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纯有为与无为交替为用的内丹理论
风之傀儡及棋子
2024年09月12日 17:49

李道纯有为与无为交替为用的内丹理论

王彤江

摘  要:文章考察李道纯“极体利用”观念在其内丹修炼理论中的具体表现,认为其修炼理论以“有为与无为交替为用”为思想特点,并指出:在李道纯的内丹学体系中,有为与无为是交替运用的,有为可以“了命”,这是“利用”向度的体现;而无为可以“了性”,这是“极体”向度的体现。在李道纯最具特色的玄关理论中,“玄关”是体用、动静、内外转换的通道,可以统摄未发、已发,从而合体用而为一,这其实也是其“体用”思想的体现。

关键词:李道纯; 内丹; 中派; 体用; 玄关; 有为; 无为; 性命;

原文载于《中华中医药杂志》2020年02期,

文章内容有删节

内丹学是道教养生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是以传统的精气神学说为指导,进行性命修炼的一整套理论和方法。“命”,指的是精气;“性”,指的是心神。性命双修,也就是精气神合炼。内丹学对人的性命二字探讨最为深刻,并以性命双修为基本工夫,因之也称为性命之学。内丹学以炼神为修性,以炼养精气为修命,是一种关注人的身心健康的生命科学。

李道纯是宋末元初著名的道教思想家,同时也是内丹学中派的创始人。他的内丹修炼理论是其“极体利用”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李道纯认为,欲达到“极体利用”的最高目标,就必须通过内丹修炼的实践。在内丹修炼的过程中,李道纯主张交替运用有为法和无为法,这其实也是“体用”思想的体现。有为可以了命,是“利用”向度的体现,而无为可以了性,是“极体”向度的体现。李道纯还把“玄关”看作是体、用之间转换的通道,认为“玄关”可以统摄未发、已发,从而合体用而为一。

李道纯以“极体利用”为宗旨的工夫论,不仅表现在心性修养论上,更表现在性命双修的内丹修持理论上。《身内本元为体用》云:“自家身内有天然种子,向外求之者,谬矣。身内元精金丹之用也,心中元气金丹之体也”。在这里,李道纯以心中元气作为金丹之体,而以身内元精作为金丹之用。在内丹学中,心中元气为性,身内元精为命,而性与命其实又是心与身的另一种表达。故在李道纯的认识中,以性命言之,就是以性为体,以命为用;以身心言之,就是以心为体,以身为用。

无为了性,有为了命

金丹南北两派均以神气为性命。南宗五祖白玉蟾认为:“神是性,气是命”。由于精为气所化,故精也是命。全真北宗祖师王重阳在《立教十五论》中说:“性者神也,命者气也”。他进一步解释:“神气是性命,性命是龙虎,龙虎是铅汞,铅汞是水火,水火是婴姹,婴姹是阴阳,真阴真阳是神气。种种异名,皆不用著,只是神气二字”。丘处机在《大丹直指》中指出:“金丹之秘,在于一性一命而已。性者,天也,常潜于顶。命者,地也,常潜于脐。顶者,性根也。脐者,命蒂也。一根一蒂,天地之元也,祖也”。这里暗示了修性的下手处在头部的祖窍,修命的下手处在肚脐附近的下丹田。

李道纯既为南宗白玉蟾的再传弟子,又以全真道人自居。他继承了南北二宗的传统,非常重视对于性命问题的探讨。收录于《中和集》卷四的《性命论》集中阐述了其性命思想:“夫性者,先天至神一灵之谓也;命者,先天至精一气之谓也;精与性命之根也。性之造化系乎心,命之造化系乎身。见解智识出于心也,思虑念想心役性也,举动应酬出于身也,语默视听身累命也。命有身累,则有生有死;性受心役,则有往有来。是知,身心两字,精神之舍也;精神乃性命之本也”。

所谓“性”指的是先天的真性元神,而“命”则是指先天的精气。性功的修持有赖于对神的调摄,命功的修持则须依靠对精气的炼养。然而在现实状态下,人的心灵会被各种外缘幻相所缠缚,无法展现自己的虚静本性;人的身体往往要被各种举动应酬所牵引,不能成为自己的主人。身心乃是精神的载体,而精神又是性命的源泉。于是,炼心以显性,修身以保命,就成为一种生命的需要。

