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棒 10:00
一.
最后的神迹,早已泯灭在焚城的火焰之中。
最后的神谕,也早已无法从耳边响起,也早已向无形中行去。
在魔界的一切消逝之后,魔界最后的女仆长,大概也将迎来自己的终结吧。
——然而一切,终究还是来不及等到它的消逝,便更早的追随虚空而去。
二.
梦子还没忘记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的一天;然而更久远的那个日子,也终于早就在记忆中慢慢淡去了。
或许是个晴天吧?但如果是雨天,那或许记忆反而会更深刻些。
大概也是,在神绮大人离去之前,天气一类的事情本来也并不怎么重要。然而也从未有人能够设想神绮大人那即使到了十余年后,也显得如此可疑而诡异的离开。在那之后,没有一丝滞留的余音,没有半缕可感的余痕,只剩下寂寥和荒芜的安宁,在依然被打理着的万魔殿中,静静的陪伴着尚未消逝的人的回忆。
如果这一切依然能够长久,或许这样荒诞的离去还能够被多数遗忘,还能够在虚假的安宁中维系些许时光。然而烈焰终于开始在那最遥远的彼方燃烧——火光映在魔界的天幕之上,致使天空都为之融化。
蓝色的雨和无色的雨,滚落地面的时候,是一样的寂寥,一样的荒芜。
三.
“然而火焰是确实的点燃在那里了。”
这样的话,默默地从无名处来,又默默地向无名里去,在梦子的意识里也不会有留下更多痕迹的机会——现在不是无病呻吟的时候。
火一直在燃烧,将路途上的一切焚尽,连哭喊中的水汽与泪滴也干涸,也一样被其吞没。从另一侧的彼方烧来的是它;然而它又绝非是堕天使的炎。即使是渴望着自我的灭亡,却也无法将本属于魔界神的造物一并毁灭,拖入那毫无回响的深渊中去。然而前方终究只剩下了火焰,纯粹的火焰:它从冰雹之中掠过,在街道上肆意奔跑,即使并非有生命的元素,在此刻却也如曾经狂野的四分之一,一路在它们曾经属于的土地上,留下毁灭的坦途,和紧随其后的空洞与虚无。
——火焰后的身影是本不属于地上的存在。
然而这些似乎已经不再重要:后退的空间,终于开始愈发收缩到退无可退的程度了。
身后就是万魔殿——过去,这样的话曾经是魔界一般的居民,过客之间赌咒发誓的用词,甚至可以说是玩笑;然而火焰从街道上掠过之后,从其中匆忙逃离的为数不多的身形,即使身处苦寒之中的冻结森林中,也依然会怀着能够从瞳孔中窥见的惶恐。身后确凿的现出了万魔殿的宏伟形体:然而那曾经神圣之处,在他们那火焰依然燃着的瞳孔深处,也似乎一齐燃烧了起来。
女仆长的行动是没有丝毫减缓的,甚至因为神绮大人的不辞而别,她的一切动作似乎都剧烈了几分。
但那火焰却以更加骇人的速度侵袭而来,仿佛魔界的一切早已在更早的时刻,便已为之敞开大门。
四.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还能站出来的有多少?”
“.…..”
“——连一个也不剩了吗?”
“.…..已经快了,女仆长。”
“……啧。”
她确实心急了。
但这个局势,冷静能够起到的作用也终于是一点一点在减少了。
她从窗边望向窗外,高处的视野越过正在燃烧的,却依然永冻的林木,落在更远处的稀疏闪光之间。
五.
“吱呀——”
“这个时候就别用口技作拟声了,露易兹。怎么样,看到什么了吗?”
“啊。还算是有吧……不过看着一点也不乐观就是了。梦子亲,那肯定不是正常外界会有的东西——我以之前几百年发誓。”
“是吗……好吧,还是麻烦你了。去休息吧。”
“哪有这种事,”白衣的女性一个翻身,稳稳地坐上自己从不离手的行李箱,支着脑袋,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继续看着她的女仆长,“该休息的可一直是你啊,梦子亲。已经快一年多了呢。”
“没时间。你明白的,就别说这种话了。”
“明白也不能不说啊。唉。”
“不过又是一年了吗……至少我们没有白费力气。但还是……”
“不行,”一只手从侧面抓来,扣住了还准备继续写下去的那只臂膀。
“.…..唉。”
于是露易兹看见了:在整整七天之后,她们共同的女仆长,终于从原本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当然,完美的女仆,并没有因这样的工作量产生哪怕一丝皱纹或是黑眼圈:只是眉眼之间,终究是留下了瞳孔里的麻木与无奈。
“别打扰我。我已经没力气生气了,露易兹。当然,如果你要替我把剩下的的这些安置措施想完写好,我也不介意。”
“.…..”
