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诲韬诤言-2024.6》
蓝色软糖Lennon
2024年06月11日 10:58
不止读书

大家好,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艾尔海森单推人,因为突发奇想,想每个月都收集整理分享一些值得阅读的文章、书籍,供大家阅读。

诲,即教育引导;韬,即策略计谋;诤言,即直言告诫规劝之语。“诲韬诤言”四字,不但体现出了艾尔海森的理性与清晰的对自我价值认知,更体现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形象对每个生活在价值缺失的现代社会中而感到迷茫的人的启发作用。

艾尔海森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追求并非天生。童年时期的他不依靠虚空终端而热衷于通过阅读纸质书籍自学、不轻信所获知识而会亲自辨别验证、,这样的行为早已为他未来不随波逐流的性格埋下了伏笔。

因此,《诲韬诤言》这一月刊就诞生了。希望大家能在古今中外的文章中,理解、思考每篇文章背后所表达的独特价值并进行整合,如艾尔海森般获得自己的主张、保持清醒、完善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与世界观。

【所以这就是一个艾尔海森厨打着艾尔海森的名义分享文章的月刊(bushi)】

以及,如果某一篇书籍的节选或是某一位作者激发了你的阅读兴趣,记得多多搜索阅读相关的文章哦。

 

 

《诲韬诤言-第三期》

阅读材料整理人:蓝色软糖Lennon

 

本期目录:

《南极之南(节选)》

《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节选)》

《给青年的十二封信(节选)》

《伊芙琳》

 

 

《南极之南(节选)》

By毕淑敏

“你必得一个人和日月星辰对话,和江河湖海晤谈,和每一棵树握手,和每一株草耳鬓厮磨,

你才会顿悟宇宙之大、生命之微、时间之贵、死亡之近。”

----毕淑敏

  人的生命,年轻时我们以为无涯,待觉察它有限并且短暂,余剩之时已渐稀少。到了老年,我发现我再不出发,有些梦想就一定会破灭,于是,我决定帮年少的自己完成梦想。作为一个普通中国人,凭借双手干活所得,让双脚迈向世界,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完成对自己的恩典。

  不过,它可不是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是经过漫长而一波三折的准备。

最重要的准备,是一个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奇心,不要被俗世间的种种羁绊消磨殆尽。好奇之心,吸引万物。鼓励自己充满好奇,不回避生命当中会引起惊奇的那些有益尝试,是一种能力。

  尽量在人世间烦琐的缠裹中,保有争取令人愉快的生存模式的能力,较长时间维持心境平和,是我对自己的基本要求。这样,虽年岁渐长,身体的各个部件渐次老化,但心在饱经沧桑之后,好奇的翅膀仍存稀疏翎羽。

  万里冰原。初见之下,你以为冰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纯白。看得久了,才发现南极冰的奥妙。冰川渗出阵阵幽蓝,如梦如幻。

南极的冰为何有如此妖娆的湛蓝?

  尽管我年轻时见过号称世界第三极的青藏高原冰雪,但和南极一比,从量上说,实为小巫。在北温带城市中长大的孩子,常常以为冰箱里冻着的规整块状物,就是冰了。棒状碗状的冰激凌和冰棍,就是冰了。人造冰场的平滑冰面,就是冰的极致。据此得出经验,白色或半透明,是冰的全部和实质。到了极地,你才豁然醒悟,冰是一种多么伟大而凶猛的存在!它们或是无边海水凝冻而成,或是从南极冰山崩裂而下,身世显赫规模宏大,傲然不可一世。

  先来说海冰。酷寒气候中,咸咸的海水也会结冰。海冰比水轻,浮在海面上,如同长大了的孩子,出于海水而凌驾于海水,随着洋流开始漂泊。

  冰山形状各异,桌状冰山顶部非常平坦,高于海面几十米,而深入水面以下据说可达200

300米。它的陡直壮阔,给人留下没齿不忘的记忆。

  南极冰山比北极的冰山,体量要大得太多,以祖孙辈论及都是客气。冰山还会“走”,在海流和风的推动下,以每年10~20千米的速度向南极高原的低处移动。

  冰川冰,则是由陆地积雪不断沉积,在漫长时间和重力压榨下,形成了冰。随着密度加大,冰内绝大多数空气被挤出,质地变得非常坚硬,同冰箱里几小时速冻出来的冰,有着天壤之别。这种挤压得极坚实几乎不含空气的冰,在光照之下,闪现深空一般的蓝色。最甚者,是黝黑色,得一酷名,名为-“黑冰”。

  在南极大陆,冰盖、冰山统称为陆地冰。随便掂起一块南极陆地冰,历史都在万年之上。想想有点惊悸,我们除了面对山峦巨石会生出这种近乎恐惧的苍茫感,还曾面对什么物体,目睹如此巨大的时间差?