李道纯进一步论述了性与命之间的关系,并纠正了在性命问题上的认识偏差。他说:“性无命不立,命无性不存,其名虽二,其理一也。今之学徒,缁流道子,以性命分为二,各执一边,互相是非,殊不知孤阴寡阳皆不能成全大事。修命者不明其性,宁逃劫运;见性者不知其命,末后何归。仙师云:炼金丹不达性,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真性不修丹,万劫英灵难入圣”。

李道纯把性与命看作是相互依存的辩证关系,一方的存在以另一方的存在为前提。但在现实中,人们往往把性与命的关系割裂开,或执于性,或执于命。李道纯批评了“修命者不明其性”与“见性者不知其命”这两种错误倾向,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性命兼达的修炼原则:“高上之士,性命兼达,先持戒定慧而虚其心,后炼精气神而保其身,身安泰则命基永固,心虚澄则性本圆明,性圆明则无来无去,命永固则无死无生,至于混成圆顿、直入无为、性命双全、形神俱妙也”。

在修炼目标上,李道纯主张“性命兼达”,对于“命基永固”和“性本圆明”同样重视;在修炼次第上,李道纯则融合了全真北宗的“先性后命”与金丹派南宗的“先命后性”理论。

“先持戒定慧而虚其心”,应是就筑基阶段而论的。筑基是内丹术的准备阶段,主要包括3个方面的内容:首先,是行为、道德方面的修养。包括弃除不正的行为、习气、嗜好,按一定的道德规范约束自己的言行,并积极奉行利人济世的善事。其次,是心意方面的锻炼。丹书中所说有收心、止念、存心、内视、调神灯,无非是锻炼对自己意念、心理活动的自控能力,降服意马心猿,达到能长时间专注于一境。最后,童体已破之人,须做补益精气的工夫,使自己达到青年人的健康水平。在筑基工夫中,以戒定慧来涵养道德、调节心理是非常重要的内容。唯有筑基完成,才能够开始进入修炼精、炁、神的阶段。正是在此意义上,全真北宗认为内丹修炼应按先性后命的顺序进行。

“后炼精气神而保其身”,应是就三关修炼而言的。三关,指炼化精、炁、神的3个阶段。初关为炼精化炁,因一般需百日才能成功,又称“百日关”。中关炼炁化神,因一般需十月才能成功,又称“十月关”。上关炼神还虚,一般说需要九年才能成功,又称“九年关”。丹家往往把炼精化炁、炼炁化神两个阶段称为命功阶段,把炼神还虚阶段称为性功阶段。金丹派南宗所谓“先命后性”应该是就三关修炼的程序而言的。

李道纯尽管主张“先持戒定慧而虚其心,后炼精气神而保其身”,但作为南宗弟子,他其实并未背离南宗“先命后性”的修炼次第,他说:“一、炼精化炁:初关有为,取坎填离。二、炼炁化神:中关有无交入,乾坤阖辟。三、炼神还虚:上关无为”。李道纯贯穿三关修炼的核心概念为“有为”与“无为”;命功修炼以有为为主,性功修炼则纯任无为。用清代内丹家刘一明在《周易阐真》中的说法,就是“无为了性,有为了命”。

无为,指修炼中不强调意念、呼吸、内气运行等,而顺其自然者。也就是强调不使意识作用于其间,使其返于天之自然,而合造化之妙谛。这实际上就是以元神用事,体现了“极体”的向度。“有为”,指有意识地按要求、按步骤、按层次进行修炼。这实际上就是以识神用事,体现了“利用”的向度。内丹术是一种有意识的自我锻炼,在内炼过程中,无为与有为通常是交替为用的,无为只能限于修炼过程中某一阶段、某一情况的掌握或替换。但众多修行者往往更重视无为的作用而忽视有为的作用,故张伯端在《悟真篇》中提示说:“始于有作无人见,及至无为众始知。但见无为为要妙,岂知有作是根基”。

内丹修炼的三要件理论

鼎炉、药物、火候为内丹学三要件。显然,三要件的提出,是受到外丹学的影响。鼎炉,指代人体中炼丹的处所。药物,指人体中的精、气、神,也称为人体的“三宝”,不仅有先后天之分,还可互相转化。火候指炼丹时意念及呼吸运用的程度。

李道纯在其著作中,对于内丹学的三要件理论也作了探讨,其中渗透了对于有为与无为原则的具体运用。

1. 论炉鼎

 