那个眼神里另外的部分或许本意并无隐藏,但疲倦实在浓烈:不过对魔界的家人们而言,读出来的难度倒也不算困难。也只是因为这个,露易兹忽然间便丢掉了再一次劝说的打算。
——那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毅。
哦……但到了今天,又是多久了呢?是啊……有些太久了呢。
“还有——每个人我都记得住,之后,别再回那些地方去了。太危险了,露易兹。”
“他们的余灰……我们没有办法全部收回来的。”
自长廊的深处传来回音,在冰冷的月光之下早就失去了温度。
六.
冰化了。雪停了。火依然地燃。
生灵和非生灵的余灰从地上纷扬而起,在烈风消逝的久远之处,凝望着已经无法归来的乡。
七.
“——不。这里是我们的魔界,就算其他地方更好,在神绮大人回来之前,我们至少要保住这里。”
“这么说的时候,你自己都不相信吧,”红发的女性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支笔来,在手中大概是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上又划了一笔,“外界已经结束了。至少在接下来的四百年里,所有的异界除了之前就有相互打通的情况外,都不可能再有任何其他外部的存在支援了。”
“还是说,你就那么相信,你们能够再坚持另外一个四百年?就和之前一样?”
“——闭嘴。然后给我出去。”
“没事,明天我还会回来。当然,希望你确实每次都能深思熟虑。”
“我让你闭嘴。”
“真无聊。”
原地留下的只有闪烁残影,和远方愈发靠近的火光,以及一个形单影只的背影:手中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的浮灰像是抚不去一般,粘连在尚未干透的红色字之间。
“我回门前去了,勿念。之前看到了很熟悉的孩子……但她们已经不是她们了。哦,记得替我把房间里的日记烧了,多谢啦。”
——于是梦子将纸片向下随手一掷,连带着的还有她的一只羽毛笔。
她知道有些人已经不会回来了:这样的消息只是在她最糟的预想上再推了一把而已——而一张献给已逝者的名单随火焰消逝。又或许,是献给遗失者的;但谁知道呢。
八.
“怎么样?还是老一样?说真的,确实有点无聊……”
“——把她们带走吧。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结果都一样了。”
“.…..哇哦。还真是意外的决定。”
“我不能放着她们跟我一起待在这里。这里也撑不住多久了……你说对了。”
“哈。还真是。不过你就觉得我这么可信了?”
“现在信你和不信有区别吗?”
“真无聊。好吧,那么你想怎样?”
“你不用管。现在给我出去。”
“真是求人的好态度。好吧,祝你不会变成她们当中的一部分。”
重新修补过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但会恶趣味为它拟声的存在早就消失;而万魔殿在这又一个十年之间,终于逐渐回到了空落落的状态。殿外的长廊上也终于燃起火焰来,火焰里却只剩下幻惑和曾经存在过的,现在却只是敌人的欢愉。
但女仆长却只感到最终的轻松。
手中的长剑,在长久的孤寂与百无聊赖之后,终于到了它出鞘的时间。
她走出万魔殿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过去的幻影和幻影的肉身。
她站定,执剑:身前的烈火中缓缓浮现出迷惘的形来。
“来吧。”
她站在那里,身后的万魔殿依然寂静。
——火熄时分,只余下静静的万魔殿,与依然坚硬的钢铁而已。
九.
“——所以,你是说,就一个人,把那片异空间现在变成了几乎没有任何价值的废墟?”
“没有夸张。甚至可以随时核验。”
“哈。……看来协议确实是我们亏了。果然是老东西。”
“没事。至少这是最后一个了。”
“是吗。那么,现在我们的资源倾斜完成了,对吧。”
“是。”
“很好。那么去做吧。这次,我们必须赢。这些异空间也会感谢我们的。”
十.
……
“——好吧。看来我的任务还没结束。但这里是……?”
“梦子姐——”
“啊~梦子亲,也回来了呢。”
她警惕地抽出长剑,以冷漠和警惕格在身前。
但不自然的困意袭上她的脑海。
“先睡一觉吧……我最骄傲的孩子。”
十一.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没关系,就当是尝试了。又不是第一次的事情。”
“啧啧。你的孩子可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呢。”
“嗯哼。她干的可好了。”
“都不打算辩驳一下啊。真是骄傲。”
“之后也会这样的。就算让她忘记也一样的。所以才说是我最骄傲的孩子呢。”
“好吧。那么之后,——算了。”
“确实是很厉害的女仆。真是嫉妒呢,Magna Mater。”
“对吧~”
“不过你不会感到愧疚吗,对这么好的孩子。”
“嗯哼。还是会的。但你都明白的道理……我们可从来没有忘记啊。”
(后记:
本篇同时也算是安科《东方绀海史传》的if之一(或者说前传——大概这样的性质还多一些),所以当然没有第一时间解题的打算(诶嘿啾咪~)。
不过猜一下倒是很方便的,毕竟没打算跟正文一样藏谜题。
哎呀哎呀,虽然是梦子日接力,但好像梦子的正面内容不是太多呢……不过女仆长真的太棒了,相信她会原谅的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