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昆仑是山,昆仑亦非山。宁红夜生于昆仑,长于昆仑,她也从未出过昆仑。
直到她成为昆仑玄女。
从此,一个被称为无明赤练的魔女,在无极帝国的江湖中掀起了腥风血雨。
西出昆仑的宁红夜只为办一件事……
将自己与昆仑的命运,都掌握在手中。

年关将近,银装素裹。
岁末,往往是昆仑在一年中最寂静的时刻。
久居于此的人都知道,这绝不是上昆仑的最好时机,亦不是下昆仑的最佳时刻。
只是,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出入昆仑,对于宁红夜来说,是无法触碰的选项。生在昆仑,长在昆仑,不离昆仑,从小就日日被这么灌输,这信念已如藤蔓一般深深扎根在她的骨血里。自出生起,“昆仑玄女”这一名号,本就比“宁红夜”更像她的名字。
但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
“昆仑、玄女?呵。”
“不过是献给阴极真神的顶级祭品!”冰冷的话语,伴随着母亲那毫无温度的神情,像一把锐利的刀,挑动着她的每根神经。难以化解的愤恨,让那紧握长剑的手止不住地暗暗发抖,连带着丝丝外溢的极阴之力,随脚印深深陷进雪里。
而在这漫天素色里,除却这抹赤红之色,对向而行的银灰色人马同样扎眼。为首之人身着锦袍,手持长杖,眼中闪烁着贪婪和锐利的锋芒,正是那无极帝国的国师——雪漫天。
狭路相逢,两相面对,高头大马上的国师率先出声。
“昆仑魔女?”
平静无波的语调,未见任何讶异。
见眼前女子用一方红色布条蒙住双眼,手持古剑子然而立,雪漫天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看似询问,实则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并没有在宁红夜这里激起任何波澜。雪漫天目光骤然变得冷冽,随即突然抬手,毫无预警地下令发起攻势。顷刻间,如潮水般的将士向着宁红夜汹涌而去,声势如虹。
再看宁红夜这边,先是未动,以蒙着的双眼快速扫视全场,而后轻轻挥动手中长剑,身形瞬时如同鬼魅,穿梭在战场之上。剑法如同蛇行,时而缠绕,时而直刺。不消片刻,已把阻拦在前、包抄在后的将士全部放倒。
顷刻间,局势分明。
后方观战的雪漫天瞪大双眼。他虽深知昆仑魔女的厉害,却不想凶猛至斯。要知道,有了十年前的教训,此上昆仑他也是做足了准备。不过,这些将士只是他探敌虚实的工具,经年累月苦练成的阳极真身才是他的底牌!他相信这次不仅能一举夺取那“阴蛇至宝”,成就长生延年之道,更能洗刷十年前败给昆仑魔女的耻辱。
“砰!”
眼见剩下的士兵已被昆仑魔女骇得不敢向前,雪漫天微微眯起双眼,果断地将长杖重重砸向地面,决定亲自下场,提前亮出这阳极真身的强大威力。
只见他身形舒展,周身被金色的光芒所笼罩,宛如一尊金色神祇降临世间。长杖迅速蓄力,阳极之气纵横而生,直直撞向宁红夜所在的方向。宁红夜见雪漫天攻势凌厉,以一记钩锁闪避躲开,随即启用阴神之眼,牢牢锁住对方,强势反击。
两人交锋数个回合,看起来势均力敌,不相上下。但实际上,在漫长的对战中,雪漫天的阳极真身已然显露出不稳定的迹象,有些力不从心。照此情形发展,他的败局已然注定。
在即将力竭的紧要关头,雪漫天心生一计。他故意展露破绽,引诱宁红夜发动致命攻击。宁红夜果然中计,长剑如龙出海般刺向雪漫天。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雪漫天身体的瞬间,他突然身形疾闪,躲过了这一攻击。与此同时,佯装全力释放阳极真气的架势,借以谋求遁逃的时机。
骇人的架势,却不过只让宁红夜后撤几步。
但蒙住双眼的红色布条,却被气流震散,飘然而落。
霎时间,强烈的光线像洪流般涌入眼帘。恍之间,宁红夜似乎进入了一个白色的意念空间,回到了十年之前。她看见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自己悄悄躲在树后,窥视着那位飒爽干练的红衣女子。见她于凌厉的刀锋剑气之间,以迅疾如风之势撂倒数个无极将士。
随后,女子面若沉霜地朝自己走来,用嘴“嘶啦”咬下一方红色布条,亲手将其系到自己脑后,遮住那双稚嫩的双眼。
一遮,就是十年。
或许,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冷心冷情吧?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为寻找那可供炮制的祭品容器。那遗留于布条之上,独属于母亲的温暖……真的是多年来,自己徒增的妄想吗?
