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8月9日,21:00.
不问乘客是谁,也不问乘客为什么要去危险空域,只管把人送到地,这是我身为“太空黑的”司机的职业人意识。然而,今天我要打破这个惯例了。
这年头,太空旅行不是什么稀奇事情:Space-X的廉价空天观光机票比北京飞西雅图的淡季商务舱机票还便宜,京都的大学生去吉野家打三个月兼职工就能凑出“嫦娥”号的月球旅行套票。
就像都市传说中的好望角和百慕大三角一样,太空中也有些太空旅行险的条款里都要专门划出理赔范围的危险空域,坐办公室的金领们当然也会把这些鬼见愁的地儿从公司的展业范围里划掉。这就是咱们这些“太空黑的”有活可干的原因——或是为了找乐子找刺激,或是搞些走私之类的犯罪勾当,总之,这部分需求并没有因为大公司敬而远之而消失。
然而,现在坐我副驾上的这位乘客,看上去和这俩都不沾边:她顶着一头细细打理过的披肩白发,只有眼角和额头能看到些许岁月流过的痕迹,脊背笔挺,端正地坐着——有几分鹤发童颜的童姥感。
她这身打扮也是很讲究:红领结白衬衣外披着考究的黑底白边披肩,头戴周正的黑绸圆边帽——我妈也有一顶这样的帽子,而我妈那个年纪的人显然不属于这趟注定颠簸又刺激的旅途。
“老人家,敢问您今年……”
“六十九岁零三百六十四天。”
这个离知天命之年只差一天的礼帽童姥要去“鸟船空域”——即使在危险空域中也算最危险的那一个。基本物理常数像猫扒过的毛线球一样乱,随机游走的幻象与残骸共同构成虚虚实实、变化无常的大迷宫,宇宙鬼魂的呢喃与呼唤四处飘荡。
这是第一座宇宙殖民卫星,亦是被遗忘的宇宙战争古战场。绿色光辉煌煌闪耀,宛如漆黑中的灯塔、荒芜中的绿洲,亦是宇宙中最危险、最瑰丽的海市蜃楼。
“嘿,老人家,您知道吗?干咱这行的,飞‘鸟船空域’平安返回的次数,平均下来连七次都不到呢。”
“您飞过几次了?可靠的天狐小姐。”
“我已经飞了二十多次了!就算在新人类中,我也属于最强的那一档嘛!”
“那可真令人放心,天狐小姐。”
毛茸茸狐狸尖耳正得意洋洋地扑棱着,而我那姗姗来迟的理智正想把这对虚荣的玩意从自己头顶扯下去。
“老人家,我的意思是,思兼航司的超级公务舱才更适合您的身份。您看上去,不像是特意往鸟船跑的亡命之徒。”
“我要去那里见个人,我和她约好了的。”
礼帽童姥的目光坚定,双拳握紧——我这才注意到,一截鲜红的丝带缠在她的右手上,既像是空心的蝴蝶结,又像是无法脱离的莫比乌斯环。
我挠了挠头,头顶的尖耳朵跟着颤了颤,回想这二十来次飞行中的邂逅,脑海中只有遇险的同僚。顺带一提,就像地球上的珠穆朗玛峰一样,“鸟船空域”中没有救助义务。每个有胆子闯这里的亡命之徒,都只需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也只能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然后,我用新人类的特异感知试探了一下她:虽然不至于能完全读心,但也能感受到已定的决意。于是我放弃了拒载的念头,抓住操纵杆,踩下油门,复古的军用仪表盘上倒映出一双燃烧的金色瞳孔。我仿佛能够感觉到“玉藻前”的主动力炉大口吞食着伊奘诺燃油的律动,与我心爱的钢铁妖兽融为一体,挣脱了重力的束缚。
我本打算就此重拾职业人的意识,做个沉默的司机。可我的乘客并不领情,离了地之后,方才心如磐石的她不停地问我,有没有突破大气层。最开始,我忍不住显摆起来,跟她讲解大气层的结构:对流层,抖;平流层,不抖;中间层,抖;等冲过臭氧层抵达热成层,就又平稳下来了。
直到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充分的满足,我才从她微微颤抖的声音中听出些恐惧的意味来。这下轮到我汗流浃背了。
“老人家,您……您第一次上太空?”
礼帽童姥嘴唇紧抿地点了点头。
“原本以为,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后,能够不再恐惧太空的……抱歉啊,天狐小姐,让您见笑了。”
“说真的,老人家,您到底要去那里见谁啊?”
半是出于好奇,半是为了找个话头聊下去,让她心情放松点,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把职业人的意识丢回了地面。
“世界上最美的妖怪。”
她认真地答道,将那缠绕着红绳的右手按在心口,好像是在对什么信仰宣誓。
“玉藻前”的舷窗外,没了臭氧层保护的热成层空气在宇宙射线的作用下电离,散出的流光溢彩如巨大的荧光带鱼摆动着身姿,一如红绳童姥嘴里的那个生机勃发、日新月异的遥远时代,和宏大的时代之下最不可思议的一次邂逅。
她出生于四国特区。这个地名让我回想起她最开始报上的年龄——她几乎与四国特区同岁,供养了科学世纪的梦幻能源伊奘诺燃油便是产自特区的四国油田。太空旅行的普及、宇宙殖民地的建造、还有我与我的爱机“玉藻前”人机合一的羁绊,都是拜其所赐。
“萃取塔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喷出赤红的火光与热气,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夏日的信息,推动重型运载飞船起飞。飞船,改变了时节。夏,洋溢着开拓精神的飞船之夏,就在短短的刹那,驻足于四国的冬季。”
她深情地朗诵道,仿佛将自己口含的遥远夏日气息吐出,化作这些辞藻。
“哎,老人家,咱们要去的鸟船就是那时候建的嘛,我记得这个项目的主导者,就是宇佐见……”
头顶的狐狸耳朵又不听话地开始抖落学识了。只不过,红绳童姥沉下来的面色让我自觉地噤了声。
“宇佐见游星……是吗?明明只是个失败者,最后却被捧成了新人类之父、宇宙居民先驱,历史还真是个玩笑啊。”
鸟船是最早建成的殖民卫星,后继者都从其生态系统失衡的惨痛灾难中吸取了教训。宇佐见博士也尽职地组织了撤离,使得这场太空灾难的生还率居然奇迹般地达到了90%,而没能离开的基本都是宇佐见博士及其他鸟船核心运营成员——历史教科书上是这么说的。
宇佐见博士姑且也算我这个新人类的“主义父亲”,不过我并没有为了他的名声与乘客吵架的兴致。只是,刚才她冷言讽刺的模样,让我嗅出一丝言不由衷的违和感来。
不过,这违和感很快就被我抛到了脑后。红绳童姥倚在舷窗上,望着窗外的流光溢彩,而她回忆中的那场邂逅,比极光更绮丽。
在一处步道都未开凿的深山中,她循着一阵似有似无的香火味,找到了那座鸟居都已褪色的破败神社。多年以后,她才如梦初醒地惊觉,四处耸立的萃取塔居然还会给昔日的四国山脉留下这样一块完整的领地,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眼前的妖怪过于美丽,让我一时间停止了全部的思考。”
在她脸上的红晕中,依稀可见当时年方二八的少女那一眼瞥见的惊艳。
神社正殿前的斑驳台阶上,世上最美的妖怪枯坐在那里,双目微闭,仿佛在做一场漫长的梦。白皙的面颊、立体的鼻梁、丰润的嘴唇令她看上去颇有几分希腊风情,兴许特洛伊战争就是为了这样一张脸而起。身上的白色百褶长裙正中间披着道巾幡,上面绣着太极八卦之类的东方图案。一头长发似沙金,从她姣好的身段上流过,淌在身边的台阶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腿就已经走过了破败的参道,手抓在摇铃上,轻轻晃动。和洋折衷的美人睁开了眼,和那妖冶的黄金瞳对上视线的瞬间,我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了。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我被她彻底迷住了。”
“那我呢?那我呢!”
