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间一切化作废土，当人类曾引以为傲的所有文明都已经灰飞烟灭，化作孤独，甚至连人类自己也行将不复存在。如果，这一天真的降临到了你的头上，作为这世界上极少数——甚至有可能是唯一的残余的人类，你会做什么？

不如，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吧。

千户和尤莉

千户和尤莉，两个少女驾驶着半履带车彷徨在废墟。黑发少女千户，理性，务实，知识丰富，目标明确，但关键时刻容易手忙脚乱，慌张失措。金发少女尤莉，懒懒散散，目不识丁，似乎只会吃饭睡觉，但却有着敏锐的直觉，不时展现很可靠的一面。她有着优秀的“直觉”，常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随口爆出一学哲学味儿十足的金句来——比如“生活就是螺旋啊”，“记忆这东西妨碍我活着”啊，还有什么“怕死还怎么活着啊”。

“生活就是螺旋啊”

这两个少女，抛开知识面，性格很像理科生和文科生的互补少女，就是作者为全人类选出的最后的代言人。这部作品，就是《少女终末旅行》。

请原谅，讲起这部作品的时候，我首先要从它的结局开始。本作的结局是一个半开放结局，两个少女爬到世界的最上层，发现那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两人打了雪仗，吃了最后的干粮，就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对于这个结局，历来争议不断，有多种解读。有些人认为，这两个少女就这么死掉了。还有人结合蛛丝马迹，说这两个少女是被传送了，也有人甚至拿出作者的另一部作品说事，力图证明两个少女没有死，现在正过着幸福的生活。

咱们先不提作者和观众的态度，从理性的角度就事论事，这部作品最合逻辑的，是以上提出的第一种结局猜测，也就是悲剧结局。这个结局最能和这部作品的整体氛围、情节走向以及主旨大意相吻合。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少女终末旅行》这部作品，首先就是一部论述“绝望”的作品。

谈到希望和绝望的关系，我想，我们应该把《魔法少女小圆》请出来。这部作品中有一句名言，那就是等价的希望必然孕育着等价的绝望。而这句话放到本作里面，依旧是恰如其分的。

本作中出现的第一个重要配角，是一个画地图的，名叫金泽的男人。金泽在末世中以画地图为业。本作中出场的第二个配角，是一个造飞机的，名叫石井的女人。石井在末世里，希望造好一架飞机，到城市那头去看看。

我们不难发现，这两个配角有惊人的相似之处。画地图和造飞机，解决的都不是人类最基本的，也是末世里最需要的温饱问题，恰恰相反，这二者与填饱肚子维生毫无关系。

那么，他们两个为什么还为这种事情如痴如狂？其实答案很简单。在末世里，在一片孤独中，人要是想活着，需要一点儿高大上的念想。这种念想，我们可以叫做理想，也可以叫做希望。

我们要截然区分“还没死”和“还活着”二者的界限。这里，不妨看一看《学园孤岛》。丧尸危机爆发后，白毛学妹直树美纪和好朋友祠堂圭被困商场，经历了幸存者团队发生的惨痛变故，两人被困在一间小屋内。面对一系列生存危机，圭不再笑了，质问美纪“只要这样就够了么”，然后义无反顾地离开了避难所，虽然结局是被传染变成了丧尸。

其实，达到“还没死”的标准非常容易，有吃有喝，饿不死即可。但人这种生物和一般动物的不同就在于，人是有尊严的，是追求生活的意义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无法忍受混吃等死了无意义如同行尸走肉的生活的。在人类的字典中，能找到价值和意义的活着才是活着，失去价值和意义的活着只是没死。这种追求“活着”的心态脆弱而狂妄，但却为人类所必须。而让自己觉得活着有意义，人就得首先给自己找个目标，找个追求，找个梦想，找个希望。

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希望。

在末世中，如果一点儿生活的目标都没有，一点儿希望也不确立，人会很快崩坏，丧失人性。所以，人必须得给自己找点儿活干。

然而，本作接下来的剧情却恰到好处地开始为我们展现希望的另一面。金泽的地图从电梯上掉了下去，石井的飞机坠毁，他们的希望无一例外变成了绝望。这里，作品表现的最好的是石井的态度。石井在飞机坠毁的时候使用降落伞逃生，在坠往下层的过程中，她露出了一抹微笑。她说，虽然失败了，但不知怎么感觉好轻松。

她也许和绝望交上朋友了吧

尤莉说出了一句名言：“她也许和绝望交上朋友了吧。”