罢了。
周遭的事物,已重新变得清晰。
随之映入眼帘的,是那横七竖八歪倒在地的将士尸身,与似斑斑红梅的赤雪留痕。适才与自己激烈交战的雪漫天,此刻也已难寻踪迹。
碎雪,纷纷扬扬而下。
宁红夜收剑缓步向前,蹲下,拾起那破旧布条。
攥在手中,怔愣许久。
待到站起,已不知几时几刻。
只见其背向昆仑,抬手将这布条重新系上,后大步往那山下而去。

这一次,将布条重新系上,是她自己的决定。
尽管绑缚其上的那一刻,那段灰蒙黑暗的岁月汹涌而来,但这是她宁红夜的决定。
那,并不是一段十分愉快的回忆。
是她还未修炼成阴神之眼,却需终日红巾蒙眼,承受无边灰暗的日子。
……
对此,她已经适应了有些时日,却也不算难捱。
最有明影的,还是每月月半,跟随母亲去那阴暗石洞的经历。
“好了就跟上。”
由不得她愣神,母亲沙哑的命令声已在头脑中响起。从小到大,母亲的说话方式始终如一,那就是命令!这使得其后许多岁月,宁红夜都还抱着这样的疑问,这位端坐于宝座之上的昆仑主母,真的是那日为她戴上红色布条的人吗?
但不论如何,这一次次的阴魂祭典,都是她难以逃避的命运。
所谓阴魂祭典,据冰师叔所说,是昆仑玄女的专属仪式。昆仑中的女子每逢及笄之年,便会到这曜石窟中经受玄女考验。倘若能安然走出这曜石窟,昆仑主母便会将纯阴之体传授于她。此后每逢月圆之夜,昆仑玄女都会来到这洞中,修炼纯阴之体,以期能成就那阴神之眼,与真神直接沟通,从而庇佑我昆仑。
宁红夜还记得,当初听闻此事时,她兴奋地好几个夜晚都未曾合眼。她日夜期盼着自己能成为那命中注定之人,得以跟随母亲修炼这纯阴之体,让真神助我昆仑日益壮大。
然而,现如今,她真的成为了这“百年难遇”的玄女圣体,来到这曜石洞中,却发觉一切似乎与她先前想象的并不一样。
……
“叮、咚、叮咚!”
曜石窟的四周常年弥漫着冰冷且潮湿的气息。水滴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每一滴都像落在寂静的湖面上,伴随着洞内的回响,清脆而诡异。每当此时,小宁红夜总感觉黑暗中有着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自己,令她不寒而栗。
“吾身托真神,诚心奉天恩,幽目窥真秘,映我魂之真。”
于洞中站定后,母亲并未顾及她的感受,只是迅速念起咒语。伴随着咒语的反复诵念,小宁红夜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旋风托举而起。紧接着,手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粘稠的血液顺着胳膊缓缓流下。血液触及地面后,地上的法阵随即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在与她产生某种共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阴冷剧痛,逐渐将她淹没。她试图调动身体,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不经意间,她睁开了眼睛,眼前那由布条带来的灰暗色彩,已经消失无踪。她看到自己悬浮于一片混沌之中,体内正渗出一道道触手般幽蓝透明的阴魂之体。它们随即幻化成一张张独立的面孔,飞降到地面,对着躺在地面的数个稚子吸食魂魄。
骇人的场面,让小宁红夜想叫喊,想阻止,但却无能为力。随之而来的,是那一波波精纯的阴魄之力,带着沉重的阴冷,无情地撕扯着她的身体。耳边则充斥着层叠不一的嘈杂之声,此起彼伏。她无需仔细辨听,便能感受到那些稚子所发出的绝望与恐惧、怨恨与求饶的呼喊,正如她此刻内心的真实感受。
“爹爹,季叔叔,你们在哪?快来救我!”
“呜呜,我不要去献祭!我要回家!”
“我可是黄家人,你们这些昆仑魔教,快放开我!”
这就是——修炼纯阴之体?
随着母亲念咒声的停止,那些声音才渐渐地沉寂下来。
最后一瞥,宁红夜能感受到那几个鲜活的生命,已经与这阴冷的石洞融为一体。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宁红夜抗拒过,恳求过,也曾多次挣扎过,但最终的结局都不过是被强制按在那法阵之上。昆仑玄女的使命,阴极真神的庇佑,以及那高高在上的主母之令,让宁红夜的恐惧、焦急、期盼、绝望……以及那对于他人的悲悯之心,最终都归于沉寂。
而阴神之眼,在这样的锻铸下,炉火纯青。
是幸,抑或不幸?
一直以来,她只道,母亲有她背负的责任,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有整个昆仑需要守护。总想着,自己这个百年一遇能承载极阴之体的昆仑玄女,对母亲来说,或许也有特殊之处。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不是意外撞见这一幕,自己恐怕直到生命终结都会这样认为吧。
回廊转角,月上中天。
昆仑主母与冰师叔的对话,宁红夜听得真切。
定睛细看,隐约可见昆仑主母正在拾掇眼前的多味毒草,不时将其中几味,按照剂量投入药炉之中。只听她冷声道:“差不多了,阴极真神等不了太久。”
“可是,那是红夜啊。你,当真舍得?”冰师叔低沉的声线中带着颤抖。
“红夜?你难道忘了,她不过是你我选中,献给阴极真神的顶级祭品罢了。“那沙哑的嗓音如同撕裂的布帛,冰冷依旧。
不多时,她将手中的毒丸装入瓶中,递给眼前女子,警告道:“阴极真神正在苏醒。我这边已经准备妥当,只待不朽面具到手,就可以开始阴祭仪式。玄女那边,你给我看好了!”
