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故事·黄图珌本雷峰塔(一)
柳龙君
编辑于 2024年11月15日 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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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山阁乐府雷峰塔传奇

清乾隆 黄图珌

  白娘子的故事初步定型于明冯梦龙的话本小说《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但蛇精化为白衣女子引诱男子的故事,则可追溯到唐代的文言小说——唐传奇。唐传奇集《博异志》中有一篇《李黄》,讲李黄遇一绝色的白衣之姝,与之欢好,归家后神思恍惚,“但觉被底身渐消尽,揭被而视,空注水而已,唯有头存”。原来白衣姝是白蛇精,化为美女引诱男子,并最终害死他。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故事中除了“白衣姝”,还有一位“青服老女”,乃白衣姝之姨。一青一白两条蛇精,大概是白蛇传中白娘子与小青的最早雏形。

  宋洪迈《夷坚志》中有一篇《孙知县妻》,说孙知县妻姿色绝艳,不论寒暑都“着素衣衫、红直系”。她在沐浴的时候,“必施重帏蔽障”,从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和帮忙。孙知县很好奇,一次酒后,他趁妻子洗澡,在帷幕上钻隙偷窥,结果“正见大白蛇盘堆于盆内,转盼可怖”。事后尽管妻子待他恩爱如初,他却最终惊惧交加,怏怏而亡。这个故事中的白蛇精只求做妻子本分,已无害人之心。后来明清白蛇故事中有许宣寄宿的亲戚色迷心窍,偷看白娘子如厕意欲调戏,结果被白蛇原形吓得昏死,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小窗自纪》、《清平山堂话本》、《西湖游览志馀》、《西湖佳话》等笔记或小说当中就或多或少提到了宋元时期的白蛇故事。明代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是此前白蛇故事的集大成者,基本为后世的白色传故事奠定了基本情节。明代的白蛇传故事也开始出现“传奇”这种新的戏曲样式,这就是陈六龙的《雷峰塔》传奇。陈六龙,生平不详,其《雷峰塔》传奇亦不传。

  现存最早的白蛇传戏曲作品,是清康乾时期黄图珌改编的看山阁刊本《雷峰塔》,该本刊于乾隆三年,分上、下二卷,共32出。这部作品的人物关系、故事情节基本上来自于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话本,只是在开篇多一出“慈音”,营造出一个佛国世界。此剧中的白蛇形象,妖性大于人性。后来的白蛇传作品在遵循《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和黄图珌《雷峰塔》传奇的故事情节的同时,由于削弱了白蛇的妖性,突出了她的人性和对许仙的深情,又没能正确地重新塑造许仙的形象,使得许仙在面对一往情深的白娘子被法海收伏镇于塔下时,显得怯懦可鄙,辜负了白娘子的一片痴情,充满矛盾。

  黄图珌《雷峰塔》传奇止于白蛇被镇雷峰塔下,而在此之后不久出现的方成培改编本,其结局则突破了话本和黄图珌本,增加了白娘子怀孕、端阳惊变、求草救仙以及白娘子之子许士麟高中状元后祭塔、成婚和塔倒的情节,完备的大团圆结局的白蛇传故事自此定型。


情节版

(保留了原戏曲的情节和对话,对唱段进行了删改,仅用作故事理解)


1,慈音

《菩萨蛮》:

  禽声如语花如笑,试吹铁笛翻新调。

  何必认为真,渔人莫问津。

  爱听闲说鬼,癖与坡仙比。

  勿谓妄言之,多因情太痴。

  (韦陀上)

  韦陀:“转世的菩提,自行修炼的妖孽,因前世的宿缘,使两人一同在湖光山色中泛舟,因缘巧合之下,彼此心生爱慕,互许终身。后来,因赠银之事引发一系列变故,他被流放外地,而她则屈身相随,两人在旅店当中成亲。然而好景不长,又遭牢狱之灾。就像飞离巢穴的燕子,无依无靠。在监狱之中,他被重新发配,处境实在令人同情。但可惜的是,他仍然执迷不悟,又一次陷入困境,与她在楼前重逢。幸运的是,遇到禅师当头棒喝,这才使他醒悟,回归本心,重拾自我。因而修建雷峰宝塔,让这胜景流传。未及完述,我佛已经升账。”

  (四金刚上,文殊、普贤奉宝塔、钵盂,拥金面如来佛上)