轻松有时候正代表着绝望。而绝望是一个人毁灭的开始。有一句话讲得好，舒服是留给死人的。当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理想在现实面前灰飞烟灭，确实是会感到轻松的吧。转过头来再看，金发少女尤莉大大咧咧不着调，什么都不往心上放，小千在修车，她却在一旁悠哉游哉地哼唱着“绝望”。这似乎也向我们证明了，其实尤莉已经绝望了。她向前的原因，只是因为千户。

没有尤莉，小千走不了这么远。但没有千户，尤莉可能根本不会动身。

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千户还没有绝望。

千户也有自己的理想、目标和希望，那就是到达最顶层。某种意义上，这和石井和金泽如出一辙。写石井，写金泽，实则都是在写小千。整部作品的主线，实际上就是小千逐渐从希望走向绝望的过程。在漫画的最后一册，两人的履带车坏了，小千拼尽全力修不好车，带着一脸脏兮兮的委屈模样，问尤莉想不想泡个澡。在热水之中，之前被砸伤了脚都没掉泪的小千嚎啕大哭。随后，作者开始进一步抹消两人，尤其是小千的存在价值，消去小千的希望，小千烧掉了自己心爱的书，烧掉了日记，相当于毁灭了自己的存在和记忆。在如此惨痛的失去之中，如果结尾突然转变成温馨向的喜剧结局，不免显得机械降神，突兀生硬。毕竟，这样一个故事背景已经决定了，千户虽然是主角，但也不能绕开金泽和石井的遭遇，躲避自己走向绝望的宿命。

提到本作，我的脑海里总会同步浮现出另外一部其实与之毫不相干，立意也与之显著不同的作品。它叫做《来自深渊》，它和本作动画化时间基本相近，故事的主线剧情也和本作呈现有趣的“镜像”——本作的主角一路向上，深渊的主角一路向下，本作的主角想要到达城市的顶端，而深渊的主角则想要去往阿比斯深渊的底端。加之两作都以精妙复杂的世界观设定和软萌的人物画风（真让人脸扁）著称，也都时常被归入“致郁”一类，故而，它们时常被人相提并论。

尽管经常被人相提并论，但实际上细细思量，这两部作品的不同相当之大。《深渊》在为人们呈现一个个“黑深残”到足以引人不适的故事，令不少观众大呼作者实在是“没有心”。然而，在《深渊》黑暗的表层下，却隐藏着探索者向死而生、朝闻夕死的憧憬以及微弱但的确残存的人性光辉——那可贵的微光，弥足可贵的光明一直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闪烁，一如米蒂、普鲁修卡乃至主角团的所作所为，自然包括贝拉弗熠熠生辉的眼睛，如是等等。在《来自深渊》这部作品中，我们的的确确看到了人无尽的恶，看到了巨大的绝望，但这无尽的绝望总会被看似脆弱而微不足道的希望和憧憬所打败——雷古用火葬炮击杀泣尸鸟，娜娜奇治好了莉可，主角团击败了黎明卿，法仆塔毁灭了生骸村，解放了母亲。而探窟家们，为了朝闻夕死的憧憬，前仆后继走下去。

所以，我认为《来自深渊》本质上是正能量作品，但《少女终末旅行》却不一样。少终所讲的是两个少女在公路旅行中的平淡日常，甚至有那么些许的温馨有爱。无视掉故事的末世背景，把它放进一个《请问你今天要来点兔子吗？》这样的咖啡味儿温馨小镇，你会发现这部作品将会变成一部两少女打科插混的公路系废萌——最多比一般的废萌多点儿哲学味儿。但少终治愈温馨的外表之下，却潜藏着逐渐被放大的悲哀与绝望。而且，在本作中，无论石井还是金泽，千户还是尤莉，抑或是后来在漫画中登场的孤独到选择自杀的人工智能，很遗憾，希望最终总是被绝望所打败。在这样一个战后末世，人类文明基本毁灭的世界观背景下，这种悲情似乎也是唯一的可能。

可是，为什么尽管谋篇布局的理智告诉我们，这个故事如果正常发展，注定将会悲剧，我们还是会不停地寻找蛛丝马迹，甚至拿出作者的新作，来为千户和尤莉创造生存的希望呢？有人提到，那些在动画末尾出场的蘑菇人曾说，等他们吃完地球上的不稳定热源就会进入沉睡。而少终作者接下来的作品恰恰叫做《蘑菇的拟态日常》，里面甚至还出现了千户和尤莉的彩蛋镜头。所以，这会不会是一种暗示呢？暗示两个少女正幸福地活在另一个世界上？好像还挺有道理……

