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药吃药,若论出身,更不公道。”
“仙丹之白,如霜雪之皎洁,似玉露之晶莹。其形圆润,光泽流转,宛若天成。置于掌中,轻若无物,触之则温凉适宜,令人心生宁静。丹中蕴含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吞服之,可涤荡五脏,净化六腑,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其香气清幽,若有若无,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忘却尘世之烦恼。此丹非人间凡物,乃是仙家秘制,传世之宝,得之者,可谓三生有幸。”
可就是这样一枚丹药,在有顶天的宴肴上成盘摆放。而比那名居天子,好不知廉耻,竟趁家长不在,将这些丹药如糖豆般几乎尽数吞入腹中,修为没见长多少,倒弄得她连打饱嗝。最后,她被人发现,在家长盛怒下被暂时贬下凡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在她一股脑将盘倾向嘴时,却有那么枚仙丹,掉落,遗落凡间。
这可是一枚,普通人吃了能直接成仙人的仙丹。
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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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被贬下凡的头几日,还带有几抹不甘与新鲜,脾气很不好地东窜西掇,遇见个不顺心的事就出言不逊,遇到顺心的事……也就把玩两三下,顶多一小时,就没兴趣了。经她这么囫囵吞枣式地捣弄,幻想乡的乐子也快被她翻遍了———什么反窃雾雨魔法店,什么蹭饭白玉楼,自然不在话下。
虽说幻想乡不是她第一次游览,但好奇心却如伊吹瓢里的酒,喝完了再长。只不过天子酒量大,总能一口气喝个精光,所以很快,她就没地方打趣而深感无聊了。
无聊中的天子,望见头顶树影婆娑,便会回想起那个下午———那个她偷吃丹药的闲暇午后。原以为只是自己又一次平常地偷吃,没想到,延伸到当今成了如此苦果。现在谈不上不甘,也谈不上兴奋,只有对自己往昔之举些许的后悔,被无聊催发。
“嗯……接下来自己能做些什么好呢?”
天子倚着块磐石,嘴里叼着个草地语道。这时,一个机灵地,她突然翻下身,把头高高扬起,朝空气中放肆嗅。她好似闻到了什么琼浆玉液,不属凡尘的气息,嚯地一下眼睛亮了。
“这气息好像在别处也闻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估计就是我那颗一不小心遗落凡尘的仙丹。唔,那天材地宝,遗落到凡间会怎么样呢?”
天子没表现出多少惋惜感,倒不如说她能注意到仙丹的掉落,就挺意外。现在,在无聊中出现了个引头,就像黑暗中摸到了个灯芯,自然想去探究。比那名居天子,玩味地抚了抚自己下巴,现在什么事都做了的话……
不如去探一探这仙丹究竟遗落何方。
气息可溯源,踪迹无从藏。山水间留影,岁月静好长。
天子踮着脚,扶着帽,跟着这幽幽的丹药气来到了妖怪之山山麓。天正午时,正是劲头最大的时候。她观察到一只白狼天狗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着圈,时不时哀叹一声。这不免勾起了天子的好奇。她弯下腰,撑住膝盖,对白狼天狗问道:
“咋了?为什么不开心?”
白狼天狗阴沉沉地将眼一抬,看见天子这模样,又沮丧地低下头。随后,她不得不作答似地回答道:
“小姐,您是不知道,有粒仙丹从我手里飞了。”
“哦?发生什么了?”
白狼天狗盘腿坐了下来,又叹了几声。天子也坐了下来,这时,她才诉苦似地娓娓道来———
“小姐,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犬走椛,是在山里巡逻的哨卫天狗,拥有千里眼,顺风耳的神通。今天本是极其寻常的一天,我也按例地要巡逻伪天棚到妖怪之山南麓这一带。但小姐,你想象不到,我在今天早晨那一瞬间,闻到的是多么醉人的芳香!
这芳香,我一辈子吃过的佳肴香加起来都没这么香。我只听老天狗说过,天上的珍财异宝也拥有奇香,我登时便想到了它。我还听说,只要吃上了那么一颗绛神草,修为就能涨一大截,动物也能化成人形。而只要吃上那么一颗仙丹,不得了,妖能直接成仙!