  如来:“空即是色色是空,众生何苦斗雌雄,佇看大地山河美,尽在慈云荫注中。吾乃南无释迦如来佛是也,今东溟有一白蛇与一青鱼,是达摩航芦渡江,折落芦叶,被她等吞食,遂悟苦修,今有一千余载。不想这孽畜顿忘皈依清净,妄想堕落尘埃。那许宣本系吾座前一捧钵侍者,因与她原有宿缘,故令降生凡胎,了此孽案。但恐逗入迷途,忘却本来面目,吾当明示法海,等孽缘圆满,收压妖邪,苦行功成,即接引归元可也。韦陀何在?”

  韦陀答应。

  如来:“速宣法海来听我亲授玄机。”

  韦陀:“谨领佛旨。”对外宣:“敬奉佛旨,宣法海禅师来听吾佛亲授玄机哩。”

  (法海禅师上)

  法海:“不二法门,一心念佛功夫到,极乐逍遥,早悟拈花笑。咱法海禅师是也。奉吾佛宣召,不免前往恭拜。”恭拜如来:“弟子法海恭拜,未知何事,承命宣召,望吾佛俯赐慈训。”

  如来:“我这佛门广大,法力刚强。初归香阜,只须虔念弥陀,便可脱离苦海,再入玄门。惟是益修苦行,何难直上莲台。为何吾教中近多邪说?久少真修,汝须猛省,亟引归元,毋堕误也。那海岛有白蛇青鱼,穷吾达摩妙理,苦心修炼,业已一千余年。可惜一旦半途而废,不成正果,堕落妖邪。今白蛇化一寡妇,青鱼变一侍儿,于西湖之上卖弄娇声。汝可知么?”

  法海:“真是可惜,千年修行和焚香的虔诚,一旦之间抛弃。其本来就是妖精,看将来,蛇神牛鬼非虚渺。原本应该在仙道中有所归属,有成为仙家的潜质,可怎么偏偏贪恋上人间的红尘俗世?竟然甘愿如此堕落。为什么不去悟透空灵之道,趁早摆脱这妖精的身份?”

  如来指钵盂,道:“吾这钵盂小如弹丸,能结万缘,贮水于中,即成甘露。以杨枝蘸洒,死者可生,病者可痊,诸妖恶怪立现原形。有善缘者乃可付托,汝可知么?”

  法海:“愿虔诚修行,心中牢记佛法,希望梦见优昙花飘落,让邪魔顿消。拂去心中尘埃,修成正果。善缘者虽然有善缘,可惜还未完全觉悟。这法钵如此宝贵,怎好轻易托付?看它宽广如海,能联结大众因缘,形状圆满如月,可照亮千江万水,包含进入法门的无尽妙理。”

  如来:“吾座前捧此钵盂之侍者,与妖原有宿缘,故令降生临安,了此孽案,汝可知么?”

  法海:“原来并不是为了传授佛法降临人间,而是为了了结前世桃花缘。那看似美丽却如同粉骷髅的妖精,与孽菩提之间原有宿命纠葛。才刚刚从轮回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像是脱离了火轮车炙烤,却又一头撞进了黑罡风中,被吹得失去了原有的形态。”

  如来指着塔,道:“吾有宝塔一座,高不盈尺,中奉万佛,群妖见之,无不战慄,汝可知么?”

  法海:“顶礼浮屠下,遥瞻云影高望,莲台不散的香风绕。观法相,无限的金光罩,听钟声,早把那妖氛扫。正如龙似象,法力果然豪。愿群生皈依极早,莫待那轮回到。”

  如来:“这妖蛇虽然不守清规,却与捧钵侍者原有宿因,吾故明白,指示汝可待她等缘满孽消之日,喝醒捧钵侍者降生之许宣,奉我宝塔,收伏二妖,埋于西湖雷峰寺前,即将此钵传付许宣。令其托钵募缘,照式建造七级浮图,永远镇压,俟塔成行满,汝即奉宝塔,汲引许宣,捧着法钵,仍归故我便了。文殊普贤,可奉此宝塔法钵与他。敬谨遵依,毋违吾旨。”

  文殊、普贤奉塔站舆外。

  如来:“还有四句法语,汝须听者,雷峰塔倒,西湖水乾,江潮不起,白蛇出世。”