像是恶作剧一样,我努力瞪大了自己的黄金瞳,朝红绳童姥凑近过去。她却只是在我脑门上轻轻一弹,要我小心驾驶。
“哼,金色的眼睛,咱们新人类也有啊!我还有狐狸耳朵呢!”
“那,天狐小姐,你能飞吗?如果不借助你的爱机的话。”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截。虽然新人类能在一定程度上与机体共鸣,形成人机合一之势,但肯定不可能自力飞天,哪怕是那些背后或者后脑上长了拟翼结构的新人类也不行。
那晚,妖怪牵起了她的手,与她比翼双飞,宛如绮丽梦中人。
“她带我见识过的事物,你绝对无法相信。
“云雾缭绕的灵峰瞬间拔地而起,巨大的樱树于战场的残戈裂甲上朽木复生。
“无限的圣洁自诵经的妖魔身上流出,虚假之月高悬于迷宫一样的竹林婆娑上。
“重力、空间、甚至时间都无法成为桎梏我的界限,在这仅此一夜的奇迹光临。
“可所有的这些时刻都将消失,就像夜消失在升起的朝阳里。”
这个模糊所有界限的妖怪,名叫八云紫。她来自一个远离尘世的乐园,名唤幻想乡。那是一个人类与昔日的众神、妖怪和谐共处的桃源乡,那是不受常识束缚的梦幻之地。即使是人类,只要忘记“不会飞”这件事,便能自然而然地飞起来——仿佛身处遥远的宇宙中。
就和那些仙女下凡的老故事一样,不属于尘世的妖怪终究要返回乐园。离开之前,她把帽子上的蝴蝶结绳解下来当做信物,和少女做了个约定:
“若你始终不失现在的这颗高尚之心,终有一天,我们会在乐园重逢。”
虽然我没能从红绳童姥的叙述中感受到“高尚”的存在,但我可以确定的是,若是有幸与那美丽的妖怪邂逅,我肯定也会和那年的少女一样犯迷糊。
“要说……鸟船空域,的确是常识管不着的地儿,也有传说在那里能看到妖怪啊吸血鬼啊这种邪门玩意的……”
好吧,我现在也想去鸟船空域了,如果能在那里见到她口中的八云紫的话。
就在这时候,高度计的读数走过了800,“玉藻前”脱离了热成层,进入到散逸层的稀薄大气中,许多近地轨道卫星大概就在这个高度。现在我们算是突破大气层了,我提醒道,按下了操纵杆顶上的按钮。“玉藻前”由巡航模式切换为战斗模式,集成折叠的机身展开,修长的机械人形,在地球与宇宙的狭缝间一展其身姿。
为什么没有失重,这个毫无常识可言的提问令我再次想起了她是第一次上太空的事实。我便开始讲解起圆周运动、向心力和引力的关系,以及我们现在并没有像卫星一样绕轨,而是朝着更远离地球的方向、鸟船的位置直挺挺地冲过去。
“越是试图去挣脱其束缚,就越能感受到它的存在,这就是重力。”
以这么一句听上去有几分哲理(我自认为)的话做总结,总算是填满了我的显摆欲。
“恕我……冒犯,听了您方才的话,我原以为,您会在我这个年纪上太空溜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恐惧着太空,直至垂垂老矣才首次突破大气层,就像是在赴一趟去死的漫漫旅途。
白发苍苍、却无多少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寂寞的笑容,与双手手指交绕的信物,此刻既像是交缠的DNA螺旋,又似一副束缚的手铐。
“在我像您这么大的时候,我将这个信物送给了另一个人。那时候,我以为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电离态空气的极光流彩已经远远地落在下方,漆黑冰冷的宇宙自上方压来,一如那仅此一夜、随后便消失无踪的奇异恩典。第二天,当她循着同样的路线找过去的时候,只找到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喷吐着火焰的萃取塔,连那座未经开发的深山都不见了,更遑论神社和妖怪的踪迹。油田工作人员说,这里七年前就已经是这幅模样,用一种看妖怪的狐疑目光打量着四处打听神社和妖怪的她。
就在她要把昨夜的邂逅当做昔日四国风光赠她的一席美梦时,她从一个稍显古怪的员工那里得到了线索:七年前炸山开发的时候,山里的古神社似乎迁去了灵都东京。这个总是会下意识按住帽子、就像在遮掩头顶的人在地图上给她指出了古神社现在的位置:“千神社区”中的博丽神社。
“按住帽子”,这个简单的动作再次提醒我,她所说的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那时候的新人类先是被当成妖怪排挤,随后又被当做招来战争的罪人敌视。那个年代在我母亲身上打下的烙印之一,就是她时常要伸手去扶正脑袋上和这位乘客同款的黑色圆帽。
“从全国各地迁来东京的神社整齐地排在那里,清一色的仿古木制建筑,只能从牌匾分辨各家神社祭拜的神明,就像是昔日众神的墓碑。我找到了博丽神社,然后在那里遇到了梅莉。”
“梅莉?”
“啊,不好意思,这只是我对她的爱称。她的全名,是玛艾露贝莉·赫恩。”
“玛艾露贝莉·赫恩?那个圣女?”
