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稗田阿求三十诞辰24h】Doorstep Camellia
大猫凌霜
2024年08月07日 08:00
收录于文集
共112篇
8月7日稗田阿求纪念日

收录于条目 东方黯月辉 SIDE Observation 23

【8月7日稗田阿求纪念活动】

#8月7日稗田阿求纪念日#​ #稗田阿求# #​东方project#

08:00 第9棒 @大猫凌霜

作者留言:诶你怎么死了,贤者呢,贤者呢救一下啊!

上一棒 @幽蝶_Zomgel

下一棒 @常鬼__fetus

阿求纪念活动绝赞进行中!@CHUNZHU豆瓣


时间:【未知】

地点:幻想乡,稗田氏邸

 

I.

又和辉夜打了一架。

血浆,脊髓,脑浆,还有各种器官,碎骨飞溅一地,夹杂在被暴力破坏的屋舍残骸当中。在一片狼藉里,从刚刚熄灭的火焰产生的浓烟当中,尽是血肉和精美绸缎被烧焦的刺鼻气味。

这样的画面,伴随着无法死去的肉体恢复完整的疼痛,已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这么说来,如今也已经过去一千年了啊,因为老爸的那件事……

藤原家,在以前曾经光是说出来都会让整个日本为之一震的存在,如今,恐怕早已经被遗忘了,不过这样也倒挺好,至少不会因为他为了追求月之公主做的傻事,让自己被牵连……

说起来,他怕是早已经转生了吧……在那件事传出去之后,毕竟,我是在那是才回到家里的。

我恨他,甚至比辉夜更甚,为什么非得要逞一时之快,去让本来受人敬仰的自己成为整个日本的笑柄?为什么明知对面来者不善,却还要硬着头皮接下五个难题,直到心力交瘁?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如果这件事没发生,我大概早就已经作为常人过完一生,再也不会被这漫长的时光所困扰了。

是啊……和月亮的公主殿下这么多年的战斗,有什么意义呢……?

甚至因为愤怒而打出去的每一拳,每一个子弹和魔法,遭受攻击而被损坏的肉体和精神,都在永恒的时间里变得等同虚无。我们的身体一定会恢复完整,被毁坏的竹林和房屋,也迟早会重建。

这一切,根本就没有意义……

迸发出火焰的双拳,一想到这,渐渐地冷却了。

所能够感觉到的温度,则是从精疲力竭地相互依靠在一起的身体间,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

这片被遗弃的庭院,虽然也是在竹林里,但是和永远亭有一定的距离。

我好像,从未来过此处,却又好像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居住在此……

未曾有人住过的房间,外表虽然长满青苔,甚至早有不少草木扎根于风化的缝隙以及崩塌的墙垣,但内部的装修却光洁如新,灯火也依旧在燃烧。空气中点燃的熏香,是我熟悉的气味。

这里是……

“这里是你的家哦,藤原妹红。”辉夜带着一副嘲弄的神情牵起了我的手。

我的家……

何时会在这竹林里的?想必是用了永远的魔法,才得以在漫长的时间里被保存,延续至今。得亏是在这妖怪横行的区域,不然一旦被人类发现了,慧音她怕是要白干。

所以这是激将法吗?想要激怒我,好让我也在她面前出丑?光是看着这破败的院子,就忍不住想到当初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院子的当中,有一颗长得颇为高大的山茶树……已经有这么大了吗?抬头看去,竟然都无法遍历其全貌。怕是能和白玉楼里那颗吃了人的妖怪樱有的一比啊。

就是在这颗树下,辉夜提出了刁难我父亲的五个问题……只是当时这棵树,好像还没有一个人高,才刚刚种下去没多久。

“你是在故意刁难我吗?辉夜,就像你对我父亲做的一样?”

“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吧?明明一直缠着我想要讨回公道的,是妹红你啊。”

“无论你对这地方施加了什么魔法,但是现在,我可不会再上头跟你干架了。”

空气里传来了花的香味……是山茶花,就是从那棵树上传来的,隔了一千年也未曾改变过。稍微折弯一根枝条观察,果不其然,白色的花瓣已经充分伸展,露出其中金黄色的花蕊……

虽说山茶在日本很常见,但是白色花瓣的品种,貌似在我记忆里只有在家里出现过,而且这种独特的,能够勾起人的美好回忆的香气,是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而我父亲曾经说过,在成熟之后,它只会大约每一百三十年开放一次,每当花朵绽放,便会代表着承受记述历史之职责而不断轮回的人,在现实里完成使命,寿终正寝回到地狱,为了下一次的转生而劳动。

而这之后,树木就会落去所有的叶子和花朵,仿佛已经枯死一般只剩下枝干,直到大约百年后,承受轮回之人重新降世……届时它就会重新长出枝叶,以正常树木的形态生长不超过三十年的时间。

在整个日本到处流浪的日子,从没有在其他任何地方听说过这样的山茶。

“为什么你要让我回忆那段过去?还是我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我不解地看向辉夜。

“啊?我还以为你会更想要知道那个问题呢?看起来慧音那家伙不光吞噬了周围人眼里的历史,还把你洗脑了想要躲避过去啊,唉,地上的生命真的是……”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辉夜?”

“日本恐怕已经看不到这样的山茶了,但是在幻想乡里,还有一个人头上有这样的花哦?”

稗田阿求……

幻想乡记述历史的书记官,除了本身被指派的工作,没事还会写点以古代传说为题材的各种志怪小说。虽然她就是我父亲口里的承受轮回之人,但是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活动范围,好像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但是,那朵花……

那朵只能在这里生长,千年间未曾孕育出其他子代的纯白色山茶,一直都挂在她的头上,未曾腐朽和干枯过。

为什么呢?

“你又在对妹红做什么,辉夜?”

“我只是,在告诉她一些被你埋藏起来的过去罢了,亲历之人的记忆,想必以你白泽的力量也无法消除吧?”