鼎炉乃是以外丹术语比喻炼药的处所。清修派诸家关于鼎器的说法主要有心肾为鼎炉、玄牝为鼎炉、黄庭气穴为鼎炉、乾坤为鼎炉等几种说法。李道纯对于鼎炉的界定也有多种:在渐法三乘中,下乘以身心为鼎炉,中乘以乾坤为鼎炉,上乘以天地为鼎炉;最上一乘,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

李道纯以乾坤为鼎炉,实际上就是以身心为鼎炉。他说:“或问:何谓鼎炉?曰:身心为鼎炉。丹书云:‘先把乾坤为鼎器,次搏乌兔药来烹’。乾心也,坤身也。今人外面安炉立鼎者,谬矣”。在这里,李道纯以身心为鼎炉,秉承了张伯端对鼎炉的理解,同时,批评了阴阳派丹法对鼎炉的理解。

李道纯还谈到安炉立鼎的方法:“乾宫真金谓之鼎,坤宫真土谓之炉,鼎用乾金铸,炉须坤土包,身心端正后,炉鼎自坚牢”。他把“身心端正”作为炉鼎坚固的前提,这就与“炼己筑基”的作用联系了起来。

筑基为丹道的入手功夫,又称“炼己”,其主要目标是锻炼对自己心理活动的控制能力。由于意属土,与十天干中的“己”相配,故把对意念的锻炼称为“炼己”。另外,筑基还可以通过不断地积精累炁而补足全身生理机能的亏损,并初步打通任督和三关的径路,直至气通、全身经络通畅,达到精满、气足、神旺,为进入三关修炼作准备。

2. 论药物 

外丹学以铅、汞为原料,来炼制金丹。内丹学虽以精、炁、神为药物,但也仿效外丹学模式,称人的炼丹之本为“真铅真汞”。张伯端《金丹四百字》云:“身中有一点真阳之炁,心中有一点真阴之精,故曰二物”。其中,真阳之炁即“真铅”,指元精、元炁;真阴之精即“真汞”,指元神。李道纯有时会以身、心指代“真铅”“真汞”:“真铅真汞,身心是也。圣师云,身心两个字,是药物也”。

李道纯在《登真捷径》中论述了关于真铅、真汞的问题,他说:“铅汞者,不是凡铅、黑锡、朱砂、水银,是自己身中本来二物也。强名药物,二物感合之妙,故喻之为铅汞。盖铅性好飞,汞性好走,铅见汞不飞,汞见铅不走。身中药物亦复如是,要见药麽?咦!云起南山与北山”。真铅产于肾,真汞产于心。肾五行属水,方位为北方;心五行属火,方位为南方;山为艮卦的象征,而艮为“止”义,故李道纯以“云起南山与北山”说明了两种药物在人身的各自产生之处,即真铅产于身(肾)的不动,真汞产生于心的不动。在没有经过修炼的情况下,真铅与真汞这两种药物是彼此分离的,并都处于易飞、易走的不稳定状态。唯有经过修炼,两种药物才能变为“感合之妙”的稳定结构。

李道纯还谈了真铅、真汞的来源:“乾卦,中一画交坤成,坎水是也。中一画本是乾金,异名‘水中金’,总名至精也,至精固而复祖炁。祖炁者,乃先天虚无真一之元炁,非呼吸之炁。如乾中一画交坤成坎了,却交坤中一阴入于乾而成离,离中一阴本是坤土,故异名曰‘砂中汞’是也”。在这里,李道纯以“乾坤生六子”的易理解释了元精与元神产生的根源。据《说卦传》载,八卦中的乾、坤两卦分别为父、母,震、坎、艮分别为长、中、少三男,巽、离、兑分别为长、中、少三女,三男三女这六卦均为乾、坤两卦交合的结果。包括李道纯在内的内丹家认为,精藏于坎卦中间的阳爻,而这一阳爻又是由乾之中爻交坤而成,而坎为水、乾为金,故元精又称“水中金”;元神藏于离卦中间的阴爻,而这一阴爻又是由坤之中爻交乾而成,而离为火、坤为土,故元神由称“砂中汞”。

