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们要防备假先知,他们到你们这里来,外面披着羊皮,里面却是残暴的狼。”
——《马太福音》 7:15
其一
无穷尽的黑暗笼罩了这里,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散去的迹象。
是的,她们反抗过,但仅仅是这样却是毫无意义的,短浅的目光依然没有能够穿越时间与空间的视界,可供她们去探究那所谓的毫无可能的终局。
是的,她们努力过,但努力并非总是能够奏效,当命定的终局到来,死亡会如席卷人间的浪潮,届时幻想乡将无人生还。
无人能挽回,即使是我。
地母神,能乐之神,星宿之神,障碍之神,被差别民之神,戏法之神.
如此多的神格,这些令人自豪无比的身份曾将我铸造成一位混沌且不可亵渎的神灵。但在真正的混沌面前,一切被人所尊敬与信仰着的神性都消散殆尽了,恐惧吞噬了他们的情绪,摧残着他们的信仰,犹如摧枯拉朽。
即使是最后的求生欲能勉强维系着神明的存在,但我心知肚明,这终究不长久,真的,我也不是没有试过挽回的办法,我曾试图一手创造出携着希望与可能的烛光,这样以来,或许幻想乡还有一线生机,光明始终有它所照射不到的角落,与此同时,新的阴影在其干涉下重塑出了诡异可怖的模样。
而若是就此熄灭的话...我不敢再多想。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糟糕与绝望,不仅是对于自己,还有幻想乡的其他人,或许,只是整个“世界”都将深陷于难以言说的一片混沌。我扭了扭靴子,泥土在大雨过后变得湿润松软,踩上去着实使人感到不适,但她并不在乎,这并非她的实体,而她只是一手托着蜡烛,一手在空中划出方正的矩形,门扉悄然打开了,一如既往,毫无活力与生机可言,而门中也没有任何可堪激情的火花在迸发四射,只有浓烟般粘稠轻浮的魔力缓缓溢出至地表,随后,苍白纤细的双手从中探出,再是面容,再是双腿,直至两个可以以骇人二字相称的少女从世界的另一面抵达到现实。
“母亲。”如死尸般冰冷的女声回响在秘神降临的这片森林里,“要继续往里深入吗?”
“我们要寻找的东西就在这里。”我说,“很快就能看见了。”
“那里有什么样的东西。”
我微微张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滞留在了喉间,像是一枚尖锐的指甲在步步紧逼,压迫着我脆弱的喉管,与此同时,我也幡然醒悟。
我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在试图去回答她们的问题。
是我太过沉浸于自己的责任了吗,却是丝毫没有在意某种习惯已经在悄然间遭受篡改,我真的有必要去与两个成为掌上傀儡的玩具玩你问我答吗?
而若是往常,名为丁礼田舞与尔子田里乃的二童子真的会向自己提问吗?
“有着利于幻想乡的东西。”我本想这么说,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必要。
对,没有必要。
童子不过是利用物。
仅此而已,它也那么说。
其二
血液在倾泻而出,正如我预想的那样。
我死死盯着仍在手中跳动着的心脏,并非来自我或是我的两个童子,而是某个已经背离幻想乡,投向混沌诸神的叛徒。
他是被我所杀死的,就像此时此刻,我站在了往日他所占据的高处,他过去用上了何种手法去糟践同胞的生命,我便还以同样的手段,掏心挖肺,甚至是剥皮撕肉,但这终究不是我的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杀戮终究换来不到真正的黎明,于是我随手抛下他的心脏,转而看向了他的尸首,其上铭刻着大量血色的痕迹,一眼望去似乎皆由兽牙般锋利的刀斧刻画而成的,酷似“八”字的恐怖铭文。
血神,既他们之中那传唱已久的名讳。
当是如此。
但我未曾知晓,他们竟会身处此地,并非其他信仰那般扎根于某处栖身之所,而是像永无饱腹之日的饕餮一般横冲直撞,尽情噬咬着幻想乡的每一寸土地,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饱受践踏与毁灭,只要有着那么一点生命与激情,那么他们就会踏足于此,携着带火的铁蹄将其践踏至生机全无,抑或凋零破碎。
我指示着童子俯身,让她们捧起一滩烧至乌黑的沙土,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若是连这一处距离幻想乡最近的森林也即将遭受灭顶之灾,那么说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或许正是人里,而人里能否在他们手中保留下希望的火种,仍是一个未知数。
不安在开始蔓延,而这恰恰正是滋生混沌的根源。
“母亲。”二童子恰到好处的呼唤再一次提醒了我,“我们要找到的东西就是他吗?”
