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奈在其1758年的《自然体系》中以 Strix passerina 为名描述了一种与纵纹腹小鸮相似的猫头鹰，并引用了多位对这种鸟进行过大量描述的欧洲老作家的参考文献。 林奈（1758 年）甚至还提到了一些清晰描绘小鸮的插图”——《The Little Owl》

上图为林奈引用Frisch的插图（来自《The Little Owl》）

林奈在其1758年版的《自然体系（Systema Naturae）》中将包括Bubo（今雕鸮属）、Asio（今长耳鸮属）和Otus（角鸮属）在内的当时发现的所有猫头鹰都置于Strix（今林鸮属名，当时林奈以其统称猫头鹰）之内，并将Strix（猫头鹰）放在Falco（隼，林奈以其包含今隼形目与鹰形目的大多数物种）和Lanius（伯劳）之间，使三者和Vultur（鹫）共同构成一个“Accipitres（猛禽）”目（林奈1758版《自然体系》不设“科（familia）”，因此目下为属，所以可视为猛禽目下辖鸮形属、隼形属、鹫形属和伯劳属）。Strix passerina正是被林奈视为“鸮形属（Strix）”的一员，其名字passerina来自passer（麻雀），《The Little Owl》认为这是以食物来命名（并给出了两个英语俗名：sparrow owl与lark owl，麻雀猫头鹰与云雀猫头鹰），即抓麻雀的猫头鹰，但我觉得这也可能是指其体型小，虽然这并不冲突，毕竟因为体型小才只能抓小猎物。

林奈对Strix passerina的介绍非常简单：“头上无耳羽的猫头鹰［林奈用capite laevi指与capite aurito（有耳的头）相反的意思，即头上没有耳（羽），但capite laevi直译为“呆头”，不知道林奈为什么用这个词］，飞羽上有五道规则的白色斑纹”，给出了它的别名“Noctua minima（小夜鸟）”，并指出其居住在欧洲。林奈从未将这种猫头鹰与雅典娜的猫头鹰联系起来，而是在1766年版的《自然体系（Systema Naturae）》中将雅典娜的猫头鹰认为是一种雕鸮：

1766年版《自然体系（Systema Naturae）》：林奈命名了一种名为“Bubo atheniensis（雅典雕鸮）”的雕鸮物种，居住在欧洲，认为它就是“Minerva Avis（密涅瓦的鸟）”，并因此认为俗语“带猫头鹰去雅典（Noctuas Athenas mittere，意指多此一举）”中的猫头鹰（noctua）也是它。这或许是因为十三世纪的Guillaume de Moerbeke在翻译亚里士多德的《动物志（De historia animalium）》时将γλαύξ翻译成bubo【1】，而γλαύξ正是雅典娜的猫头鹰——古希腊人常以γλαυκῶπις（明眸的）来形容雅典娜，雅典娜是明眸女神，故而γλαύξ（明眸鸟）就是雅典娜的神鸟，林奈所引用的“带猫头鹰去雅典（Noctuas Athenas mittere）”也来自阿里斯托芬《鸟》中的“ τίς γλαῦκʼ Ἀθήναζʼ ἤγαγεν（谁把猫头鹰带到雅典？）”（《鸟》302）。林奈从未去过雅典，他对“雅典雕鸮”的知识来自于George Edwards的“Great horned Owl from Athens（来自雅典的大角鸮）”。

【1】 » Du hibou au héron : le nycticorax dans les œuvres savantes, d'Aristote à Buffon « Willame, Amandine

Edward’s Glean，“Great horned Owl from Athens（来自雅典的大角鸮）”，图来自Utkast til Uggelflägtets, i fynnerhet de Svenska arternas, Natural Historia，Tengmalm 1793