“我只看到了你又在对她图谋不轨!”

这下糟了……

最好趁着她和慧音打作一团,赶紧离开吧。

 

II.

“承受轮回的御阿礼之子,她们的生命就像是这颗山茶一样,不断地在轮回当中完成自己的职责,记载历史,过完短暂的一生,然后死去,直到百年之后的又一次转生,对于他们来说,死亡仅仅只是一场对于心智的修行,但是对于那些将其作为挚爱的人来说,其短暂的生命代表着死后的孤独会变成难以想象的折磨,而它们除非放弃人性成为妖怪,否则无法见到下一世的到来。”

“明知如此,那些人为何会选择爱上他们呢?父亲?”

“因为他们的情感超越了残酷的事实,普通人即使明知任何人终有一死,也会在尚且能够和对方厮守的时间里不留下任何的遗憾,对于爱上这些转世之子的人来说,早在做出告白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生命,实在是残酷啊……”

“但是终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在它面前做出选择,不会有办法能够逃避的。”

“那我想要一直活下去,直到见到一切的尽头。”

“哈哈哈……你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不会这么做的。”

现在,我明白了。

不老不死的身体,成为了囚禁我灵魂的不朽监牢,将我永远困在了无法能够满足的愿望里……

一千年的时光就已经如此漫长,那么一万年,一亿年呢?

光是想到我熟悉的一切终将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就忍不住地恐惧,发抖……

所以我并是因为仇恨去和辉夜战斗,更像是想要找到事情去做,用来暂时从无尽的虚无感里抽身吧?若是能够回到当初那个夜晚,我一定不会选择吃下药,成为如今的模样。

算了,还是不要胡思乱想。

晴朗的夜空,将黑暗的大地堵上了一层月光的银边。纵横交错的河网波光粼粼,不断在我的身边分叉,汇聚,直到远处的人类村落,如同人体内的血管一样,伴随着每一次心跳输送着思念……

水流的方向,此时便是我的心系之地。

楼房逐渐从地平线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变成了我可以伸手触及的建筑,一望无际的田野,也被熙攘的集市所取代。

颇有些当初京都的烟火气呢。

月光已经不再冰冷,反而因为有旁边灯火的簇拥,感到十分温暖……正如当年我所见到的街道那样,是由人类和妖怪共同谱写的无数奇幻的记忆。

幻想乡里的普通人类,已经在这看似永恒的时间里生活了多久?现在正沉浸于节日祭典当中的他们,还有多少关于这些过往的记忆呢?

不对……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个……

稗田家是理所应当的华族,然而,现在要去找她,肯定是不合适的。

得想个办法消磨时间……

“喂灵梦啊,那么早回去干什么?跟咱去喝酒嘛,来来!”

酒……

说起来,也挺长时间没去喝酒了,被萃香一提醒,突然就来了兴致。

反正夜晚还长,无需挂念。

“哦?好久没见您来了啊,妹红,这次要喝点什么?”

嗯……熟悉的座敷童子,和那个酒鬼一样让人又爱又恨。

“老样子,一杯十四夜,一份狮子头……”

思维一片混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个,就随口下了单。

大概是混乱的思绪努力想要从过往里挣脱,所以根本不会考虑喜好。

“诶妹红啊,你应该是不知道,最近人类村落里那个书店的老板女儿,本居小铃,最近和阿求走的挺近呢,平时上街就总是看到她们两个手牵着手,就没有独自待着的时候……”

“我对年轻人的爱情故事没有兴趣,老板娘。”

“但是你对阿求有兴趣,对吗?”

“嗯?”

本来在酒精的作用下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

美宵是从哪搞到的消息?

“我说你这家伙,平时也不可能到处乱跑吧,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消息灵通了?不会是让萃香用了她的能力,偷听我的想法?”

“啊不不不,没那么复杂,因为阿求她最近好像也想要找你呢。”

“找我?”

“我也没能听清楚,只是通过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最近那个稗田家的女孩,偶而会念叨什么‘女儿’之类的话。”

不过真要细想,还有什么比她更合适接收各处八卦的存在呢?

因为微风不断跳动的灯火里,无数来自这个世界,还有以外的消息就在我耳边的嘈杂当中飞快的交换,她必然能够偶尔提取出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只可惜,哪怕我现在闭上眼睛专心寻找,都没有搜索到任何关于自己和那个不死的公主任何关联的片段。

唉,我这是在妄想什么呢?我们这种早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了千年前,不会产生任何变化的老东西,大概不会比外界的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值得讨论吧。

我甚至连会因为心爱之人的短命,注定无法与她白头偕老的那个书屋的女儿都不如啊。

起码,她还能够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将仍有遗憾之事悉数满足的机会。

“在这世上活不到三十年,连修成正果的机会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一直都是在深夜才会出来,像是在有意逃避着目光一样,平常的华丽和服也不穿了,都是日常出行的便服。甚至还会用兜帽盖住自己的头,半边脸都看不清……”

“是吗……”

作为座敷童子的美宵,可以将陷入无意识的人的记忆篡改,怎能知道真假呢?

“我怎么一听,就像是你的手笔呢?老板娘?”

虽然心有疑虑,但是现在,第二杯已经下肚。

我隐姓埋名逃离过去的日子,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

不过,我倒是成功了,最后生活在这里的人,能够记得的只有一个怎样都杀不死,能够使用火焰咒术退治妖怪的热心青年。

似乎,处于各种原因来到这里的存在,都有着一段不愿再次提起的过去。

哪怕是利用死亡进行逃避,想要依靠崭新的生命重启人生的家伙也不会例外。

“不不不,这绝对不是我做的!传承自上一世的记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的啊!”

能被我一句话就说的这么慌张吗?看上去,好像并不是想要撒谎的意思……

只是……

“对待妖怪,从来都不能疏忽大意。“

“够了,妹红!”