我是天狗社会最底层的白狼天狗,你也知道,天狗社会等级森严,一个底层妖要完成等级的飞跃是多么困难。而改变不了自己处境的话,那所有的脏活,累活,都要由我做。整天日复一日地巡山,忍受上级的训骂,还要强颜欢笑地点头哈腰,这简直是把我当沙包打,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
而假如我能吃上这么一颗仙丹,我是能直接取代大天狗的,这种由底层到顶层的诱惑你想象不到!那时,我就可以翘鼻指挥,恣意妄为地发泄自己情绪。这脏苦累活,谁爱做谁就去做吧!老子逍遥去了!
可是,你看看,仙丹飞了,我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改变。我曾离成功是如此之近,离蜕变就只差一步。我……哎,不说了,兴许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妖,我就是个受折腾的命。到现在,我也必会因失职被大天狗严厉斥骂,哎……
好了,回到今天早晨。当我闻到这诱人芳香时,我急忙左探探,右探探,确保这附近除了我就没其他妖。随后,我近乎是扑地去追那气味传出的地方。那是一处深涧,我确信仙丹就是在它底部。跳下崖,踩上岩,抓上藤,滑下山,我磕碰了几下,但这不会影响我争夺仙丹的战斗力!
那仙丹,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可我也嗅到了其他白狼天狗的气味,我知道很多妖跟我想法一样!我捷足先登,先一步跳进涧底下的池塘。在那个暗流涌出的豁口,那皎白如雪的仙丹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多么漂亮!
我一伸手抓住它,却不敢吞服。我知道像这样的大补之物,必须找个隐秘的场所好生炼化,否则怕走火入魔。小姐,请给我水,我甚至现在还能感受它被自己握住时的温暖!
然后……
我不敢走大道,只敢走小路,我明白遇上任何妖我都无法搪塞。但所幸,我安全地走到了这里。当我略微松了一口气时,就在你头顶的树杈子上,突然钻下来一只巨大的鹈鹕!它毛多而杂,足有两米高,嘎地一声嚷一嗓子就把那血盆大口张大!我吓得忘了抽刀,结果它喙朝我手腕猛地一击,我龇牙咧嘴受不住痛,松手了。
那仙丹,径直掉进了它囊里,然后,它飞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看!这是它留下的爪痕,我画圈的地方,两尺长。这肯定是一只伺机已久的,成了精的鹈鹕!它同我一样,都垂涎着这颗仙丹!
我的仙丹,长了翅膀,飞了!”
犬走椛讲完,又长长吁气。天子观察到那被她圈起来的鸟趾印已有了明显断裂,显然是被人踢了几脚,凹了下来,坑坑洼洼地成了一片灰坑。天子摇滚了摇头,抬眼又望了望天。
她想了想,觉得现在安慰犬走椛好像不太合适。于是她拍上犬走椛肩,语重心长地讲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抢头功不如准备好。”
犬走椛失了梦想似地,垮着肩,站了起来。她刚想对天子说声“谢谢”,却发现天子已经走远。她背起刀,拾起干粮,叹了口气朝天子反方向离去了。
比那名居天子,依旧跟着越来越薄的气息寻着仙丹。日往西斜,妖怪什么的生物也开始活跃。天子她折折枝,打打鸟,就这么到了午夜。此刻,天子借着绯想之剑的火光,瞧见地上出现了一串黑褐色的血迹。
她继续往前走,进了妖怪之山深山。那血迹源头处,她发现了一只死掉的巨型鹈鹕。它嘴巴大大张着,眼睛直瞪,身上有个箭的疮口,血都干涸了。天子蹲下来,拿木棍戳了戳它,它肌肉僵硬,死得不能再死了。
“身上倒没很浓郁的仙丹气息,估计是被人取走了。怀璧之罪呦,啧啧啧……”
而天子现在大抵是不想露宿荒野的,所以当她检查完鹈鹕尸体,眺望见不远处有一星微弱火光时,她当即就跑过去了。
(咚,咚,咚)
这是一间小木房,玻璃处隐约透出光线。天子叩了叩门,不一会儿,门扉推开了,从夹缝中探出了个灰白头发的女人。她眼中似有错愕,似有犹豫,问道:
“你来干什么?”