  法海:“谨领法旨,弟子就此拜辞去也。”

  法海拜辞。

  法海:“才离紫极霄,又踏红尘道,这因缘何时醒觉。若得个完成宿世好,也把那孽案来勾销,须将这真元来相保。这万里乾坤,把锡杖挑,将芒鞋兜好,向人间走遭,直把那小雷峰天生的妙境又重描。”(下)

  如来:“善哉,善哉。你看法海已欣然而去也,正是:

  为佛为魔同是理,情生情减总由心。

  是心莫被他心夺,玄妙还从何处寻。”

2,荐灵

  (许宣身著衣帽上)

  许宣:“夜雨孤灯,晓风残梦,不禁泪滴愁。我希望像那云中孤鹤,任意遨游。可笑我自己身陷市井,不过是为人奔波营生。回想起来,一年又一年,时光匆匆,转眼间又到了清明时节。施仁学味草,习业近岐黄,未得为良相,且求济世方。我许宣排称小乙,年长二十有二,吴山越水间人也,自幼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幸喜姐夫李仁,现为南廊阁子库幕事官,相依居住。日间在表叔李将仕生药铺中做个主管,今当清明时节,欲往保叔寺中追荐父母,已经告禀表叔,趁此天气晴明,就此前往也。”前行。

  僧人:“身在浮云外,心闲落照间。官人可是了愿么?”

  许宣:“在下特来追荐父母,备得香金在此,望老师慈悲。”

  僧人:“本不敢领,却之又不恭了。哎,如今的人,但知游玩湖山,那肯追念父母。官人一片孝思,实为难得。虽一陌纸钱轻,必竟无亏人子情。慎终追远真堪敬,愿我佛垂慈听,普施甘露度亡灵。”

  许宣:“全仗法力。”

  僧人:“就请拈香。”

  许宣拈香。

  僧人:“官人尊姓大名,何处人氏,乞为指教。”

  许宣:“在下临安人氏,姓许名宣。”

  僧人:“伏以风和日暖,节届清明,勺水瓣香,普同供养。今有临安许姓君子,追荐父母,虔诚祷祝,南无阿弥陀佛。寂寂慈云,阴注三千世界,冷冷甘露,济施大众幽魂。愿生欢喜心,度脱烦恼界。”

  许宣:“再拜启望慈悲,愿香风花雨遍幽冥。”

  僧人:“祝告已毕,官人请自随喜,贫僧失陪了。”(下)

  许宣:“只见云不散,鸟无声,至此偏生世外情。呀!天欲下雨了,且到湖边寻个船儿搭了去罢。且觅个烟雨扁舟一叶轻。”向前指:“咦!那来的正是张阿公的船,待我叫他。张阿公,快摇过来带我到湧金门去。”

  船家摇船登场。

  船家:“可是小乙官?”

  许宣:“正是。”

  船家:“着了雨了,快此上船来。”

  许宣:“我来了。”(同下)

3,舟遇

  (白蛇精上)覆雨翻云多伎俩,出入变化无常。

  (青鱼精上)白云沧海是家乡,千年成气象,十载敛行藏。

  白蛇精:“我乃千年修炼一蟒蛇也,向居海岛,偶因风雨大作,来到此间,已有十载。与青鱼一处潜身,幸有水属万余,俱归我掌。然西湖景致秀甲天下,对比花柳缤纷,笙歌缭绕,不免春心荡漾,情思迷离,无奈这些游人大半是凡夫俗子,岂解调琴鼓瑟,今有临安许宣,前往保叔寺荐灵。貌既不凡,情亦可眷,况有宿缘,并非偶遇。不免带同青儿前去候于中途,随机取事。青儿,快唤众孩儿们出来,叮咛一番,以便放心前去。”

  青鱼精:“是。”向内招呼:“孩儿们,快来。”

  (各水属上)

  各水属:“水国三千部,人间百万兵。湖主在上,孩儿们叩头。”

  白蛇精:“我与青儿欲往人间游戏,你们在此,每事必须循分,不可胡行。”

  众哭道:“敢不遵依,但西湖原系古放生池,如今渔人昼夜细捕,然碍湖主英灵,不敢深入。如湖主一去,那些作孽的人肆无忌惮矣。只怕的长驱深入谁堪抵。不禁的活捉生擒实可伤。”

  白蛇精:“真好造孽,但事已至此,各自谨慎便了,好静深潜将,锐养休闲,荡遭祸殃。”

  (众下)

  白蛇精:“为了他们,莫误了我们的事。我便变一少年寡妇,你却变一青衣侍儿,何如?”