这个铃铛的声音,是铃奈庵的主人来了吧?

嗯?她的身上,也有山茶花的味道……不过没看到阿求和她一起呢。虽然她看上去颇有怨言,但还是直接落座于我旁边的位置。

本居小铃,第一次听说她,还是在永远亭第一次举办月都博览会的那个夜晚。

当时看到她,还只是牵着父亲的手,还没到我的腰的小女孩,如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嗯,不,应该只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疲劳,才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吧。

手里还拿着没读完的书就过来了,看起来也确实是有些心事。

“老板娘,给我和妹红都来一杯天狗踊!算我的账上。”

“作为一个读书人,难得见你这么不拘礼节……”

“我也不是傻瓜,只是最近被一些心事困扰了,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不死人。”

“哦?我还真没想到你也那么在乎那些被遗忘的旧账啊。”

“来,您点的天狗踊。”

啊……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现在的外界,大概已经无法体验到这份只在宫廷里会奉上的醇香了。

一千年前在那棵山茶树下偶然间闻到的酒,想必就是这个,要是思维能够伴随着这味道一起回到过去,该有多好呢……

回到父亲还没有做出那件蠢事的时刻。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了,只是依稀记得,墙上的钟已经在斑驳的灯光里敲了四次。

不过不管多晚,店里的人声还有杯盏碰撞的声音依旧,就像是这个世界从固有的轨道里脱离出来,成为了永不退色的梦一样,这里的一切似乎也不会因为外面的时间而改变。

唯一值得注意的,可能也就是因为作息的关系,这里没剩几个人类了,座位上还不能算是妖怪的,现在也只剩下了我和小铃。

她还不想回去吗?不过要是她走了,剩下的时间我大概也是要无聊到死。

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单纯觉得孤单了吧。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某一个特定的人类坐在一起这么久了。

小铃头上的铃铛,正因为酒精带来的麻醉效果不停摇晃,发出声音,金属外壳上反射出的我的脸,似乎也在从现在和过去的时间轴上反复跳动。

“哈……闲扯了那么多,果然还是不说不行呢,现在已经是……自从她出生以来的第一百一十七季了吧?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是三十岁了。”

“对呢……时间还过的真快啊。”

“毕竟不像是妖怪和神明,可以永远的因为恐惧或信仰而不朽。”

稗田家承担使命的书记官,至今没有一个能够活过三十岁。

哪怕思维已经被酒精拖入到清醒和无意识的边缘,这个事实依旧如同海中的巨石般清晰可见。

而每当家里的那颗山茶树开始开花,就代表着那一天即将到来。

小铃想必也因为是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不可改变的事实面前犹豫不决吧。

虽然表情看上去依旧镇定,但是从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还有不愿看向我的闪烁眼神早就已经透露了一切。

“我说,妹红啊,你有过特别关心的人,因为命中注定的死亡离你而去的经历吗?”

“也不是没有,但……”

但是那都已经是许久之前的往事了。

当初从一片混乱的家里逃离之后,我也曾经遇到过几个愿意理解和接受我的普通人类,宁愿承受自责和蔑视,也愿意给我提供庇护,然而,纵使他们至死都无怨无悔,陪伴在身边,他们也总会在我的眼中逐渐老去,直到死亡……

他们是因为我,和我身上的这份罪恶的过去才会受到如此不公的……那时我就已经明白了,我这样的存在,注定永远无法再回到作为人类的世界中去。

所以我才拜托慧音抹去了自己的过往,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一个不被任何人记得的,孤独的不死人。

“但是那些人对你来说应该也无关紧要吧?相对于你身上承担的过去而言?他们为你付出了自己这辈子剩余的时光,然而对你来说,他们也只是记忆里一个普通的过客而已。”

“所以,你还是想要说阿求,对吧?她的时间不多了,那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让她孤单呢?”

“因为……“

“因为?”

“如果不能让你亲自过来的话,她应该会很遗憾的吧。”

“哈?我不明白……”

“阿求最近一直在做一个相同的梦,她像是变成了很久以前的藤原家的家主,处理某件棘手的事情……有些时候,我甚至能够在早上进她屋里听到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话……像是在自己临死之前给自己的后辈们交代后事一样。”

“梦话罢了,我感觉你没必要太上心……”

“你说我怎么可能不上心呢?问题是,我连接近她,想要问出个所以然的机会都没有啊!她最近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本来我们……连彼此心中最深处的秘密都可以畅所欲言的,甚至有时候她看书累了,就会直接靠在我的身上睡着,你说我怎么能够接受现在被她冷落的事实呢?”

噢,我还真是有点太冷血了,小铃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泪珠。

然而,本来模糊的视线,此刻却如同尖刀一样紧紧插在我的身上,这份想法是如此坚定,如果我要拒绝的话……

不,我无法拒绝。

不必多想,肯定是那个御子,明知道自己寿命短暂,却又管不住自己的手,夺走了别人本可以和心之所向一起白头到老的机会,是吗?

我最讨厌这种事了,简直就是毫无责任感的懦夫之举。

就和整天和达官显贵们混在一起的父亲一样……

“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还想要在死前逍遥一把是吧?我说,对方虽然也是个华族,但是你也应该能够意识到这个事实才对啊。”

再次举杯,让充满怀旧风味的酒香弥漫喉咙,这才能够让这种可恶的负罪感减少一些。

“不,即使意识到这件事,我也愿意爱她,和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去不是吧?你是真的恋爱脑了吗?”

“我说了,不是这样的!”

是我猜错了吗?

不过,她这一下突然提高的声音,加上砸在桌上,让酒壶和杯子都发出声音,以及将周围顾客的眼光都吸引过来的重重一拳,看样子是认真的。

原本还弥漫在周围的欢声笑语,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困扰她的人,是你啊!哪怕只是在梦里。”她毫不掩饰地对我喊道。

“梦里?”