  我半仰头,极目眺望,远方连绵的冰山,给人无以言说的震慑感。在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雕琢下,南极冰山,已修炼成自然界中最纯净的固体,浩瀚峨,昂然高耸,无际无涯。它统一单调,除了令人窒息的惨白色,没有一丝色彩装点其上。屹立在寻常人等所有想象之外的地球极点,严酷壮烈。它烈焰般喷射着拒人千万里的森冷,凌驾于我们卑微的灵魂之上。

  这时同行的专家让大家都不要说话,闭上眼睛,静静地,静静地,倾听南极声音。

  在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地方,你都会听到一些响动。比如人声车鸣,不明来历的噪声什么的。

  这里,绝对没有任何声音。有风的日子,风声除外。此刻,风也静歇。

  先是听到了呼吸声,自己的,别人的。然后听到了心跳声,自己的。在熟悉了这两种属于人类的声音并把它们暂且放下后,终于听到了独属南极的声响。洋面之下,在目光看不见的深海中,有企鹅划动水波的流畅浊音。洋流觥筹交错、相互摩擦时,发生水乳交融般的滑腻声。突然,一声极短促极细微的尖细呢喃,刺进耳鼓。

  我以为是错觉,万籁俱寂易让人产生幻听。无意中睁开眼,看到极地专家。他好像知我疑问,肯定地点点头,以证明在此刻,确有极微弱的颤音依稀发生。

  什么声音?我忍不住轻声问,怕它稍纵即逝,我将永无答案。

  是刚刚孵化出来的蓝眼鸬鹚宝宝,在呼唤父母,恳请多多喂食······专家悄声解说。

  我赶紧用望远镜朝岩壁看去。那声音细若游丝,我以为蓝眼鸬鹚是画眉般的小禽,却不料在如削的断崖上,两只体长约半米的鸟,正在哺喂一只小小幼雏。亲鸟背部皆黑,脖子、胸部至腹部披白色羽毛。它们可能刚从冰海中潜泳飞到家,羽毛未干,似有水滴溅落。它叫“蓝眼鸬鹚”,真乃名副其实。双眼突出裸露,呈明媚亮蓝色,在略显橘色的鼻部映衬下,艳丽醒目。它们真够勇敢的,把巢筑在垂直岩壁上。其下百米处,海波荡漾。

  我分不清正在喂雏的亲鸟,是雄还是雌。只见它大张着喙,耐心等待小小雏鸟把嘴探入自己咽部,让它啄食口腔内已经半消化的食物·····雏鸟吞咽间隔,偶尔撒娇鸣叫,恳请更多哺喂,恰被我等听到。

  人们渐渐从静默中醒来,神色庄重,似有万千感触不可言说。短暂的南极静默,会在今后漫长岁月中,被人们反复想起,咀嚼回味,以供终生启迪。

  天光此刻被浓云遮蔽,偶有犀利光线,从云的缝隙射下,犹如上苍的惊鸿一瞥。岩石上淋漓的水迹,顷刻结冰,好似神秘文字。

  雪山威严默坐,脚下冰海涟漪荡漾。人们屏住呼吸,在宁静中各自想着心事,与万年黑冰联结,与无限时光共舞。幽蓝洋流冲刷着思绪,从中感受无与伦比的清净与力量。

  此地符合人们关于天堂的一切想象。在此,你可以感受神祇。他不是面色苍白的异国人,而是一种伟大的力量。你终将明白,有一种无比强韧而平静的存在,在你身心之上。

  大家开始思谋心中天堂的样子。

  天堂,第一是安静。

  人间太喧嚣了。露水凝结的声音,花蕊伸展眉宇的声音,轻风吹皱春水的声音,蚯蚓翻地促织寒鸣的声音·····已然远去。有的只是键盘嘀嗒、短信提示、公交报站、银行医院排号点名,当然还有上司训导、同侪寒暄、不明就里的谣传、歇斯底里的哭泣与嘶喊·······人工制造的声浪,无时无刻不在围剿撕扯着我们的耳鼓,让人心烦意乱纸醉金迷。

  聂鲁达的诗,陡地浮上脑海。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

  老聂写的其实是一首情诗,追怀一名女子。此时此刻忆起,似乎不着边际。不过喜欢一首诗,有时只是冲着其中一句去的。这一句,如同春雨一滴,将无以言表的心绪粘在纸上。

  这箴言似的感叹多么贴切!“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

  天堂的第二个特征,单纯。

  海面如镜。天堂湾色泽如此简洁,蓝色是天空和海洋,白色是冰川和冰山。除此之外,再无他者。天堂也是删繁就简的吧?