  青鱼精:“说得有理,请娘先变起来。待青儿看是如何。”

  (白蛇精下,变寡妇上,一旁窃听)

  青鱼精:“我娘因与许宣应有宿缘,故此临凡俯就,着我变作青衣侍儿。若是姻缘到手,却怎生发放【安置】我呢?难道他两两鸳鸯入洞房,空教我叠被铺床。”

  白蛇精现身,道:“你的心事我岂不知,刘郎若得同衾枕,恩爱平分便不妨。”

  青鱼精羞道:“不禁的舌尖翻谑浪,却教我羞怎当。”

  白蛇精:“快变了形,随我去来。”(同下)

  (许宣坐船,船家摇船上)

  船家:“垂柳旁,穿出莲花舫,听笙歌,十里画塘。环远岫,白云吞放。面层溪,绿水江洋。一番雨过添万状,不觉的水槛生凉,空惆怅,半天夕阳,归去也迷离,一望苍茫。”

  白蛇精引青鱼精上。

  白蛇精:“前面的船儿且缓行,可搭了我们去。”

  莲步忙,芳心痒,急相追,飞渡锦塘。不念那宿缘难丧,也须怜少寡堪伤。快些摇拢来,春情此际多荡漾,安得个立地成双,风流账,恨难尽偿,还要用工夫,挨满时光。

  船家摇船拢岸,道:“大娘敢是上坟遇雨了?快上船来。”

  白蛇精、青鱼精上船,向小生作福:“官人万福。”

  许宣答揖:“请娘子舱中坐。”

  白蛇精进舱坐下,道:“中途遇雨,幸搭宝舟,得免狼狈,实感高情。”

  许宣:“好说。”

  白蛇精:“幸得遇仙郎,相依共飞桨。但不知尊名贵姓与仙乡,敢为乞道其详。”

  许宣:“感蒙垂问,不敢欺隐。在下姓许名宣,排行小乙,住在过军桥黑珠巷,舍亲生药铺内做些买卖,暂时寄迹非久长。只为着亲亡后一身飘荡,笑男儿一般的碌碌利锁与名缰。安得个气吐眉扬?敢问娘子高姓,潭府那里,亦求见示。”

  白蛇精:“奴家乃是白三班白直殿之妹,嫁了张官人,不幸弃世,现葬在这边,因今清明,坟上祭扫而归,不期因雨搭舟,得遇官人。”

  话雨小船窗,迎风齿生香,奈何这相逢不易别忽忙,又早月吐鹅黄。

  许宣心道:看她窈窕偏素妆,留连处实多停当,醉人心,双双一对好娇娘,怕从今打动情肠。

  船家:“已到涌金门了,请上岸罢。”

  白蛇精:“青儿过来,你可向那官人说,清早出门忘记带得零钱在身边,求官人借应了船钱,到家即便奉还,决不有负。”

  青儿向许宣传言。

  许宣:“二位请便,这些小事说那里话来。”取钱付船家,“张阿公收拾了船钱,我自去了。”(船家应下)

  许宣、白蛇精、青儿各上岸。

  白蛇精:“奴家住在荐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弃,时到舍奉茶,并拜纳船钱。”

  许宣:“天色已晚,改日再来奉拜。但是二位到家尚远,这天气又要下雨了,这怎么处。”想了想,“哦,我有一把破伞寄在前面,不若取来张了回去罢。”

  白蛇精:“有伞官人自用,奴家只是不当。”

  许宣:“在下到家甚近,不必过逊。待我取来。”向内道:“店长可把那寄放的伞与我遮去。”取伞送白蛇,“伞已有了,就请行罢。”

  白蛇精:“多感盛情,这伞官人明日可来取麽?否则我着青儿送来。”

  许宣:“一定来取。”白蛇精:“如此别了。”彼此回顾。(白蛇精、青儿下)

  许宣自语:“天仙本是从天降,怎消受百般情况。然虽约我明日去取伞,但不知缘分如何,却不想杀我也。怎挨得这玉漏深沉五夜长。”

  少妇共小婢,风流并可人。

  分明双姊妹,桃叶与桃根。

4,榜缉

  番捕上,道:“拿贼拿赃,休教诬善良。官司给赏,捕人日夜忙。我乃临安府番捕何立便是,只因邵太尉库内不见了五十锭大银,那封记锁押全然不动,为此行下文书,勒限缉获赃贼,十分紧急。官府只得将银锭上字号数目出榜缉捕,捉获者赏银五十两,知情不首,及窝藏正贼者,全家发边远充军。我等俱受三六九日痛,比这事却怎生区处。不免且唤总甲将榜文张挂,再作道理。”向内道:“总甲快来。”

  总甲上,见番捕何立:“公相何来?”