“阿求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哪怕是永远亭那边目前也没给出什么意见,不,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在必将到来的时刻,必然的结果……药物是治不了她的,能做的事情无非只有拖延时间罢了。”

“人类在死前总是想确保这辈子不再有遗憾,我见得太多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但是她好像在梦里,是把你当做女儿了。”

“你说什么?”

“我都听见了,人家那一口一个妹红的呢!”

下意识地匆忙起身,然而,自己大概是喝多了,根本站不稳,让脑袋一不小心磕到了旁边的酒柜,然后重重地面朝下摔倒在地。

这不是真的,不可能!

难以置信的感觉,就和飞速朝我上升的地面一样,把我早就已经被酒灌得昏昏欲睡的意识拍了个稀巴烂。

 

III.

好痛……这一下肯定撞得不轻。

脑子被酒给灌的天旋地转,甚至连路都看不清了。

不,我现在还倒在地上吧?

要给妖怪们看笑话了吗?不过,我也不介意,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剩下的为人所知了。

“你就这点水平吗,藤原家真正的次女?”

“……你这混蛋!”

辉夜,何时来的?重新睁开眼睛,熟悉的一切早已经化为火海,唯独庭院中的山茶树依旧完好无损。

我是穿越了吗?还是说,陷入到了记忆构建出的梦境?至少就和过去一样,包含愤怒的一圈打过去,被月之公主轻易化解,然后在一瞬间,挥拳的右手就应声断裂,鲜血喷涌。

目光中的辉夜,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的体态,散发出阴冷寒气的苍白肌肤下,是空洞,虚无的灵魂,像是在进食一般,嘲讽着如同低等生物一样努力挣扎的我。

即使当众羞辱了父亲,辉夜也从没有悔改之意,仿佛由玉石雕刻而成的脸上,只有夹杂着怜悯还有戏弄的复杂的笑容。

明明看上去如此动人,然而,实际上则是比鬼还要令我恶心。

当初的我,是完全被仇恨控制的疯子,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怎么了?不继续攻击了吗?当初你听说了让父亲蒙羞的人就一直在追杀我,到现在一百年都没停过呢。”

如同露滴落入水面一样清脆的声音,说出了熟悉的话语。

这……一定是幻觉吧,对,那个座敷童子的力量构建出来的地方,一定是她想要让我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

“难不成,还能有别的疑虑能让你停手吗?还是说你终于想要搞清楚当年你父亲做了什么?”

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被你说中了呢。”

在重新长出了手以后,我徒手忍着灼烧的疼痛,将带火的横梁扔到了一边。

“告诉我,老爹后来如何了呢?毕竟从那里逃离后,我就没怎么听说过他的事情了,他后悔了吗?反思过自己的事情吗?”

“没有。”

就和我想的一样,他当然不会。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嘲笑你吗?本人都已经放下的事情,结果却让她的后代记恨在心,浪费了无数的光阴在复仇上,只可惜他已经不会记得了,因为他主动抛弃了这一切。”

“抛弃?”

“没错,他抛弃了这一切,地位,权力,财产,乃至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没了。就像为了逃离纠缠着自己的过去的你,让一个本能够左右整个日本历史的白泽,心甘情愿地陪伴你消失在公众的视野。”

慧音……

没错,她是为了我,才会从原本的富贵位置上离开的……

她本不必要和我一样,去在永恒的时间里承担这份孤独。

我因为自己的逃避,已经让她背负了太多。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不再逃避自己的过去,而是和他和解吗?妹红?漫长的时光足以让许多人忘记当初的痛苦,但是留在他们内心中的伤痕,却不会轻易消散,无论如何逃避,他们终将会被回忆所折磨。如果这一切能够伴随死亡消失,那便好了,但是如果不能呢……”

“你想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叫做藤原不比等的人了,但是在他消失的同时,出现了一个叫做稗田阿礼的人……相信你应该有印象。”

稗田阿礼,是记载了日本古时的神话和历史传说的最重要的书籍的作者。

在我于许多地方隐居的时间里,我都从结交的朋友那里听说过它。

“不,不可能……”

“两个人都是饱读诗书的家伙,都在日本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且,稗田家的书记官,他们的头上,好像都有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哦?”

山茶……

视线,受到辉夜的勾引,忍不住朝那里看去。

这棵树仿佛有着某种难以解释的魔力一般,无论风吹日晒,刀劈石碾,还是如今的雷击火烧,永远会在固定的时刻重新发芽和开花。

虽然表面上已经枯萎了,但是无论受到何种伤害都总会在第二天的阳光里恢复如初。

现在,于附近熊熊燃烧的大火当中,它依旧正在开出白色的花朵,那份摄人心魄的清香,能够穿透火焰,直达鼻腔内。

父亲,你到底做了什么……?

花朵,开始掉落了。一片片的花瓣,逐渐铺满了附近的地面,将其变得如同下了雪一样苍白。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从那些花瓣里传出,不对……那是一个灵魂,一个通过花瓣获得了形体的亡灵。

和记忆中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

“妹红,你难道不理解吗?”

“父,父亲?!”

“死亡对于凡人,是最好的逃脱方式,但是他们又会贪恋生前的美好,想要用各种方式避免死亡……然后就出现了那些同时被生和死所折磨的人,在无尽的轮回当中,既不能真正从想要逃离的过去解脱,又不能作为一个人,没有遗憾的活过一辈子。”

“他们,只会带着无数的遗憾和悔恨,迎来这次生命的尽头。”

辉夜在一旁附和,花瓣的幻影与对方的身影放在一起,根本就是当初自己所见的那个场面的复刻。

但是,那绝不是父亲,绝对不可能。

重新擦了下眼睛后,我的眼里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不到二十的女性。

但是,为什么会有我父亲的声音?