“阿姨,来寄宿的。”
女人打量了两眼天子,便挪开身,让天子走了进去。她环顾四周,发现有个同样灰白头发的男人正撑在桌子上喝酒。橙黄色灯火氤氲,酒与木香弥漫,这间木屋布置得相当简洁,但一切要有的都有。天子其实也挺好奇,为什么这两山姥这个点了都还没睡?
在妖怪之山安稳扎根的类人生物,就只可能是山姥了。
“女娃子,有间比较小的次卧,你今天可以打地铺在那睡。”男人醉醺醺地,却难掩一丝兴奋地朝天子嚷道。他又抿了口酒,脸颊通红,女人也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了。天子没趣,于是想到了那只鹈鹕,问道:
“你们瞧见离这不远处的鹈鹕尸体了吗?”
而话音刚落,两只山姥的脸色都直接黑了。天子知道问对人了,嘿嘿一笑,也就桌旁一椅子坐下。她说她没有恶意,只是好奇,那鹈鹕是怎么死的。这故事,她觉得算是可以再续上了。
男人又细细打量了天子一番,才叹了口气,不作声了。
“哦?发生什么了?”
男人瞄了眼女人,女人点了点头,这时,他才诉苦似地娓娓道来———
“女娃子,我先讲下自己,我叫坂田藤,与妻子坂田和子同是山姥一族,两人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过日子。我们拥有制作圣域的能力,至于何为圣域,你可以理解成一片不受鬼怪侵犯,有神圣气息的地域。
我们山姥一族,个体与个体间本来是很少交流的,但我们是个例外。想当初,我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被她迷住了。之后的经历也并不复杂,我近乎失心疯地去追求她,最后也成功博取到她真心了……记忆犹新啊。
你不晓得,当她说出“我愿意”时,我的兴奋。
再之后,我们建起了小屋,平时就打打猎,去下伪天棚玩玩牌。日子快活,日子也长久。可今天中午,我本来是打算打只小鸟当野味的,结果瞧见了一只大鹈鹕!它有这么大,比我双臂展开还长,眼珠子溜圆,毛忒多,实属少见了。
我当时也起了性子,想着打到这么个鹈鹕能吃多少天,把它头做成标本又有多威扬。于是,我箭上弦,弓如月,啉地一声朝鹈鹕要害射去。啧,我的准头不减当年,它直挺挺地落下来了。
然后我去找它,它被我发现时已经拖着身子爬了好大一截了。而它最后怨恨地看了我一眼断气后,我其实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劲了。我刚打算去拎它,它嘴巴忽地张大,你猜掉出了个什么?掉出了个灰色的珠子!
我当即拾起它,好生琢磨了一番。它有一些香气,上面还沾着鹈鹕的唾液———我不好判断它,而且我觉得这鹈鹕好像不一般,所以我急冲冲跑回家,拿给妻子看。
我们大眼瞪小眼,拿水洗干净,将它放阳光里一瞧……我们当时都吓傻了,这是粒灰丹!这种极品丹,动物吃了能化人,妖怪吃了能巩基,要花很多钱才能买到。我们也奇怪了,这么粒极品丹,那鹈鹕哪得来的,得来了为什么又不吃?