这个名字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在宇宙战争中隶属于四国特区的新人类特种机动舰队。这位王牌驾驶员光辉彪炳的击坠数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真正使她成为独一无二的传奇的,是她所施展的仅此一次的奇迹。
战争末期,穷途末路的宇宙居民将废弃的鸟船当做质量武器砸向地球。由于地球方面的战术误判,尽管隶属四国特区的新人类特种舰队全歼了敌部队,鸟船已经突入了热成层,一切为时已晚。而这个新时代圣女驾驶着“月光蝶”,四国特区拂晓技研的最新试作机,将鸟船给推了回去。
无论是怎样的试作机,都不可能将规模数万倍于己的鸟船殖民卫星从热成层推回同步轨道。因此我更愿意把她的故事当成“归来的亚瑟王拔出石中剑拯救不列颠”一类的神话。而且,政治世家赫恩家族的乔治·赫恩借着这个新时代神话爬上了联邦轮值主席之位,这个事实更为她的传说添了几分人为塑造的痕迹。
即便如此,我对玛艾露贝莉本人依然怀有敬意,相信她是为了保护地球挺身而出、最后牺牲的英雄——就算是塑造神话,若要令人信服,也必须有足够成色的胚子打底才行。
在电光火石间,新人类的特异感知捕捉到了自身旁的乘客心中外溢的强烈感情:爱意、悼念与愧疚。爱意定义了两人的关系,悼念是她前往鸟船的另一个目的,而愧疚,目前虽然原因不明,但那应该就是她患上宇宙恐惧症的原因。
你似乎有东西要送给我呢,那天,和八云紫外貌甚是相似的金发少女迈着轻快的步伐靠近,说道。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着怔在原地、好似一尊地藏的她。发了半分钟的愣后,她才拿出那个信物,试探着递出去——那头金发上也戴着一顶白色软帽,帽子上没有那条红色点缀,仿佛是专门为信物留出的空位。
我很喜欢,谢谢,初次见面的你,在东京的博丽神社前,异域风情的美人将信物收进了口袋,并未系上帽檐。
我的眼睛能看到结界的另一侧,所以可以找到灵异的遗留,她是这么自我介绍的。毫无疑问,这是新人类的特异感知的一种表现形式。
之后的数年,送出了信物的她仿佛真的抵达了八云紫许诺的乐园:沉浸于物理学的纯粹理论研究,课余便和梅莉一起游山玩水,四处找寻灵异的痕迹、昔日众神的最后一点残留。夜访莲台野、梦游迷途竹林、被牛牵引到善光寺、共著《燕石博物志》……悼亡者如数家珍地回忆着两人间点滴的幸福,仿佛我在历史教科书中看到的“咆哮的二十年”完全不存在一样。
“其实,地球宇宙的局势啊,新人类的定义啊,这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校园里有学生在拉横幅、写海报,网络上关于新人类的争吵随处可见,围绕乞力马扎罗太空电梯的武装冲突也时有见报……我只是无视了,以为这些事情远在屏幕的另一头。”
悼亡者自嘲地笑了。
“就连总是直视幻想的她,都比我更早地看清了现实。”
那天晚上,她们都喝得有点多,醉醺醺地烂在床上。也许她心爱的金发妞正是借了这股慵懒迷幻的氛围,才来隔靴搔痒地试探一下她的态度,对贝恩大公的“新人类演讲”的态度。
这个SIDE 4的领导人从宇宙开发先驱宇佐见游星的主张“在迈向宇宙、走出摇篮的过程中实现人类本身的革新”中摘出了“新人类”的概念。“新人类诞生于宇宙,新人类只属于宇宙”,他慷慨激昂地下了定义,为宇宙居民的财税独立主张扯了张公义的大旗。
跟我们没关系吧,那种事情,她随意地答了,心口如一。
连我这个外人都想跨越时空给这个烂醉如泥的小混蛋一耳光,这件事与她心爱的金发妞的关系简直一目了然:宇宙居民以新人类为名发起战争宣言,为自己谋求独立。梅莉、我母亲、还有之前那个为她指路的帽子人……这些地球新人类却因此失去了容身之所。
可那个爱着她的新人类甚至都没提起自己的难处,只是望向窗外,问她道:任由这样的假货,歪曲你父亲留下的意志,也没关系吗?
自说自话地把我丢在地球,像个傻子一样死在鸟船,我没有这样的父亲!放出这样的狠话后,她立刻就后悔了,酒也醒了一大半。
宏大的鸟船太远,而她心爱的金发妞太近,无主的怨气砸得她娇小的躯体往后缩了一下。然而,在这个逆女组织好道歉的语言之前,温暖的臂弯不由分说地将这个命中缺父爱的同龄人拥入怀中。
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低声呜咽许久后,方才乱发脾气的小混蛋细语道。
我也只有你了。梅莉答道,近在咫尺的心跳声令她有了莫大的安心感。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依然在我身边。不过,当我提起要去三轮山逛逛的时候,我们之前就这么定好的,她断然拒绝了。”
“所以,宇佐见小姐,我该怎么称呼您?”
虽然我们早已聊了三包烟的话,但也许是因为职业人的意识仍在作祟,我竟一直都没和她互报姓名。
现在我能够理解,她方才为何对宇佐见游星冷嘲热讽了。
“宇佐见莲子,叫我莲子就好。”
“蓝,这是我的名字。”
我正载着新人类之父宇佐见游星的女儿、宇宙战争的英雄玛艾露贝莉·赫恩的恋人前往这两人殒命的鸟船殖民卫星——意外的是,这一冲击性的事实并未令我感到太多惊讶。也许是因为,从她坐上我的副驾驶座时起,我的特异感知就已经捕捉到了一股直觉:这趟旅途,注定不平常。
三轮山之行只推迟了三天。事后她心爱的金发妞解释说,之前是因为宿醉不想起床所以拒绝了。两人的乌托邦一切照旧,看上去似乎是这样。直到那一场场在乞力马扎罗、加布罗、阿拉斯加、悉尼的“局部冲突”,随着一记“重锤”在夏威夷落下,变得与地球上的每个人都息息相关。这记“重锤”是宇宙居民投下的第一个质量攻击武器——SIDE 4顶部生态舱的冗余备件,相当于一颗半径5公里的陨石,砸在火奴鲁鲁。
“扬起的火山灰漂洋过海、遮天蔽日,让我回想起受湿婆之火灼烧的余烬。我们缩在萃取塔顶部的避难所里,城墙一样高耸的海啸自海平线扑向四国特区。我们只能紧紧抱着彼此,祈祷那滔天巨浪不要漫过头顶。避难所里还有人嚷嚷着要把新人类丢出去,幸好,除了那双不一般的眼睛外,她身上没有一点非常的特征。”
抓住操纵杆上的手不由得更紧了一点,直到现在,我母亲仍偶会因噩梦惊醒,嘴里嚷嚷着“海,海要来吃了我”。
“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她不是无所不能的大妖怪,只是个有点灵异能力的、跟我同龄的人啊。要是我能早点想明白这一点……”
白发苍苍的莲子撇头望向窗外,也许是为了掩盖此刻脸上的泪痕吧。我没再继续追问什么,拉开驾驶座旁的冰柜,掏出一个吸管密封袋,里面封装的是原酿啤酒,失重环境下也能享受的谷物佳酿。
“敬梅莉。”
我是司机,当然不能喝酒,这袋酒是留给她的。沉默地饮完那袋酒后,我的乘客继续哽咽着说道:
“送别她的那天,我拉着她的手,那只手还在颤抖着,可最后还是抽了出去。她那时候就像您这么大年纪,第一次上太空,就要驾驶着那样的武器,瞄准另一个人射击……等我回到家中,看到这个重逢的信物静静地躺在桌上的时候,我便明白了,这三年大概就是个漫长的梦。一夜结束,她就要离开了,就像八云紫那样。”
这些年来,“如果当时我能继承父亲的名号去活动,梅莉是否就能活下来”,这个假设究竟拷问了她多少次呢?她又有多少次,朝鸟船的方向深望了一眼,最后却只是作罢呢?