我们为何会这样想呢？这两个人物的人设讨喜自然是重要的因素，但我认为还有重要的因素。理性对于人类来说只是有用，但它并非一种顺应人之本性的思考方式。人类有一种糊涂但是可贵的品质，那就是尽管身处绝望之中，依然能找到希望的所在。希望往往孕育绝望，但绝望里未尝没有希望的种子。我们不愿意接受两位主角离我们而去的结局，因为我们还能相信希望。我想，作者本人也是愿意相信希望的，所以本作的结局并不是完全定死的。作者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也就是给两位主角留了后路。也许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的那样：活下去的喜悦是不会消失的。

《少女终末旅行》是复杂的。它是一部渲染绝望的作品，但并不是说，绝望的世界里就不能存在温馨与爱。即使一切希望都必须败于绝望，希望，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亲切毕竟存在过。尤莉给金泽的军粮，石井对两个少女的帮助，还有千户和尤莉彼此之间深切的羁绊，尽管注定随风而逝，但都存在过。就像尤莉在寺庙里说的，我还是和小千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安心。

我还是找到小千的时候比较安心。

即使不断在失去，即使最后的结局真的是悲剧，但她们直到最后都拥有彼此。

有小千在，我不寂寞。

有人说，阅读或观看《少女终末旅行》，就像是在回顾人类的历史。诚哉斯言。观察这部作品每个小短篇所讲述的故事，不难看出作者的野心。作者想要用两个少女的视角，把人类社会的诸多复杂问题都讲清楚，这注定是极为困难的，然而这部作品相当完美地做到了。作品开场就用一个生动的例子解释了战争的实质。小千说，一份食物两个人分，物资不够，会引起争抢，自然会发生战争。后面随即就发生了单数军粮事件，尤莉拿走了多出来的一根军粮，并且把枪口对准了小千。这固然是开玩笑，但也生动解释了战争的另一种成因。并不仅仅是因为贫乏才会产生战争，人类膨胀的贪欲也会成为战争的导火索。多出来一根，你想和她平分，她却要独占，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就是战争。

反战，固然是这部作品的重要主旨。但作者表现反战并非通过惨烈的镜头和干巴巴的说教，而只是让两个少女坐在公寓楼的空屋子里，幻想她们所想要过上的生活。读者和观众不难注意到，尤莉连冰箱都幻想不出来，她脑海中的东西是食物架，上面放的只有军粮。要知道在这部作品里，三次元中不少生活尚可的人都不爱吃的鱼罐头，对于两位少女都是珍馐美味。故事中还不时冒出“热水真好喝”这样的辛酸话语。当读者发现这两个少女幻想的美好生活早已被我们拥有甚至厌弃的时候，自然会心生同情，并追问让她们陷入悲惨境地的罪魁祸首。反战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最平凡的画面，在这个番里最温暖。

除了反战之外，这部作品还有许多更为深刻的主题，它探讨了自然生物的存在价值，探讨了宗教对人心灵的抚慰与治愈作用，探讨了音乐、美术、服饰、书籍、科学技术、人工智能等人类社会重要组成部分的前世今生，探讨了酒、烟草、咖啡对于人日常生活的影响。这些问题，其实直到目前都是公说公有理，有些东西甚至还是专家争论的热点，要论证起来长篇大论。本作的可贵之处，在于其论证深入浅出。这里，以“宗教”一段为例：

尤莉先说：到头来，伟大的神明都是假的吧。

小千以刚刚停电的事情为例：其实啊，神明的存在，无非就是人类在黑暗中用信仰点了一盏灯，给了自己一个安心而已。

尤莉就说：我还是找到小千的时候比较安心。难不成，小千才是神明？

小千说：你要给神明上贡的。

然后俩人就抢起吃的来了……

千户和尤莉谁也不是专家，因此她们只能就着这些事情发表一些普通人的浅显的看法，但正是这些浅显而通俗的解释给了观者以亲切感，易于理解，也更符合作者设置的人设——毕竟尽管小千是个书迷，但两位少女阅历有限：她们并不比当代大学生们年长。

