离开。撤退的帝国军队周围,灵族的塔楼越发虚无缥缈,最终被雾气所吞噬。但这些高塔并不能作为标识,告诉人们,自己是否还身处奇迹之城中。
至于何时走出了城市的街道,迈入网道之中,贾娅女爵没有留意。她的心思放在更紧要的事情上。
一分分,一秒秒,对于在这战斗的男男女女来说,流逝的时间早已因不可靠的计时而失去了意义。一条隧道,又一条隧道,且战且退,无休无止。近乎无穷的敌人重击着万夫团和寂静修女。通向帝国地宫的每一条隧道和枝干,无不填满了叛军、战械和亚空间生物。
只有躲在战车和泰坦的残骸之后,守军才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这场战争终于撕下了它全部的伪装,至少在城里,他们还能假装这是一次势均力敌的围攻。现在,人们终于看清,敌军的庞大如同泰拉的汪洋,而他们,不过是海涛中漂泊的一片枯叶。
袭击从不止步于队伍的后方。哪怕是一条毛细管,都埋伏着叛军和他们的恶魔援兵。敌人任意超越帝国的后卫部队,深深钉入撤离的纵队中。
贾娅和万夫团、寂静修女共同承担后卫之责,圣物保管员托罗赖克和他的小队乘坐弹药运输车负责后勤。维利迪翁宫廷的家臣们互相间隔几公里,部署在撤退队伍中,对付时不时探头的威胁。
后卫所面对的攻势之猛烈前所未见。在敌军凶残地撕咬下,兵力损失速度远胜以往,皇帝的精锐已经是风中残烛。
通联网络反复呼叫掌院,却始终没有回音。要求机奴和护教军刺客撤回的命令也石沉大海。
金色的雾气晕染着一片黑暗,只有贾娅开炮的火光将这里短暂地点亮。军团士兵和亚空间生物一排排地倒在她的炮管之下。一辆看不清标志的残暴之刃冲出浓雾,掀起了一波进攻的狂潮。它向贾娅的方向肆意开火,如同鼓槌一般擂动着隧道的墙壁,弹片雨点般泼向她倾斜的护盾。她清楚地知道,别说瞄准阵列,就是靠肉眼瞄准,在迷雾中也毫无作用。
她箭步躲开,碎片不停敲打着护盾。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这样的暴力也许会让整条隧道崩塌。好在这始终没有发生,大概算是个好兆头。
火蜂军团的战犬伊卡力亚尔残损不堪。它的护盾已经崩溃,铁腿上的创伤迸射着火星,火炮无力地摆动着。上一秒,它的重型爆弹炮还在不断咆哮,火光在贾娅的眼中仿佛太阳;下一秒,它却突然趔趄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守军的战线中,驾驶舱冒起滚滚浓烟。
“女爵!”保民官恩底弥翁大喊。不待禁军命令,贾娅已经明白自己的任务。
“冲锋!”她向通联网络大喊,一把将操纵杆推到底。她接手的无名惩罚者级泰坦飞奔向前,踩碎沿途尖叫的步兵,高扬的动力剑溢满杀戮的渴望。激活的剑刃闪动着电光,搅动着金色的雾气,迸出点点火星。
炮手,她回忆着坦克的结构。汗水浸湿了制服,灌满了头盔,刺痛她的双眼。还有驾驶员。
杀死伊卡力亚尔的残暴之刃再次开火,如此近的距离,炮声几乎要把贾娅的骨头震散架。就算是轻轻蹭一下,这一炮也足以过载她的离子盾,几乎把她甩出座位。敏捷的惩罚者踉跄一步,保持平衡——不过一个心跳,贾娅便已闪到坦克面前。她一脚踩上坦克的前装甲减缓冲力。举起动力剑,劈头便是一刺。
刺下,提起,残暴之刃炮塔上的沉重陶钢像黄油一样,碎裂于雷霆包绕的剑刃之下。炮手。又是一击,和第一刀一样流畅,割开她正下方的坦克装甲。然后是驾驶员。