接着,妻子提出了个想法……我现在想想都后怕。她说,大天狗是这山里的大王,也只有她配获得这粒极品丹。而这大鹈鹕是大天狗的信使,这粒极品丹是某个大妖送给大天狗的,要大鹈鹕来送。结果,它被我射下来了,我们惹上祸了!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山姥一族向来是不与天狗一族接触的,而现在我们先招惹了她们,她们也没必要留情面顾忌我们。我们虽能制造圣域抵抗邪怪,但这抵抗不了天狗的调查队啊!你能想象到,我们当时的惊恐了吧。
我们,费了这么大心思在一起,却因为这么件事可能夫丧妻亡。我们甚至还没有孩子,日子还长得过头。若是生离,若是死别,对另外一方都是煎熬。天狗不会放过我们的了,我们即便擅自吞下这极品丹也无法抗衡修炼千年的大天狗,何况,我们携手白头偕老,倘若有一方服下丹药,另一方怎么办?只怕会青春对沧桑,一人独守孤冢,不复相见。
和子,你别哭,事情已经过去了……哎……既然这样,空守着,空向前,都不是法,那我们想的就只可能是后退。这灰丹,牵连太多,不要也罢。能和自己所爱之人享一天,便是莫大的幸福。
女娃子,有些东西你不该得的,你就万万不要去想,免得到头来,连自己手里头的都没了。
咳!咳!回到灰丹话题。那粒灰丹,就在今天下午,我们移祸了。你知道,那粒灰丹我们要不得,所以要别人去取。而如何让别人起窃心去取?很简单,我们就拿了个银碗,给灰丹裹了层土,放在里面,然后将银碗搁在离家门口不远处,好让别人觉得这东西有价值而拿了也没太大祸患。嘘,莫怪我卑鄙,是别人起贪欲的。
通过这样,我们就让灰丹转移了拥有者,正好可以掩天狗调查队的耳目。假如我将它随便丢进河里,那天狗查啊查,我们也逃不掉,还不如就让她们有个调查结果,好结束这祸患。
不出几小时,我们就发现,那灰丹连同着银碗消失不见了,那定是叫人取了去———我们也没想到,这移祸过程竟然这么顺利,这么快,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祸端对我们而言算是没了……啧,只不过转移到了别人身上,我们也只能祝他好运了。
所以你才看到,我们在这里饮酒,我们这是在为自己延续的人生,延续的相伴,乐呵啊!
女娃子,这是看你面容实在,才跟你讲的,你千万不要泄露出去,不然我们小命怕玩完。
对了,女娃子,你要喝酒吗?”
说完,坂田藤朝天子递过酒杯,天子连忙摆摆手不要。随后,天子转头,发现坂田和子已为她铺好了地铺。连房间,都为她打扫一通了。
天子心想,仙丹变灰应该只是表面那层结出来的蜡化了吧。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慢慢地,天子似有所悟地朝面前的人吐道。
而坂田藤大抵是喝醉迷糊了,眯上眼,已有了微微的鼾声。
夜深了,天子也决计睡了……
(第二天)
天子一觉睡到了自然醒,而山姥夫妻早已起床。暖哄哄的空气混着缥缈的仙丹香,揉开天子眼睑,令天子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天子坐上餐椅,撕了把野猪肉,咀嚼着,觉得这对夫妻确实不错。吃完,天子出门,望见山姥夫妻在那劈柴,她准备挥手告别了。
“女娃子,能不能顺手帮我干件事?”坂田藤抬起腰,擦了下汗,对着刚出来的天子问道。
“什么事?”
“帮我把那死鹈鹕拾远,我突然想起它了,还是尽可能不要去惹怀疑为好。”
天子琢磨了一下,倒没多少想法,点点头,又挥挥手,就这么告别了。
到了死鹈鹕那,天子一把抓住了它脖颈提了起来。嫩大一只鹈鹕,天子提着它却像提小鸟一样。接下来,也很自然,天子又要去寻那仙丹了。这回气味的源头……
天子的高筒靴踩上峭岩,鹈鹕被拖拉着,留下一地鸟毛。兽吼鹰啸渐渐变得悠扬宽广了,云雾也开始涌现。草木稀疏,环顾,郁郁葱葱的妖怪山林就在脚下。谷风推背,吸气,清爽怡人,天子笃定仙丹就在这了。
山间草,薄雪草,驹草,各种各样的高原草如满天星扎在伪天棚上。人影络绎不绝,或戴着面具,或压着斗笠,都向伪天棚中央的驹草赌场进发。在那里,天子也试赌了几把,但赢了个精光后,她也没趣了。
“啧,也不知道赌博有什么好玩的。”天子一边嘲讽,一边朝驹草赌场走去。这驹草赌场,由大天狗和驹草大夫共同创办,色子,鬼牌,无一不有,老板也很讲规矩,所以甚至人类都会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赌博,就为了一时之快。钱财?筹码罢了。
赌场中午的热闹程度,虽比不上傍晚,但也够尽兴了。
(啪!)