  历史是一个不断把简单变成复杂的过程。也许,应该有意识地返璞归真。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很容易误以为是一种本领。其实是卖弄的经线加上虚妄的纬线,共同织出一幅弥天大谎之网。天堂湾以无与伦比的素朴,启示真正的归宿。

  天堂的第三个特征,平静。

  平了才能静,静了才能平。天下大乱,离天堂就远。世间充满凶险,所以人人渴望风平浪静。平和与安宁的所在,便是每个人心中的天堂景象。

  天堂的第四个特征,我以为是它-就在人间。

  纵使在自然条件如此峻烈的南极腹地,天堂也于万里凝冻之间怡然存在。天堂并非遥不可及,具备了安静单纯与平和,处处皆可为天堂。无声无息的静,一尘不染的纯,加之蕴藏在这秘境之下的生生不息。

  置身至简的蓝白世界,心似乎空无一物又包容万千。

  极地专家捞起一块黑冰。他说,它足有一万岁了,这种冰的小名,就叫“万年冰”。回到“欧神诺娃号”,把它放在酒杯中,再注入酒。它融化的时候,会吐出气泡,发出轻微但人耳完全能够听得见的美妙音响。冰块也像被施了魔法似的,会在杯中缓缓移动,甚至主动碰撞杯子边缘,好像在轻轻问候。可知这是为什么?

  倾听的人们,摇头。

  专家说,“万年冰”中的气泡,并非寻常气体。或者说,一万年前,它们曾是寻常的。被埋藏在雪中,经受过巨大压力,它已不再寻常,变成了高压气体。一旦冰块融化,气泡逸出,破裂有声。它们代表远古时代,在向我们问候。试想一下,当你喝下“万年冰”释放出的水和空气,你会体会到什么?

  这冰里,蕴藏着时间。一万年甚至更久远的时间,安静地等待与我们相逢。你把它喝下去,从此做人就有了更广博的尺度做框架。

  什么叫作时间?它是能将过去和未来区分开来的基本现象。热量总是从热的物体跑到冷的物体上,这就是时间的本质。

  我也敲下一块黑冰,放入口中。唇齿渐渐麻木,黑冰渐渐融化。冰冷的平静感,顺着咽喉下滑,储入脏腑深处。它饱含着远远超越我一已生命的长度所沉淀下的森冷,将本不属于我这一世所能明彻的深邃领悟,灌入我心田。在这一瞬我恍然大悟,永恒如此简明扼要。我记住了,返回纷杂人世间的焦躁余生中,不断反刍黑冰的清冽久远。慌张愁苦时,从记忆之库紧急调出天堂湾的静谧画面,它如定海神针般让我淡然下来。

 

《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节选)》

by刘擎

 

*现代的“诸神之争”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在上一节提到,韦伯的第一个重要命题“祛魅”,说的是从古代到现代有一个重大的观念转变。过去人们相信万物有灵,相信冥冥之中有一些难以言说的神秘事物构成了宇宙的整体秩序。现代的科学理性驱散了这种神秘气氛:人们认识到世界是物质的,我们可以用科学理性去认识世界。科学理性成为现代社会的主导思想。

但是,这带来了一个问题,也是韦伯的第二个重要命题:“诸神之争”。注意,这里的“诸神”并不是指多种神灵,而是指人们各自信奉的价值观。诸神之争就是价值观之间的冲突。这个比喻很形象,我们现在信奉某种价值观,有一点像古人信奉神;观念的冲突,就像是神灵之间的战争。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刚说,科学理性成为现代社会的主导思想。如果说有一场观念战争,那么科学理性不是已经获胜了吗?

没这么简单。这是一场终极价值的战争,科学理性并没有获胜。用学术语言来说,科学理性发挥自己的作用有一个范围;科学理性发挥自己的力量,是在事实判断的领域。“诸神之争”的战场在这个领域之外。

*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

所谓事实判断,就是你做的判断是在描述一个事实。比方说,“清华大学在北京”。这就是一个事实判断,清楚明白,只要到清华大学看一眼就能验证。事实判断回答的是这样一类问题:一个事物“实际上”是什么。

但生活中,我们还会做出另一种判断。要是我说,“清华大学应该搬到上海”,这就不是在说“实际”了,而是在说“应当”怎么样。这叫作“价值判断”。在这种说法里,隐含着一种价值高低的取向。说“应当搬到上海”,其实是在说“在上海会更好”。当然,大部分北京人是不会同意这个观点的。

价值判断的问题就在这里。对事实判断,我们很容易达成一致,客观现实摆在那里,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价值判断不一样,我说上海更好,你说北京更好,我们都有自己的理由,很可能谁也说服不了谁。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因为在逻辑上,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之间存在一个鸿沟:它们的判断标准不一样。

事实判断,有一套客观标准去检测它。梨子甜不甜,吃一口就知道;清华大学在哪里:去一次就知道。在这个领域,科学理性是无敌的高手。现代科学发展了几百年,有一套成熟的事实检测手段,你可以借由科学仪器、实验、学术审核机制等等来检测。只要是说事实,就可以回到现实去检验。比如“黑洞”,最初是物理学家提出的一个理论预测。但它是在预测一个物理现象。那么我们就可以去给5500万光年外的黑洞拍照片、测量各种数据。技术不断发展、进步,事实问题总能搞清楚。在事实领域,科学理性能让我们把握到高度的确定性。