内丹学认为后天的坎、离二卦是由先天的乾、坤二卦中间的阴、阳两爻互换位置造成的。内丹学要从后天返回先天,就必须变离为乾,变坎为坤。因之丹功修炼要求将坎卦中的阳爻再抽回来,填入离卦中阴爻的位置上,使之回复到先天乾卦的纯阳之体,内丹家称之为“取坎填离”,又称“抽铅添汞”。这也就是张伯端在《悟真篇·卷三》中所说“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里阴。从此变成乾健体,潜藏飞跃尽由心”。李道纯认为“所谓抽添者,抽有余而补不足是也”。又曰:“身不动气定谓之抽,心不动神定谓之添”。在清净丹法中,以离、坎二卦分别为心、肾的代号。这样,取坎填离术在小周天中实际上是指心液下降、肾炁上升;在大周天中指消阴炼阳、炁定神纯。

李道纯以乾坤为先天,以坎离为后天。其炼药的根本宗旨在于通过“抽坎添离”的过程而由后天返先天。乾坤与坎离之先天与后天的关系,也可以归结为体与用、常与变的关系。乾坤交合而生坎离,体现了由体转用、由常转变的“顺生”的向度;抽坎添离而恢复乾坤之体,则体现了由用转体、由变转常的“逆归”的向度。

药物不仅可以用铅、汞分类,还可以内、外区别。“外药”是在炼精化炁中所采的元精、元炁,即“真铅”。“内药”则指心中元神,即“真汞”。外药、内药其实只是真铅、真汞的另一种说法。李道纯在《中和集》卷二绘有“内药图”与“外药图”,他对于内外药的作用,有着深刻的认识:“外药可以治病,可以长生久视。内药可以超越,可以出有入无……外药了命,内药了性。二药全,形神俱妙”。命功以外药为基础,性功以内药为基础,若能内外药兼炼,便可以达到性命双修、心身俱妙。

李道纯关于内药与外药的炼采方法,也体现了无为与有为原则的不同运用,他说:“凡学道,必先从外药起,然后自知内药。高上之士,夙植德本,生而知之,故不炼外药,便炼内药。内药无为无不为,外药有为有以为。内药无形无质而实有。外药有体有用而实无。外药,色身上事。内药,法身上事”。他认为,普通人学道应该以有为法从外药炼起;天赋秉异之人则可以无为法从内药炼起。因为外药为色身上事,普通人往往容易把握;内药为法身上事,只有高上之士才能让其显现。

外药又有大、小之分;元精初生为“小药”;在经过炼精化炁炼养过程之后,元精在下丹田升华、凝聚为炁团,称为“大药”。在大药生成时,由于心寂神定,故内药也往往相伴而生。对于小药与大药的采炼,李道纯也作出了论述:“初关,炼精化气。先要识天癸生时急采之。中关,炼气化神。调和真息,周流六虚。自太玄关逆流至天谷穴交合,然后下降黄房入中宫。乾坤交媾罢,一点落黄庭”。采小药,重在把握时机,要在元精初生时立即采取,否则就会有元精遗失的危险;采大药,要在调和真息的基础上,以意念引导药物作小周天的河车运行。

李道纯非常重视采药时把握时机的重要性,他说:“所谓时者,一阳时也。今人多指子时为一阳时,非也。但着在时辰上都不是,若云无时,亦非也。岂不闻吕真人云:炼己待时,又不闻紫阳真人云:铅见癸生须急采。经中道:时至神知。以此穷之,便知道身中癸生,便是一阳时也。且道如何是癸生时?咦!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里,实际上涉及到了采取药物的“活子时”概念。

“活子时”是与“正子时”相对的概念。在一天中,“正子时”是一阳来复的时辰。但李道纯所说的“一阳时”乃是指“身中癸生”的“活子时”,只要人能够达到虚极静笃的境界,无论何时人体都会呈现出阳气发动之象。活子时来临之时,要及时采药,以防大药的走失。这也就是紫阳真人所说“铅遇癸生须急采,金莲望远不堪尝”。这里的“癸生”,就是“一阳生”,以一阳生于五阴下的复卦作为象征。李道纯还借用王维的山水诗作比喻,以“水穷”比喻念虑的消退,以“云起”比喻阳气的生发。显然,“一阳生”的出现,有赖于修炼者对无为原则的贯彻;采此“一阳”则需要用有为法。

有时,李道纯还会以内药、外药分别指称先天药物与后天药物:“内药,先天至精、虚无空炁、不坏元神;外药,交感精、呼吸炁、思虑神”。但这种分类方法在其理论中并不具有普遍意义。

