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里的清凉境
苏州园林研究所
2024年07月07日 20:15

 

一片翠,一条幽径,半日逶迤而行,耳边无数鸣蜩,眼前日色缓慢。静,真静。

那种静,是一片月色停在花瓣上的静,是一句诗落在老宣上的静,是灵魂从身体的房间里走出来散散步遇到的静。

坐下来。

坐于这一片翠里,眼前幽径,如一缕墨,潇洒蜿蜒走笔,仿佛将人一生的历史,只拖出这么一条曲曲折折的痕来。

细想,人生大境也许并不是广漠兮可驰骛,也不见得辽阔兮可自立疆域,最终回归的,也许就是这一痕径,一痕翠。

@白墙下的花园

 

一痕翠,接近空,接近无。在某个时刻,会让人顿悟,那便是全部。

不管是游园,还是行走山野,都是一个人的内心与自然的一次妙契之晤。

今夏溽热时,读到唐孟浩然《夏日辨玉法师茅斋》一诗:“夏日茅斋里,无风坐亦凉。竹林深笋穊,藤架引梢长。燕觅巢窠处,蜂来造蜜房。物华皆可玩,花蕊四时芳。”

静静读几遍,心中不禁清凉了几分。这或许就是“心静自然凉”吧,诗中之意,说的也是这份静与凉。茅斋肯定是极普通的,但因清幽之境,人坐其中,便无风心亦凉,如此物华可玩,人的精神境界便得以升华。

那一刻的静,那一刻的凉,是因为自己与自己坐了下来。看透漫漫人生,不过都是一个过场,能坐下的地方,才是心的寓所。

@秦淮桑

 

所以,每每去园林,我必定会寻一地方小坐。但凡去拙政园,一定会到“与谁同坐轩”坐坐,面水而坐,心下是清凉的。仿佛可见旧时那些飞檐流阁亭台水榭里的风雅之事。

夏日游拙政园,自然还会去“荷风四面亭”坐坐,偶尔吹过脸颊的风,真是荷风好意无疑。

想想于园林中小坐,万柄荷香,千竿竹秀,半亩桐阴绿,直染得人一身清凉。

@姑苏恋旅人

@火之星2100

 

俞樾在《留园记》中描写园林胜景道:“嘉树荣而佳卉茁,奇石显而清流通,凉台燠馆,风亭月榭,高高下下,迤逦相属。”他笔下赞美的是留园叠石的意境之美,但细读细品,这样的美意又何尝不是人的心境之美。面对如此佳景,花树、奇石、凉台无不清幽入心,凉风自起。

这就如同严永华对自家耦园的“听橹楼”吟诗说“橹声频欸乃,花气自清幽”,“听橹楼”位于耦园东花园东南隅,它外隔娄江,于楼上经意不经意间便能听到摇橹之声,摇橹声让诗人生发诗情,此时看窗外,花也是清凉的。

@火之星2100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耦园的“城曲草堂”有一幅楹联:“卧石听涛满衫松色,开门看雨一片蕉声。”

风吹松林,人卧石上,此时自然之境是清凉的,人的心便沉浸其中,听到的便似阵阵波涛声,而衣衫上自然也如同染上了翠绿色。这是何等的清凉诗境!雨至,开门看,这时联句之中不提看到的雨,却婉转一笔,只说“一片蕉声”,实在是那雨打芭蕉的声音太美,一下子打开了看雨人心下的清凉之境。

@秦淮桑

@橘涂初四

 

近日读吴中才子祝允明草书《云江记》,记的是费某家园子所处胜景,“尉山之南,有水一湾,西襟洞庭,北延震泽,浩荡无涯,时乎风抑烟清,而水波不兴,则云影徘徊,天光上下,风景殊媚”。

该记所书,被誉为明代草书绝品,读其字,气度不凡,行笔逸洒,一气呵成,好不潇洒。而其所记之景,配以如此逸品,就觉得那一处碧澜轻轻漾着,读字的人,已不知不觉被一小舟掠走,漂漂荡荡,载将一船凉,从流可东西。

此处无名山大川,在祝允明眼里,拥有这一处胜景,“何求乎千里之巨浸,万顷之洪涛”,只看那“浅水拖蓝,柔杨摇绿”,想来正是他心境上的美意——“乐吾志、舒吾情”,便足矣。

读此草书,正值燥热之季,但那字里起着风,流着水,给予我清凉世界,送我万般自在。

△祝允明 云江记 局部

 

园林有境。有诗境,有画境,有意境……每一境界,都是一篇大文章,对于我来说,还有这清凉境,是从自我内在感受论,觉得别是一番好境。

曾写一篇小文,名叫《寻凉帖》。一开篇,就简单罗列了我心中欢喜的清凉境:“古木、涧水、幽篁,半盏茶,斜依晚亭,风送水声。这样的生活,被一些古人写了又写。想想于今天而言,这是多奢侈的生活。”继而,生发“古时的夏仿佛都是凉的”之感慨。

当然,浮世间,依然有清凉地,只是我们的人生太匆忙,我们的心境太浮躁。

所以我才说“寻凉”。

@苏州陈杰-POTATO

喜游园,苏州大大小小的园林四时各有美意,于我而言,最美的是那份清凉境。即使园林里人满为患,我仍能“寻”到自己的清凉;就算眼前人来人往,我依然可以坐如一片影,薄薄的,清凉的,一片影。

这是我愿意选择的姿态。坐在那里,心境是清凉的,美好的事情总会发生,就如诗人周梦蝶说的,“我选择好风如水,有不速之客一人来”,也许他正披着昨夜的一身凉月,来寻一个清凉的人。

作者 |「 潘慕白」

首图 |「白墙下的花园」

封图 |「白墙下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