天子走到离赌场不到十米处时,一道黑影忽地从门口掷出,摔在地上,发出骨头沉闷的嘎吱声。天子看着她,好半天才将她从人和耗子区分开来,谁叫,她体形矮小,又披了件浑黑的袍子呢。
“是不是没钱赌了?”天子摇摇头,眼中闪出一抹讥色。这类人,她一直不理解。
“女士,还请救我!”可谁想,这耗子一样的人突地爬过来,一把抓住了天子的靴子。紧接着,她仰头与天子目光对视,那幽绿的眸子正射出惊人的渴望。
“还请借我钱!”她用有些嘶哑,又有些稚嫩的口音开口了。天子有点犯恶心,想抽开脚,可她抱着不放。而天子哪有那么好脾气,当即亮出绯想之剑,火光刹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别别别,还请饶命!”她松手了,猛地后退,遮面的风帽也一下敞开。如丝缎的绿卷发,衬出一个白净的面孔。
“嚯,原来是个山童。说说,你欠了多少?”天子收起了绯想之剑,看着山童从地上慌慌爬起,玩味地问道。
“我典了粒黑丹,没欠了。但我还想赌!可她们说那粒黑丹只刚刚能偿清债务。”山童羞愧地低下头,而天子已闻到她身上近乎没有的仙丹香。
“嗯,黑丹……你哪来的?”
“这……”
“哦?发生什么了?”接着,天子带着笑地说道,“告诉我,给你钱。”
这时,山童才眼睛一亮,诉苦似地娓娓道来———
“女士,请让我先说下我本人,我叫山城高岭,是山童的首领,我拥有操纵森林中的气的能力。山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山童是以贸易为生,自然把金钱看得很重。我保证,假如你借我一分本钱,我定会好好珍惜,还你十分利息!
至于这本钱,我告诉你故事后,请你定要给我。
就在昨天下午,赌输了的我又被赶出赌场,还欠了一大笔债,别人要我三天内给她。不得已,我落魄地走下山……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真是,是个人都有窘迫的时候,她们为什么不愿再给我一次机会呢?
家产,我差不多赔尽了,收入完全入不敷出。我当时其实是有点绝望的,就差一个点,就差一个点我就赢了!唉,可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尝试老勾当。俗话也说,只要日后会还,那都算借。
反正只是一堆数字罢了,有了数字的跳跃我才能兴奋。
我那会儿,也是碰了大运。你猜猜我在山林里左逛逛,右逛逛,找到了啥?找到了一粒黑丹和一瓢银碗!这可是丹药哇,要炼的,最普通的那种也需要好几棵草药才能炼成。何况,我一眼就相中了这黑丹不是凡品,起码也是个精品。它为何在这?是有人做慈善,还是有人落下了?我哪管,只知道它能卖钱就行。倘若原主人来了,那也得认我这个新主人。
我手攥着这粒黑丹,银碗也没落下,直接回家。驹草赌场在深夜是关门的,我进不去。而就在昨天晚上,我睡得好不踏实,我不只一次感受到有山童发现了我的黑丹!她们经常毫无理由地靠近我,或眼睛突然朝我瞥一下,甚至,扎在一起议论了什么。但肯定,她们都碍于我的实力和威严,不敢对我下手,可我真的,对她们这种行为很后怕,也很失望。
人心如此善变,真是悲哀。
总之,我还是有惊无险地将黑丹保护到了今天早上。然后我立马收拾行囊,将黑丹和银碗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给自己套了件黑袍,便急匆匆跑上山了。本来,我还估摸着这黑丹能卖个大笔。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一还清债她们就把我赶出去了。
你说这人啊,相互之间为什么不更尊重些,信任些呢?