必须承认，这部作品对人类的未来有一定的悲观情绪。比如在表达战争之时，它似乎坚持“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的观点。再比如漫画中，在论证“美术”的时候，两位少女为人类献上了最后一幅画作，与人类的第一幅画作首尾相连。有趣的是，这两幅画都与“吃”这一基本需求有关。人类出发了几千年，到最后又变回了原有的样子。这种悲观情绪固然会被某些厌弃丧系的乐观主义者所鄙视。但我们要切记，盲目的乐观比悲观可怕得多。实际上，当下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在为“悲观”加油门，对人类未来的可悲预计实际上离我们并不遥远。《少女终末旅行》的故事至少为每一个人敲响了警钟：我们的社会万万不可变成那般模样。

阅读《少女终末旅行》的时候，我也常常想起《narcissu》（《水仙》）。这两部作品都给人一种无端的无力感。和本作一样，水仙也是公路系，也是一段充满绝望的回忆，屏幕外的我们只能默默注视着女主角濑津美走完她的最后一程，什么也做不了。在本作中，我们也只能注视着千户和尤莉向上攀登，即使读到行将结尾之时，我们已经预感到了结局可能并不完美，但我们依旧只能给予默默的祝福，什么也做不了。濑津美最后留下了一张笑容满面的照片，随即走向大海。千户和尤莉吃掉了最后的干粮，在顶层的雪地里相拥而眠。我们都只能对她们道一声真诚的晚安。

这两部作品都洋溢着淡淡的哀伤，都是平淡之中见真情的作品。无论是濑津美九百六十公里向死而生的最后之旅，还是千户和尤莉向顶层进发的末世之旅，都是在一片平静之中完成的。濑津美和千户都曾在接近终点的时候大哭过一场，但这并没有改变她们最后对“结束”的平静接受，反而促进了她们的“释怀”。两部作品都没有波澜起伏的剧情，不够“爽”，但都做到了“讲好故事”，“打动人心”。可见，激越的情节并非一部优秀作品所必备的要素。

这种作品的确不够激情澎湃，但是，在浮华与热闹最终失去的时候，我们总会抵达直面终极意义缺失的时候。这种终极意义的缺失，可能表现在个人层面，即面对死亡，面对人生意义的缺失，就像《narcissu》；也有可能表现为社会层面，乃至文明层面，即全人类所共同面对的精神空虚，就像《少女终末旅行》。后者可能比前者更加可怕。当物质发展到空前高度，但人类还是贪婪而无法满足的时候到来；当宗教走向衰落，信仰走向缺失，功利主义统治一切的时候到来；当科技文明走向顶峰，对人文主义的精神关怀却日渐失去的时候到来；当人与人的距离感日渐拉大，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缺乏信任的时刻到来。在这个时刻，也许人们真的开始和绝望交朋友了，会深切感受到高塔里人工智能的孤独，感受到千户与尤莉相互陪伴的可贵。到了那个时候，我想，在现在看来并不算显山露水的本作，会绽放出比它目前所绽放的更加夺目的光芒。

把这两部作品放在一起，我们也能产生另一种感触。其实，终末旅行离我们每个人都不遥远，即便我们并非生活在末世，但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终末，都在希望和绝望中反复挣扎，都在不断思考着自己人生旅途中经历的对与错。人这一辈子就是一条向上的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场向着那虚无缥缈的最上层前进的艰难但又充实的终末旅行。千户和尤莉的终末旅行只有一次，人生也只有一次，同样，最上层只有一个，大多数人的最上层也许也如本作一般空空荡荡，白雪皑皑，是死亡等候的地方。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讲了一个人是如何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蹉跎一生的。我们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蹉跎岁月，爬到最上层后陷入空虚与绝望，但我们依旧用美好的想象把最上层树立成我们的希望，依旧有些荒诞地在向那里前进着——也许这就是人吧。我们经历过艰难困苦，失望过，绝望过，也曾重整旗鼓重新充满希望过。我们经历过很多，体验过很多，学习过很多，理解了很多。

自然，我们也有可能在这人生的终末之旅中遇上属于自己的千户或尤莉，最珍贵的，陪伴你走到最后的旅伴。也许，我们最终无法实现那些在心头盘桓已久的理想，我们会在理想和现实的鸿沟前陷入绝望，会最终浑浑噩噩，不像个活人一般度过一辈子。也许是这样，没错。但你最珍贵的宝物，你其实已经在属于自己的终末旅行中找到了，在某个角落，淅沥沥的雨声里。

雨滴之歌

那就是属于你的千户或者尤莉。

无论你的终末之旅将会如何，还是用作者的那句话来做个小小的祝愿吧。

活下去的喜悦是不会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