3. 论火候 

火候,即内丹修炼中掌握意念和呼吸的运用程度。火候历来是内丹修炼最关键的要素。古人有“圣人传药不传火,从来火候少人知”之说。在炼精化炁阶段,火候的要点是文火、武火、沐浴、六候等。文火,指用意轻微柔和;武火,指用意较重,适合在采药及昏沉时使用;沐浴,指在小周天运转过程中,呼吸之间换气时,小作停顿,撤除意念,休息念虑;六候,指把小周天运行分为生药、采药、卯沐、进升、酉浴、退降六节。

清代内丹学家朱元育说:“真火者,我之神;真候者,我之息。以火炼药而成丹,即是以神驭气而证道也。火候之秘,只在其意。大约念不可起,念起则火燥;意不可散,意散则火冷。必须一念不起,一意不散,待其动静,察其寒温,此修持行火之候也”。火候其实是标志有为法与无为法运用的程度。由于意念的运用程度很难用语言说清楚,故内丹家往往借助于周易卦爻象的阴阳消长来进行描述。李道纯在其著作中先后以多种方式阐明内丹火候。

3.1 乾坤两卦的爻辞 

李道纯在《火符直指》以乾坤两卦共十二爻的爻辞来揭示内丹火候之秘。中以内丹火候解说乾坤两卦的爻辞:“潜龙勿用:一阳生,宜守静,常存诚心正定。咦!龙得潜藏勿宜轻进。见龙在田:鼓巽风,进火功,刹那间满炉红。是么?见龙在田光遍虚空。终日乾乾:天地交,阴阳均,汞八两铅半斤。呵呵!姹女敛伏婴儿仰承。或跃在渊:水制火,金克木。到斯时宜沐浴。或跃在渊,存中谨焉。飞龙在天:五气朝,三花聚,木金交铅汞住。吽!飞龙在天,云行雨致。亢龙有悔:体纯乾,六阳备。便住火莫拟议。住!若不持盈,亢龙有悔。履霜至水:始生阴,莫妄行,牢执捉谨守城。仔细!防微杜渐,履霜至水。直方大:逢六二,渐渐退,阴正中阳伏位!烟雨蒙蒙,不习自利。含章可贞:白雪凝,黄芽生,牢爱护莫驰情,收!阳炉固济,含章可贞。括囊无咎:汞要飞,铅要走,至斯时宜谨守,啊!把没底囊括结其口。黄裳元吉:群阴尽,丹道毕,至精凝元炁息,咄!收拾归中黄裳元吉。龙战于野:阴既藏,阳再生,到这里再堤防,小心!若逢野战其血玄黄”。

从李道纯对爻辞的解释来看,乾卦由初九到上九,其总的趋势是逐渐由静转动,为“进阳火”的过程;坤卦由初六到上六,其总的趋势是逐渐由动转静,为“退阴符”的过程。乾坤两卦爻辞所反映的阴阳消长关系,与十二辟卦有异曲同工之妙。

3.2 十二辟卦 

“辟”是君主的意思,言此十二卦总统余卦。用十二个卦配十二个月,每一卦为一月之主,是谓“十二辟卦”。这十二卦是: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辟卦,也叫十二消息卦。在一个卦体中,凡阳爻去而阴爻来称为“消”;阴爻去而阳爻来称“息”。“十二消息卦”实际上就是由“乾”“坤”二卦各爻的“消”“息”变化而来的。

李道纯继承了前辈丹家以《周易》论火候的传统。他说:“进火退符,无以取则,遂以一年节候、寒暑往来以为火符之则。又以一月盈亏,以明抽添之旨。且如冬至一阳生,复卦;十二月二阳,临卦;正月三阳,泰卦;二月四阳,大壮卦;三月五阳,夬卦;四月纯阳,乾卦。阳极阴生,五月一阴,姤卦;六月二阴,遁卦;七月三阴,否卦;八月四阴,观卦;九月五阴,剥卦;十月纯阴,坤卦。阴极阳生,周而复始,此火符进退之机……此圣人诱喻,初学勿错用心。奈何执着之徒,不穷其理,执文泥象,徒尔劳心。余今直指与汝,身中癸生,便是一阳也。阳升阴降,便是三阳也。阴阳分是四阳,体二月,如上弦,比卯时,宜沐浴,然后进火,阴阳交,神气合,六阳也。阴阳相交,神气混融之后,要识持盈,不知止足,前功俱废。故曰:‘金逢望远不堪尝’。然后退符,象一阴。乃至阴阳分,象三阴。阴阳伏位,宜沐浴,象八月,比下弦,如酉时也。然后退至六阴,阴极阳生,顷刻之间一周天也”。