价值判断就不一样了。价值判断是要分辨好坏对错、高低优劣。这也需要一套标准。在古代,我们相信世界有一个统一秩序,即使这个秩序一般人说不明白,但是我们共同信奉着一个能够被找到的基本观念一就是说,终极答案是存在的。然而,在世界“祛魅”之后,我们知道了物质世界就是物质世界,没有什么神秘的终极答案。

现在我们做价值判断,依据的是个人形成的一套价值标准。这套标准有很强的主观色彩,国籍、文化、性别,甚至职业、家境、爱好,等等,都会影响到个人的价值标准。比如说,你家有一只养了十几年的宠物,不管最开始是因为什么原因养的,到现在,你和完全不养宠物的人相比,在动物保护的问题上很可能就会有不同的倾向。在价值领域,没有一把通用的尺子可以衡量一切。

发现在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之间的逻辑裂痕,并不是韦伯的原创,而是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的贡献。但韦伯援用休谟的这个洞见,进一步揭示了科学理性的局限性,阐述了这种局限造成的困境。韦伯告诉我们,科学的目标是求真,就是发现自然世界与人类社会的事实真相。在西方传统的观念中,真善美是一个和谐整体,发现了事实真相,就能确立道德伦理的标准,由此分辨好坏对错,而且还能够确定美的本质,也就能鉴别美与丑。但是现代学术的发展表明,真善美是三种不同的人类理想,面对不同的问题,没有统一的判断标准。

真是一种事实判断,完全可以依靠科学研究来获得客观的判断标准。而善与美都属于“应然”领域的价值判断,科学对此很难有所作为。而且善和美之间也没有统一性。韦伯说过,善的事物不一定是美的。韦伯举的一个例子,是波德莱尔诗集《恶之花》,恶的东西竟然可以绽放出美的花朵,似乎令人不可思议。但如果你经常去博物馆,熟悉千姿百态的所谓“现代派”作品,就不会为此感到惊奇了。

事实判断有确定性,是因为它有章可循,这个“章”就是公认的判断标准一客观世界。而价值判断相对来说无章可循,或者说没有一个公认的“章”,我们没有办法说,哪一个价值观是唯一正确的。唯一的答案没有了,留给我们的是无数个不确定的选项。于是我们就进入了一个价值多元化的困境。

*价值多元的困境

平时说起“多元化”,一般是正面赞赏:多元价值给了我们更大的选择空间,让个人获得了更多自由。举个例子,在中世纪的欧洲,如果你不信教,可能会很危险;但现在你能够自由选择相信或是不信。这是积极的一面。

但为什么说价值多元化又是一种“困境”呢?这是因为价值多元化之于个人精神和公共社会生活还有消极的一面。

先说个人。个人层面上,价值多元化增加了人的困惑和迷茫。人总要寻求意义。韦伯有一句名言:“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在价值多元化的处境中,我们好像有很多选择,可以相信A,也可以相信B,但没人能说,A或者B就是最好的。因此,我们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生:有人仍然信奉宗教,有人一心追逐名利,有人相信知足常乐、随遇而安,有人执着于奋斗进取和成功,有人相信及时行乐、沉湎于各种感官享受……每个人的选择都可能有自己的主观理由,却没有一个公认的共同理由。

我在导论部分提到,现在很多时候“我喜欢”变成了最重要的标准。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奈?有些问题我们自己也给不出确定无疑的回答,最后只能说我喜欢。但建立在“我喜欢”上的选择是脆弱的,个人意愿是一件善变的事。其实,选项不一定就糟糕;糟糕的是,我选了,但永远也不知道选得对不对。这种长期存在于内心的动摇和不确定感,是现代人最显著的精神特征之一,几乎成了一种“时代的病症”。

科学理性打破了传统的价值规范,却没有建立起新的价值标准,也就无法为人们提供生命意义的指南,因为生命意义是一个价值问题。韦伯引用托尔斯泰的话说,“科学与意义无关,因为对于我们唯一重要的问题,我们应当做什么?我们应当如何生活?科学本身提供不了任何答案”。这造成了一种“价值真空”状态。在这种状况下,好像无论我们如何选择都可以,要么是人云亦云的,要么是任意武断的,但都没有确定无疑的依据。这种空虚的不确定性,让现代人很容易被焦虑和无意义感所困扰。

这是个人精神层面的问题。在社会层面,价值多元化也带来了棘手的问题。

公共生活中有许多激烈对立的议题,本质都是价值观之间的冲突。比如,美国政治辩论中有一个争议不休的问题:堕胎的合法化。有人依据宗教信条,认为堕胎就等于谋杀生命;有人认为这个问题的本质是“怀孕女性有没有权利处置自己的身体”,而人的身体理当由自己支配,这是个人的基本权利。你看,这两种观点背后都有它的道德依据,像这样的价值观念冲突很难用理性化解,我们不能确定无疑地说,哪个道德依据一定“更正确”。