毫不犹豫地,贾娅斩落第三刀,坦克粗如树干的线圈炮齐刷刷地断开。
贾娅开始向金黑相间的帝国阵线退却。正当她想要支援苦战的禁军和修女时,四联装激光炮的重拳陡然间擦身而过。她迅速在背后升起护盾,防备可能的一炮。周围的敌军向她集火,但贾娅顾不了这么多,只管向前狂奔。机魂愤怒的符文显示在她的视野中,报告机体的各项损伤。不过还好,没什么大碍。
有什么带翼的怪物拍打着她的前装甲,自动伐木枪几声炸响,一头恶魔似的东西登时便被打作肉泥。
她在拉和王朝小队的阵列中阔步前进。禁军舞动的长矛几不可见,只剩点点寒芒在他们身旁,仿佛螺旋桨般飞旋着。贾娅半转过身,高速爆矢在她手中仿佛镰刀,在敌军阵列中割开一道新月形的缺口。
冒烟的炮口突然沉默了。
“正在回撤,”她向前线喊道。“装弹。”
自从贾娅出阵,和禁军和修女的坦克并肩作战,托罗赖克便在后方忠实地等待着。履带式弹药补给车上顶着一台人形的机械,看上去丑陋无比。哨兵级起重机和装甲平台缝合成的怪物,好似泰拉神话中的半人马。托罗赖克指挥着补给车向她移动。贾娅锁定机身,紧张得像是被冻结在了宝座里,心里默念,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机奴呢?机奴到哪里去了?”一个禁军在通联网络里咆哮,连日的战斗让他声音沙哑。“该死的机械教,它们都去哪了?”
贾娅哑然。激烈的交锋充斥着她的耳膜。家臣们也不停报告,本应抵达的重要防御平台统统缺席。数以百计的机仆、坦克和护教军刺客早该按约定出现,现在却连影子都见不着。
弹药箱逐一填入,骑士伴着装填微微晃动。不一会儿,她便感觉到炮管重装完毕的轻微摇摆。
“为了高岩城,”准备就绪,托罗赖克念诵着传统祷文。
“为了皇帝!”一声战吼,她再次推动操纵杆。
不知道过了多久,敌人终于退却了。或者说,高抬贵手,暂时放过了帝国的残兵。没有弓身的轮廓、没有嚎叫的战士,也没有破雾窜出、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咬噬着后卫部队。金色的迷雾暂且平静了下来。当然,这样的和平不会持续太久。拉调度着部队,准备抵御下一波冲击。
“第四、第五组上前,”他指挥道。“接替一到三组。”
战士们的肌肉早就在无数小时的搏杀中痉挛,听到命令,许多人顿时脱力,像块抹布似的软倒在地。反重力坦克和休整完毕、相对新锐的军士上前,补上了同袍死守已久的战线。
拉重重地跌在地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着,再也无力站起。肾上腺素和兴奋剂的效果已经消失,过度的疲劳像糨糊一样将他的每一寸肢体黏在地面。缺乏睡眠毒害着他,各种化学品浸透了他的血液,大脑扭曲了他的意志,顽固地拒绝休息。
粗粗算来,他已经十五天没有合眼了。自从城墙倒塌,他的拼杀没有停下哪怕一秒。嘈杂的战斗声仿佛永不休止的大合唱,几乎擂破他的耳膜。这么多天来,他只靠营养液维生。他竭力保持清醒,想要知道撤退的情况,但除了掌院的失踪和敌人无休无止的袭击外一无所获。他的思维迟钝得如同一滩烂泥,每一分思考都缓慢至极。精疲力竭让他连眼睛都无法聚焦,将周围的世界蒙上一层雾气。