……
北风呼啸,呜咽声带着这些冰冷的话语,在耳胖不断回响,搅动着宁红夜的心绪。
下意识地,她抬手紧了紧刚刚系好的红色布条,努力甩开心中的杂念,坚定地向前走去。

“吱、嘎!”
雪,渐渐地停了。
微不可闻的踩雪之声,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刚经历了一场鏖战的宁红夜,并未有丝毫松懈。原本已决定往山下而去的她,在察觉到异常的声响后,立刻停下了脚步,开启阴神之眼。
随着阴冷的紫光扩散,一个深邃漆黑的眼瞳浮现于宁红夜上方,随着她的移动搜寻,紧盯着周围的一切。在阴神之眼的注视下,一个潜伏的身影被勾勒出来。
在锁定对方的方位后,宁红夜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如疾风般冲去。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带着破空之声,直逼其藏身之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潜伏的女子猝不及防。感受到凶猛的剑气逼近,她身形疾退,巧妙地避开了这一击。半蹲站定后,她手持匕首置于胸前,摆出防御的姿态,眼中带着讶异之色。只见她身着黄蓝相间的羽披,身形若高空盘旋的苍鹰,看衣着样貌,该是昆仑山脚下的火罗人。
宁红夜略有惊诧,火罗人向来不敢踏足昆仑。不过她身形不停,手腕轻抖,古剑如灵蛇出洞,刺向对方。女子见状,立即调整姿态,舞动匕首,于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迎向宁红夜的剑锋。
“噌!”
匕首与古剑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招招致命,但每次攻击都被对方巧妙地化解。眼见着胜负难分,再打下去不过虚耗体力,女子突然高声喊道:“等等,且慢动手!”并将手高举,示意暂停。
宁红夜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手中攻势却也不由得放缓。只听那女子急忙道:“这位妹妹,我见你与那无极军同样有仇,与我境遇相似,不知为何你放过那雪漫天,却转而攻击我?”
宁红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如霜:“哼,入昆仑者,斩!”话语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停顿片刻,只听宁红夜又加了一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昆仑!”
女子心知硬拼不是明智之举,于是调整策略:“我不过是追踪那无极军的国师至此,并非有意闯入昆仑圣地,还望妹妹莫怪。”
见宁红夜似乎有所松动,她趁机进一步道:“不知妹妹这是打哪去?你我或可一道?我叫迦南……”
然而,迦南不知,宁红夜并未将这些话听进耳中。此时的宁红夜,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昆仑,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继续恪守这里的规矩,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思虑至此,她轻轻一挥,手中的剑便无声无息地收回了剑鞘。
迦南见状,心中一喜,正欲再度开口,却突然听到一声狂妄的大笑回荡在空气中,正是那无极国师的声音。
“哈哈哈,你们两个,今天都别想活着离开!”
雪漫天从暗处走出,身后跟随着一群无极将士,迅速将宁红夜和迦南团团围住。他站在包围圈外,面容阴鸷,目光狠戾。
原来,在卸去阳极真身后,雪漫天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前往一里开外召集了另一批将士,并取出了作炼气士打扮的隐族使者留给他的至阳法宝“阳燧珠”,企图用其对付宁红夜这位昆仑魔女。
很快,随着雪漫天运功催动,“阳燧珠”开始释放炽热的光芒。迦南见状,唇角微扬,身形迅速移动,欲从身后偷袭雪漫天。与此同时,宁红夜则凭借阴神之眼,洞察战场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其灵活的身法,让她在将士们的围攻中穿梭自如。
然而,“阳燧珠”的威力不容小觑。雪漫天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看起来像是在暗暗使用一种禁忌之术催动“阳燧珠”发挥更大的威力。随着咒语的念动,光芒之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跳动,它们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战场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大网,将整个战场都笼罩在其中。
转瞬间,战场上的温度开始急剧上升,冰雪开始融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灼热感,功底不够的将士们,在这股禁忌之力的冲击下,无不发出痛苦的哀嚎,身体在金光中迅速崩溃,化作一片虚无。
然而,在这看似无懈可击的禁术面前,宁红夜却发现了突破点。她敏锐地察觉到雪漫天在催动“阳燧珠”时,身体周围的气息出现了微妙的波动。与此同时,迦南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默契地隔空对视,彼此心中明了,若能配合这个波动的频率,就有机会穿过术式,取其性命。
只见宁红夜迅速调动体内的真气,身形如风般飘忽不定。她手中的古剑在真气的催动下化作一道凌厉的剑芒,穿透金光,直逼雪漫天而去。而迦南则利用她独特的身法,与“阳燧珠”的频率完全同化,瞬间消失于众人的视线之中。
雪漫天大惊失色,他未曾料到这两个女人竟能突破至阳法宝进行反击,然而此刻他已经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光芒向他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