  何立:“我奉临安韩爷之命,榜缉偷盗邵太尉库银一案的赃贼,将榜文张挂起来。”

  总甲答应,张挂榜文。

  何立:“你从今呵。遇着那行踪诡秘休轻放,赃明贼不枉。依限获,将来官司给恩赏。如无影响,难辞血杖。遍户可搜求,切莫使囤养。你须要小心查挐,如敢窝藏,性命不保。”

  总甲:“专承钧旨,蒙光降,陈情与公相,若个敢窝藏,谁人肯松放。多蒙作养,并非欺诳。岂是不贪财,只为怕官访。请到寒舍酤饮三杯何如?”

  何立:“叨扰了。”

(总甲)多劳公相费辛勤,为缉强徒挂榜文。

(合)若是知情隐不首,并干边远去充军。


原版


卷上

1,慈音

【菩萨蛮】禽声如语花如笑,试吹铁笛翻新调。何必认为真,渔人莫问津。  爱听闲说鬼,癖与坡仙比,勿谓妄言之,多因情太痴。

【庆清朝慢】(末扮韦陀上)再世菩提,自成妖孽。原来宿有根源,同泛湖山烟水,巧合机缘,自此两相心许。赠金陡起颠连,窜牢城,蛾眉俯就,旅店花筵。  遭捕获,飞巢燕,铁瓮城,改配实堪怜,无奈迷而不悟,又合楼前。幸遇禅师棒喝,方能返本再还元。因兴建雷峰宝塔,胜景留传。

  道犹未已,吾佛升帐也。(净、副净、丑、老旦扮四金刚上场跳舞,旦、贴扮文殊普贤奉宝塔钵盂拥,生金面扮如来佛上)空即是色色是空,众生何苦斗雌雄,佇看大地山河美,尽在慈云荫注中。吾乃南无释迦如来佛是也,声闻而悟,止观为佛,慧眼开来,普照三千。大千世界,香风拂处,顿悟四生六道因缘。今东溟有一白蛇与一青鱼,是达摩航芦渡江,折落芦叶,被伊吞食,遂悟苦修,今有一千余载。不想这孽畜,顿忘皈依清净,妄想堕落尘埃。那许宣本系吾座前一捧钵侍者,因伊原有宿缘,故令降生凡胎,了此孽案。但恐逗入迷途,忘却本来面目。吾当明示法海,俟孽缘圆满,收压妖邪,苦行功成,即接引归元可也。韦陀何在?(末答应介)

  (生)速宣法海来听我亲授玄机。

  (末)谨领佛旨。(向内介)敬奉佛旨,宣法海禅师来听吾佛亲授玄机哩!

【北点绛唇】(外扮法海禅师上)不二法门,一心念佛。功夫到,极乐逍遥,早悟拈花笑。

  咱法海禅师是也。奉吾佛宣召,不免前往恭拜。

【北混江龙】拜聆玄妙,莲台咫尺路非遥。才闻这清溪虎啸;旋听那古洞猿号。霏霏的花雨缤纷,顿将尘色洗;霭霭的慈云飘拂,直把大荒包。无边佛力实刚强,其中道妙真深奥。何处是大雄宝殿,此间乃极乐丹霄。

  (参拜介)弟子法海参拜,未知何事,承命宣召?望吾佛俯赐慈训。

  (生)我这佛门广大,法力刚强。初归香阜,只须虔念弥陀,便可脱离苦海,再入玄门。惟是益修苦行,何难直上莲台。为何吾教中近多邪说,久少真修,汝须猛省,亟引归元,毋堕误也。

【北油葫芦】(外)吾佛慈悲惠泽饶,慧眼开垂照遥。俺玄门广种的善根苗。戒贪嗔,除却那闲烦恼。无边苦海,何不回头早,急忙的诵弥陀,把罪孽销。守清规将因缘觉,笑人间是非不了,颠和倒,须索听晨鸡唱罢暮钟敲。

  (生)那海岛有白蛇青鱼,穷吾达摩妙理,苦心修炼,业已一千余年。可惜一旦半途而废,不成正果,堕落妖邪。今白蛇化一寡妇,青鱼变一侍儿,于西湖之上卖弄娇声。汝可知么?