在更基础的政治问题上,价值冲突也不会缺席。比如,是安全和秩序更重要,还是个人的自由和权利更重要呢?如果是前者,就应该有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来保障秩序;如果是后者,政府的权力就应该受到严格的限制。在美国政坛,这个话题争吵了几百年,目前看,不仅没有“真理越辩越明”,反而是政治分裂和派系对立变得越来越严重。

那么,我们有没有办法来寻求共识、弥合这些分歧呢?韦伯的看法是,分歧的根本原因如此深刻,许多冲突是无法化解的。这就是韦伯说的“诸神之间无穷无尽的斗争”:“对待生活的各种可能的终极态度,是互不相容的,因此它们之间的争斗,也是不会有结论的。”

但在这里我要留一个小伏笔。这个问题是不是真像韦伯说得那么绝对?半个世纪之后,一位同样来自德国的哲学家哈贝马斯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我们之后会具体讲到他的思想。

现在还是回到韦伯,回到诸神之争。诸神之争的本质是现代社会中价值观念之间的冲突。现代社会的主导思想是科学,科学属于“实然”领域,旨在发现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只能做出相应的事实判断。科学理性在事实领域给我们提供了把握确定性的强大武器。但支撑人类生活意义的重要观念和原则,包括宗教信仰、人生理想、道德规范以及审美趣味等等,都属于“应然”领域的价值判断,而科学无法解决价值判断问题,它给不出一个确定的回答。结果是价值观念之间冲突不断,在个人层面和公共层面都造成了严肃的问题。

韦伯说:“个人必须决定,在他自己看来,哪一个是上帝,哪一个是魔鬼。”这种选择无法获得理性论证的担保,因此具有很强的主观性。现代人虽然拥有很大的自由,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理想和政治立场的权利,但这种自由也可能成为沉重的负担。我们可能变得茫然失措、不知如何选择,或者采取所谓“决断论”的方式,听凭自己的意志、随心所欲地断然抉择。这是现代性困境的重要标志。

理解了多元价值冲突的困境,对我们有什么用呢?我想,面对自己和身边时而发生的激烈争论,我们可以变得更加平和与从容,而不是急躁和焦虑,不是简单地指责别人不可理喻。对话与沟通总是有益的,但也总有无法沟通的时刻、无法化解的分歧。韦伯给我们的启发在于,坦然面对这种困境,与此共存,这也是智性成熟的标志。

 

《给青年的十二封信(节选)》

By朱光潜

 

第四封:谈中学生与社会运动

朋友:

第一信曾谈到,孙中山先生知难行易的学说和不读书而空谈革命的危险。这个问题有特别提出讨论的必要,所以再拿它来和你商量商量。

你还记得叶楚伧先生的演讲吧?他说,如今中国在学者只言学,在工者只言工,在什么者只言什么,结果弄得没有一个在国言国的人,而国事之糟,遂无人过问。叶先生在这里只主张在学者应言国,却未明言在国亦必言学。恽代英先生更进一步说,中国从孔孟二先生以后,读过二千几百年的书,讲过二千几百年的道德,仍然无补国事,所以读书讲道德无用,一切青年都应该加入战线去革命。这是一派的主张。

同时你也许见过前几年的上海大同大学的章程,里面有一条大书特书:“本校主张以读书救国,凡好参加爱国运动者不必来!”这并不是大同大学的特有论调,凡遇学潮发生,你走到一个店铺里,或是坐在一个校务会议席上,你定会发见大家窃窃私语,引为深忧的都不外“学生不读书,而好闹事”一类的话。因为这是可以深忧的,教育部所以三令五申,“整顿学风!”这又是一派的主张。

叶、恽诸先生们是替某党宣传的。你知道我无党籍,而却深信中国想达民治必经党治。所以我如果批评叶、恽二先生,非别有用意,乃责备贤者,他们在青年中物望所系,出言不慎,便不免贻害无穷。比方叶先生的话就有许多语病。国家是人民组合体,在学者能言学,在工者能言工,在什么者便能言什么,合而言之,就是在国言国。如今中国弊端就在在学者不言学,在工者不言工,大家都抛弃分内事而空谈爱国。结果学废工弛,而国也就不能救好,这是显然的事实。恽先生从中国历史证明读书无用,也颇令人怀疑。法国革命单是丹东、罗伯斯庇尔的功劳,而卢梭、伏尔泰没有影响吗?近代经济革命单是列宁的功劳,而著《资本论》的马克思没有影响吗?思想革命成功,制度革命才能实现。辛亥革命还未成功,不是制度革命未成功,是思想革命未成功,这是大家应该承认的。

