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弓千亦24H】时间线的东方
雨岛电台
2024年10月09日 07:00
天弓千亦日24H接力

东京湾里满是翻腾的苦海。

 

天弓千亦无声无息地跪在海岸上,怔怔地凝望眼前的土地,像一座肉做的雕塑。

海岸线上的滩地,滚石在地里横生,灰蒙蒙的一片,糊住她的眼睛。

城市的蜂鸣愈演愈烈。夜以继日,它们仿若本底噪声,宇宙中的以太风,从四面八方来,无边也无疆。

蜂鸣引来劫后的雨。在遥远而低沉的声音之间,天弓千亦听见自己的耳鸣。这股声音是她的本征,没有出路,愈来愈响,灌入耳朵,囤积在身体里。蜂鸣愈演愈烈,天弓千亦吞下最后一口气,心跳也跟着下坠。

 

"天弓千亦!"

 

有个孩子模样的精灵从远方赶来,被引至这片堤坝外的滩地,被引至天弓千亦跟前。她奔跑,雨丝无法触碰她分毫,落在她身上前就化作冰晶,滑落至地上。她那双美丽的脆弱的翅膀,正被丝丝缕缕的雨点所侵蚀、溶解、剥落。

 

她从身后抱住天弓千亦。天弓千亦睁开眼想要叫喊,可声音沙哑干涩,堵住喉咙。

“天弓千亦。”琪露诺再次呼唤她的名字,把脸埋进她残破的披风里。

“对不起。”这三个字仿佛用尽天弓千亦的全部力气。

长久的停顿,或许很短。天弓千亦暗自地笑,却开不了口。她又想哭,但也流不出泪。

“对不起。除此之外,我没有可说的了。”

 

道歉的话她想得够多,直到言语从思绪中脱先。当全部事情都想过一遍后,多说也无益。天弓千亦闭上眼,只感到有无数雨滴悄悄降临,从她身子上滑落。她不动弹,扎根于此处,乌黑的天又为她穿针引线。雨丝是她的思绪,耳畔的冷风是无声的呼喊。

 

“就跟咱讲你要说的话。”琪露诺呜呜地说,“你说别的,咱也不懂。”

言语已经穷尽,天弓千亦心思里已别无它物,因此重新组织语言分外吃力。

“......琪露诺,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咱还不明白......只知道雾之湖不见了,神社也都不见了,好像人都不见了......一路上找不到别人,下了雨,跑到海边就看到你了......”

“琪露诺,幻想乡已经结束了。”

“嗯,明白。”

“幻想乡的结束,因为我。”

“嗯。”

“作为司掌集市的神明的我引来异变,最后整个幻想乡都被人们所抛弃。”

琪露诺没有疑问。

“我问心有愧、无药可救、罪无可赦,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罪证。”

琪露诺并不反驳她,也不出声,只是依偎着她。

 

天弓千亦其实期盼琪露诺能够反驳她。曾经月虹市场的时候,饭纲丸龙就一天到晚与她打嘴仗。如果当时......还会有今天么?想必还是会的。这件事自她诞生起便已注定。

幻想乡注定是要终结的,她其实在更早以前,在黎明前的梦里就已知晓了。那时她仍没日没夜地为取回神力而辛苦,力量微弱,她也意识模糊,常常做梦。在无数个膨胀又坍塌的梦里,她见到神社闭店,结界崩溃,日月轮转,幻想乡只剩下她一人。每当天弓千亦从梦中惊醒,又是几个月甚至数十年后的时光。

 

“......琪露诺,对不起,我明白的,我其实明白的......我心里一直知道......我骗了你,不要跟着我了。幻想乡已经不在了,它也绝不可能复生。我骗了你们......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挽回它,我只是在做无用功。我并没有得到或者恢复什么能力,我的言行只带来毁灭。琪露诺,我说的你能懂吗?”

 

琪露诺一时没有作答,四周只有雨声。天弓千亦的衣服早已破破烂烂,只是几条拉链正苦苦支撑。虽然大多雨水都冻成细小的冰晶,但琪露诺的能力终究有限,那双亮晶晶的翅膀也显得黯淡而憔悴。雨势渐渐变大,雨点打在天弓千亦身上,痛,毫不留情,似乎要滴水穿石。

 

“你总是告诉咱许多事,说许多话,还问咱懂不懂。咱还记得,你找到咱卖卡牌的那天也是这样。”琪露诺抱得更紧了。“咱不懂......可是咱只有你了......”

 

幻想乡的造物主未免太残忍了些,只留下一个傻子和一个疯子,在这下雨的新世界里相依为命,天弓千亦想道。可这么想也是一件残忍的事。许多事不能去想,想了也不能开口说;许多想法其实放着就好,让潮水带走,流进东京湾,最后化作雨落下来。

 

“在以前,咱也跟别人打过交道。博丽灵梦,我还没能跟她好好比试比试。还有四季映姬,她对我说过许多话,但是咱也不太明白.......还有雾之湖的精灵们......咱见不到她们了,是吗?”

“是的,琪露诺。现在我们在一块,我们一起活下去。”

“嗯,我晓得了。”

“你在哭吗,琪露诺?”

