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 天文学家的妻子 Astronomer's Wife by Kay Boyle
尤恩Youns
2024年10月10日 10:00
收录于文集
共14篇

注:本系列是个人的翻译作品,翻译皆为个人原创

        未经专业训练,难免瑕疵之处

        原文皆为经典英美短篇小说

        此前很可能已有译本,甚至已经出版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早上醒来总是令人不快的;世间的一切似乎都还没有开始运作,人却已经醒了。不过女人不是这样:她们只能迷糊一小会儿,之后便得忙乎起来。要么自己动手处理家中琐事,要么在各个房间来回查看,要么喊人来干这干那,让一切都开始运作起来。这位天文学家的妻子惊觉自己似乎已经神游了很久,于是立刻起身下床。她温柔地喊着楼下的人准备咖啡,接着踏上椭圆形的地毯,拉伸四肢,踩着节奏、做起早操、迎接一天:左三圈,右三圈,左三圈,右三圈……

       新的一天就是这么开始的,一点一点进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动脑,和之前的一天一样。天文学家丈夫还在睡觉,或许是装睡;而妻子呢,她一下床,便开始进入自己的角色。一般,她并不会离开丈夫沉默的视线,不过也并不交流,乖巧安静地在一旁忙自己的事情。这位天文学家,醉心于其他事情,梦想家的事情。有时候,他会一动不动地躺上几个小时,有时候,他又会在屋顶的望远镜前待一上午,还有的时候,他会沿着屋前的小路一路走下去,走过远处的山坡。今天,和往常一样,妻子先是把丈夫昨天晚餐弄到背心上的污渍洗掉,接着投入午餐蛋黄酱的准备之中。丈夫久久的沉默仿佛是在告诉她,每次男人有点什么新鲜想法的时候,女人就会在身后拖累他们。

       现在时间还早,不过她已经听见佣人上楼的声音了。在卧室门口,脚步声停了下来:“夫人,水管工来了。”

       天文学家的妻子飞快地穿上那件红白相间的套衫,扣好脖子上的纽扣。之后,她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绕开大厅里正在溢出的积水。

       “让他直接上来。”她站在楼梯口,手搭在栏杆上,看着下面旋转的木头台阶。

       “嗨,我是艾姆斯太太,”看到水管工上来的时候,她像一枝柳条一般温柔地说到,“艾-姆-斯。教授他还在睡觉。你到这边来吧。”

       水管工人抬头看向了她,艾姆斯太太的声音犹豫着安静了下来。她还是一位相当年轻的女子,只是很多时候她不自知。丈夫日复一日的神神秘秘和默不作声就像一根让她噤声的手指。她的眼睛是灰色的,里面的光芒早已熄灭;没来得及梳的头发垂在脑袋一侧,泛着奇怪的暗黄色。

       虽然穿着厚重的靴子,水管工还是尽量轻声走了上来,和艾姆斯太太一起到了大厅里,绕过那滩已经温驯地漫到楼梯口来的积水。那水管工本是一个粗人,不过,在和艾姆斯太太说话的时候,他会很有礼节地摘下帽子,专注地看着她,专注得有些粗鲁。

       “这水是从洗手台流出来的,”他说,“还是从另外那个……那个……”

       “从另外那个地方。”艾姆斯太太很快接上话。(译注:此处“那个”指厕所或者马桶,在女主的阶层直接提及这种词汇是不合礼教的,水管工人非常细腻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他们那个地方,住宅四散分布,周遭都是大自然原始的魅力;虽然窗外景色如画,屋里的女主人脸上却丝毫见不到同样的风情。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一切似乎都那么局促和错乱;一切似乎都在和某种神明的力量斗争不休,耗尽了它们的优雅和活力。就连那工人,在像个女人一样忙活着手头事情的时候,也变得庄严肃穆起来。环绕的群山似乎把这些人们都包围在深深的高冷之中。

       艾姆斯太太开始聊起他们夫妻刚来到这座山谷的那个夏天,接着又一件接一件地追忆起许多快乐的往事。

       “昨晚上床之前,”她说,“我注意到水管有些不对劲……”