中国人蜂子孵蛆的心理太重,只管煽动人“类我类我”!比方我欢喜谈国事,就藐视你读书;你欢喜读书,就藐视我谈国事。其实单面锣鼓打不成闹台戏。要撑起中国场面,也要生旦净丑角俱全。我们对于鼓吹青年都抛开书本去谈革命的人,固不敢赞同,而对于悬参与爱国运动为厉禁的学校也觉得未免矫枉过正。学校与社会绝缘,教育与生活绝缘,在学理上就说不通。若谈事实,则这一代的青年,这一代的领袖,此时如果毫无准备,想将来理乱不问的书生一旦会变成措置咸宜的社会改造者,也是痴人妄想。固然,在秩序安宁的国家里,所谓“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用不着学生去干预政治。可是在目前中国,又另有说法。民众未觉醒,舆论未成立,教育界中人本良心主张去监督政府,也并不算越职。总而言之,救国读书都不可偏废。蔡孑民先生说:“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这两句话是青年人最稳妥的座右铭。

所谓救国,并非空口谈革命所可了事。我们跟着社会运动家喊“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力已竭,声已嘶了。而军阀淫威既未稍减,帝国主义的势力也还在扩张。朋友,空口呐喊大概有些靠不住吧?北方人奚落南方人,往往说南方人打架,双方都站在自家门里摩拳擦掌对骂,你说:“你来,我要打杀你这个杂种!”我说:“我要送你这条狗命见阎王。”结果半拳不挥,一哄而散。住在租界谈革命的人不也是这样空摆威风么?

“五四”以来,种种运动只在外交方面稍生微力。但是你如果把这点微力看得了不得的重要,那你就未免自欺。“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自侮”的成分一日不减绝,你一日不能怪人家侮你。你应该回头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看看政府是什么样的一个政府,看看人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民。向外人争“脸”固然要紧;可是你切莫要因此忘记你自己的家丑!

家丑如何洗得清?我从前想,要改造中国,应由下而上,由地方而中央,由人民而政府,由部分而全体。近来觉得这种见解不甚精当,国家是一种有机体,全体与部分都息息相关,所以整顿中国,由中央而地方的改革,和由地方而中央的改革须得同时并进。不过从前一般社会运动家大半太重视国家大政,太轻视乡村细务了。我们此后应该排起队伍,“向民间去”。

我记得在香港听孙中山先生谈他当初何以想起革命的故事。他少年时在香港学医,欢喜在外面散步,他觉得香港街道既那样整洁,他香山县的街道就不应该那样污秽。他回到香山县,就亲自去打扫,后来居然把他门前的街道打扫干净了。他因而想到一切社会上的污浊,都应该可以如此清理。这才是真正革命家!别人不管,我自己只能做小事。别人鼓吹普及教育,我只提起粉笔诚诚恳恳的当一个中小学教员;别人提倡国货,我只能穿起土布衣到乡下去办一个小工厂;别人喊打倒军阀,我只能苦劝我的表兄不为非作歹;别人发电报攻击贿选,吾侪小人,发电报也没有人理会,我只能集合同志出死力和地方绅士奋斗,不叫买票卖票的事在我自己乡里发生。大事小事都要人去做。我不敢说别人做的不如我做的重要。但是别人如果定要拉我丢开这些末节去谈革命,我只能敬谢不敏(屠格涅夫的《父与子》里那位少年虚无党临死时所说的话,最使我感动,可惜书不在身旁,不能抄译给你看,你自己寻去吧)。

总而言之,到民间去!要到民间去,先要把学生架子丢开。我记得初进中学时,有一天穿着短衣出去散步,路上遇见一个老班同学,他立刻就竖起老班的喉嗓子问我:“你的长衫到哪里去了?”教育尊严,哪有学生出门而不穿长衫子?街上人看见学生不穿长衣,还成什么体统?我那时就逐渐觉得些学生的尊严了。有时提起篮子去买菜,也不免羞羞涩涩的,此事虽小,可以喻大。现在一般青年的心理大半都还没根本改变。学生自成一种特殊阶级,把社会看成待我改造的阶级。这种学者的架子早已御人于千里之外,还谈什么社会运动?你尽管说运动,社会却不敢高攀,受你的运动。这不是近几年的情形么?

老实说,社会已经把你我看成眼中钉了。这并非完全是社会的过处。现在一般学生,有几个人配谈革命?吞剥捐款、聚赌宿娼的是否没曾充过代表,赴过大会?勾结绅士政客以捣乱学校是否没曾谈过教育尊严?向日本政府立誓感恩以分润庚子赔款的,是否没曾喊过打倒帝国主义?其实,社会还算是客气,他们如要是提笔写学生罪状,怕没有材料吗?你也许说,任何团体都有少数败类,不能让全体替少数人负过。但是青年人都有过于自尊的幻觉,在你谈爱国谈革命以前,你总应该默诵几声“君子求诸己!”