好了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你是时候把钱给我了。”
天子婉尔一笑,盯着山城高岭张开的手,也不放钱,却一把抓住,在高岭一脸惊愕的表情下就拉着她走。高岭见天子要拉她再进赌场,连忙慌张地喊:
“女士!再进去我会被打死的!”
“贪贪贪,贪到最后连自己贪到了什么都不知道。”
“走!我帮你讨个公道,让那黑丹的价值翻几番!”
随后,天子一脚跨过了门槛,越进了大门,鹈鹕和高岭登地一磕,飞了起来。赌场里喧闹不已,纸牌摩挲声,骰子碰撞声,交错杂鸣。几乎没有人注意新到的来客。
天子抽动鼻子,此处的仙丹香比刚才更为浓郁了。不用说,那黑丹肯定还在老板手里。它只是表相变了样,迷了世人眼,内蕴可没变。无论任何人吃下,都可成仙。
天子当下并不介意某个人成仙,只是觉得,让一个人平平淡淡地成仙有些太乏趣味了。
“赌圣来了?”
突然,天子听见不远处烟雾缭绕处,一道成熟的声音传来。那里正对坐着两个人,一个敞露肩发插杈,一个绛蓝衣正品茶,两人膝下的棋局显然未完,而她们本来轻松的眼神,看到天子提着的两样东西后也霎时变得复杂。
“哪管什么赌圣不赌圣,你们刚是不是收了粒黑丹?告诉你们,那东西可价值不菲!”天子边说着,边走近他们,声音恨不得让整个赌场听到。也确实凑效,几个赌徒回头过来,看到战战兢兢的山童紧抓着天子小臂,眼睛却熠熠发光。
“如何见得?”那绎蓝衣的女人比了个“请坐”的手势,天子不领情,只是嚷嚷:
“你就是那个大天狗吧,告诉你,那黑丹只消一切开,其馨香气会登地传遍整个驹草赌场,这足以说明它品质。不过,它切开时药效也会尽失,我想你不会发闲去验证。所以,现在将黑丹的出售价翻一百倍,多余的钱就交给这山童。”
大天狗听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只见她从腰那取出一袖珍小盒,轻轻揭开,浑圆的黑丹就躺在那红布上。她翘起一根手指,就要往上刮。
高岭见状,急忙一跨步冲了上去,也不顾大天狗身份就要去夺那黑丹。大天狗一甩手,高岭扑了个踉跄,差点扑到老板身上。大天狗也不是不认识天子的身份,原本只是打算耍耍,没成想高岭当真了。
“好好好,估计也就是个极品丹,按你定的价格也合情合理。喏!接着。”大天狗随之从衣里取出了个金蛟龙,投给高岭。高岭一把接住,那笑容恨不得绽满整张脸。她左摸右摸,上盯下瞧,眸里倒映的光都是金色的。
天子推了她一下,她有点愠怒,可转即就近乎谄媚地向天子投来感激的目光。
(啪!)
可突然,门被响亮地推开了,天子定睛一看,竟发现那是自己昨晚遇到的两个山姥。显然,他们来这赌博了。
“那是?”
“大鹈鹕!”
“大天狗!”
脸色本来愉悦的两人,一下子变得愣白,不约而同地喊出自己的所见之景。随后,她们又身体一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天狗手里的那枚黑丹。三个事物在同一场所,被串联在一起,他们脑海中已汹涌万千。
“女娃子,你在干什么!?”坂田藤最先站不住,脸色混着七分恐惧,三分愤怒地朝天子颤音道。然后,他噗地一声跪了下来,给面前的大天狗长磕下头。
“大天狗大人!还请您大发慈悲,宽怒我的罪!”