       水管工在渗水的地板上盖了一块折好的抹布,之后又把自己的皮围腰铺在上面。接着,他从容地迈上这水漫金山中的小小孤岛,仔细检查着漏水的台子。

       “把花园里那个水阀关掉应该就可以了。”他最后说到。

       “哦,我已经关了,”艾姆斯太太说,“昨晚漏水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当时我都穿上睡衣了,看到漏水就去关了。不过这些水还是流进来了。”

       水管工盯着她脚上红色的儿童拖鞋看了一会儿。艾姆斯太太挨着那滩清澈纯净的积水,静静地站着。

       “毫无疑问是污水管出了问题,”他如临大敌地说,“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过我觉得是防水漆失效造成的;这种情况经常如此。如果你真的关了那个阀门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艾姆斯太太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责备有些不知所措。她定在了那里,身体隐约晃了一下,直直地看着水管工那双冰冷的深蓝色眼睛。

       “不好意思……我……我的丈夫他,”她说,“他还在睡觉,没办法和你一起研究这个事情。修管道本来应该挺有意思的……”

       “你得把漏水的地方堵上,”水管工的声音非常严肃。听到这里,艾姆斯太太有些错愕和沮丧,一只手捧在了脸颊旁边。水管工没有动,不过又看了她一眼,声音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起来。“呃,那,我还是去花园那边看看吧。”他最后说到。

       “哦,那太好了。”天文学家的妻子似乎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个男人说话做事都和一个女人一样,简单明了。不过,尽管她已经尽可能小声了,躺在床上独自梦游的艾姆斯教授还是听到了一切。他听到两人的脚步声从二楼下到大厅,停了一会儿,之后又跨过那汪积水。

       “凯瑟琳!”天文学家像闹钟一样尖声说到,“你上来一下,我有事儿找你!”

       艾姆斯太太甚至没有回头;她带着水管工飞快地走下楼梯。当花园里的阳光触碰她的脸庞,水管工看到,她的脸上似乎有闪耀的色彩在流动,而在这之前,那里往往挂满了卑微和哀伤。

       “你看,”水管工说,似乎是在转移艾姆斯太太的注意力,“水管从房子这里一直连到山那边,里面站得下一个人,像口哨内部一样通畅。”他们挨站在花园里,周围是胡乱生长的灌木和花朵。水管工转头看向天文学家的妻子。“这边的水一直到森林那边才会重新流回地面。”他说。

       不过,刚刚天文学家丈夫说的那些话依然让艾姆斯太太怅然若失。大多数男人,据她所知,思绪奇诡,天马行空,追逐似有若无的幻象,热衷的事情都是那些只用动脑,不用动手的。不过,即便如此,每次天文学家向她描述自己脑海中那些“瑰丽”的想法时,她也习惯性地静静听着,静静地等待长篇大论之后的沉默,甚至心怀感激。在吹嘘这些想法的时候,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丈夫还总有一些闪烁着的鄙夷和轻视。

       生活啊生活,无尽的汪洋大海,她已经习惯了眼中的泪水和胸口的哀伤;她也不愿如此,只是为了生活,不得不紧紧抓住浪尖那破碎的舢板。

       水管工突然跪在了草地上,弯着胳膊把手伸进水管,摸索着那个阀门的开关。艾姆斯太太低头看着;她看到他也正在抬头看着她,她还看到他的发梢金光闪烁。

       “艾姆斯太太,或许您愿意跟我一起下去看看吗?”水管工很认真地说到。

       “下去?”

       “去水管里面,”他讲得更直接了一些,“对于我这种较真的人来说,是得看看里面。”

       “哦不过,艾姆斯先生他,”艾姆斯太太疑惑地说,“他还在床上,你知道的。”

       水管工抬起了他那强壮而粗糙的脑袋,饶有趣味地看着艾姆斯太太。毫无疑问,对于他而言,作为男人,太阳已经升得这么高了,还躺在床上,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天文学家的妻子望着他那精瘦的脸颊,那对棱角分明的颧骨,还有沟壑纵横的眉头。他的血肉就像树林一般紧实和清澈,从里到外都透着充盈的棕褐色。他的手指粗糙丑陋,这对于艾姆斯太太来说倒是无伤大雅。此时此刻,这双手正紧紧握着门环,为她撑开水管的铁门。那手背上深蓝色的血管圈出一块一块的皮肉。