她头上的山茶花,和这棵树上的一模一样……

“你还是不明白吗?”

辉夜的笑声,在火光的照射下扭曲,变得愈发恐怖,我甚至从来没见过这样骇人的表情,明明面部肌肉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动作,但是在我眼里的五官,此刻正像是颜料滴入到水中扩散一般,迅速地溶解和混合,直到我根本看不出哪个是眼睛,哪个是嘴。

几千,几万乃至几亿年,难以计数的时光,正在从她这溶解的脸上伸出触手,撕扯我的思维。

无数人类出生时的啼哭声,还有死亡时的咽气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排列组合,化作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真是可悲啊,被无法拒绝和接受的生命所折磨的人类,只可惜,他们永远无法从中醒悟,所谓死亡,也只不过是为了下一次生命的苦难提供准备。”

“你该感到幸运,妹红,你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个了。”

不。

我感觉到的,只有遗憾,和悔恨。

啊……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样……

“妹红!诶……搞什么鬼……”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给有心结的人使用能力啊!”

“就把她放在这吧,蓬莱人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IV.

“小铃……?”

果然是梦啊……

总觉得自己好像在里面度过了很久,像是在一座不断重放的生与死的迷宫里,漫无目的的寻找出口一样。

最终将不断播放轮回的墙体蒸发湮灭的,是清晨的阳光,从床边的窗户倾泻在地面。以及花的香味。

等等,我这是在……

“早上好啊,妹红。”

又是父亲的声音,从我的枕头边传来,怎么会?我很确信自己已经醒了的。

猛然睁开眼睛,又是那朵花……

原来是是稗田家的家主,此刻正坐在我的身边。

“啧……我难道是喝醉了吗?希望没给你惹什么麻烦……”

身上有弹幕击中爆炸产生的灼烧感,不用看也知道,是博丽神社的巫女导致的,这下可好,自己估计是真的闯祸了。

“昨晚上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门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你像是被怨灵附身一样,无差别地到处放火……像是在攻击一个看不到的人,要不是灵梦她及时出手,怕是半个人类村落就要被你烧毁了。”

“该死的……”

“不过,起码是在你被她打到四分五裂之前把你带走了,我让灵梦她给你施加了个结界符,才让你安定下来,直到现在……虽然我感觉好像也不是符卡导致的。”

是山茶花瓣。

纯白如雪,仿佛并非生灵,而是死者的遗愿凝聚而成,无论何时都如同冰霜般寒冷。

现在,正好就有其中一片落到了我的手上。

记得父亲经常说,每一朵花的盛开,就代表有一个人即将不久于世,而当那朵花凋谢落地之时,便是其前往彼岸之日。

阿求头上的花,大约已经有一半的花瓣落下了。

“啊……以前还没注意到这个呢,也不知道为什么,小铃最近总会盯着我头上的花看,好像是在担心什么。”

“她不担心就怪了,你这是在明知故问。”

“嗯……哈哈……是啊,我真是个自私的家伙……明知自己无法和她白头偕老,却连拒绝的勇气都不具备。”

“就和我父亲那老东西一样……为了面子拼上了一切,直到作为藤原家之主的名分被当做垃圾一样随便丢弃,我就知道!”

是惊讶的表情吗?这难道不该是早就已经得到了那个女人的心的你,让她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事到如今,依旧不愿改变。

一脚踢开被子,然后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大口清晨的空气,这下应该是完全清醒了。

花香,确实来自于头上的那个装饰,毕竟远离之后,稍微变淡了些。

这么说那是真的花咯?但是为什么可以保持这么久而不干枯呢?

“藤原家……是啊,我最近做的梦,和那里一直脱不了干系,甚至因为这个,没日没夜的翻找藤原家的历史,甚至有些废寝忘食了。”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是就是莫名地在意它,哪怕我确实知道和自己不应该有关系,作为第一世的阿礼诞生的时候,藤原家和月之公主那件事,也只剩下传说故事了……”

“啊,对啊……父亲倒是说过,你这样被固定的使命束缚于轮回的人,都是为了想要逃避自己的过去而诞生的。”

“可是,我并没有逃避啊?我明明只是出于好奇……”

“那么你每天晚上念叨我的名字,是为何呢?小铃那家伙可真是对你关心到了极点啊,把该说的全都说了。”

我敢打赌,我以前从来没在这个书记官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表情,首先是错愕,然后是后悔,其次,又是恼怒,不过更像是三者同时出现了。就像是原本同时含有三种不同感情的书,直接甩在了我的脸上。

哈,书,父亲最喜欢的不就是书吗?我记得在她还没有遇上辉夜的时候就想要写一本体量巨大的书来着,要将散落在日本各地的神话传说进行汇总,统一成能够让许多人认同的古事记。

诶,好像最后写出来的就叫这个书名?虽然用的作者名并不是本名。

“是稗田阿礼啊……”

房间里折射了阳光的雾气当中,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影子,在没人整理,或者是因为需要经常翻找干脆吧书全部堆放在地上变得凌乱不堪的地面上,若隐若现。

好巧不巧,这个影子,正好就漂浮在阿求的身后。

而阿求看着我的眼神,仍然充满了一知半解的懵懂,就和清晨一样,不明不白的。

她这样为了能够过目不忘而献祭了自己的人生的人,怎么还会有弄不清楚的事情呢?

也就只有她不想弄明白的事情才会这样吧。

 

两个因为不同原因被锁定在了千年前的人,现在就处在房间当中,沉默地对视着。

哑口无言了吗?明明是自己先要试图去寻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怎么如今又不敢向前迈步了呢?

阿礼,你到底是谁?

