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云紫24h接力」论道
gzj990818
2024年08月09日 01:30
八月九日是八云之日

01:30

“贤贤贤贤者大人,小的有要事奏报!”

“说。”

————

就像过去千年当中发生的许多次一样,幻想乡的妖怪贤者八云紫又一次接到了手下情报网传来的消息。

从人里之中街头巷尾无处不在的座敷童子,再到出没在妖怪山每一个阴暗角落的妖兽,从全天候全方位从隙间里监视着幻想乡的拉普拉斯之眼,再到自己一个念头就能撒出去重点盯梢的式神。为了掌控这个幻想乡,这都是必要的手段。

这次被一道隙间送到面前的探子是只流里流气的座敷童子,汇报全程都是五体投地的姿势,脑袋甚至不敢从地面上离开半点,说话声音都带着一丝再明显不过的颤抖,却又隐含着几分期冀与谄媚。

“这么说,人里又出了一位‘世事洞明’的智者么——我知道了,你会得到奖赏,现在滚吧。”八云紫嘴角一扬,手里的折扇哗的一下收起,在指尖舞动了两圈。那小妖见主子许下赏赐,忙不迭的叩头谢恩,化道黑气就不见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对于自己的这些还没资格成为家臣,或者更进一步,没资格成为家人的耳目狗腿子都是些什么货色,八云紫一向门清。正因为此,与这帮工具打交道时她从来都不假辞色。适当的抛出点东西,作为安抚狗子的肉骨头足矣。一给他们好脸色看,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恃宠而骄,以为得到了妖怪贤者的照拂,干出些出格的事情。

人类有劣根性,妖怪作为人类思潮当中诞生的产物,身上展现出来的种种品质,比起人类都来的更加极端——高尚的高尚,丑恶的丑恶,她见惯了。

所以,绝大多数愿意给她当狗腿子的草根妖怪,是不配享受到什么人性化管理的待遇的——直到被吞入隙间消化掉的那一刻,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触怒的主子。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人和妖怪,能够看到自己软弱的,小女人的一面。

但是,这些都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无关了——人间之里,又迎来了一位有能力看透这幻想乡的运转逻辑的智者,而妖怪贤者该做的事情,就是去会一会他,及早进行无害化处理,不让他的知识毒化那些愚昧却幸福的同类们。

“无知是福,人类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错误,每次都摔倒在同一个坑里。”她自言自语。

“就在逢魔时刻给他个惊喜吧,也好在自己那些恐怖传说上再多加一笔。也好让那些人类知道,思考是有罪的。”

“我们变成少女模样,我们不再对你们发起攻击,我们为你们驱除风雨旱涝,我们愿意做到我们能做的一切,但是,请你们害怕我们,请你们保持愚昧,请你们不要再去多想些什么了。”

“只有这样,我才用不着继续伤害你们。”

————

稍微收拾下自己再去行动吧,毕竟生活需要点仪式感,每次都千篇一律的话那就太无聊了。就是衣柜实在太深,每次搭配都有些选择困难症。

这次见人得穿道袍,这毕竟是工作服,胸口稍微宽松一点,袖口用刺绣花纹的,短短的白丝手套刚到掌心——处理一个人类而已,不算什么严肃行动,没必要拿出最庄重的衣服,又不是去和永远亭那个老东西当面交涉,一个人类能让她穿上工作服去对待,已经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

脚上的搭配不需要变了,白裤袜配黑色高跟皮鞋。

至于发型,妆容和其他的细节搭配,头发散开成二十股,每股扎上两条缎带,绑蝴蝶结。瞳色就还是用紫色吧,瞳孔去掉,营造点非人感。

打定主意,隙间一开,从头到脚扫过,衣服就换好了。

————

目标呆在一间普通不过的木房子里,也不知道是太勇敢还是太蠢,在被发现之后根本没有半点移动的迹象——或者说,他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可怕的存在盯上了。

房间里只有最简单的家具陈设,榻榻米上摆着一张小桌子,一旁的火炉里还有些余火,明明灭灭的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微弱黄光。光影明灭,一道隙间在房间中闪烁了两下,境界妖怪就如同一只优雅的黑猫一般,悄无声息的落到了榻榻米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八云紫念头一动,枯坐无言的目标身下突然张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隙间,下一秒,当张开的隙间扫过这个人类的全身之后,他在这个幻想乡中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干净利落的吞噬,从概念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么,就请你去死吧。

任务完成了,是时候回家思考思考晚饭吃什么了

老实说,目睹这个不安定因素消失并不能给八云紫带来一星半点的轻松,千年以来,她的良心就一直在抵触这种对无辜者出手的……

“嗯?”