       “在任何情况下,”天文学家的太太说着,嘴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些微笑意,“艾姆斯先生都不会下到这里来的。他喜欢往上走。”她说着,用手不无戏谑地指了指天空。“在屋顶上,或者在山顶上。他老是在那些地方待着。”

       “习惯罢了。”水管工说着,灵巧地钻进了水管里面。艾姆斯太太瞥见他头发上有像星点一般亮晶晶的一团;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很久,那闪亮的画面还在眼前回荡。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他的声音伴着回响传来,透着担忧:“那个拐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是这样的话,直击她的视听和心灵;她不由地思索起来。当她的丈夫谈及高处和远方,她对那些东西没有概念,也没法想象或者听到。那些艰深或者魔幻的东西,除非有个具体的名字,不然对她而言只会风过无痕。可是现在,这如此日常的烦心事——那水管被堵住了——她却看得真真切切。她缓缓坐下,坐在草地上,依然有些震撼:原来男人说的话还可以是这样的。

       她看见花园里野草正在长起,不过并没有动手去拔掉。她柔柔弱弱地坐着,放空感觉,手指漫无目的地随意摆放着。她知道,有些男人也会像这样坐着,一坐几个小时,脑中回溯着早些时候灵光一现的念头。男人的脑子不一样,他们可以分割自己的思维,平衡各个不同的板块,之后剔除那些不需要的部分,把它们清理掉。她坐在已经有些茂盛的草坪上,努力思考着这些问题,恍惚着等水管工从地下上来。

       现在她知道了:尽管她的丈夫总是向上走的,就像人的灵魂一样,现实中还有些人是向下走的,如同人的肉体一般。那么,人是不是可以分为两种类型呢?这样的想法让她有些震撼,震撼于其如此简单而又如此贴切;她不安地换了一下脚的位置。她还没有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待待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岩石,在万籁俱寂中感受着空气的清爽明朗。她的丈夫或许就是灵魂,而其他男人或许就是肉体,人类或许就是这样吧。

       又过了一会儿,水管工从地下爬了上来。首先出现的是那亮闪闪的脑袋,接着是焦黄色的额头,还有那湛蓝色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白色的睫毛(译注:原文如此,或许是艺术手法?)。他撑着花园小路的地砖,一用力,便从坑里荡了上来。

       “确实是污水管的问题,”他愉快地说着,低头看向了艾姆斯太太抬起的脸,“一些气泡把下水道堵住了。”

       “你说,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呢?”天文学家的太太轻声问到。在提问的时候不用担心被敷衍了事,她感到一种异样的愉悦。那位天文学家跟她交谈的内容从来都是无休无止的诘问,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进来吧,”水管工看着管道底下,笑着说到,“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知道的。有时候只是刚好撞上坏事儿了。”他的语气仿佛是在安慰一个小孩子。有时候也会撞上其他事儿,不过总是有办法的。

       或许,他还可以讲,被拔掉的野草总会重新长出来的;或者,第一场春雨将会终结一切干旱;或者,时间总会让伤口慢慢愈合。

       “我打算沿着管道走到出水口那边去,”水管工正说着,“中间某个地方堵住了,这样应该能找到。为了‘照顾’好水管,各种方法都得试一下。”他的目光仿佛拴在了艾姆斯太太脸上,有些无礼,但又有些优雅,似乎还有些许爱意。

       天文学家的妻子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发卡,转向了别墅厨房的方向。她开始喊佣人的名字,不过水管工还在接着往下说:

       “曾经我的一头牛生病了,不反刍了……”

       佣人姑娘走了出来,站在厨房外的台阶上。艾姆斯太太站在阳光里,脸上挂着微笑。

       “这边问题很严重,非常严重,”她远远地喊着,“我得沿着水管下去,艾姆斯先生起床的时候你跟他讲一下。”

       她指了指花园小路上的入口,示意佣人;水管工拎起工具箱,伸手扶着她下去。

       “不过,我很快就把它治好了,”他继续说着,“用那些野花野草,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哦,”天文学家的太太若有所思地回应着,一步一步踏进大地的心脏。她挽着他的胳膊,脑海中正播放着他所描述的画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