内心中不断的反复质问,眼角在打开的书页上不断扫视,试图找到有用的信息,虽然内容并非是感兴趣的,但是上面所用的文风,几乎就是父亲的翻版。

看得入迷的我,一直站到了双脚都开始酸痛,然后偷偷想要移动位置的时候,脚下传来的木板挪动的嘎吱声,都震耳欲聋。

她必然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不然也不会为了让我来而大费周章,至于周边还没有拿出来的架子上面的书,很显然是想看但是还没看到的,都是描述着藤原家的内容。

一个人一天能看的了那么多的书?别说是看书了,哪怕是这么长时间坐着……

这和所谓的大限将至有关系吗?这么搞身体不坏那就真的有鬼了。

然而再次看向阿求,依旧没有察觉到任何一点哪怕是后悔的表情。

这种表情,可太熟悉了。

“小铃她,都告诉你了吗?”

“那还用说?”

就像是拧开了老式的八音盒,阿求缓缓吐出了这句话,现在总算有所变化了,我从她脸上更多看到的是愧疚。

“好吧……这说到底,也是最近发生的……或者应该是门外庭院里的山茶花开了之后,我就时不时的开始出现一些幻觉,偶然间,我的记忆里会出现关于一位藤原家的家主的过去……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和当时很像,一种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像是拼命想要忘记和逃避,结果却深深烙印在心底的记忆,就连死亡都无法将其抹去。”

“逃避?我甚至都不能知道为什么我能够看到它……”

“对啊,连为什么要逃避的理由都忘记了,不就到后来变成了无缘无故就会出现的幻影了吗?”

不知道是被我的话语刺激到了,还是本就已经虚弱的身体进一步受到影响,稗田阿求突然面色发青,依靠着旁边的书柜剧烈咳嗽了一阵才缓过劲来。

“喂!你没事吧!”

“没事……”

如果不是有想要逃避的过往而且走投无路,谁会想要将自己托付给一个永恒的使命,在轮回里待到麻木呢?

一想到这里,我甚至有些羞愧。

如果当初我没有吃下蓬莱之药,或许也是同样的下场。

对啊,我有什么资格,去批评明明就一样的父亲……

“我想你一定不是单纯为了找人聊天,才把我带到这里的吧?但是,我也不想和你去扯什么梦里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之类的没意义的话……”

“然而,我也不知道……那里的一切,史书都没有记载,但是我所体会的,全都真实得难以质疑……”

啊,慧音,你不要告诉我为了我,你竟然连这么早时代的资料都……

“我作为御阿礼之子如今已有九代,然而,从未有过现在这般困惑的时候,如果不找到相关的资料,我就没有办法解开它……”

又开始翻找书籍了,再这么下去她迟早会把自己累死的。

“你可歇会吧!”

我抓住了她,推到一边。

耳边传来了什么东西打破的声音,可能是和他一个时代的瓷器什么的吧。

“你要资料是吧?你是不是在找那个叫做藤原不比等的人的记录?她女儿就在这!你是不会从你这堆积如山的收藏里找到任何信息的,它们早就被慧音给删完了!”

“车持皇子……蓬莱的玉枝……”

“怎么,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吗?”

“辉夜……”

坏了……我就知道,到最后一定绕不开她。甚至在对方不停闪烁的眼神里,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我父亲在遭受辉夜嘲笑之后,那挥之不去的悔恨和羞辱。以及,最终让我陷入到了千年的追杀当中的强烈执念。

一切都回来了,这种如同黑夜里燃烧的烈火的存在实在是难以忽视。

“是啊是啊,你还是放不下她,‘父亲’。”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说,你真的就是个为了自己的那副身份,吃不得一点苦,哪怕明明是自己先染指了看似单纯,实则凶险万分的月之公主,然后反而不愿意承认,还要将执念倾注到自己的后代身上的老顽固,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想让这种事情发生过……小妹红。”

“你刚刚说了,小妹红,是吧?”

“啊……”

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方才努力否认的紫头发的五官,现在也像是铜像一样陷入了静止,虽然其实在那之后,时间也从来没有真正流动过,哪怕一秒。

只有父亲叫我的时候,才会用“小妹红(もこたん)”这三个字。

这亲切的关西方言……现在,再怎么努力否认,大概都已经没用了,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只是,实在是太过突然,纵使现在咬牙切齿,面红耳赤,但是仅仅是简单的转身的动作,都好像被凝固的空气所阻挠。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背对对方的姿态?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虽然这看上去实在是难以理解,但是……

阳光,好刺眼……

空气里,依旧有山茶花的花香,但是现在并非是从室内传来的,而是室外。

大门外面正说着话准备进来的,好像是慧音?

不不不,别分心,已经无法否认了,妹红,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你的父亲啊。

快点,父亲,快说几句好让我克服这快要让人窒息的气氛……哪怕是随便什么。

然而,我什么都没听见,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我周围的空气此刻已经变成了固体,无法流动,也无法振动,即使我在不经意间碰掉了一个被放在书架顶上的花瓶,在地上摔得粉碎,仍然什么都听不见。

是因为在意识到的瞬间,时间也陷入了静止吗?那么为什么花瓶会掉落呢?

我故意推倒了堆积成一座塔的书本,点燃火焰烧掉了窗框上的蜘蛛网,然而依旧没有任何的声音。

甚至我的呼吸也没有了任何动静,不过也是,我早就死了,在千年前的那个夜晚,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那么什么都听不见什么的,似乎也非常合理。

停留于永远的寂静的惩罚……又或者是诅咒,是那个月之公主对我的又一次欺骗吗?

但是,这里是现实……

我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失去支撑倒地的声音。

“喂,那个,阿求?虽然挺不好意思的,但是……”

“阿求?”

身后传来了尖叫,是小铃,循声看去,才发现阿求已经倒在对方的怀中,脸色苍白,不省人事。

她头上的花瓣,现在又落下了几片。

 

V.