当她打算打开隙间回头离开的一刹那,八云紫的余光落在了目标的右手上——他居然抓住了隙间一头的蝴蝶结?他怎么还没有被吞进去?

当看到对方右手在隙间上一抹,隙间被干净利落的闭合起来的场面,一种幻想乡建立百年以来,乃至守护妖怪千年以来都未曾再度体验过的复杂感受,瞬间充斥了她的内心。

“请问是哪位客人不请自来啊?”他转过身,露出一张略显枯瘦的老年人类男性面孔。

偷袭不成的八云紫气势暴涨,一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系着红色蝴蝶结的金色长发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道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隙间在她身后赫然洞开,其中似有无数的人手若隐若现。

她的半张脸也褪去了人形,仿佛隙间本身般深不见底的漆黑流转其上,大颗大颗的不明黑色液体从中溢流而出,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刺鼻的气味立刻充斥整个房间。

而剩下那半张绝美的容颜好似正在融化似的,逐渐被另外半边脸上的隙间所替代。

蓦地,八云紫身后张开的隙间和脸上流转的“隙间”中,睁开了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仿佛是在看死人。

绝美与恐怖,此刻在她身上如此紧密的结合,如果还有外人能够目睹的话,这场面恐怕会在他的余生当中,一次次的光顾他最光怪陆离的梦境吧?

————

直到现在,八云紫才有空去好好端详一下面前的这个人类。几秒钟之前,这只不过是为了幻想乡的和平而不得不付出一点东西的牺牲者,而现在,他已经靠自己的实力,赢得了妖怪贤者正眼看他一次的机会了。

他看上去就是个毫无特点的小老头,须发皆白,一身青衣,普通到放到人里逢五逢十的大集里肯定能让负责盯梢的乌鸦式神跟丢的。就算是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眼下又面对着无比可怖的非人之物,他的眼神当中依旧只有平和与智慧的光芒。

“身上连一丝气息都没有,完全没有战意。”用剩下的那只眼睛扫过眼前这个人类,八云紫放任自己的感知潜入境界之内。

那些张开的眼睛,能让紫从境界内的视角去观察万事万物。她能轻松看到细胞分裂,血液循环,也能看到妖力的流转,生命的跃动,甚至于连灵魂,概念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能开启零点一倍速慢放,再来个放大十万倍,看个明明白白。

她看到了房梁里正在大快朵颐的蛀虫,也看到了烧水壶里正在欢快对流着的茶水,甚至连飞过人里上空的一对天狗肠胃里没消化完的麦饭团子和血管里鼓荡的妖力都被她在这一瞬看了个一清二楚,但是那人所在的地方,完全空无一物。

一个漆黑的,空无一物的空洞。

身经百战见的多了的妖怪贤者对其投下视线,都能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不适感。

八云紫不语,只是脸上那团隙间微微翻涌了几下。

————

“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没有敌意。”良久,还是对方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的名字叫無,从無中来,到無中去,不过是途经此处的一介旅者罢了。”他的语气中正而平和,听上去像是那种与世无争,一辈子钧平守正的性子。

“你是什么?我凭什么信任你?”八云紫生冷的话音当中,带着某种鼓动激荡着的诡异尾音,仿佛隙间都在和她的话音共鸣一般。虽然她没有从对方的语音语调当中察觉到谎言的气味,但是尔虞我诈多年形成的职业习惯,还是让她拒绝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信任对方。

“如果你非要认为我是什么怪物,你就当我是本该不存在于天地间的一个谬误好了。”無的语气带上了再明显不过的一丝无奈。

“适度的坦诚是建立信任最有效的方法,我知道你因何而来,也知道我的存在给你带来了困扰,稍后我便自行离开,不会在此停留。只是感念此地风景甚好,担心日后再看不到山染枫红的绝景,有些话不得不说,不吐不快罢了。”

举重若轻,倒是颇有些大将风度,八云紫用她的常规视力打量着眼前这号人物,暗暗品评开了。

“既然知道自己是个麻烦,那你又因何而来?”