李道纯于《中和集》卷二绘有“火候图”。王婉甄曾参考《三天易髓》之《儒曰太极·火符直指》,对其火候法度进行了整理。见表1。

表1 十二消息卦火候说明表 

李道纯指出,初学者对于十二消息卦的运用不应该“泥文执象”,而应该把握其“诱喻”之义。他还认为,身中产药的时候,便是一阳初生的“活子时”。他说:“采铅消息难形笔舌,达者观‘雷在地中,复,先王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之语,思过半矣”。以后,从复至乾为息卦,从下往上阳爻逐渐增加,阴爻逐渐减少,表示阳气逐渐增强,阴气逐渐减弱;从姤至坤为消卦,从下往上阴爻逐渐增加,阳爻逐渐减少,表示阴气逐渐增强,阳气逐渐减弱。李道纯说:“炼炁之要,贵乎运动,一阖一辟、一往一来、一升一降,无有停息。始者用意,后则自然。一呼一吸,夺一年之造化。即太上云:‘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正此义也。达者若于乾坤易之门,与夫复、姤之内上留意,炼气之要备矣”。李道纯把“复”卦作为由阴转阳、由静转动的“玄关”,把“姤”卦作为由阳转阴、由动转静的“玄关”。从复卦开始逐渐加大“用意”,以进阳火;从姤卦开始,逐渐减小“用意”回归自然,以退阴符。阳火主进,阴符主退,阴阳消息,循环不已。

3.3 六十卦火候

 

李道纯还曾以除乾、坤、坎、离四正卦之外的其它六十卦作为说明火候的符号。他说:“乾坤坎离为匡廓,六十卦运化于其中,始于屯蒙,终于既未,以为火符之则,丹书以乾坤为鼎器,坎离为药物。诸卦为化机者是也。六十卦共三百六十爻象,一年三百六十日之数,自冬至后起屯蒙,大雪尽日是既未也,以一月言之,初一日起屯蒙,月晦日是既未,以一日言之,子时起屯蒙,亥时是既未,若以工夫言之,顷刻之工夫,夺一年之节候。自起手便是屯蒙,收拾便是既未,所谓朝屯暮蒙,只此总名也。达是理者,一刹那间周天数足,诸卦悉在其中矣。祖师谓无卦内定乾坤者,是也”。

李道纯指出,以《周易》卦爻作为说明阴阳变化的符号,其值事的时间长短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六十卦、三百六十爻可以描述一年、一月、一日以及顷刻之间的阴阳变化规律。乾坤为阴阳之体,坎离为阴阳之用。无论卦爻如何千变万化,都离不开乾坤坎离的作用。

李道纯认为:“火者,心也。候者,念也。以心炼念谓之火候,至于心定念息,火候用也。虽然恁么道,却不可着在心念上,亦不得离了心念,离了心念便是妄,着了心念便是物”。只有以“清虚方寸盈如玉,极致冲虚守静笃”的虚静状态,才能体会火候的推迁之则,并开展炼养内丹之功夫。只是“丹道用卦,火候用爻,皆是譬喻,却不可执著在卦爻上”,否则便沦为心念之妄执。

“中为玄关”与“复为玄关”

李道纯以玄关作为体用转化的中间通道,将极体与利用这两个向度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其对于玄关的阐述,既有就体而言的“中为玄关”,也有就用而言的“复为玄关”。

玄关又名“玄窍”“玄关一窍”“玄牝”,乃内丹家修炼之秘。在道教丹鼎派中,一向有“认得玄关便是仙”的说法,认为一旦玄关开启,则百窍皆通,精气神三宝随之化生,药物、鼎炉、火候才可以运用。历代丹家对于玄关有不同的理解,其中有为说认为玄关乃体内具体穴窍。无为说认为玄关无实体,而是由后天功夫到先天功夫的通道,玄关之开启为排除和凝炼识神、开发出元神时的一种可以体验到的景象。李大华教授认为,玄关“在静态的身体状况下,这个部分并不存在,只有在动态的修炼状态下它才存在,也就是说,只有在修炼中人们才可能体察到它的存在”。