不过,既然我的乘客已经下定决心要去鸟船,那她应该已经战胜了自己心中的愧疚吧。
我这么思考着,踩下油门,加快速度,“玉藻前”在宇宙中拉出一道炫目的轨迹。
“看,鸟船就在那里。”
我伸手指向主监视器的屏幕,一团绿色的萤火在一片漆黑中闪耀着,仿佛是宇宙中闪耀的灯塔。
“你说,鸟船真的是被她推回去的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都没能亲自为她送终啊。”
我深吸一口气,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就当是宽慰她:
“肯定是这样……鸟船之所以不归常识管,说不定就是因为那里还有奇迹的残留在。”
“玉藻前”爬升到了鸟船所在的轨道高度,开始绕地飞行。第一次上太空的她终于如愿以偿地体验到了挣脱重力束缚的感觉,我也能从紧张的驾驶中解放一会——绕轨飞行这种简单的事情,交给自动驾驶的AI都没可能搞砸。
不大的驾驶舱中,我将四肢贴紧身体,尽量给她那不安分的四肢留出空间。新奇的失重体验,也让这个初入太空者暂时挣脱了方才悲伤的追忆,宛如回到了子宫的羊水中无忧无虑。
当我把飘出去的帽子按回她脑袋上的时候,她向我伸出了手。
“现在,就算是新人类,也能飞我去星哦。”
我回想起自己方才一时兴起瞪大黄金瞳故意凑近她,这行为简直就和直接问“吾与八云紫孰美”没区别了。事后涌上心头的羞耻烧晕了我的脑子,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牵起了双手。
现在我知道她是怎么搞定那两个金发美女的了。
“先是失去了八云紫,然后失去了梅莉。可我那时候才二十岁出头,还有这么长的人生等着我。”
现在我也明白,她为什么要抓着我的手了。于是我得寸进尺地再靠近了一些,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蹭在她脸上。
也许是出于一种惯性思维,再次失去命中注定的金发妞后,她又回到了曾有八云紫在的地方,曾在一夜间幻化为深山神社的萃取塔。那群看怪物一样打量她的员工都不见了,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被战争永远地吞噬了。
她独自一人爬上了萃取塔最顶端的观景台。
“那个帽子小姐又出现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我,跟我说‘放弃生命是不可以的’。我才没有想不开,我只是在俯瞰风景罢了……”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能嗅出这逐渐低下去的尾音中谎言的味道。
这个新人类将寻死觅活的小家伙拉了回来,可她自己的护身符——那顶帽子却飞了下去,不见踪影。她连忙向后退出几步,双手捂住蹦出来的狐狸耳朵。见她这副模样,这小家伙放弃了寻死(按照她的嘴硬说法,叫看风景)的心思,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了她的头上。
“我插一句,你是那种一直坚持戴同一款帽子的人吗?”
这个小插曲忽然让我产生了些许联想:例如我母亲的狐狸耳朵,和我母亲视若珍宝的那顶和她同款的帽子。
“是啊,帽子这东西其实也挺容易丢的嘛。我家里总是常备三顶备用的,款式都一模一样。”
这下我必须送她去鸟船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幸好我今天没拒载她,要不然铁定后悔一辈子。而我的乘客只当这是句无心的问话,继续回到那个她本打算赴死、又被救回的时刻。我的母亲又一次引导了她:黄昏之时,逢魔之刻,此地会有一扇隐秘之门为她而开。很显然,这也是新人类的特异感知的一部分。
正当我母亲打算离开时,莲子叫住了她,问道:战争结束了,为什么她还需要掩饰自己的身份?
母亲嘴巴张了张,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应了句“谢谢你的帽子”。
“直面那张苦笑的脸的时候,我才开始抬眼看世界。而我在黄昏时分看到的东西,让我下定了要做些什么的决心。”
逢魔之刻,她顺着夕阳投影的方向找到了藏在墙缝里的隐秘门扉,一道蠕动的黑色裂缝,其中有无数魔眼向外窥视。纵然她已经被八云紫迷住,见此门扉依然犯了怵。而让她最终横下心跳进去的,是裂缝两端系着的红色蝴蝶结——就像八云紫送给她的信物一样。
那其中藏着的,居然是一方小小的世界!
虹色的薄膜如生态球一样包裹着这一方天地,那一夜她见识过的博丽神社坐落其中。那不是她在东京见过的“经修复”的冒牌货,而是那个鸟居褪色、大门倾颓、依然有淡淡香火气弥漫的神社。
是曾有八云紫在的神社。
可这其中唯独缺了那个枯坐在门廊上的绮丽梦中人。
走过参拜道,摇响摇铃,奇迹仍未出现。神社也许今天歇业了,世上最美的妖怪正沉沉地睡着。
她就此作罢,顺着一股清香,走进了神社后屋的起居室。一杯尚冒着热气的清茶,摆在被炉上,旁边的果盘里还放了几个刚剥的蜜柑,就像是做完这一切的主人刚刚离开。可是,榻榻米上的厚厚灰尘却在诉说着此地多年的寂寥。
自从她见识过深山一夜之间变成萃取塔之后,这样的矛盾简直就是稀松平常的小惊喜。于是她索性安之若素地坐下,捧起茶杯——就在这时候,茶杯下压着的一张照片露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背影。小孩子踮起脚站在一副天文望远镜后面,大人伸手指向占据了大半画面的漫天星河,似乎是在教她辨认那一颗颗闪耀的星星。
那晚,天幕如洗,星汉璀璨,明月当空,五岁的莲子和她的父亲、即将投身于鸟船殖民卫星建设的宇佐见博士架起了折射式天文望远镜。她见识到了烈焰煌煌燎燃的火星、巨眼圆瞪的木星风暴、飘带一样的土星环。
“那时候父亲告诉我,要在天上为我造一颗星星出来,里面会有阳光、空气和水……”
年近七十的她此刻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泪滴在失重的环境漂浮着,宛若群星。
“若不是在此与这张照片重逢,我怕是永远都想不起来了,这件能让我与父亲真正和解的事情。”
当时看着这张照片的她也和现在一样泪流满面,等她哭够了,翻到照片的背面,娟秀的字体上书一行小字:“往上看。”
“usami”一般写作“宇佐美”,而他们家之所以要写作“宇佐见”,就是取了“观测宇宙”的意思。往下看能看到需要自己保护的人,虽然保护别人很有成就感,但也会担心,万一下面一个人都没有了,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往左右看便容易嫉妒别人,免不了产生争斗和夺取的欲望。所以就往上看吧,看天上的星星,看那广阔无垠的宇宙。
等到近二十年后,她才完全理解记忆中那个仰望星空、如是说着的父亲。
“往上看之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年近七十的她抬起仍有泪痕的脸,看向上方的主监视器屏幕,闪耀绿色光辉的鸟船,正在逐渐朝我们靠近。
“新人类真正地融入人类……梅莉没能做完的事情,就交给我来继续。”
狐狸耳朵微微一颤,我回想起最初的那一晚八云紫所说的乐园:昔日的众神与人类和谐共处。她想要达成的宏愿,就是在地上建立乐园。
“蓝,博识的你应该知道,新人类得以摆脱污名化的关键。”
“是宇佐见博士生前遗留的手稿吧,好像叫……《新人类的起源与发展综述》?”
这个研究分析了新人类、四国油田产出的伊奘诺燃油与宇宙环境间的关系,并给出了一个结论:新人类的产生与伊奘诺燃油直接相关,燃烧后释放的游离态伊奘诺粒子促成了人类的这一进化。宇宙环境并非新人类产生的必要条件,只是因为在宇宙殖民卫星的建设过程中,施工人员更多地暴露在伊奘诺粒子下,宇宙居民中的新人类比例才比较高。
说白了,这个研究切割了新人类与已经不可避免被污名化的“宇宙居民”,使得地球上的新人类得以被接纳。至于宇宙居民与地球人的和解,这是一个现在正在进行的事情,而方法也无外乎就是切割现在的宇宙居民与曾经SIDE 4上的战争分子。
这本是历史教科书中记载的内容,可她现在忽然这么提一嘴,我就意识到其中的吊诡之处了:为什么这个手稿偏偏在战后才如事后诸葛亮一般冒出来?