“那位易者的事情,我早已有所耳闻。这个幻想乡的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了吧?”

————

易者。

一个代号,一个隐患,一道旧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隐隐作痛的旧伤。

由于触犯了人妖关系之中的某道底线,为了防止后来人效法,当博丽巫女完成退治之后,所有的当事人都被下了封口令,他的(它的?)存在被从典籍之中抹去,只留下最后几丝残损难辨的记忆随风飘散。

有趣,这个外人居然知道易者?

“来人可有见地?我愿洗耳恭听。”

八云紫话音中颤动着的尾音渐渐消退了,身后的隙间溶解在空气中,舞动着的金发也柔顺的贴在背后。她对来人微微颔首致意,像一名温良恭俭让的大和抚子一样,以无可挑剔的礼节与仪态在矮几前正襟危坐——全然不复之前凭坐在隙间之上的狂狷与傲慢。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至少你的实力足够让我坐在这里,好好听你说点什么了。”

房间里的火药味终于有了一丝散去的迹象,但八云紫脸上的隙间依然没有褪去,地板上那几个小坑被隙间中滴下的液体污染,变成了难看的酱紫色。

八云紫不愿意彻底解除自己的本相,严肃的话题需要在严肃的气氛下才能进行下去。

更何况这个人在不久之前还是自己的敌人。

在很多人类和妖怪看来,幻想乡是个庇护所,乌托邦。这件事情太过于平凡,以至于显得如同吃饭喝水呼吸一般理所当然。

但是只有紫知道,她为了缔造这一切,付出了多少代价,见证过多少伤痛,抛弃了多少良知。

也只有妖怪贤者,能够站在一个不那么幻想,不那么乌托邦的视角,不那么田园牧歌的视角,来审视这一切。

想要让幻想得以延续,就不得不做些令人有些败兴的,入世的事情,现实到过分的事情。

————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新打家具的淡淡松香味,炉子上的茶煮好了,发出令人安心的沸腾声。

“一间破屋,一壶粗茶,招待不周请多包涵。”天光黯淡,百鬼夜行的时刻即将到来,無在桌上点起了一支白蜡烛,给八云紫满上了一盖碗茶水。

“能和此等智者坐而论道,如果是在寒舍,那必然是要焚香品茶,再送两道精致点心上来的。”八云紫的语气听不出是平铺直叙还是有意反讽,当那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尾音消退之后,倒还是颇为悦耳。

“长夜苦短,我只能长话短说。”

“人神妖之间的关系,未来一定会趋向与平等、平衡。”

無的语气神色丝毫不动,内里却是斩钉截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短短一句话,似有千钧之重。

不过,不上点干货,一句结论怎么可能打动见识深厚的妖怪贤者?

“如果文明演进的明线是技术的进步,另外一根若隐若现的暗线,必然是中下层,或者说平民的地位随着掌握技术逐渐提高的历史。虽然阶级矛盾从来都很尖锐,但阶级之间的绝对差距确实是缩小了。”

“在国家刚刚形成的那个时代,奴隶是可以被像家畜一样宰杀的,甚至于人祭人殉还会被视为某种虔诚和高规格的体现。而到了铁器普及的封建时代,官吏依然可以毫无忌惮地以徭役、税负等手段欺压平民,但已经没有人祀了。接着,火药把骑士阶层炸的粉碎,一个经过一周火枪训练的平民一枪崩死一个练了20年武艺的骑士老爷是完全可能的,因此平民也自然而然地获得了与其武力相匹配的地位,得到了进学和做官的资格。而现代,人人都有手机、互联网的时代,普通人也有能力跨越人脉与金钱的障碍,随时随地的掀起一场舆论的风暴。人与人之间的力量差距进一步缩小了。”

见無说的有几分道理,概括也还算精到,八云紫不禁产生了一丝“听他说下去”的兴趣。

“其实,人与妖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远古时代的人类因为除了自然几乎没有可以信仰的东西所以面对妖怪毫无还手之力、因此会被妖怪随意宰杀;近现代的人类却可以依靠对科学的信仰,逾越妖怪的体力、魔力优势,反过来刨了妖怪的根。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未来很大概率会是历史的重演。只要人类整体还在发展,时代还在进步,那么人与妖之间必然会越来越平衡,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大结界是拦不住这个趋势的。”

“试想一下,当未来的人类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向外物寻求寄托,坚信仅凭人类本身的力量,就能探究一切未知,克服一切艰难险阻,对妖怪来说,这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呢?”