话又说长了,再见吧!

你的朋友 孟实

 

《伊芙琳(选自<都柏林人>)》

By【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她坐在窗口,凝视着夜幕渐渐笼罩在林荫道上。她的头依在窗帘上,鼻孔里嗅到沾满灰尘的窗帘布的味儿。她累了。

路上人迹稀少。有个男子从最后一幢屋子里出来,经过窗前,回家去。她听见他的脚步踏在混凝土人行道上嗒嗒作响;后来又嘎吱嘎吱地走在那些新造的红房子前的煤屑路上。以前,那里是一片旷地。每天傍晚,他们常在那儿同邻居家的孩子们玩耍。后来,一个从贝尔法斯特来的人买下了这块地,造了房屋——全是明亮的砖房,屋顶闪闪发光,不像他们那种褐色的小屋。过去,街坊的孩子们常在那块地里玩耍——迪瓦因家的、沃特家的、邓恩家的,还有小瘸子基奥,以及她和兄弟姐妹们。可是,欧内斯特从不玩,那时他已经挺大了。她的父亲常常跑到地里来,提着一根刺李木拐杖,想把她们撵回去。幸亏小基奥常替他们望风,一瞧见她父亲来了,便大声呼喊,通风报信。不管怎样,那时他们似乎很快活。父亲的脾气不像现在这么坏,何况妈妈还在世呢。那是好久以前了。光阴荏苒,如今她和兄弟姐妹都长大了。母亲已经过世。蒂西·邓恩也死了。沃特一家回英格兰去了。时过境迁,现在,她和别人一样,也要离乡背井了。

家!她环顾四周,望着房间里所有那些熟悉的物件,多少年来她每周打扫一次,心里老是纳罕:究竟哪儿来的这么多灰尘?!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些熟悉的东西了,她连做梦都没想到跟它们分手呐。屋里有一张向圣女玛格丽特·玛丽·阿尔柯克许愿的彩色画片,旁边是一架破风琴,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神甫的照片。好多年来,她从未打听出这位神甫的名字。他是父亲年轻时的一个同学。每逢家里来客,父亲总让客人看这幅照片,一面随意地说:“眼下他待在墨尔本。”

她已经同意出走,要离家了。这样做妥当吗?她试着从各个角度权衡这一问题。无论怎么说,在家里她有安顿之处,有吃的,四周是从小朝夕相处的亲人。自然,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店里,都得拼命干活。一旦店里的伙伴发现她跟一个汉子私奔了,会怎么议论呢?也许会说她是个傻瓜吧。很可能会登广告,招人补她的缺。这下子,加万小姐该高兴啦。平时她总要炫耀自己比伊芙琳高明,特别在旁边有人的时候:“哎,希尔小姐,难道你没瞧见这些女士在等着吗?”

“希尔小姐,请你提起精神来!”

伊芙琳离开这百货店是不会痛哭流涕的。

可是,在新的家,在那遥远的陌生的地方,情况会多么不同啊!她将结婚——正是她,伊芙琳,人们将尊重她。她不会像妈妈生前那样遭受虐待。她已经十九岁出头了,但即使现在,她有时还会觉得受着父亲暴虐的威胁。她晓得,正是这种感觉使自己心惊胆战的。在孩子们长大的时候,父亲常常对哈利和欧内斯特很粗暴,对她却不这样,因为她是女孩子。可是近来,他竟吓唬说:要不是看在死去的娘面上,就要教训教训她。如今,再没有人来保护她了。欧内斯特早已夭折,哈利干的是装饰教堂的活儿,几乎成天在乡下奔波。此外,每逢礼拜六晚上,为了钱,总免不了一场争吵,这使她说不出地厌倦。她总是把挣来的工资——七个先令——都给家里,哈利也尽量寄些钱来。但最棘手的是向父亲要钱。他说她老是乱花钱,骂她糊里糊涂,还说,他不会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给她滥用;他唠唠叨叨讲个没完,周末晚上,他总是不像样的。但最后,他还是把钱给她,边挖苦地问她,是否打算去买礼拜天的饭菜。她只好尽快奔出家门,到菜场去。她手里捏紧黑色皮夹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过去。当她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回到家时,已经深夜了。她管这个家是很辛劳的;妈妈去世后,就得她来照料两个弟弟,务必让他们准时吃饭,准时上学。真是辛苦的家务——艰难的生活——不过,此刻就要离别了,她却有些依依不舍了。