“这研究其实是我做的。”
第一个“为什么”很快就被解答了。她的切入思路也很单纯:因为在四国油田里邂逅了八云紫,而身为新人类的梅莉能够看到八云紫所说的昔日众神的痕迹,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将新人类的特异感知现象与伊奘诺燃油联系在了一起。
“我知道,蓝你肯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不以自己的名义发表研究。”
如未卜先知般,她帮我问出了第二个“为什么”。
“很简单,父亲的名字比我更好用。他是人尽皆知的宇宙开发先驱,也是新人类这一概念的出处。贝恩可用之,我亦可用之。”
我第一次从这老人身上感到一丝可怕来。她一旦下定决心,判断力和执行力都高得吓人:或许从她不远万里前往东京、一咬牙一跺脚敢肉身闯空间裂缝就可见一斑。
兴许,今天的这趟鸟船之旅,我从来就没有拒载的空间。
“不过,说到底,我只是做了点微小的工作。”
直到玛艾露贝莉逝去后三年,莲子才第一次见到她的“家人”。那天一早,她供职的研究所门卫就一脸紧张地送来了通过四国特区首府递送的照会申请。她只得暂时放下工作,坐进那辆已经停在门口的加长黑色轿车。偌大的车厢里,坐着一个经常在新闻上露面的大人物——联邦政府的政界新星,乔治·赫恩。
“他真的是玛艾露贝莉的弟弟?”
“严格来说,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只不过,直到见到这些‘家人’,我才理解,为什么梅莉会跟我说,她只有我了。”
这个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莲子读出了他的礼节中透出的微妙疏离感,于是把目光从那红木酒柜中摆着的原酿啤酒上挪开,要他直接说正事。
他先说了几句悼念姐姐的话,演得倒有那么七分像。可惜莲子太了解他的姐姐了,而他加在姐姐身上的许多赞美显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居然说梅莉有毅力,开什么玩笑?她做事连三分热度都没有,《燕石博物志》明明是咱俩合著,结果到最后全都是我来代笔!”
总之,他口含的仿佛不是她认识的玛艾露贝莉,而是什么贞德再世之类的救世圣女。莲子就默默地看他表演,等他用一个“但是”切入正题。
“这家伙,居然是来要我闭嘴的。”
我关于赫恩家族的揣测倒是正确的;他们要把玛艾露贝莉塑成一尊能给家族吸引无数选票的神像。而神像肯定不能有私生活,甚至是个女同性恋——虽然LGBT议题可以讨好特定的票仓,但是,如果想要赢得所有人的信仰,这尊神像必须是完美无缺的。
当时,她压下了年轻气盛的火气,向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打探她所不知道的梅莉。结果也和她猜得大差不差:梅莉是家中的孽女,生母很早就不幸离世,打小便不服乔治的母亲管教——她居然咬了我妈妈,一直彬彬有礼的乔治在说这话时也现了几分火气,而这真性情流露反而令她对这个权力动物生出些许好感。
长大到足够独自出门后,梅莉便好去参加些形迹可疑的地下集会。为了防止她终有一天做出令家族蒙羞的丑事,他们将她送到了太平洋彼岸的日本,彻底将她放逐到了社交圈外,送到了我的乘客,这个没救的金发美女控的嘴边(这句是我补充的)。
“也许我该感谢他们,放她自由了。”
“你最后……同意了吗?”
她沉重地点点头。
“但交易的对价是我开的。我闭嘴,任由他们塑造自己的神话。他们也要帮助我塑造一个神话:把我这个无名之辈的研究成果,包装成宇宙开发先驱、新人类之父遗留的手稿。”
“如果您自己发表这些研究,兴许现在您就是新人类之父……之母了啊!”
为了实现宏愿,甘心将自己心血全部拱手予人,这份觉悟令我既钦佩又心痛。就像是伸手触及圣杯后,又将圣杯交给他人,代替自己去实现愿望。
她笑着摇摇头,轻松地说道:
“学者都是很单纯的人。我也是,父亲也是。在人前摇旗呐喊,我们并不擅长。”
“这也太……太……”
太残酷了,我想这么说。可她伸手点在我的嘴上。
“战后的重建、宇宙探索的推进,要做的事情堆得像山一样高。在这样的大势面前,排挤与偏见只会是暂时的,和解才是历史的选择。即使没有赫恩家族,也会有其他的势力尝试这么做。只是,要辛苦我自己去找到他们,献上宝图罢了。”
就在我都要忍不住流泪的时候,“玉藻前”中忽然响起了警报声,红色的灯光开始在驾驶舱中闪烁。
鸟船的绿色光辉,已经近在眼前。我连忙坐回了驾驶座,顺手把我的乘客也按回了副驾驶座。
“坐稳咯,我一定、一定会把你送到的,赌上天狐之名!”
“玉藻前”穿过了鸟船空域最外围的绿色帷幕,宛如一叶扁舟驶入碧绿的海洋。从这一刻起,我就必须把身心交予更为广阔的宇宙空间,去倾听这片空域中游荡的声音。
孩子,10点钟方向,有活路。
这是战死者的声音,沙哑、苍老、可信,无论他们生前属于哪个阵营,现在都算是这个空域中最可靠的领航员。“玉藻前”转向10点钟方向,顺着引力势阱外侧而下,绕开这片空域中最危险的“流沙”。若陷入其中,便只会顺着一个二维流形不断滑落,直至跌得粉身碎骨。
是新朋友耶,看我看我!我是最强的!
蓝色的小妖精,聒噪、恼人,嘴里说的话只能暴露她有限的智商,几乎无法对“玉藻前”造成什么实质威胁,所以无视也无所谓。
来信仰守矢神社吧!缆车直达神社本社,各地设有分社!轻松投下信仰,收获赐福!
宣扬着可疑信仰的憨憨巫女,她的话导引的不是通往殖民卫星的路,而是离开鸟船空域的路。要脱身听她的就是了,要钻进去就得甩开她了。
宇宙战争的亡灵、来路不明的精怪,鸟船空域就是这些科学世纪所不容之物的流放地。
“哟,狐狸精,好巧哦,你今天也飞鸟船?”
我的同事尤魔,和我一样,是这个和平年代少有的王牌驾驶员,飞鸟船二十余次未坠机。点开通讯屏幕,长着羊角、纯白卷毛的脑袋正在那头咧嘴笑着。
过去沉淀的残渣,再加上咱们这些活在当下的好事者,所有的历史时期都在此汇聚,仿佛此处就是位于时间尽头的特异点。
傻逼大角羊今天拉的客是一群年轻的新人类,来鸟船这里朝圣——都是些相信鸟船奇迹的年轻人,这里是他们的太空耶路撒冷,甚至可以说是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我这边拉的是……”
和我的乘客交换了一下眼神,得到了点头应允后,我又犹豫了一下,才在“约会”和“悼念”间选择了前者。
屏幕那头的傻逼大角羊果不其然开始大呼小叫,然后讲那段百讲不厌的荤段子:她曾经拉过一对追求刺激的男女,专程来鸟船空域野合。每次她起了这个头,我都会不耐烦地掐掉通讯。
不过,这次我掐线还有另一个原因:呼唤死亡的存在,鸟船空域中最危险的精怪之一,已经在我面前了。
这是……这是……
她大概是亡灵的公主吧,长得很正,歌唱般美妙的嗓音诉说着诱导死亡的词句。然而,这位歌圣今天一反常态地念词卡壳了,气鼓鼓地嘟起脸,似乎是在努力记起唱词。
“事出反常必有妖,狐狸精,这不对头,很不对头!”