八云紫不语,無所说的一切,都是在外界已经闭幕或者是正在上演的一场场活剧,而照着这样的趋势继续发展下去,人类迟早有一天会达到他所说的那种思想层次。

“这样的话,妖怪就完蛋了。”八云紫轻叹一口气。

“但是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有意限制了幻想乡里人类的思维方式,让他们的精神状态与明治大正之交的日本农夫相差无几,不就是为了给妖怪们留存最后一份幻想,幻想乡不就是这样的保留地?”八云紫拿起茶杯,轻抿一小口,感受着茶水透过瓷碗,传递到掌心的温度。

“我们不讨论外界的人类发现大结界,进入幻想乡这种可能性了。结界内部依靠你的出色操作,妖怪的力量是不断增强,而人类的发展则陷入了停滞之中。但是打破牢笼,寻求一片更高的天空,这是智慧生物的本能。”

“如果这种本能不存在,为什么幻想乡这片封闭而停滞的土地上会出现易者这个异数?”

“现在有了一个易者,之后呢?还会不会有更多的人类前仆后继,只为了探索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这次是人类变成妖怪,下次呢?会不会出现更加魔怔更加疯狂的人类,要向所有的妖怪举起屠刀?”

八云紫不语。她实在是不好回答無连珠炮般的问题。

杜绝这些危险思想的出现,把它们扼杀在萌芽中,维持幻想乡的稳定和人类与妖怪的平衡,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也是她一直以来不遗余力奉献终身的事业。

但是在她遍布幻想乡的眼线的死角之下,居然也能产生易者这样叛逆的人类,甚至于他几乎已经成功的完成了一次反抗,已经跨越了人类和妖怪的那条境界线。

她八云紫本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的,但她没能做到。

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阻止第二个易者的出现,更不敢保证,能够化身蛔虫钻进每一个人里居民的肚子里,一天24小时的监控他们的所思所想。

————

“除了人类在变,就连你们妖怪和那些神明,理论上严格按照人类为你们编写的传说中的行为模式行动的族群,也已经产生了某种变化。”

“幻想乡里来了个爱搞事的神,听说妖怪山上那位八坂大神连核聚变和登山缆车都修起来了?虽然她极力将这些新玩意儿归功于自己的神迹,但是不可否认,这就是技术进步。”

“不久之前来了个狸子,这位是个大姐头,拖家带口的从外界弄来了一整个大帮会,外界人的最新消息已然在草根妖怪当中传播开来,你想阻止也阻止不了,除非幻想乡就此关门歇业,不再接纳从外界逃进来避难的妖怪。

“乡里本来就存在人妖平等的思潮,比如那位当代天魔……我言尽于此。”

無絮絮叨叨的罗列着幻想乡明里暗里发生的点滴改变,听的一旁的八云紫有种脊梁发麻的感觉。

自己花费毕生心血,极力维持现状,想要让这块保留地能够永恒的存续下去,她自信可以继续这种千年如一日的永恒守望,但是——

她能够简单粗暴的一刀切,把这些改变全部打回原形吗?

“有点道理,但是这还说服不了我,也许幻想乡里确实产生了一些征兆和萌芽,但是仅此而已。”

“真正的改变,还远没有到来呢。”

八云紫的话音带上了一丝戏谑。

————

“飓风起于青萍之末,为政者当见微知著。在平衡逐渐达成的过程中会经历什么,很难说。

如果幻想乡的历史或者说人类史就是一部人与妖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平衡的历史,那么顺着我的观点说下去,不同的势力、不同的个体对此持有什么看法、会采取什么行动都是很难说的。”似乎是说的口干舌燥,無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转身再给自己满上一碗。不过,刚刚倒出来的茶水实在是有些烫,他吹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没能入口,只能放到一边,等它慢慢凉下来了。