尽管道教丹鼎派各家对于“玄牝”“玄关”有不同的解释,但都把它看作是生命的本根、神气的根源、归根复命的枢纽。无论是北宗、还是南宗,都非常重视“玄关”在内丹修炼中的核心作用。王重阳有诗云:“玄关夺得不追寻,炼就重阳灭尽阴”。把玄关视为内丹修炼的关键,一旦玄关开启,则大药生成,生命就可以由后天转入先天。张伯端则说:“身中一窍,名曰玄牝,此窍者非心、非肾、非口鼻也,非脾胃也,非谷道也,非膀胱也,非丹田也,非泥丸也。能知此一窍,则冬至在此矣,药物在此矣,火候亦在此矣,沐浴亦在此矣,脱胎亦在此矣。夫此一窍,亦无边傍,更无内外,乃神气之根,虚无之谷,则在身中求之,不可求于他也”。紫阳真人认为只有玄关开启之后,才能产药、采药、炼药、运药、温养,最后达到结胎、脱胎。对于玄关的特点,张伯端总结为:“此窍非凡窍,乾坤共合成。名为神气穴,内有坎离精”。

李道纯在其著作中也反复谈及玄关,并认为,玄关不是在身体的某个部位,若执着于身体,或离开了身体,都难觅玄关。只有在功夫到后,才能开启玄关。他说:“玄关者,至玄至妙之机关也,宁有定位?着在身上即不是,离了此身向外寻求亦不是。泥于身,则着于形;泥于外,则着于物。夫玄关者,只于四大五行不着处是也。余今设一譬喻,令汝易于晓会。且如傀儡,手足举动,百般舞蹈,在乎线上关棙,实由主人使之。傀儡比得人之四大一身,线比得玄关,抽牵底主人比得本来真性。傀儡无线则不能动,人无玄关亦不能运动。汝但于二六时中,行住坐卧,着工夫向内求之,语默视听是个什么?若身心静定,方寸湛然,真机妙应处,自然见之也。《易·系》云‘寂然不动’,即玄关之体也,‘感而遂通’,即玄关之用也。自见得玄关,一得永得,药物火候,三元八卦,皆在其中矣。时人若以有形着落处为玄关者,纵勤功苦志,事终不成。欲直指出来,恐汝信不及,亦不得用,须是自见始得”。可以看出,李道纯对玄关的阐释主要是无位说。他以人牵动傀儡的运动作为比喻,把识神比作傀儡,把元神、本来真性比作主人,把连接元意识与常意识的通道——玄关,比喻为的细线。如此,玄关便成为沟通体用、连接无形世界与有形世界的通道。

在当代学者中,胡孚琛先生对“玄关”的解释最为精当:“所谓‘玄关一窍’,无非就是指‘两重天地’之间的通道,丹家要出有入无,由色界进入空界,则这个进入空界的‘大门’,就是‘玄关’,二者之间的隧洞,即称‘一窍’。因而张景和《枕中记》云:‘混元一窍是先天,内面虚无理自然。若向未生前见得,明知必是大罗仙’。虚的‘空界’和实的‘色界’,虚的‘法身’和实的‘色身’,处于永恒的相互作用(即信息交换)之中,也是可以经过‘玄关一窍’相互交通的。老子《道德经》云:‘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人体分为‘形、气、神’三个层次,丹道修炼依不同法门在这三个层次上分别证得‘虚无’,皆可由‘常有’入‘常无’,由‘徼’入‘妙’,都能见到‘玄关’”。

笔者认为,胡先生在论述玄关的作用时,也有美中不足之处,即只谈到了“出有入无,由色界进入空界”的大门就是玄关,“由‘常有’,入‘常无’,由‘由‘徼’入‘妙’,都能见到‘玄关’”。其实,出无入有,由空界进入色界的大门,亦是玄关;由“常无”入“常有”,由‘妙’入‘徼’,亦能见到玄关。

李道纯认为玄关是有体用之分的,有动静两种转化状态。他说:“易系云:寂然不动,即玄关之体也;感而遂通,即玄关之用也”。也就是说,以静为玄关之体,以动为玄关之用。他还说:“《易》曰:‘寂然不动’,中之体也。‘感而遂通’,中之用也”。可见,玄关之体用与中之体用是互相对应的。正因为玄关与“中”有体有用,才能够统摄未发、已发。李道纯所说的玄关之体,乃是元神的呈现的静的状态;玄关之用乃是由元神向识神转化的动的一瞬间。