【北天下乐】(外)可惜那千载焚香一旦抛,多也波娇,本是妖。看将来蛇神牛鬼非虚渺。原应宿有苗,却如何恋尘嚣。直恁的甘堕落。何不去悟空灵,及早的换皮毛。

  (生指钵盂介)吾这钵盂小如弹丸,能结万缘,贮水于中,即成甘露。以杨枝蘸洒,死者可生,病者可痊,诸妖恶怪,立现原形。有善缘者乃可付托,汝可知么?

【北那吒令】(外)愿焚修念牢,感优昙梦绕花飘,把邪魔顿消。拂尘埃果证心苗,有缘可惜缘未觉。这法钵怎好付托,觑着他宽如海,能结大众缘,县将来圆如月,可许千江照,用不尽入法门的妙理中包。

  (生)吾座前捧此钵盂之侍者,与妖原有宿缘,故令降生临安,了此孽案,汝可知么?

【北鹊踏枝】(外)并不是为传衣降碧霄,原来了前因醉绛桃。这粉骷髅幻是神妖,那孽菩提宿有情苗。才走出火轮车脱离苦恼,又撞入黑罡风吹落皮毛。

  (生指塔介)吾有宝塔一座,高不盈尺,中奉万佛,群妖见之,无不战慄,汝可知么?

【北寄生草】(外)顶礼浮屠下,遥瞻云影,高望莲台。不散的香风绕。观法相,无限的金光罩。听钟声,早把那妖氛扫。正如龙似象,法力果然豪。愿群生皈依极早,莫待那轮回到。

  (生)这妖蛇虽然不守清规,却与捧钵侍者原有宿因,吾故明白,指示汝可待伊等缘满孽消之日,喝醒捧钵侍者降生之许宣,奉我宝塔,收伏二妖,埋于西湖雷峰寺前,即将此钵传付许宣。令其托钵募缘,照式建造七级浮图,永远镇压,俟塔成行满,汝即奉宝塔,汲引许宣,捧着法钵,仍归故我便了。文殊普贤,可奉此宝塔法钵与伊。敬谨遵依,毋违吾旨。(旦、贴奉塔站舆外介)

  (生)还有四句法语,汝须听者,雷峰塔倒,西湖水乾,江潮不起,白蛇出世。

  (外)谨领法旨,弟子就此拜辞去也。(拜辞介)

【北煞尾】(外)才离紫极霄,又踏红尘道,这因缘何时醒觉?若得个完成宿世好,也把那孽案来勾销,须将这真元来相保。(背介)这万里乾坤,把锡杖挑,将芒鞋兜好,向人间走遭,直把那小雷峰天生的妙境又重描。(下)

  (生)善哉,善哉。你看法海已欣然而去也,正是:

  为佛为魔同是理,情生情减总由心。

  是心莫被他心夺,玄妙还从何处寻。

2,荐灵

【恋芳春】(小生衣帽上)夜雨孤灯,晓风残梦,不禁泪滴愁生。好是云中孤鹤,随处飞鸣,笑我身羁市井,不过是为人营运。还思省,年去年来,又早节届清明。

  施仁学味草,习业近岐黄,未得为良相,且求济世方。我许宣排称小乙,年长二十有二,吴山越水间人也,自幼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幸喜姐夫李仁,现为南廊阁子库幕事官,相依居住。日间在表叔李将仕生药铺中做个主管,今当清明时节,欲往保叔寺中追荐父母,已经告禀表叔,趁此天气晴明,就此前往也。(行介)

【大胜乐】步街除,朝雨初晴,柳含烟。桃绽锦,斗鸡走狗描时景。遇佳日正清明,抵多少兰桡画舫追清胜,象板鸾笙奏太平,身归妙境。但只恐繁华梦短,不若清静。

  (丑扮僧上)身在浮云外,心闲落照间。(见介)官人可是了愿么?