“现状的幻想乡,虽然说安定平和,但在我看来,现在的幻想乡大势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乱世,山头林立,没有所谓大一统的概念,贤者们的地位更加类似于精神领袖+最大的山头,说不上有什么说一不二的权威。”

“漫长人类文明史上,真正的盛世治世也就那么十几个,如果把时代放到最近的一百年,大众能享受到和平与发展的时光也就二次大战之后的几十年载,而且就算是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的好时代,动荡与战争仍然充斥在那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

“所以,你想表达些什么呢?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那些想让这个幻想乡乱起来的坏家伙,就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八云紫微微发怒,把茶碗往桌上一磕,咣的一声仿佛带着某种击穿心防的魔力,令人浑身一颤——碗里的茶水倒是依旧波平如镜,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只可惜桌子对面的無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他好像完全感知不到妖怪贤者的情绪变化,依然自顾自的在那里叽里呱啦着。

“幻想乡当下这段由符卡规则带来的‘治世’,我认为在人妖的平衡还没有稳定下来的大背景下,是长久不了的。就算是依靠你的手腕,人类与妖怪的矛盾得到了缓和,妖怪与妖怪的矛盾也被压制下去,但是再考虑一下吧,你是承认我刚刚所说的那些变化,那些征兆和萌芽的。”

“把这些东西和这些被压制下去的暗伤排列组合一下,会发生什么事呢?”

“一定会有某些事件打破这个平衡。但以什么方式、造成什么结果、持续多长时间,那就是完全不可预测的了。最糟糕的情况下,幻想乡可能会因为某些矛盾的积累以及生产力的发展再次打破符卡规则,妖怪们的争斗不再温文尔雅相互留一线,而是重现那些被你封印在记忆最深处,可以医小儿夜啼的残酷厮杀。”

“至于到底是因为生产力的发展,让战争从点到为止的决斗变成了灭国破城剽掠其人的生死战,还是因为人类对妖怪的恐惧衰退导致妖怪不得不争夺最后剩下的那点存量以维持生存,我不好说。但是以妖怪贪婪的劣根性和人类思潮正在发生的种种变化,两种可能性都已经算不上小了。”

“妖怪山上出了个真命主,打败妖怪贤者一统幻想乡。”

“幻想乡里人类接触了太多的科技造物,见识的增长击穿了大结界。”

“因为你们妖怪现在这副美人形象过于可爱,导致人类的恐惧心衰退,妖怪自然消亡。”

“当然,我罗列的这几种可能性过于天马行空,以你之能是一定可以防微杜渐,找出千里之堤上的蚁穴的,但是我一个外乡人都能罗列出幻想乡这么多的死法,您一个缔造幻想乡的妖怪贤者,是真的看不出来吗?”

“别看妖怪山上的天狗现在和守矢神社合作无间,甚至能主动参与到搭建缆车的工作中来,还能划定安全区,保护上山参拜的人类,但是他们就真的愿意屈居人下吗?作为幻想乡社会结构最严密,动员能力最强大的一支族群,他们就没有想过,要建立属于自己的话语权和统治力吗?”

“你想要的和平能够维持下去,无非就是你抢在外界的幻想彻底消退之前,割下了一块还算大的存量,把它精确的分配给了各个妖怪族群,等到妖怪的人口大大扩张之后,你的这点存量不够用了,你就不怕这些人和你逐鹿吗?”

無的话显得有些尖酸刻薄了,但是八云紫一时间还真的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说辞。毕竟,有了先例在前,会不会有更多的人类和妖怪来尝试冲击幻想乡这套现有的秩序呢?

她不好说。

————

“有趣,但是以我之才,以我之能,难道不能以区区一妖之力扭转乾坤?”

突然之间,八云紫放声大笑,声振屋瓦,余音绕梁。

余音当中,似乎又带上了那丝颤动着的尾音。

“老头子,想听些败兴的东西吗?”