傻逼大角羊又call了进来,这次我没挂断。和擅长计算、博闻强识的我不一样,这傻逼虽然文化水平焚书坑儒,但她那野兽一样的直觉绝对不容小觑。
果然,重新记起唱词的歌圣,口吐杀机!
约定之人!约定之人回来了!倾听吧,倾听这为高尚者献上的五重奏。若你能突破这五重之试炼,兴许,乐园的大门会对你再度敞开。
下一刻,空域中物理常数变换的速度提高了三倍,扑面而来的三维超流形的实数域概率分布迅速跳升——按照大角羊的说法,就是“躲不开,就要死”的玩意大大增加了。
独属于鸟船空域的极致狂野巴洛克,狂猎,拉开帷幕!
如果说,平日里的鸟船空域是风暴洋,那狂猎发生时的鸟船空域就是起了风暴的水银海——但凡挨了一下浪打,当场就要机毁人亡,是完全没有一点容错率的噩梦地狱。这么多年来,活着走出过狂猎的驾驶员,只有我和大角羊。
正好,这两个活着的鸟船传奇今天都在这里。
一股古老的狂气流遍四肢百骸,好似全身过电。毛茸茸的孽生物,自尾椎骨一条条地爆出。金色的双瞳一阵阵发烫,仿佛其中有太阳在燃烧。
“今天我就要带她去鸟船,我看你们谁能拦我!”
最开始,巨大的折扇在亡灵公主身后展开,无数的激光从中放射而出,令人回想起喷吐着阳电子炮的宇宙战舰。我们只能在她切割出的扇形领域中起舞,与那些美丽但致命的反魂蝶共舞一曲致命的贴面探戈,一如在枪林弹雨中求得一线生机的战士们。
紧接而来的,是响彻宇宙的诵经声!能够在真空中传递的诵经,究竟是大佛的传道,还是魔神的复诵?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侧翼的弹幕如上帝之鞭般挥舞,好似宇宙战场上无可穿越的密集火力网。口袋时松时紧,每一次松开,都是引导我向不可逾越的雷池踏入一步的诱惑。
魔神复诵才歇,狂风又席卷而起——我已经懒得吐槽真空中哪来的风了。硕大的砖块和柱子从四面八方袭来,就像是宇宙战场上四散横飞的兵器残骸。不管它们之前属于哪个阵营,现在,对双方来说,它们都只是高速飞行、随机游走的宇宙垃圾,触之即死。
突破了宇宙垃圾之围后,迎接我们的,是短兵相接般的极致压迫。交错的火线如蛛网般将钢铁妖兽困在其中,巨大的球体势不可挡地辗过来,无处可逃。
或许这天网可以捕住蝴蝶,但“玉藻前”可是有着尖牙利爪的妖兽!
喉咙蠕动着发出嘶吼声,释放出原始的斗争心与求生欲。大拇指拨开了隐藏的火控钮,“玉藻前”的头部机炮和胸部机炮开始咆哮着还击——偷偷在民用化的战争机器上保留火控组件,这当然是违法犯罪的勾当。但鸟船空域是常识都管不着的幻想之地,去他妈的尘世律法。
捕蝶的天网在我们的纯粹火力批判下消散,风暴暂且平息了,大角羊气还没喘顺,她那聒噪的叫骂就沿着无线电波传了过来。
“他奶奶的腿,宇宙战争都是半个世纪前的老黄历了,但老子刚刚打了把决战鸟船。”
“傻逼大角羊,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知道这大角羊的直觉很准,她所说的,我也隐约察觉到了,凭着我引以为傲的理性分析。可我希望我们这次都错了,因为根据鸟船决战的传说,由我们出演的新人类特种机动舰队突破由这些精怪饰演的SIDE 4舰队之后,接下来就该鸟船坠落了。
我不相信那个救世圣女传说,更不觉得自己有能耐把鸟船推回去。
莲子是接亲的新郎,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一辈子的金发美少女是在鸟船洞房中等着她的新娘。现在我们这些男方亲友团已经应付了女方亲友团的九九八十一难,总该能把那绝世美女请出来了吧。现在我更乐意去相信这个比喻,哪怕这比喻就跟那傻逼大角羊一样没品。
“狐狸精,还记得我总念叨的那对狗男女么?老子上次飞狂猎的时候,拉的就是这俩二货,你就说巧不巧吧。这傻逼鸟船空域,是不是见不得人亲亲爱爱啊,哈哈哈哈哈。”
看来还是她更没品一点,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放松地笑了。
然后,我就明白,半场开香槟真的要不得。
泛着烧灼红光的巨物,一物遮天,势不可挡,朝我们直直坠下——毫无疑问,那就是半个世纪前的鸟船殖民卫星。
与此同时,连一只苍蝇都透不过的多重弹幕结界在后方瞬间结成,向我们的方向倾轧过来。那仿佛是一道境界线,线的这头是半个世纪前的幻影,是无可回避的死亡;线的那头是风平浪静的现在,是无可触及的生天。
抓着操纵杆的手微微发颤,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滚下,变得锋利的牙齿无意间咬破了嘴唇……后方的十面埋伏,前方迫近的死亡,以我现在的强弩之末,怎么抵挡的了?
“他妈的,不对,不对,这傻逼空域的规则不会是这样的!总会留条活路,这就是游戏规则!这他妈的犯规了!”
通讯另一头,大角羊都顾不得她那荤段子了,破口大骂起来。她骂得倒是没错,鸟船空域的迷人之处就在这里:无论看上去多无解的绝境,总会留一条绝处逢生之路。
“无处逢生,也许是因为,曾经试图阻止鸟船坠落的英灵们面对的就是此等绝境。”
我索性双手离开了操纵杆。从第一次飞鸟船起,我就已经做好了“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觉悟。而且,对于我的乘客来说,这未尝不是个好结局,和自己最珍视的人同葬在这么一座漂亮的墓碑下。
“往上看,蓝,还有尤魔小姐。”
然而,我那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乘客,是我们中唯一还没认输的。我们顺着她的意思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面向那下坠的殖民卫星。
“草,他们真的推卫星啊?老子还以为传奇都是骗人的咧。”
我们看到了绝处逢生的一线奇迹。
那是一群伤痕累累的“光子蝶”,大概是刚刚经历完一场恶战。在领头的“月光蝶”的带领下,他们纷纷拖着残缺不全的钢铁之躯顶在坠落的殖民卫星上,濒临过热的主推进器正在发出悲鸣。如飞蛾扑火,似精卫填海。
凭着一股直觉和意气,我也驾驶着“玉藻前”冲上前去,与“月光蝶”叠放在一起。果然,这些半个世纪前的往日之影指示的位置,就是我们身后那个渐渐收缩的弹幕结界中的唯一生路。
“月光蝶”与“玉藻前”跨越时间重叠,驾驶舱的位置也重叠在了一起——联邦制式的机动战士驾驶舱都安在胸部。因此,原本只有两人的驾驶舱中,忽然就多出了一个人。
“梅莉!”