十五天了……他的右肩几天前就已经拉伤了,但敌人却没有留给他片刻喘息。刺、挑、砍、扎,没日没夜。伴着成千上万次动作,伤处的痛楚一浪高过一浪。
贾娅女爵的惩罚者屹立在他们头顶,高大的骑士像一座呆滞的雕塑,凝望着雾霭深处。它也和禁军一样,静静地等待着。戴克里先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任务。网道中常常需要短兵相接,而维利迪翁的骑士们正是对战力的宝贵补充。
乔达里翁,另一位泰拉领主,瘫倒在拉的旁边,躺在自己杀死的三个军团士兵尸体上。他颤巍巍地扯下自己被劈开的头盔,将自己的脸暴露在翻滚的灰尘之中,贪婪地攫取着每一口空气。
乔达里翁的脸几乎不成人形。一大张面皮被顺着头盔撕了下来,只留下一团血红的污渍。一块血淋淋的头骨在拉面前喘息着。他的牙齿不知什么时候被打飞了一半,伤口虽很快愈合,但依然显得极为可怖。
拉怀疑自己不比他好多少。
他旁边的一个军团士兵还活着。一个被拦腰斩断的吞世者,挣扎着向拉爬了过来。战甲上漆的红多于白,不知是否意味着叛徒军团内部的某些变化。
“血……”吞世者蠕动着嘴唇。
“我那时在场,”本来该是咆哮的字句,经过拉极度疲劳的喉舌,却听起来像梦呓。“那天,我们把你那本来必死的原体救了回来。”
“血……”吞世者毫无反应。他的头盔和脑袋被打得稀烂。针眼似的瞳孔里,只剩下呆滞和疯狂。
“要是我们把他留在那里就好了,”禁军笑了笑。兴奋剂和肾上腺素伴着刺痛注射进人体,舒缓他损伤的肌肉和紧张的骨骼。
“血……”
“就该让他在那山沟沟里自生自灭,”他的嘴角嘲讽地上扬。“一个连家园世界都征服不了的原体,一个沦落为奴隶的原体,一个甚至需要别人来拯救的原体。”
“血!”吞世者的眼里突然有了神采。“血祭血……”
一柄长矛贯穿吞世者的脊椎,从他的肩胛骨刺出。动力背包彻底损坏,战士一阵抽搐,双眼的回光刹那间熄灭了。
索隆的长矛左拧一圈,右拧一圈,拔了出来。不待他喘口气,双腿已经支撑不住,跌坐在吞世者的尸体上。
“我还以为昨天才是最糟糕的一天。”索隆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拉仰面躺下,只见天边的雾中空空荡荡。向右一瞟,他看见斩马刀单膝跪地,身上的喷火器早已不见踪影。陀螺稳定器在战士的关节处嗡嗡叫着,试图让终结者重新站起来。但斩马刀头颅低垂,早已神魂飞散,别说站着,就是换个姿势也难。他只能保持着古代骑士祈祷般的姿势。凝固的血渍像小河一样从嘴角流出,染满了战甲。他略略抬起头看向拉。只见一道巨大而狰狞的裂口,盛满了血浆和骨渣,夺去了他的半边眼睛和耳朵。裸露的头骨在雾气中闪着金光。
斩马刀讲不了话,只能低声咕哝。
拉刚想点点头,眼皮不由自主地一松,铁闸似的合紧了。
过了一秒?一小时?又或是一年?他睁开了双眼。机械教的隧道、他的战友,统统不见了踪影。
五年前,他也和今天一样,站在皇帝的王座厅——他神圣的实验室中。那时,墙壁上还没有蜂巢一样的窟窿,等待着成千上万的棺材。机器也从不迸出火星。皇帝还不必像今天一样,终日困在黄金王座上。那台伟大的机器独立于他而存在,正自动运行着,忠实服务于皇帝野心勃勃的宏伟梦想,他为帝国定下的千年大计。
“你好,拉。”
拉猛地转身,断骨般残损的盔甲迟滞了他的动作。他试图跪下,皇帝的手扶着他的肩膀,命他免礼。禁军的喉咙里竭力挤出一声感谢。
“还记得这一天吗,拉?”