“并不是。”我犯起了嘀咕,“我们要找的还不在这里。”
是的,它并不在这里,而我们此次探寻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双手摊开,童子们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沙土就此散落至风中,任由其前往新的安身之所,但它只不过是数以亿记的沙土中的其中一捧,更何况,这种从根本上剥去了本源的东西终究不过是一团看得见的黑褐色的灰烬,就像已然死去的眼前的这个可怜叛徒,我试图去解放他,渴望着他的灵魂归于彼岸,但这一过程却在半途终结,于某种更为宏伟的力量下折服。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而正是因为如此,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咆哮如雷鸣般的魂灵被剥夺,被掠走,升至高天,这并非死亡,甚至远超死这一由人类所勾勒而出的概念。
一场伟大而又污秽不堪的游戏,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我们距离它们还有多远。”我说,“我是说,离人里。”
“恕我直言。”童子们应答道,“它们就在我们面前,徘徊与游荡并不代表它们不敢踏足此地。”
“好,那它们还有多少人?”我碎碎念道。
“或许您可以当面问问它。”丁礼田舞说。
“它一直在您身边。”尔子田里乃说。
其三
神明不过是神明的附庸,自始至终它们都在观望着我们,抑或是说。
蔑视。
请原谅我的词穷,因为我直至今日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这并非我愚笨或是钝感,而是我所亲眼目睹的,如梦似幻的真实,即便我再高傲,再自视甚高,抑或是目中无人,众人予我的恶名或本性皆不过是他们的一部分,一个包含在他们之中的小小神灵。
这并非愚人智者共同所述的那般,神明之上亦有神明,而是我们之中的所有人,都属于它们,抑或是共同组成了它们。我难以言述那种感觉,因为我从未思虑过,至少在我以神明自居开始后,我就再也没有思考过更高一层的东西。
所以我遭到了耻笑,来自更高一层的它们,四个人,抑或是神,它们喧闹着,随后向我伸出了手,想要为我昭示着世界的真相,我也明白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人自愿投身于它们的怀抱。因为它们便是基于人妖神鬼的存在而诞生,如同艳阳一般耀眼且妖异,吸引着宇宙中虚妄而又真实的飞蛾扑向可怕的火堆,但于那远超幻想乡之外的世界没有尸体可言,更没有遗骸可言,仅有停格于瞬间的身体被剥夺出鲜活扭曲的灵魂,让人瞠目结舌,寒毛耸立。
更别说它们都看着自己。
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嘴唇,七千七百七十七只手掌,八千八百八十八颗利牙,九千九百九十九枚眼球。
我听闻着无数张嘴向我轻语,她说出了幻想的终局,千万种可能在面前重演,她欲选择了最为甜蜜的那一种,以超自然到非人性的狂欲勾引着我的神智,牵引,缠绕,耳语,堕入难填欲望沟壑的柔乡。
我感受到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光亮消失了,被恶臭的瘟疫与黑洞吞噬进了某种可怖而又庞然扭曲的华贵花园,日渐肥大的脓块压迫着我的呼吸,瘟疫与关怀一齐感染进躯体,坏死的天际刺入一颗参天巨树,其中的蝇群与死胎爆发出悲怆的嚎哭,直至同样的慈爱降临至某种无垢存在的身边,是他那无言而又浓稠的慈爱。
我嗅到腥臭的黑血缓缓滑过我的身躯,血里流淌着烈火,火中趟过发狂的恶魔,它们丑陋的模样激起了我最原始最根本的恨意与疯狂,而恶魔们却是以此为傲,借着愤怒癫狂的名义向我宣战,但似乎,在意的并非是我。
最后,我眼见着浩瀚如汪洋般的可能性如海啸般翻涌而起,每一滴自海中泼洒而出的水滴成为了活生生的眼眸,我的眼睛一睁一闭,于是瞳孔之中流溢而出的光彩永恒迷失在了黯淡海水之中,它启迪着我去做出正确的选择,却又无暇顾及我选择的正确与否,恰似颅内发狂的回响,渐行渐远。
它们曾经呼唤着我,因为它们认同了我,也渴望着我。
但即使是如此,我也绝不会成为它们那般的存在。
即便它们对我知根知底,抑或是一无所知,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
我会向它们证明幻想乡会在湮灭的边缘回到新生。
而第五人已然向我揭秘了未来的面纱,于是我相信如此。
我也只有它可以去相信了。
我别无选择。
其四
数以百计,数以千计,还是说...更多?