“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单从实利的角度,我也有不这么做的理由。抓来的外界人都是不恐惧妖怪的,我照样得给他们植入虚假的人格和记忆。而且,外界每年的自杀者和失踪者就那么点,想要收集足够维持妖怪存在的数目需要的时间太长了,保不准这段时间的幻想乡里还会生变,我能靠冬眠挺过十几二十年,其他妖怪呢?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这种准备宜早不宜迟,今天谈话结束之后,我就可以开始抓人了。”

八云紫脸上的隙间再次缩小到了一半面积,就算是云淡风轻的将自己的尴尬掩饰了过去,她的思绪也早已离开了这间小屋,飞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她的宏愿开始的地方。

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但是回望初心,自己就真的愿意一直当个坏人吗?

只有一个平凡的愿望,愿家乡美好,愿和平安宁,愿妖怪不再消亡,愿大家都能简简单单的好好活着。

既然这种思潮的出现果真不可逆……

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吗?

八云紫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的扫向面前的人,双手攥紧了又松开,脸上的隙间如同心脏一般搏动着。

我该怎么做?立刻认输,承认自己到现在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错的?

不!不可能!

但是我又该接受对自己现存秩序的颠覆理论吗?

想什么呢?我,八云紫,一人一种族的大妖怪,幻想乡的贤者,能走到今天,从来不需要依靠什么异端邪说!

她眯起眼睛,再度看向面前的人,而后又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不受控的又将视线移开,她现在越来越无法确定面前的人是否只是人类了。

要不惜一切代价击杀他吗?

姑且不论能不能做到吧,此举意味着彻底放弃自己的初心——人家只是对你的灵魂发出了几句拷问,你居然无能狂怒的要走到这一步?

但是——

“你会和你桌上的花瓶,你脚下的宠物平等共处吗?”

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啊,人类把妖怪步步从世界上逼退,赶进了幻想乡这小小的角落,最终还是要让他们染指这块妖怪的保留地吗?

八云紫只觉得心乱如麻,脸上的隙间也从搏动变成了翻涌不息的波涛。

“这家伙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她又重新开始凝视着面前的人,此人传达出的未来……实在是太过的,对于习惯了吓唬人类的妖怪来说,过于惊悚和诡异了。

有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幻想乡的终末和妖怪的灭亡,但又有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妖怪山上天狗聚落的繁荣昌盛,万丈高楼平地起。而这一切,都来自于此。不,不对,绝对不止是他。

八云紫推演着无数的未来,她双眼失焦,目光停留在了无限远处,每一个能够动用的思维线程都在全速运转,甚至连八云家地下深埋的预备人格,式神身上的多余算力,一切的思维能力都被她调用了起来,去推演,去计算,在无数种失败的可能性当中,去追寻那个最美好的前途。

最终,她重新看向無,眼神明而复暗,脸上的隙间也化为一道道黑气,消散无踪。

一个时代,果然还是过去了吗?

她轻叹一声,感到浑身无力。虽然很难接受,但最终,她还是并不愿意做个坏人,无论是对自己,对妖怪族群,还是对人类,都是如此。

她无法面对历史的车轮,更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我们继续吧。”

啊,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是被加上了更加沉重的责任?

还是一吐为快,心结解开,如释重负?

————

桌上的白蜡烛哔哔剥剥的燃烧着,大滴大滴的蜡泪滑落到烛台上,又凝固成了千奇百怪的形状。

“私以为,易者是这么个身份,沸水中的水泡。”

“就算你能够不停的将人类当中的强者赋予像你一样的幻想生物的色彩,还有博丽巫女日复一日的维持着平衡,随着人类知识的增加、人类与妖怪趋向于平衡,下一位掌握了打破平衡的砝码的‘易者’是迟早会出现的。就算没有这个易者,也会出现一位拿着魔法书的占卜师,离不开水晶球的预言家,操使灵符的阴阳师,随便怎么说吧。只不过恰好是这么个时间点、恰好是他罢了。”

“从他个人的角度看,易者的失败的确是个悲剧,但从这个大环境看,他的结局是必然的。他第一个跳出来,想要阻止当前社会运行了这么多年的规则惯性,所以他就成为了给猴看的那只鸡,一只标准的出头鸟。从你的视角去看,易者之事,你同情他与否都可以。”

“但是如果褪去了你身上的那些光环,不再以‘幻想乡的贤者’,而是以‘八云紫’这个个体的视角去看待易者的失败,你又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这还用问吗?要不然我刚刚为什么需要纠结那么久?”心结解开的八云紫重新找到了自己前进的方向,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丝笑意,全然不是她用惯了的招牌式笑里藏刀微笑。