  (小生)在下特来追荐父母,备得香金在此,望老师慈悲。

  (丑)本不敢领,却之又不恭了。哎,如今的人,但知游玩湖山,那肯追念父母。官人一片孝思,实为难得。

【东瓯莲】【东瓯令】虽一陌纸钱轻,必竟无亏人子情。慎终追远真堪敬,愿我佛垂慈听,普施甘露度亡灵。(小生)全仗法力。(丑)就请拈香。(小生拈香介)(丑)官人尊姓大名,何处人氏,乞为指教。(小生)在下临安人氏,姓许名宣。(丑)伏以风和日暖,节届清明,勺水瓣香,普同供养。今有临安许姓君子,追荐父母,虔诚祷祝,南无阿弥陀佛。寂寂慈云,阴注三千世界,冷冷甘露,济施大众幽魂。愿生欢喜心,度脱烦恼界。【金莲子】(小生)拜启,望慈悲,愿香风花雨遍幽冥。

  (丑)祝告已毕,官人请自随喜,贫僧失陪了。(下)

【尾声】(小生)只见云不散,鸟无声,至此偏生世外情。呀!天欲下雨了,且到湖边寻个船儿搭了去罢。且觅个烟雨扁舟一叶轻。

  (向场内指介)咦!那来的正是张阿公的船,待我叫他。张阿公,快摇过来带我到湧金门去。

  (末摇船弔场,问介)可是小乙官?

  (小生)正是

  (末)着了雨了,快此上船来。

  (小生)我来了。(仝下)

3,舟遇

【临江仙】(旦扮白蛇精上)覆雨翻云多伎俩,出入变化无常。(贴扮青鱼精上)白云沧海是家乡,千年成气象,十载敛行藏。

  (旦)我乃千年修炼一蟒蛇也,向居海岛,偶因风雨大作,来到此间,已有十载。与青鱼一处潜身,幸有水属万余,俱归我掌。然西湖景致秀甲天下,对比花柳缤纷,笙歌缭绕,不免春心荡漾,情思迷离,无奈这些游人大半是凡夫俗子,岂解调琴鼓瑟,今有临安许宣,前往保叔寺荐灵。貌既不凡,情亦可眷,况有宿缘,并非偶遇。不免带同青儿前去候于中途,随机取事。青儿,快唤众孩儿们出来,叮咛一番,以便放心前去。

  (贴)是。(向内介)孩儿们,快来。

  (净、副净、丑、老旦扮各水属上)水国三千部,人间百万兵。湖主在上,孩儿们叩头。

  (旦)我与青儿欲往人间游戏,你们在此,每事必须循分,不可胡行。

【三学士】水国深幽爱日长,任伊语笑汪洋。(众哭介)敢不遵依,但西湖原系古放生池,如今渔人昼夜细捕,然碍湖主英灵,不敢深入。如湖主一去,那些作孽的人肆无忌惮矣。只怕的长驱深入谁堪抵?不禁的活捉生擒实可伤。(旦)真好造孽,但事已至此,各自谨慎便了,静深潜,将锐养。休闲荡,遭祸殃。

  (众下)

  (旦)为了他们,莫误了我们的事。我便变一少年寡妇,你却变一青衣侍儿,何如?

  (贴)说得有理,请娘先变起来。待青儿看是如何。

  (旦下变寡妇上,窃听介)(贴)我娘因与许宣应有宿缘,故此临凡俯就,着我变作青衣侍儿,若是姻缘到手,却怎生发放我呢?

【前腔】难道他两两鸳鸯入洞房,空教我叠被铺床。(旦转出介)你的心事我岂不知,刘郎若得同衾枕,恩爱平分便不妨。(贴羞介)不禁的舌尖翻谑浪,却教我羞怎当?