当我第一次与它们相见时,我才明白它们为何使人们感到愤恨与恐慌。
它们是一个信号,倒不如说,它们的信仰便是一个伟岸的召集者,在无尽的时间里挥舞着象征着猩红血色与野蛮的长鞭,其上布满了可怖的荆棘与污秽,那些都是由人与非人的苦血滋养而出的燃料,每一次的挥动都代表着熊熊烈火,而火光之中倒映着的不仅是厮杀与搏斗,还有战争所带来的,永恒的苦难。
我在天上目睹了,猩红色的狂潮正在从炙热的天空中兜头而下,无数根茂绿的大树在转瞬间化作乌碳,轰然倒塌,直至纯黑色的碳粉沾染在行军者们的皮肤上,跃起咄咄逼人的火光。我不明白它们的目标在于谁,或许就在人里,而正是它们渴望如此,于是那些身影扭曲的人形野兽哭号起了带血泪的战歌。它们踏着来自十八层地狱的猛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犹如蝗虫过境。
放血鬼,恐虐麾下的使者。它们一个又接着一个,以八个为一队编制,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行军行伍,但他们只不过是冲锋在前的第一批牺牲品,它们的神并不在乎死亡所带来的损失,即使是自己的将士也不过是一滩由鲜血与腐肉造就的血偶。
先是死去,再是重塑,最后于地狱的熔炉将他们一批一批地捞出,继续席卷人间的每一处角落。
恶魔们吐着信子,手中燃烧的剑刃抵在地上呼唤出流动的火焰,它们存在的本身便已经超越了任何法则,物理法则也好,弹幕规则也罢,杀害它们唯有此时此刻能够做到,但它们并不在意自己的存在。
或许是与我同源本质的它在暗中护佑着自己吧,我想,我是它计划的一环,它亦是我计划的一环,因此它试图护我周全,但我并不那么认同罢了。
“让我去惩治它们。”我低声说道。
“你的愚蠢向来是建立在你的自大之上,不是吗,摩多罗隐歧奈。”他嘶嘶地回应,如影随形,却又无处可寻。“我们还有更伟大的计划要做,所以现在放弃掉你想要根除它们的想法,更何况你做不到。”
“我很讨厌下定论这件事。”
“我同意,但是放弃本身便是改变定论的一种手段。”他继续说,“为了推翻你真正所在乎的定论,这不过是一点点微妙的牺牲。”
“你要我牺牲什么,更多的生命?更多的希望?还是说放任不管,等候着它们无休止的屠杀降临在人间之里?”
“稍安勿躁,被差别民之神,我与你乃是同源,自然是会与你的目的共同进退。”
“还记得在人里所见到的那块碑匾吗?”
“为吾屠戮,为吾争夺,因残暴而受赏,因疯狂被赞誉,唯有天选者脱离束缚,唯有神选者荣获自由。”我愣了一下,因为那是我委托于小铃去解读的碑文,为何它又会知晓。
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就会实现了。”他的声音落入了漩涡的中心,缓缓散去,似乎是时间到了极限,抑或是他存在着限制。“它们的神明所渴求的就在那里,所以顺由事态的发展吧,做好你身为神明的责任即可,因为你所畏惧的死亡与毁灭并不在这里,而是未来的某一处角落!”
“即是流放者与未放逐者们的末路!”
它尖啸着消失了。
其五
我回到了我应在的地方。
我方才所经历的一切,与它共同目睹的一切,于至高天与现实游荡所见的真实与虚伪,都在此刻如退潮般消散殆尽。
蜡烛仍在燃烧,阴影仍在蔓延。
血魔不再尖啸,门外传来讯息。
“何事?”我轻声问道。
“是敌袭。”圣白莲给予了我急切而又肯定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