琪露诺摇摇头,仍然抱着天弓千亦。“咱没哭,找你的路上泪已经流完了,这天在替咱掉眼泪。虽然咱是冰精,可咱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在下雨,为什么自己会流泪。雨下着下着,翅膀就快化了,咱以后也没法冻冰块了。”

“那我们赶紧去躲雨,这样你的能力说不定还能保全。”

“既然幻想乡不在了,那么这双翅膀也没有用处了。”

“不,琪露诺,不要这样。”天弓千亦向尽力伸手,想要起身去触碰琪露诺的身躯,可她姿势保持得太久,腿脚又冷又麻,石子也压得生疼,几乎要失去知觉。“琪露诺,你是冰精,如果你失去能力,你会消失的。”

“咱晓得的。天在下雨,这是天在收回咱的能力。”

 

雨还在下,纵使雨滴落在地面只用一瞬,那也包含了千百以致无数雨点坠落的声音。

 

天弓千亦用尽自己剩下的胡来的力气去吐露心肠。

“我有想过,琪露诺。如果我不是天弓千亦,不是神明,像你一样当个精灵,就能一直在幻想乡里逍遥快活。在无数个梦里都是那样的。为了这套脱不掉的衣服,为了取回力量,为了活下去,为了......”

 

如果只有天弓千亦自己,那么事情会变得简单,就像她所尝试的那样自生自灭,直到被剥去五感,直到被潮水带走,直到结束这场悲伤的梦。

 

“......琪露诺,你怀念幻想乡吗?”

“千亦,咱也想念幻想乡,还有幻想乡的人......可是现在只有你了,天弓千亦。咱说过,咱不懂你说的那些,但咱能知道这天、这雨、还有海。它们刚才把你说的东西告诉咱,只要你在,咱也不害怕了。”

 

琪露诺将天弓千亦的心思拽回了岸上。过了多少时间,在梦里流转多少日子,天弓千亦对梦趋之若鹜。可当幻想乡真的崩塌后,她却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雨停之后,翅膀融化,你就会消失......这自一开始就是我的错,琪露诺......”

“不要害怕啦。”琪露诺的声音明亮起来。“咱本是自然的精灵,大不了回到自然去而已。千亦,你不会消失的,你还有能力,你还能够成为最强。”

天弓千亦此刻感到胸腔里一股绞痛,这不是梦。她想哭,可她一样流不出泪。

 

“我不是为了这个......”

 

“那么,你为了什么?”

 

“......为了幻想乡......”

 

琪露诺起身,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她残破的翅膀在雨中凋谢,而她已经不在意这个了,她们的身体相互组成了一张新的翅膀。

 

“天弓千亦,你告诉过咱,幻想乡已经消失了。”

 

“是的,幻想乡本身自然是美好的。若要寻求一位罪人,那只能是我。”

 

“幻想乡消失了,那以幻想乡作为依靠的咱们也会消失。可是千亦你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那只有一种可能......”

 

“......千亦,你的能力不是由幻想乡所赋予的,你的能力只能属于你自己。就是这样。”

 

“什么......?”

 

“这场雨是幻想乡的残余物。事物流入山河湖海,又升入天空,最后化作雨落下来。咱们也会回到那里去。”

 

“千亦,这些雨点告诉咱,幻想乡不见了不是因为你。咱只找到了你,千亦。那些大人不晓得她们去哪里了,咱相信千亦你一定会告诉她们的。”

 

“分明是我引来了异变......”

 

“幻想乡肯定经历过许多次异变,咱记都记不清了。每次见到博丽灵梦,她总是在忙着解决事情。幻想乡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了雨里、溪流里、湖里、还有海里。等你找到它的时候,幻想乡明天就回来了。”

 

“但我已经丧失了全部的神力。我已经失去神明的权能了。”

 

“这些都只是幻想乡给予你的能力,千亦。你一直有属于自己的能力。在你诞生的时候,就注定拥有那些,只是它们被藏起来了。幻想乡藏在了水里,那说不定你的能力就藏在了土里,石头里。”

 

“咱还记得,你找上我的那天。咱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你想教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咱还看到画着自己样子的卡牌,一摸上去就感到冰冰凉。咱想,既然你拿着幻想乡最强冰精的卡牌,那么你也一定很强。凭你的本事,咱相信你一定能办得到!”

 

......

 

“琪露诺!”

 

些许的冰渣子躺在岸石之间,在雨水洗刷下很快变得晶莹剔透,越来越小,最后慢慢融化,消失不见。

 

天弓千亦冰冷的手撑着地面,用尽力气尝试抬起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她弓起背,拐着腿,做深呼吸。天弓千亦抬起头去望,尽是连绵相接的乌黑的雨云,密密麻麻地布满目光所及的每一片天幕。此时正敲打天弓千亦的,也是连绵相接的雨丝,窸窸窣窣,好像在窃窃私语。一条雨丝;十条,十万条,无数条,数不清,道不明——窸窸窣窣,窃窃私语,直到语义淹没她的耳朵,淹没她的身躯;直到她不用留心也能知晓雨丝中藏匿的讯息。这里便是尽头,来自远方的海风吹过她的双耳,她的身体,带着灰蓝色的海水拂过海岸,也穿透她与她的心。

 

“有你有我,就有了幻想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