工人们在他身边忙忙碌碌,穿梭于轰隆作响的机械之林,照料各式各样的管线和能量转换器。这一天?王座厅的每一天都如此稀松平常,直到……
不,看那里,瓦尔多,阿蒙,还有……我自己,二十位最高级别的禁军松散地站在一起。对于拉重伤的身影来说,他们的声音太远、太模糊,根本无从辨认。
拉的微笑带着无比的疲惫。那时我们多么天真啊。
人影的谈话在拉的脑海中顿时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只需看一眼阿蒙的嘴唇,记忆就足以帮他补齐听不到的语句。
“……还是没有阿奎隆的消息。”
阿奎隆,盾卫营首座,皇帝之眼,在大远征的最后几年被派去监视洛迦,再也没有回来。赛瑟兰,拉属下王朝小队的一员,随阿奎隆一同执行这遥远、漫长的任务。可以肯定,他也早已陨落于怀言者的背叛,或许就在动乱的高潮——伊斯塔万。
坚忍、尽责的赛瑟兰,拉希望他能安息。
“我记得,主公。”拉回答。那是阿蒙,拉最好的朋友。随着他的滔滔不绝,时间正一点点、一点点接近那个时刻——
警铃炸响。
“没时间了,拉。”皇帝说道。
周围的男男女女呆立在原地。警示灯闪亮,哭叫声顿时吵作一团。禁军们闪电般排作战斗队形,默契地为彼此留出空间,帝国最为忠诚的手握紧了他们的长矛。
“我们可能到不了地宫了,主公。”即使在这,拉的嗓音依然沙哑得可怕。“机械教抛弃了我们,队伍的血就快流干了。”
“我知道,禁军,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哭喊声越发响亮。工人和科学家们逃离过载的机器。王座厅的照明暗淡下去,不停地闪闪烁烁。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康斯坦丁·瓦尔多飞身向前,拱卫皇帝。他并未发觉,此时的陛下只是一个局外的虚影。
皇帝命令瓦尔多:“给我传杰内提亚·科勒,集结万夫团。”——拉几乎能把当时的场景画下来。但此时,拉的身旁,皇帝一言未发。
“马上办,陛下。”瓦尔多依然和当时一样,忠实地转身传令。
“有东西要出来了!”一个凡人尖叫。
皇帝没有理睬周遭蔓延的混乱。“听好,拉。你必须告诉万夫团和寂静修女,我要离开黄金王座,来救你们了。”
拉的血气翻腾,眼睛鼓得像铜铃一样。突如其来的希望砸中了他,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可是,您要怎么……”
“我自有办法。坚持住,拉,再撑一会,我将与你们并肩作战。”
“可是,主公,那您所有的奋斗都会……”
皇帝一瞪便把他的话堵回喉咙。
拉的身后,灼热的烈焰从褪色的网道口喷涌而出,地狱般的热量灌满了王座厅。和那天一样,拉能感觉到那股炽热裹挟着他的躯体。他努力集中精神望去,守候在皇帝身旁的另一个自己,正用身躯为君主筑起一道不破的坚墙。
机器接连爆炸。许多凡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捂着他们流血的双眼。网道中爆发出的可恨强光永远夺去了他们的视觉。
另一些人也未能逃脱厄运。雪花般的碎片四散飞舞,当之即断,在地上洒满散碎的四肢和头颅。碎片在五年前的、现在的拉身上劈啪作响。一块锯齿状的碎片插入阿蒙的盔甲,能从通联网络听见他吃痛的哼哼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亵渎巨兽融穿了王道大门。为了穿越时间和空间,无数的灵魂被献祭,他们的鲜血如同暴雨,从秽物的身上淋漓而下。疯狂的、自命为神的邪恶存在,它们的狂笑声环绕着这头凶兽,仿佛是木偶身上的银线,操纵着它的思维和行动。
它只吐出了一个词,一声可怕的呼唤,裹挟着凶猛的灵能,足以将还在喘气的、惊恐的幸存者们杀戮殆尽。凡人们在诅咒般的灵能重压之下蜷曲、扭动和燃烧,血肉像蜡烛一样融化,灵魂被生生地抽离、吞噬。
+父亲!+
瓦尔多,阿蒙,曾经的拉,现在的拉,一齐开火。两个人影的动作形成了完美的同步。同时重装、同时上膛、同时举起长矛,向目标倾泻着同样致命的火力狂潮。
拉的伤口不再疼痛。这只是一段回忆,但他没有意识到、也不在乎了。他狂怒地咆哮,几乎咬碎钢牙,狠狠地将长矛扔向那个恶魔般的化身——红魔马格努斯。一如两米开外,那个注定要面对残酷命运的自己。
+醒来吧,拉,+皇帝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继续战斗。+
禁军服从,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