“ 第一个对林奈的猫头鹰描述进行修订的是瑞典鸟类学家Peter Gustaf Tengmalm（1754-1803 ）。他查阅了一些参考文献和插图，如 Aldrovandus（1646 年）、Jonston（1650 年）和 Frisch（1734-1763 年），发现这种意大利小猫头鹰（Strix passerina）并不生活在瑞典，林奈（1758 ）肯定犯了错误（Tengmalm，1793）。 瑞典还有两种与小鸮相似的小型猫头鹰。 Tengmalm（1793 年）提到了乌普萨拉大学教授 Rudbeck（1660-1740 年）的插图，他的学生是卡尔-林奈。 Rudbeck 出色的手绘图受到了林奈的赞赏，并成为他描述鸟类物种的主要参考（林奈 1746），尽管《自然系统》（林奈 1758 ）中并未提及。 根据这些插图，Tengmalm（1793 ）认识到林奈（1758）在描述鬼鸮时使用的名称是 Strix funerea，在描述花头鸺鹠时使用的名称是 Strix passerina。 后来，Tengmalm（1793）证实，纵纹腹小鸮实际上是 Scopoli（1769 年）在 Carniola（今斯洛文尼亚）描述的。 参考文献的可获取性很低，这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 18 世纪和 19 世纪对原始物种描述的误读，甚至连 Tengmalm（1793）对纵纹腹小鸮的正确命名 Strix noctua 也被 Retzius（1800）错误地归于鬼鸮。”——《The Little Owl》

《The Little Owl》上述的话提供了这样一个叙事：Tengmalm认识到林奈用Strix funerea指鬼鸮、用Strix passerina指花头鸺鹠，生活在瑞典的林奈不知道纵纹腹小鸮的存在，命名纵纹腹小鸮的是Scopoli，他将纵纹腹小鸮命名为Strix noctua。但当我仔细查阅Tengmalm 1793年的《Utkast til Uggelflägtets, i fynnerhet de Svenska arternas, Natural Historia（Fortfättning）》之后，却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首先，“Tengmalm（1793）证实，纵纹腹小鸮实际上是 Scopoli（1769 年）在 Carniola（今斯洛文尼亚）描述的”这句话就是错的，Tengmalm 在文中说“虽然Scopoli 在他的《自然历史年鉴第一期（Annus primus Historico naturalis）》中用这个名字（Noctua）描述过一种猫头鹰，然而，我相信自己有充分的理由为这种猫头鹰保留它自古以来的名字”，从这句话可以看出，Tengmalm 并不认为Scopoli 命名的Noctua和他自己命名的Noctua 指的是同一种猫头鹰，而既然Tengmalm 命名的Noctua才是“纵纹腹小鸮”（《The Little Owl》：“ Tengmalm（1793）对纵纹腹小鸮的正确命名 Strix noctua ”），那么Tengmalm 当然就没有“证实纵纹腹小鸮实际上是Scopoli在Carniola描述的”——事实上，Tengmalm认为是自己为Noctua这个古老的名字找回了对应的猫头鹰物种。

“虽然Scopoli 在他的《自然历史年鉴第一期（Annus primus Historico naturalis）》中用这个名字（Noctua）描述过一种猫头鹰，然而，我相信自己有充分的理由为这种猫头鹰（Noctua）保留它自古以来的名字”，Utkast til Uggelflägtets, i fynnerhet de Svenska arternas, Natural Historia，（Fortfättning），Tengmalm 1793

可能造成误会的是Tengmalm 确实在介绍Strix noctua时引用了Scopoli 的描述，但引用的并非Scopoli 对Strix noctua的描述，而是引用了Scopoli 对Strix passerina的描述，也就是说，Tengmalm 认为Scopoli 描述的Strix passerina 才是自己所说的Strix noctua。

上图为Tengmalm 在《Utkast til Uggelflägtets, i fynnerhet de Svenska arternas, Natural Historia（Fortfättning）》中对Scopoli 的引用部份

上图为《自然历史年鉴第一期（Annus primus Historico naturalis）》，Scopoli 对Strix passerina的描述，被Tengmalm 在其Strix noctua词条下所引用

事实上，Tengmalm 之所以没有“证实纵纹腹小鸮是Scopoli在Carniola描述的”，是因为Scopoli在Carniola描述的那个Strix noctua究竟是否是“纵纹腹小鸮”实在存疑（Tengmalm 认为不是），就连《The Little Owl》都指出“Hartert（1913 年）对这一描述（即Scopoli 对Strix noctua的描述）的评价是差劲甚至不确定，但应将其视为疑点”，因为描述太过简单：“浅红色，斑驳的黑色纵纹，黄色虹膜，来自Carniola，在Labacum附近的树林里很丰富，鸽子一样大小”，其中“斑驳的黑色纵纹”和“黄色虹膜”与纵纹腹小鸮相符，但“鸽子一样大小”却不尽然（《The Little Owl》认为这是指欧鸽Columba ornas，但欧鸽也明显比纵纹腹小鸮更大）。