“嗯……?”大天狗挠了下头,又和老板对视了一眼,看了下天子和高岭,一脸疑惑。
天子见此场景,也明白了山姥二人的心中所想,嗤笑一声,拍了拍手。可还未等她开口,坂田和子却也噗地一声下跪,她紧抓住坂田藤的手腕,泪花了妆,她用哽咽,歇斯底里地声音喊:
“没用!……”
“好了好了,活脱脱一场闹剧。”天子放下鹈鹕,走向他们。她心想,这可使人成仙的仙丹既便只是存在,就已经牵扯了这么多因果,多到她都有些厌烦了。如若放纵它,让它使某人成仙,这因果更断不了。她伸出手,想扶起二人,可二人却惊愕地往后挪去。
“你们犯什么罪了,一一报来。”大天狗捏住下巴,作思索的样子冲他们问道。山姥夫妇慌忙又一磕头,刚打算开口,天子接话了。
“他们什么罪都没犯,只不过是昨日射杀了只大鹈鹕,那鹈鹕嘴里就衔着你手上这枚黑丹。于是他们就疑神疑鬼地认为这枚黑丹是别的大妖送给你的,而这大鹈鹕是你的信使。到现在,就酿成了今天这样的苦果。”天子边解释着,山姥夫妇的头边不停地磕,血和尘已染上他们的眉间,泪与涕已浸湿他们的领角。
“啧,这枚丹药,还上不了我的眼。”大天狗听后,一抹不解与怒意漫上额头,由瞳孔射出。她又盯了盯那枚黑丹,驹草赌场的老板吸了口龙烟,那笑意掩不住。
“别用你们有限的知识去揣测大人物的想法,先不说这种极品丹大天狗大人每一月就要服一次,根本当不了什么礼品送给她,再说,即便这大鹈鹕真是大天狗的信使,念你们无意冒犯,慈悲为怀的大天狗大人也不会下你们死罪的。”老板长长吐出白烟,呛人的香气熏得山姥们一阵咳嗽,咳着咳着,却咳出面容的僵化。
“咳咳咳。”天子也一阵咳嗽,用手扇了扇鼻尖。大天狗饮尽了杯中的茶,撇嘴,她大抵也是对这黑丹的来历感到头痛了。而高岭眼珠子一溜,坐上大鹈鹕的尸体,嘟囔着:
“看来我偷黑丹这码事,是你们有意移祸啊。”她摁了摁大鹈鹕,“那这家伙未免也太惨了吧。”
山姥夫妇缓缓站起身,有些木愣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渐渐地,他们才如释重负般舒开僵硬的肌。他们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巍巍颤颤地走到天子跟前,想说什么,却被一种复杂的情感堵住了喉,只能无语哽噎。
“原来是这样啊……”许久,坂田和子才因这句话的泄出而闭上眼,长长呼气。
(啪!)
可突然,门又被响亮地推开了。一只白狼天狗一脸正经地走了进来,但立马,她就脸色剧变,如狼般往高岭的位置扑了过来。
“哇!你干什么!”高岭一个侧身,滚下鹈鹕的尸体。而白狼天狗连瞧她都不瞧一眼,直接两爪扒开大鹈鹕的嘴,顿吋,恶臭弥漫,白狼天狗也不计较,直接伸手往鹈鹕咽喉里掏,掏了半天,只掏得满手涎液。
“去哪了!?”白狼天狗大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后,她抬头看到了满脸愤怒的大天狗,以及她手中的黑丹,一下怔住了。
“饭纲丸龙大人……”白狼天狗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不敢怠慢,急急伏下身。而大天狗眉眼一挑,将黑丹掂出来置在白狼天狗眼前。天子可是说过,这粒黑丹是从大鹈鹕嘴里取出来的。
“饭纲丸龙大人……”
“是不是想要这个。”大天狗嘴角露出不屑。
“不不不,小的怎敢?这只是粒俗品的黑丹,小的也不是没吃过,大人怀疑也应有根据啊。”白狼天狗的头伏得更低了,不像说假话。但她刚才的一举一动,无疑结结实实地印入大天狗脑海。
“犬走椛,你这样子,让我很难办啊。”
“这家伙,对这粒黑丹这么渴望干嘛啊。”坂田藤叹口气,他看得很开。
“可能是因为这粒黑丹价格不菲吧。”山城高岭从刚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摩挲着金蛟龙语道。
“好了好了,怪恶心的。”天子再度觉得,这仙丹的因果太大了,假若其真被人吞下,恐怕……她挺胸,站在了大天狗与白狼天狗中间,张开手道,“饭纲丸龙,你不介意我借你这黑丹一用吧。”
“你这……”
天子不客气地从大天狗手里抓走黑丹,就这么捏住,说:
“这黑丹其实原来是白的,吃了,其实是能成仙的。”