眼下的这场面,我见得可太多了,当年还作为藤原家的孩子的时候。

幻想乡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浩浩荡荡的接近有数百之众,将偌大的稗田家塞得那是水泄不通。大量的妖怪和人类聚集在这庭院当中,彼此之间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杂七杂八的破事,就好像他们早已经对此有所准备一样。

跟当年我父亲家里出事之后,前来拜访的宾客们一个德行,真正关心的十个里面又两三个都不错了,剩下的都是准备为局势变化重新寻找依靠做前期考察和社交的。

这种攀附在真正的人才很上的跟屁虫,他们只会等着贤者发号施令,决定这一代的御阿礼之子离去之后,幻想乡接下来的安排,然后一切照旧,直到百年的未来。

至于离去的那个人,在他们的记忆里不会停留超过一年。

只有我,会因为他说的偶然的一个词,能够一直魂牵梦绕千年。

就和那颗遭天谴的树一样被诅咒了,所以反复在生死的边缘徘徊。

“小妹红……”

恍惚间,我又听到了父亲的呼唤,显然这并非是来自阿求,因为她现在就在我后面的不远处昏迷着,也并不是来自于幻觉,因为附近不可能有妖怪在这时闹事。

慧音也来了,甚至是比我还要关心的态度,和那些贤者们围坐在床边。

记载历史这事,也确实没有能比她更加专业的,没毛病。

不知道她为了能编织出如今的身份,又在这上面付出了多少呢?

金黄色的阳光里,有一个洁白的形体格外引人注目。

对了,阿求说的那棵树的方向,是不是就在我前方的院子里?

稍微从旁边的窗户探出头,我看到了……

无数白色的花朵,正在明亮的阳光下,从绿得透亮的枝叶上毫无忌惮地盛开着。

花瓣,已经开始落下了。

“小妹红,你在看什么呢?”

从后面传来的,那是……

我没有听错,这一次就是父亲的声音,千真万确。

转过身去,那些包围了此处的好事的人类和妖怪,全都不见了,唯独只有父亲,就和刚才的阿求一样,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躺在我的面前的榻上喘着气。

想不到曾经在日本叱咤风云的父亲,在人生的终点看起来也不太好啊……

是呢,每个普通人类最终的结局不都是这样吗?

“父亲……”

周围的一切找不到任何破绽,就连自己的头发,也已经从白色重新回复成乌黑。

时间回到了应有的地方,这就是现实,是我从未能够看到的过去。

也许也是埋藏在我内心最深处的遗憾。

似乎未曾想到重新能够看到我,已经布满了皱纹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重逢的喜悦。

“想不到,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原来你心里还有我啊,还真没想到……怎么,后悔追求那个月亮上的公主了吗?”

别管这些真不真的了,还是坐在他旁边说些啥吧。

明明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是重新看到这个将自己推入到深渊当中的男人,多少还是有些恨意,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去做什么蠢事。

如果我没有吃药的话,自己现在也应该和他一样,被岁月所侵蚀,出现皱纹和白斑,变成了成熟的女性了吧。也许在那现在看来仿佛白驹过隙的几十年里,自己可以不留遗憾的过完一生然后死去了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永远稚嫩的面孔,看着逐渐老去的的熟人一个个离世。

“是啊,我真是个笨蛋……竟然会觉得自己能够真的破解那个家伙出的题……如今想来,那本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什么蓬莱的玉枝……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也许并没有真的叫做蓬莱的仙岛,也许,这一切本就只是虚伪的幻想……”

“我们所有人都被她骗了!光是这个记忆,就一直之后的日子在折磨着我……哪怕自己根本就不想回忆,也总会无时无刻地,寻找任何注意力涣散的空隙,重新占据我的思维……”

“……这不正是人们常说的,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吗……”

“……你是从哪听到的?”

就和我记忆中一样,总是能够在复杂的人事关系里寻找到最关键的部分。哪怕是现在,这眼神又直接刺穿了我不善伪装的内心,简直和先前幻觉里的辉夜一模一样。

这把无形的刀,或许才是他能够在如同迷宫般的政治当中游刃有余的原因吧?

就像是瞬间斩断了地上的芦苇,使得里面躲藏的飞禽走兽全部暴露无遗一样……

原来我现在依然还在害怕它,害怕这种能够把每一个人剖开仔细审视的眼光。

在他的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完整的人,而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拆的七零八落的人偶。

我依然是那个受到他控制的女儿,哪怕是早就已经离开了他这么久。

我需要回击。

“‘想要通过死亡来获得解脱,却又不舍得先前获得的一切,这些签订了契约成为了御子的人,最终会在无尽的轮回里,努力逃离,却又无法真正摆脱他们生前最痛苦的过往。’……我当然记得,父亲,因为这是你说过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妹红?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为了你这份放不下的执念,成为了不死人,你在你死后的一千年里,伤害了太多无辜的人……”

慧音,灵梦,紫,永琳,还有已经记不起来名字的每一个曾经帮助过我的人,都为这一桩千年前的破事而背负了本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他们本可以不因为我的逃避而受到伤害啊!全都是因为我们这些人的自暴自弃,不愿意去面对的行为,才让他们承受了那些痛苦,甚至连原本幸福的生活也一并失去了!”

“我……”

眼神是绝不会撒谎的,我如今也没有什么需要掩饰之物,就这样把我劈开吧,父亲,好好看看你女儿因为你的自大,究竟遭受了什么?

他肯定是看到了的,首先因为难以置信而紧绷,微微颤抖的嘴角, 在逐渐理解了之后,变得舒缓,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我不知道,现在的你究竟是谁,是我的父亲,还是在这之后变成的稗田家的御子也好,请别让以后轮回的生命,再辜负任何人!”