她将和弗兰克一起去开辟新的生活。弗兰克心地善良、性格开朗,又有男子汉气概。她将乘夜半船随他私奔,做他的妻子,同他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注:阿根廷首都)住下来——他已在那里为她准备好一个家了。她十分清晰地记得他俩初会的情景。那时他寄宿在大街上一户人家里,她以前常去那儿。算来不过是几星期以前的事呢。他独自站在大门口,后脑勺上戴着尖顶帽,蓬松的鬈发披垂在前额,衬出一张古铜色的脸。不久,他们相识了。每晚,两人在百货店外面约会,尔后,他送她回家。他曾带她去看《波西米亚女郎》。他俩坐在剧院里前排座位上,她不禁心花怒放,因为她难得坐在这种雅座上的。他热爱音乐,还能哼上几句。人们都知道他俩在谈恋爱。每当他哼起一支姑娘爱上水手的歌儿时,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陶醉的感觉。他常开玩笑似的管她叫“小宝贝”。起先,她为有了个亲密的伙伴很激动,随后,渐渐喜欢上他了。他会讲许多遥远的异邦的故事。他原先在艾伦公司驶往加拿大的一艘船上当一名水手,每月挣一个英镑。他告诉她在哪几条船上待过,干过哪些活儿。他曾渡过麦哲伦海峡(注:南美洲大陆南端和火地岛之间沟通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海峡),因而能给她讲南美那些可怕的巴塔哥尼亚人的故事。他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他走运了,这次是回祖国来度假来的。自然而然,父亲窥破了他俩的秘密,不许她再跟弗兰克讲一句话了。“我知道那些水手是什么货色,”他说。

有一天,父亲同弗兰克吵了一场,从此,她只得偷着去会情郎了。

大街上暮色渐浓。搁在她膝盖上的两只白信封变得模糊不清。一封是给哈利的,另一封给父亲。她最喜欢欧内斯特,但也爱哈利。她注意到近来父亲一天天见老了,他会想念她的。有时,他会显得很慈爱。不久前,她身子不好,睡了一天;他特意为女儿念了一篇鬼故事,还亲自在炉上替她烘面包片呢。还有一次,那时妈妈还在世,一家人到霍斯山去野餐。她还记得,那一回父亲为了逗孩子们发笑,故意戴上了妈妈的女帽呐。

出走的时刻迫在眉睫了,她仍然坐在窗口,头依着窗帘,闻着沾满灰尘的窗帘布的气味。窗下,从大街远处飘来街头艺人拉手风琴的乐声。她很熟悉那曲调。不过,奇怪的是,偏偏今夜传来了这乐声——使她想起了自己对妈妈许下的诺言:保证尽力支撑这个家。她记得妈妈临终前夕的情景:她又待在客厅那边黑黝黝的小屋里,户外,传来一支凄凉的意大利乐曲的琴声。父亲给了那拉风琴的艺人六便士,打发他走开。她还记得,父亲昂首阔步踏进病房,骂道:

“该死的意大利佬!闹到这儿来啦!”

当她在沉思的时候,妈妈一生悲惨的景象历历在目,震慑了她的灵魂深处——妈妈在平凡的生活中牺牲了一切,结果竟发疯而死。此刻,她浑身战栗,彷佛又听见母亲疯疯癫癫地不断呓语:“小乖乖!小乖乖!(Derevaun Seraun!DerevaunSeraun!)”

她吓得惊跳起来。逃!非逃不可!弗兰克会救她的。他会给她美好的生活,也许,还会给她爱情。她渴望生活。为什么她应该受苦?!她有得到幸福的权利。弗兰克会把她搂在怀里,抱住她。弗兰克会救她的。

诺斯华尔码头,一片喧嚣,她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他握住她的手,她觉得他在跟自己说话,一遍遍讲着飘洋过海的事儿。码头上挤满了掮着棕色行李的士兵。透过码头棚屋宽敞的大门,她瞥见那黑黝黝的庞然大物,停泊在码头墙边,船舷两侧的舱口闪晃着。她不吭一声,只觉得脸上冰冷发白。她感到痛苦而迷惘,不由得祷告上帝,祈求他老人家指点。迷雾中悠然响起呜咽似的汽笛声,不绝如缕。要是真的走了,明天就会在海上,跟弗兰克一起,向布宜诺斯艾利斯驶去。船票已经预订了。事到如今,他为她尽心出力后,还能反悔吗?!她惶恐地直想吐,不停地翕动嘴唇,默默地、虔诚地向上帝祝祷。

突然,启航铃嘡地一声,她的心怦地一怔。她觉得他抓紧自己的手。

“来!”

刹那间,人间所有的惊涛骇浪在她心头激荡。他在把她拉进波涛中,要把她给淹没了。她双手攥紧铁栅栏。

“来呀!”

不!不!不!这不可能!她的手狂乱地攫住铁栏。在风涛中,她凄绝地尖叫一声。

“伊芙琳!伊薇!”

他冲出栅栏,一面喊她紧跟。有人对他吆喝,催他快上船,但他仍在喊她。于是,她对他板起一张惨白的脸,无可奈何地,恰如一只走投无路的动物。她茫然瞅着他,目光中既没有恋情,也无惜别之情,仿佛望着一个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