刚才还端正坐着的乘客立刻挣开了副驾驶座的安全带,朝半个世纪前的镜花水月扑过去,然后毫无阻拦地从中穿过,一头撞在驾驶舱侧壁上。我忙把她捞了回来,拥在身前。
那绮丽梦中人的身影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我们只能看着。
“我们必须……要在这里展现新人类的人性之光才可以!”
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遗言,掷地有声。
“不就是个殖民卫星,看我把它给推回去!”
在突入大气层过程中摩擦产热中,驾驶舱的温控功能失效了,豆大的汗珠沿着美丽的面庞流下,痛苦的喘息声自微张的嘴唇中随热气吐出。
紧接着,驾驶舱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将她甩离了座位。幸好她及时抱住了驾驶座头枕,这才没有狠狠地磕在内壁上。
然而,当她挣扎着重新坐下的时候,方才的意外造成的后果才显现出来——不知从哪里崩出来的一块铁渣,在她的腰腹上刺出一片血红。
“莲子……就由我……来保护……”
她断断续续地呢喃着,脸色愈发苍白,目光也愈发涣散。年近七旬的老人居然挣开了我这个新人类的怀抱,不顾一切地大吼着扑向那个往日之影。
“梅莉,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她的手焦急地伸向从那影子中渗出的鲜红,再一次抓了个空后,又想捧起影子的脸颊。满头银发的老人努力地与那个游息一丝的少女对上视线,仿佛这深望拥有穿越时空的魔力。
可这“仿佛”终究无法成真,正如机动战士们无法将殖民卫星推回去。
终于理解了时空之壁的绝望后,老人直挺的腰板佝偻了下去,就像是脊梁都被抽掉了,如那个宿醉的夜晚一样,一头埋进梦中人的胸前。
最后一丝恋恋不舍,化作爱的絮语,轻轻吐出:
“我爱你,梅莉。”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冰湖那样,忽然间涟漪荡开,冰都化了,水波荡漾。奄奄一息的少女恢复了几分神采,涣散的目光重新对焦,在她视线的方向上,苦苦追寻了一辈子的老人趴在那里。
“莲子,你真的来啦?”
爱的絮语,在这个瞬间,超越了时间和空间。
“嗯,我来了,梅莉,我来见你了。”
老人愣愣地抬起头,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对上了视线,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好像只是注视着彼此,她们就已经拥有全世界。
“初见时,你送我的礼物,还带在身上吗?”
白发苍苍的老人拿出了重逢的信物,那根连接着她与她此生全部牵绊的红绳。
“现在,为我系上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想这么做了,对吧?”
“对不起,那时候,我自顾自地把你当成了其他人。”
“我们彼此相爱着,这就够了。而且,你说的这个‘其他人’,我也能感觉到。”
红绳在梦中人的头顶绕作蝴蝶,生命已如风中残烛的她忽然容光焕发起来——这不是回光返照,而是某种沉睡在她体内的东西苏醒了。就像刚才,从我的尾椎骨孽生出的狐狸尾巴一样。
“另一个我,她就沉睡在我体内,如大海一样深不可测,我像在海边捡贝壳一样,捡起她痕量的残留,就能看到其他人无法想象的风景。”
或许,每个新人类的体内,都有这样一个“另一个我”的碎片。我这么想道。
“拜托了,另一个我。”
绕额的蝶翼轻振,少女的双目微闭,再度睁开时已是妖冶的黄金瞳,令人恐惧,又迷恋到无法挪开视线。那一定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妖怪,看到她的瞬间,我就忍不住这么想。
“没想到……真的能再次相会……”
老人长久地凝视着曾予她一夜梦幻的妖怪,没有泪水,只是难以置信地大睁着眼睛。
又见面了,心怀高尚的少女。
也许,与八云紫悠久的生命相比,当年的少女踏过的漫漫旅途,不过弹指一挥间。
往上看,再往上看一点,视线穿过了驾驶舱,透过机动战士的铁铠,望向那些聚集在八云紫身边的昔日众神:发如雪的药师张弓如满月,念佛的妖魔握紧罗汉金刚般的铁拳,唤起风与湖的神明扛起御柱,亡灵的公主一展歌喉与扇舞唤来死蝶。
我们,是你们蒙昧时的恐惧,是你们彷徨时的信仰。
是人智开化中退行的智齿、尾椎与立毛肌。
聚集在她身边的,不仅有移山填海的大能,也有笨拙的憨憨巫女、群鸟飞舞的天狗、扛着像是火箭筒的玩意的河童……连那些除了聒噪什么也做不到的小家伙也聚集到了八云紫的身边。
此处,是时间尽头的特异点。
过去、现在、未来,全部的祈愿聚集于此。
用机动战士去推鸟船,人智的计算测定的胜算连10^-22(注:量子隧穿的概率)都没有,本质上和祈雨求风时跳的神乐舞没什么区别。
祈愿明天也能继续喝着泥水一样的咖啡,吃着味同嚼蜡的食物,和身边的人嬉笑怒骂地庸庸度日。
祈愿这颗终结历史的星星,不要现在降下。
因祈愿而再度苏醒的昔日幻想啊……
为当下的真实,开辟通往未来的道路吧!
【真实与幻想的境界】,在此逆转。
再临的众神施展了他们的威能,宛如新芽抽出、生命萌发的绿色波动,以“月光蝶”为中心扩散,将那些与她一起祈祷的战友们送出了炼狱。
“月光蝶”张开了蝶翼,美得如梦似幻。
突入热成层的鸟船开始远离地球了。
“我们现在见到的场景,你们绝对无法想象。
“云雾缭绕的灵峰瞬间拔地而起,巨大的樱树于战场的残戈裂甲上朽木复生。
“无限的圣洁自诵经的妖魔身上流出,虚假之月高悬于迷宫一样的竹林婆娑上。
“可所有的这些时刻都将消失,就像小美人鱼溶解在晨雾的海浪里。”
狂猎结束了,幻象与回忆奔涌的诺亚大洪水褪去,徒余空荡荡的鸟船空域,和宇佐见莲子低声吟唱的诗句。
我从未见过如此平静的鸟船空域。
真实的鸟船殖民卫星距离我们还有300公里,现在已经能够从主监视器传回的录像上分辨出那层虹色的、似肥皂泡一样的薄膜,那大概是分隔真实与幻想的境界线吧。
在那境界的彼方,“月光蝶”静静地躺在一片花海中。万紫千红的花海,在真空与宇宙射线中华丽绽放。
踩下油门,“玉藻前”朝那道最后的结界靠近过去。我并不清楚这只钢铁妖兽是否能被结界接受,说不定撞上去就会机毁人亡。
但如果不这么试试的话,我会抱憾终生。
“喂,大角羊,还活着吗?”