“妹红,我……我明白了……”

必须要做个了结,无论现在的父亲究竟有没有从自己的过去中释怀,我都必须要让他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一切都是因为那棵树,那颗把我们父女二人的生命钉死了的山茶花树。

我没有再管身后的父亲,一股脑快步走出了房间,来到了这颗即将完全枯萎的树下。什么“花决定了生命”之类的话,我已经听了太多了,现在在我眼里,这个除了半死不活的病态让我感到恶心的植物,没法让我产生一丝一毫的挽留之心。

无数的人吟咏诗句,将感情寄托于花朵中,那是因为事物的美本身值得这么去做。不知何时,这份美好的感情变成了束缚自己的锁链,变成了挥之不去的诅咒?究竟是从何开始,人类从平等的赞颂生命和事物的美好与神圣,逐渐向生不如死的病态虚无开始堕落?

这样的事情,我已见了太多,因为恐惧死亡而变得扭曲,反而生不如死的人,最后都在心智崩溃之后,彻底的丧失了自我。

永远背负着“生”的痛苦的人,只有我一个,便已足够了。

现在,我要烧了它!

“这种世道,还是赶紧烧个精光吧!”

不仅是一句咒骂,也是我手里的符卡的名字,没过多久,这颗不知道已经造成了多少悲剧的树,便已经在大火里化为灰烬。

火焰在树焚尽之后,并没有就此熄灭,而是像旁边伸出了触手一样的炽热气浪,将烈火扩散到了周围的建筑,最后,整个世界都陷入到了直达云端的火海当中,目光所及的一切,哪怕是原本不可燃的泥土,如今都在剧烈地燃烧,崩坏,将我拖入眼前的炼狱当中。

燃烧吧,毁灭吧,这囚禁着我和他的噩梦,请带上我的记忆,我的灵魂,我这受尽了折磨的过往和生命全部都在火焰里烧成灰烬吧!

我闭上了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烈火爆开的劈啪作响充斥了耳边,然而,我最终还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那是我作为常人的十几年,和之后变成了遗忘的历史的千年里,从来没有从他身上听到的一句话:

“对不起,小妹红。”

 

VI.

“你怎么又在随意玩火,妹红?!”

“啊……真是抱歉啊,可能是想事情出了神,然后就失手了……”

“这棵树少说种在这里也有上千年了,竟然就这样被你烧毁……”

“好了,我到时候赔钱就是了,不行吗!”

好像,也没多久?可能也就半分钟的时间,整棵树便已经烧了个精光。

再也看不到那白色的花瓣,也无法再闻到那股摄人心魄的花香了,有的只有烧焦的树木,以及叶片里迸出的特别的味道……只是在东风的吹拂下,很快也完全消散。

烟雾萦绕,但是并不像其他的火灾那样呛人,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愉悦感觉……

就像是被困在其中许久的灵魂得以解脱一样,有什么东西愉快的伴随着风,已经远离此处前往了彼岸。

等我回过神来,哪怕连烧焦的茎叶都已经找不到了,只有好像在低语着的白色灰烬,随风远去。

“我真搞不明白,为什么你最近这么能惹事!”

“哎呀,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最近这么有责任感了啊,博丽的巫女?”

不过,这么重要的人出了事,好像也挺正常的。

算了,和她计较什么呢……

 

还是点上一根烟,过会就回去吧。

“阿求!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真奇怪,我明明没有进行任何干预治疗,自己就好了吗?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我八意永琳也解不开的疑难杂症,实在是丢脸了……”

“小铃……”

“你真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吓死才好吗,阿求?”

屋里传来了骚动,然后,迅速传染到了外面等待的人群。随即,早就迫不及待的人群迅速开始流动起来,化作庞大的潮汐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涌入庭院。

是啊,还能有什么比一个将死之人突然出现了奇迹更加值得庆贺的事情呢?我肯定是永远体会不到了。

不过,这样便已足够,让他们去吧。

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这里已经没有能够让我牵挂的东西了。

除了有人在此时伸出手,把我拉住。

“那个,小妹红,我……”

“我已经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但是……”

回过身去,果然是阿求,也不知道是焦躁还是有所亏欠地,扯住了我的衣袖。

重新容光焕发了吗?不得不说,红彤彤的脸还真是可爱……可能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吧,一个无法追溯到过去的富贵人家的少女的形象。

她的头上如今已经没有了那朵白色的山茶,不过这么空空荡荡的,好像也不太合适。

那就取下自己头发上的一个蝴蝶结给她戴上吧,起码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就当是我一直以来让她被自己的过往受到煎熬的赔偿了。

“我说,你还是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过往了吧!起码现在,幻想乡的大家挂念的身份,可是作为稗田阿求的你啊!”

“好像,也对呢……幻想乡的大家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你的本居小铃呢,她可不会想要看到你再被过去所困扰哦。”

稗田阿求注意到了我旁边已经燃尽的树,虽然只是简单的看了一眼,并没有思索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应该也不会愿意吧。

她也不会有时间再去思考了,说实在的。因为现在,身后的人群迅速追了上来,不停跳动和拥挤的身影层层叠加包围,逐渐将我从她的视野里淡出,直到彻底消失。稗田家的家主,用自己的生命记述历史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加重要的呢?

至少,她已经不再是我父亲了。

就这样悄悄的离去吧,也没什么不好的,说实话。

“可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啊!妹红!”

“诶,是啊……”

身后匆忙赶上的脚步声,还有那股凝聚了无数纠结历史的气息,果然还是被慧音找上了。

嗯,对啊,到现在,我也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你这家伙,难道是你……”

“相比于将困扰自己的过去毫无责任感的丢给你吞噬,我觉得还得是自己鼓起勇气面对它会更好些。”

“这样吗……”

“现在总算是轻松多了呢,来吧,今天咱们就别想那么多了。”

如今我也有无法轻易离开的重要的人在身边了呢。

慧音的身上,好像也有那熟悉的花的味道?只是在我能够意识到什么之前,就被我体内的火焰全部焚毁了。

啊,此时也不是再浪费时间胡思乱想的时候吧。

微笑着丢下了手中燃尽的烟头后,我牵上了慧音,向远方的山峦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