其次，“Tengmalm（1793 ）认识到林奈（1758）在描述鬼鸮时使用的名称是 Strix funerea，在描述花头鸺鹠时使用的名称是 Strix passerina”，这句话也是有问题的，因为Tengmalm 认为林奈的Strix funerea 实际上就是自己描述的Strix noctua：

上图来自Utkast til Uggelflägtets, i fynnerhet de Svenska arternas, Natural Historia（Fortfättning），可以见到Tengmalm 将林奈的Strix funerea 视为自己的Strix noctua 的同义词（Synonyma）

“Tengmalm（1793 ）认识到林奈（1758）在描述鬼鸮时使用的名称是 Strix funerea，在描述花头鸺鹠时使用的名称是 Strix passerina”（《The Little Owl》），然而事实上，虽然Tengmalm 确实在自己的猫头鹰名录中列举了Strix noctua 与Strix passerina ，认为林奈的Strix passerina 就是自己的Strix passerina 并且就是花头鸺鹠，但他同时认为林奈的Strix funerea 是自己的Strix noctua，如果这按《The Little Owl》所说就是纵纹腹小鸮，那么鬼鸮（今Aegolius.funereus）就不存在于Tengmalm 的名录中。或许是Tengmalm 名录中的Strix funerea 引起了误导，让人以为这就是Tengmalm 的鬼鸮，但Tengmalm 对其Strix funerea的描述是“与其他猫头鹰不同，它的尾巴特别长，腹部下和胸前都有白底深色的横带”，这一看就是猛鸮（今Surnia ulula），无论如何都不会是鬼鸮。

上图来自Utkast til Uggelflägtets, i fynnerhet de Svenska arternas, Natural Historia（Fortfättning），“与其他猫头鹰不同，它的尾巴特别长，腹部下和胸前都有白底深色的横带”，可看出Tengmalm 描述的Strix funerea 实际上是猛鸮而不是鬼鸮。

综上所述，实际上不存在《The Little Owl》所说的“ Tengmalm认识到林奈用Strix funerea指鬼鸮、用Strix passerina指花头鸺鹠，生活在瑞典的林奈不知道纵纹腹小鸮的存在，Tengmalm 将纵纹腹小鸮命名为Strix noctua ”的事迹，事情真相更可能是这样的：林奈的Strix funerea 包括了鬼鸮与纵纹腹小鸮，其Strix passerina 则包括了花头鸺鹠与纵纹腹小鸮，而Tengmalm 成功地区分了花头鸺鹠（其S.passerina）与纵纹腹小鸮（其S.noctua），但依然没能成功区分鬼鸮与纵纹腹小鸮，所以其Strix noctua 实际上仍然同时包括着鬼鸮和纵纹腹小鸮，这就是为什么Retzius在1800年仍认为Tengmalm 的Strix noctua 指的是鬼鸮，某种程度上Retzius的判断是对的。鬼鸮与纵纹腹小鸮的标本高度相似，1988年还有中国的研究人员被鬼鸮标本所误导，发表了一个名为“杂斑腹小鸮”的“横斑腹小鸮新亚种”（孙悦华 毕中霖 Scherzinger W. 2003 《杂斑腹小鸮实为鬼鸮》）。

无论如何，Tengmalm 依然比林奈前进了一大步。他将Strix noctua 与英语中的little owl、法语中的chevêche 或petite chouette联系在一起（见其Strix noctua 的同义词部份），他的Strix noctua 包括我们今天所指的纵纹腹小鸮是毫无疑问的。更重要的是，Tengmalm 看出了这种小型猫头鹰与传说中雅典娜的神鸟之间的关系，他指出这是雅典常见的猫头鹰，并认为古人所说的雅典娜的神鸟、以及俗语Noctuas Athenas mittere（带猫头鹰去雅典，意指多此一举） 中的Noctua 就是这种鸟，所以Tengmalm 才会说 “我相信自己有充分的理由为这种猫头鹰保留它自古以来的名字”。

上图来自Utkast til Uggelflägtets, i fynnerhet de Svenska arternas, Natural Historia（Fortfättning），Tengmalm 正确地指出Strix noctua 才是雅典娜的猫头鹰，而不是林奈之前以为的“雅典雕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