为什么自己的真情流露会发生在会在这种时间地点场合呢?八云紫不知道,也懒得再去探究什么了。

“但是至少有一点毋庸置疑,他为后来者从一片草莽之中开出一条路来,最不济最不济,他也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证实,此路不通。”

我不会让他的牺牲白费的,在其位谋其政,这是我作为妖怪贤者应尽的义务。

————

八云紫的脸上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似解脱,似轻蔑,又似自嘲。

“想要从根子上解决人类与妖怪共存的问题,我就必须弄清楚一点——妖怪的生存,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是恐惧?还是被人类认可的存在感?又或者是简简单单的,只要人类相信我们存在,我们就将存续下去?”她的目光当中少了一丝彷徨与不安,取而代之的则是熟悉到令人有些反感的故作深沉,一切尽在掌握。

“保守策略虽然不会让事情出现转机,但是至少可以尽量让事情变坏的速度更慢一点。很遗憾,以往我忽视了幻想乡内外的种种变化征兆,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维持现状上,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没有认真去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根据已经掌握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倒是不难推断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我对幻想乡的长期关注,终究还是结出了一些有用的果实。”

“命莲寺门口打扫卫生的山彦,她所在的种族可是完全无害,任谁都不会害怕的那种。可是为什么她在外界还坚持了那么久,因为‘无人相信山彦的存在’才不得不逃进来呢?”

“外界的人类已经不再恐惧妖怪,这是个众所周知的大前提,而我们新来的大姐头,二岩猯藏,一只尾巴一看就很好rua的大狸子,刚带着她的大帮会进来,就当上了幻想乡里所有妖怪狸的总头领。如果她真的是靠外界那些稀薄的恐惧苟延残喘,那她这一身勉强还算拿得出手的本事又该作何解释?”

“恐惧还是存在感,种种迹象指向的,并不是前者。既然如此,一些潜移默化的事情就可以先做起来了。”

“有意识的引导人类和妖怪开始杂居,在日常交往中最大程度的淡化族群之间的排斥感,也许我还能自导自演几出妖怪奋不顾身解救人类的好戏?既然我们的长相和身体结构和人类越来越相似,思维方式也能实现共情,族群融合的可能始终存在。”

“当然,更加深入的探索也必须同步进行,我手底下不缺卖命的狗腿子,但是能够冒生命危险,在外界亮出妖怪身份和人类共处,借此证明我们存活需要的其实是存在感,这种任务还得让志愿者去完成。”

“一旦幻想乡外实验成功,幻想乡里就能以更大的力度去推进和睦相处。”

“如果实验失败,那我就只能准备尝试,把对妖怪全体的恐惧这一抽象概念,具象为对我这一个体的恐惧——毕竟当了那么久的坏人了,我有经验。”

————

“不错。”

出乎八云紫意料的是,那位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古井不波的無,他的嘴角居然也带上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幻想乡已经到了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而幻想乡里的为政者,不是站不到如你一般的高度,没有纵观全局的视野,就是过于关注自己那片小小的势力,谋一隅者不足以谋全局,更有甚者,把一切都当成自己的一场游戏,甚至还因为幻想乡终于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而开心不已。你,只有你,是她们当中,唯一一个认真思考过何去何从这个问题的,这也是我愿意和你说上这么多废话的理由。”

“你是愿意当个继续维持现状的裱糊匠,把自己千年的修为和阅历虚耗在逃避不可避免的终局,还是愿意用这份阅历去审视幻想乡的一切,用这份修为和手腕再次为幻想乡做点什么?”

还有谁有这份魄力和决心,为了十年百年后的存续,牺牲当下触手可及的利益?

你还是你,那个千年谋一事,一事谋千年的境界妖,智计百出,草蛇灰线绵延千里的大贤者,那个不择手段缔造了幻想乡,又不择手段的守护了这片土地上一切的你。”

“我该走了,祝一切顺利。”

————

“紫大人,为什么今天回来这么晚?”

“蓝,去准备一份豚骨拉面便当,再往温泉里加点樱花瓣,备一套宽松的睡袍,我要沐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