我的乘客念完诗就沉默了,而我迫切地想找个人分享劫后余生的喜悦,只能将就将就。
“活着,但离死不远了。”
在刚才的骚动中,她也和我一样,请半个世纪前的幽灵机体上身,躲过了从后方袭来的弹幕结界。不巧的是,她选的这台机体,在“月光蝶”振翅之后,刚好砸到鸟船的外侧,在那层复合材料上摊了个铁蛋饼——那么多机体里就这么一个倒霉蛋,给她撞着了。
这傻逼大角羊一向管用的直觉在最关键的时候背叛了她。
她的“饕餮”现在陷入了引力势阱的宇宙流沙中,不可避免地朝着鸟船加速滑落,直至坠毁。
“这是最后一次了,让我把那狗男女的事情讲完可以不?”
死到临头居然还惦记着刚刚没讲完的荤段子,这傻逼没品到令我无言以对。她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许,又用那快活诙谐的声音讲起来。
书接上回,这对狗男女为了找刺激,专程跑来鸟船空域野合。这大角羊早早料到了他们的苦难:身体的相互碰撞会将彼此推开,失重环境会使血液更多地向脑袋流,汗液会到处乱飘,至于其他的液体,在如此糟糕的体验下连分泌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她就是打算看他们笑话的——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叫“以欲望为食”。而不期而至的狂猎,她本以为会是一个很好的余兴节目,能够让她欣赏到这对狗男女更多的丑态。
“结果您猜这么着?!老子在前面汗流浃背地躲弹幕,他们俩真在后面搞上了!甚至还一发入魂。后来,他们还请老子去给这鸟船宝宝施洗。他妈的,那劳什子仪式学起来老费劲了……”
这令我回想起生物教科书上的一句话:白眼果蝇抖擞精神与一只红眼果蝇交配,留下了变异遗传基因。我也忍不住开始顺着她的话吐槽道:
“传宗接代的本能,很奇妙吧。”
“是啊,真奇妙,能把这么大一个玩意推回去,强行延续历史。”
我们俩的角色似乎互换了,本来这种有哲理的话应该由我说,大角羊的羊嘴里哪吐得出象牙。
“你知道的,狐狸精,这狗屁空域里没有救助义务。所以,这大概就是最后了。带好你的客人,要知道,约会这种事,可是传宗接代的起点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就在这时候,沉默不语的莲子忽然开口了,在离她此生魂牵梦萦之地只剩最后几小时路程的地方。
“蓝,我们有可能救下他们吗?”
“我的宇佐见大小姐,这片空域中没有救助义务。”
“能不能,救下他们?”
她的话语愈发斩钉截铁,而我也愈发烦躁起来,烦躁到连显摆都顾不上了。我开始认真地跟她盘点“玉藻前”现在的燃料储备与回程路线,试图用数据和计算向她论证,如果我们去救那傻逼大角羊,这趟旅途铁定到不了目的地了。
这个结论本身是正确的,我的计算不会有错,傻逼大角羊也在用她野兽的直觉附和我的观点。然而,我很清楚,这个结论并没有正面回答莲子的问题。
而这种避而不答,就是一种回答。
毕竟,我可是最强的新人类。只要我想做,从引力势阱里抢人也不在话下。
“我可靠的天狐小姐,请你现在去救他们吧。我的愿望,就在刚刚已经实现了。”
“这是您……作为乘客的预约变更吗?”
奇怪,为什么我在流泪?这他妈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想到这里,眼泪就更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满头银发的莲子露出了慈爱的笑容,点点头——这大概是自我见她以来,第一次把她当成一个长辈看待。
“你看,我和八云紫约好了的啊,不能失去高尚之心。还有什么事情,比向素不相识之人伸出援手更加符合‘高尚’呢?”
她最后一次朝那虹色彼方的花海与墓碑深望了一眼,挥手作别。
跑完这趟之后,我立刻就和那傻逼大角羊一起筹备下一次鸟船之行。然而,即使我们俩破费了一大笔,给各自的爱机买了阿纳海姆的速修服务,依然没跑过宇佐见莲子迅速恶化的身体状况。
一批批人在她的病床前哭完了:她的学生、同事、邻居,足可见老人家平日的行为和品格;赫恩家族居然派人来了,一本正经、公事公办地跟她商量身后事的仪仗;然后是我那不远万里坐飞机过来的老妈;最后是那群她在鸟船救下的热血青年,等大角羊把立誓发愿的他们提溜出去后,才轮到我们俩独处。
那张脸上依然鲜少看到皱纹,真希望我自己七十岁的时候也能像她一样年轻。那副原本笔挺的躯体缩在白色的被褥中,既像是佝偻在子宫中的胎儿,又像是作茧自缚、不久后便会羽化成蝶的幼虫——真希望我这比喻能够成真,真的。
她开口了,第一句话是道歉,对我的和大角羊的,没能撑到领受我们俩好意的时候。然后,还是道歉,单独对我的。
“我对你撒了谎,蓝,关于我和八云紫的邂逅,关于……高尚之心。”
和八云紫相遇的那晚,她让那个已经油尽灯枯的大妖怪吃掉她,就像摩诃萨埵以身饲虎一样,用自己的死亡,托举着另一个生命走向新生。
这便是八云紫赞许的高尚之心,也是那个大妖怪拒绝的高尚之心。
时过境迁,人心不古,妖怪和众神,会像恐龙一样灭绝,这是自然之理。自称贤者的妖怪勘破了天命,也平静地接受了天命变迁、神器易主的现实。
至少在最后一夜,想要留下美丽的记忆,将这一夜化为永恒。所以,世上最美的妖怪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底力都拿出来和这个误入她墓园的人类挥霍了,沉浸于今夜的梦幻,了无遗憾地如泡影般在朝阳下逝去。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八云紫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大概,她和她的乐园,都溶解在了伊奘诺燃油中。这么一想,还真是像恐龙啊。”
她的一只手,从被褥下探出来,手里抓着那截信物——在鸟船的时候,她把这截红色帽带系到了半个世纪前的影子身上。不过,返程后,我还是在驾驶舱里找到了它。
然后她又开始道歉了,这次是对八云紫。她那晚本来就是去寻死的:父亲失约,母亲受打击过大,寻了短见,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无法承受之重。
“我只是想给自己的死寻点意义罢了,没有一点高尚可言。真正的高尚,反倒是燃尽了最后的生命,赠我一夜梦幻,托举着我活下去的她啊!”
“不,莲子,不,八云紫她已经从你这里收到足够的回报了!”
我抓住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继续说道:
“恐龙并没有灭绝,只是进化成鸟类了。妖怪和神明也没有消失,他们就活在我们新人类的特异感知里!”
而您为我们新人类创造了地上的乐园,就算是我,要对她本人说出这句话也太羞耻了。
“是吗?谢谢你,蓝,这么一来,她的乐园或许就可以对我敞开大门了……”
她缓缓抽回了手,攥着那个重逢的信物,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向上方。
她的视线也在往上看。
“重逢的信物也在手上,这样,我就能继续踏上追她的旅途了。”
那只手落回病床,双目合上,宇佐见莲子的此生以一个满足的笑容就此划上句号,彷徨过,追逐过,深爱过,挣扎过。
数月后,我又飞了趟鸟船,副驾驶上摆着莲子和梅莉的合影,这次没有热情好客的女方亲友团掀起狂猎欢迎我们。
“明知道那是遥不可及的幻影,为何还要付尽一生追逐呢?”
将那张合影放飞,目送它飘过虹色境界线时,我向空无一物的宇宙发问。
因为,我爱着追逐她的我自己。
奇迹残响的绿色宙域中,似有答案在我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