与玄关之体用相联系,李道纯对玄关的解释还有“念头起处”与“念头不起处”的区分。他引述并评价张伯端的话说:“紫阳真人云:‘念头起处为玄牝’。斯言是也。予谓念头起处,乃生死之根,岂非玄牝乎”。他还说:“《易》云:‘复其见天地之心’。且复卦,一阳生于五阴之下。阴者静也,阳者动也,静极生动,只这动处便是‘玄关’也。汝但于二六时中,举心动念处着工夫,玄关自然见也”。然而他又说:“道曰:‘念头不起处,谓之中’。此道家之中也”。这里,李道纯玄关概念中的“念头起处”与“念头不起处”的区分,实际上揭示了“渐法玄关”与“顿法玄关”的不同。

李道纯曾对渐法三乘与最上一乘丹法作过总结,认为在渐法三乘中,下乘以肾前脊后为玄关,中乘以泥丸为玄关,上乘以天心为玄关;最上一乘丹法则以“中”为玄关。“顿法玄关”以“中”为玄关,以见玄关之体为目标,又可称为“性宗之玄关”,是与真性元神的呈现相联系的,其玄关的呈现是由用而体、由动而静,由外而内的过程,是“念头不起处”。“渐法玄关”即渐法之上乘的玄关,以“复”“天心”为玄关,又可称为“命宗之玄关”,是对于“活子时”的把握与运用,是与人体气机的发动相联系的,其玄关的呈现是由体而用、由静而动、由内而外的过程,是“念头起处”。实际上,念头起处与念头不起处、命宗之玄关与性宗之玄关,都是由玄关之体用关系派生出来的。

顿法玄关呈现后,功夫往往转入无为法;渐法玄关呈现后,功夫则往往转入有为法。在内丹修炼的实践中,修命的有为法与修性的无为法往往是配合进行的,故“念头不起处”与“念头起处”也往往是互为前提、交替呈现的。李道纯说:“汝但于二六时中,举心动念处著功夫,玄关自然见也”。对玄关之体的把握要即动而求静。“身心静定,方寸湛然,真机妙应处自然见也”。对玄关之用的体察须以身心静定为前提。他还说:“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易》云:‘复其见天地之心’。且复卦,一阳生于五阴之下。阴者静也,阳者动也,静极生动,只这动处便是玄关也。汝但于二六时中,举心动念处着工夫,玄关自然见也。见得玄关,药物火候,运用抽添,乃至脱胎神化,并不出此一窍”。李道纯实际上谈到了修炼的过程包含两个阶段——“致虚极,守静笃”为“念头不起处”的性宗之玄关,“吾以观复”则为“念头起处”的命功玄关。阳者,动也;阴者,静也。这里的复卦“一阳生于五阴之下”,正是对神、炁之静向神、炁之动的瞬间转化的表述。玄关之用具有生发的功能,一旦命功之玄关开启,活子时出现,才能以有为法进行命功修炼。

李道纯还把玄关作为沟通天人消息的通道。他说:“玄牝者,天地阖辟之机也”。“天地中间玄牝门,其动愈出静愈入”。“老子云: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此谓玄牝阖辟而生天生地,玄牝即阴阳动静之机也”。

指出玄关并非只是人体的有无、动静转化的通道,而且也是天地运行变化的枢纽。“常清常静则天地阖辟之机我所维也”。人若能真正做到常清常静,则可以自身动静转化之枢机,以应天地运行变化的规律。这实际上是以人心之体合于宇宙之体,从而洞悉宇宙之用。他还说:“玄关窍,与虚无造化,总在当中”。这是说,玄关乃是由静转动、由动转静的通道,它既可以由虚无通向造化,也可以由造化通向虚无。正因为如此,李道纯主张踏遍“两重消息”:“归根自有归根窍,复命宁无复命关?踏遍两重消息子,超凡越圣譬如闲”。这实际上是说,只有将由用而体与由体而用这两个向度结合起来,才能成就圣功。

尽管李道纯有“中为玄关”与“复为玄关”两种说法,但作为两重天地之间的通道,玄关其实只有一个。玄关是可以双向进出的隧道。既可以由体而用、由静而动、由内而外,也可以由用而体、由动而静、由外而内。李道纯认为除了要出有入无,由色界进入空界,还要出无入有,由空界进入色界。唯有如此,才可能实现“极体利用”的最高目标。

 

作者简介:王彤江,北京市西便门外白云观西院中国道教协会道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员,老子道学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