“什么!?”白狼天狗一耸身,就打算去扒天子手。而天子早有预料,黑丹被她死死抓住不放。在场的人听到天子话后瞬间表情万千,或震惊,或后悔,或跟白狼天狗一样,开始眈住天子手上这枚黑丹。
“你说什么?”大天狗也脸部一颤,那枚黑丹,可是那么的朴实无华……
“所以犬走椛才如此追求它,只不过这一路波折,它掉了香也掉了色罢了。饭纲丸龙,你以后也应该对下属好点,别让人家天天想着争高位。”天子一撇手,将犬走椛甩了出去。她感受到自己说出最后那句话时,犬走椛身体的发麻。
因果报应啊……天子心想,正好成了它。
“嘶……”坂田藤,坂田和子迟钝。
“这……”山城高岭不甘。
“……”驹草赌场的老板,驹草山如,像死鹈鹕一样沉默。
看戏的各位赌客,眼神在饭纲丸龙,天子,犬走椛三者间交递,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而饭纲丸龙,既便不说,她心里也必是五味杂陈。最剧烈也最先突显出来的,是混着贪婪的愤怒。
“原来,你昨天不好好完成任务,是为了这件事啊!犬走椛,我一切都明白了!”饭纲丸龙骂道,犬走椛紧地将耳朵一垂,她没有还口,也不敢还头,似乎料定自己结局注定。可饭纲丸龙却不骂,转而将目光犀利地转向天子。
“算了,比那名居天子,快把那丹药还我!”饭纲丸龙敞开袖,里面的星光点点挥出。那灼手可热的贪心,现在转到她身上,被众人看见。一时,空气似被点燃,紧得让人出汗。
“饭纲丸龙,你既然这样。那么,我劝你三句———”天子婉笑。这丹药,是饭纲丸龙没错,可现在,它可在自己手里啊!
天子是因偷吃仙丹被贬下凡的仙人,让她乖乖就犯,可能吗?
“第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抢头功不如准备好。你要不看看,到底是谁先准备好拿回这仙丹?”犬走椛听后,眼睛一暗。
“第二,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你觉得吃了这仙丹就可以天下无敌?还不是染了因果,你也知道,这因果惹了多少事,有够人烦的。”坂田藤,坂田和子听后,眼睛一亮。
“第三,贪贪贪,贪到最后连自己贪到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起先还不认这丹药的价值,如今却被我拨点后才把它看清,你有想过,你贪的过程中错过多少了吗?到最后,一味地贪还不是只能换来一场空。”山城高岭听后,偷瞥了驹草山如一眼,似有所悟地点了下头。
“所以总之,拿回这仙丹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况你也做不到,那么……”天子咧嘴,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霎地将黑丹摔在地上,紧接着,高筒靴狠狠地踩了上去。
(嘣!)
如美酒般醉人,如花草般芬芳的仙丹香,即刻掩了鹈鹕的恶臭,充盈满了整个驹草赌场。无数人抽动鼻尖,用嘴吃,用手刨地,恨不得将所有的香气吸入腹中。现在,轮到饭纲丸龙一脸惊愕了。她看着天子抽开脚,留下白混黑的齑粉,伸手,什么都没抓到。
“这故事,也该到头了。因果由我而起,由我结束,多好。本来我还不想管你们成仙的事的,但现在我奉劝你们,踏踏实实听我劝言吧。我算是认识到,一粒小小的仙丹能引起多大的波浪了。”天子蹲了下来,用指肚撇了点白粉,凝目道:
“它总算,成真正低下的凡品了。你们,也该收收心了。”
天子她,就这么潇潇洒洒地走出了驹草赌场。
留下众人徒愣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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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金丹一因果,我命由天不由我。”
天子她,无拘无束,也确是晓得了,因果的利害。
好一枚传世丹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