  (旦)快变了形,随我去来。(同下)

【太师引】(小生坐船,末扮船家摇上)垂柳旁,穿出莲花舫,听笙歌,十里画塘。环远岫,白云吞放。面层溪,绿水江洋。一番雨过添万状,不觉的水槛生凉,空惆怅,半天夕阳,归去也迷离,一望苍茫。

  (旦引贴上)前面的船儿且缓行,可搭了我们去。

【前腔】莲步忙,芳心痒,急相追,飞渡锦塘。不念那宿缘难丧,也须怜少寡堪伤。快些摇拢来。春情此际多荡漾,安得个立地成双?风流账,恨难尽偿,还要用工夫,挨满时光。

  (末摇船拢岸介)大娘敢是上坟遇雨了?快上船来。

  (旦、贴上船,向小生福介)官人万福。

  (小生答揖介)请娘子舱中坐。

  (旦进舱坐介)中途遇雨,幸搭宝舟,得免狼狈,实感高情。

  (小生)好说。

【红芍药】(旦)幸得遇仙郎,相依共飞桨。但不知尊名贵姓与仙乡?敢为乞道其详。(小生)感蒙垂问,不敢欺隐。在下姓许名宣,排行小乙,住在过军桥黑珠巷,舍亲生药铺内做些买卖。暂时、暂时寄迹非久长。只为着亲亡后一身飘荡,笑男儿,一般的碌碌利锁与名缰,安得个气吐眉扬?

  敢问娘子高姓,潭府那里,亦求见示。

  (旦)奴家乃是白三班白直殿之妹,嫁了张官人,不幸弃世,现葬在这边,因今清明,坟上祭扫而归,不期因雨搭舟,得遇官人。

【前腔】话雨小船窗,迎风齿生香,奈何这相逢不易别忽忙,又早月吐鹅黄。(小生)看他看他,窈窕偏素妆,留连处,实多停当,醉人心,双双一对好娇娘,怕从今打动情肠。

  (末)已到涌金门了,请上岸罢。

  (旦)青儿过来,你可向那官人说,清早出门忘记带得零钱在身边,求官人借应了船钱,到家即便奉还,决不有负。(贴向小生传言介)

  (小生)二位请便,这些小事说那里话来。(取钱付末介)张阿公收拾了船钱,我自去了。(末应下)

  (小生、旦、贴各上岸介)

  (旦)奴家住在荐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弃,时到舍奉茶,并拜纳船钱。

  (小生)天色已晚,改日再来奉拜。但是二位到家尚远,这天气又要下雨了,这怎么处。(想介)哦,我有一把破伞寄在前面,不若取来张了回去罢。

  (旦)有伞官人自用,奴家只是不当。

  (小生)在下到家甚近,不必过逊。待我取来。(向内介)店长可把那寄放的伞与我遮去。(取伞送旦介)伞已有了,就请行罢。

  (旦)多感盛情,这伞官人明日可来取麽?否则我着青儿送来。

  (小生)一定来取。

  (旦)如此别了。(彼此回顾介)(旦、贴下)

【尾声】(小生)天仙本是从天降,怎消受百般情况?然虽约我明日去取伞,但不知缘分如何,却不想杀我也。怎挨得这玉漏深沉五夜长。

  少妇共小婢,风流并可人。

  分明双姊妹,桃叶与桃根。

4,榜缉

【水底鱼儿】(净扮番捕上)拿贼拿赃,休教诬善良。官司给赏,捕人日夜忙,捕人日夜忙。

  我乃临安府番捕何立便是,只因邵太尉库内不见了五十锭大银,那封记锁押全然不动,为此行下文书,勒限缉获赃贼,十分紧急。官府只得将银锭上字号数目出榜缉捕,捉获者赏银五十两,知情不首,及窝藏正贼者,全家发边远充军。我等俱受三六九日痛,比这事却怎生区处。不免且唤总甲将榜文张挂,再作道理。(向内介)总甲快来。

【前腔】(丑扮总甲上)总甲充当,钱财未发香,公差下降,干连吾地方。

  (见介)公相何来?

  (净)我奉临安韩爷之命,榜缉偷盗邵太尉库银一案的赃贼,将榜文张挂起来。

  (丑答应,张挂介)

(净)你从今呵!

【四边静】(净)遇着那行踪诡秘休轻放,赃明贼不枉,依限获将来,官司给恩赏,如无影响,难辞血杖,遍户可搜求,切莫使囤养。

  你须要小心查挐,如敢窝藏,性命不保。

【前腔】(丑)专承钧旨蒙光降,陈情与公相,若个敢窝藏,谁人肯松放?多蒙作养,并非欺诳。岂是不贪财,只为怕官访。

  请到寒舍酤饮三杯何如?

  (净)叨扰了。

  (丑)多劳公相费辛勤,为缉强徒挂榜文。

  (合)若是知情隐不首,并干边远去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