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妈的。”赶路的男子一边骂着,一边把自己已经歪了的斗笠扶正。他把一个鼓鼓的荷包揣在怀里,又拉着自己胸前的衣物护着那荷包用力裹紧——这可能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还勉强能算干燥的部分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衣物可能早就湿透了。干粮更不必说,搞不好都能在背囊里直接发芽。
“但这都无关紧要。”他想。“只要荷包里的银钱没泡水就都没所谓。”毕竟,要是那些银票没法用了,他不知道还得去跟诸佛诸菩萨去磕多少个响头——对了,也许就是因为出发之前没去再烧两柱高香,才会碰到这种该死的天气。
男子一边低沉地咒骂着一边加快了脚步。这样的荒郊野地就连个遮拦都很难寻到,他只能寄希望于再加紧赶一段路,就能寻到个人家来暂时躲一躲,不,哪怕只是间没人的小庙也行。只要能凑合呆到雨小一点的时候,哪怕是个破屋子都行。他这么一边想着,竟然闭起眼睛开始找补般地祈祷,从佛祖到各路神挨个地念叨着,最后,甚至就连地藏菩萨都变成了他祈祷的对象了。不过这次待他再睁眼时,竟然真的看到了一座茅草搭的小棚,摇摇欲坠般地就那么立在路边。他不禁暗喜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地往那儿赶过去。
直到走到了棚屋跟前,男子才确定自己确实不是因为雨下太大看不清路产生了幻觉。他不做丝毫犹豫地躲进了棚屋,寻了个不怎么漏雨的角落,才脱去了自己湿透的衣物,拧了晾在一边。唯有那个小荷包还被他挂在胸前。做完了这些后,他觉得有些饿了,便翻起自己的背囊来。唉。和自己想的一样,全都泡了水,连抓都抓不起来了。男子叹了口气,正想将就着把这干粮当做冷粥凑合吃了,却倏地扔了纸包起了身,一手抓了随身带的佩刀。他警惕地看着他的对面——那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少女。心里不断地犯着嘀咕——自己刚刚怎么好像没注意到她呢?他上下打量起女孩来。她不过豆蔻之年,留着齐颈的短发,穿着一件单薄到盖不住腿的浅青色衣服,光脚踩着一双木屐,举着一把和她穿着风格完全不搭调的紫伞。
“小哥……”女孩一边怯生生地开了口,一边指了指棚屋的另一个角落,她的手指细腻修长,连一个茧子都没有。“这雨太大了,我能进去躲一会吗?”
“你不是带伞了吗?”男子本来打算这么问,但随即看到女孩的浑身上下也都湿透了,又把话咽了回去,然后点了点头。女孩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把伞,在窝棚里那个狭窄的角落里席地坐下来。他打量起女孩的面容。她五官干净又端正,有着一双宝玉样闪亮的眼睛,特别地,她的双眸竟然是一红一蓝,不禁让男子有些讶异。像这样面容的女孩,恐怕不是权贵之后也是大富之家的女儿。可是这方圆百里连一户人家都没有,这女孩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难不成是妖物精怪吗?”这个念头一出,立马让男子脊背一冷,不觉将手中的佩刀抽出了一半。
“咿!”女孩看到男子的动作,一下子向后缩了缩,脸色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但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刀刃丝毫没有回鞘之意。
“小哥,”女孩明显语气慌乱了很多,“我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点干粮和几个铜板,我都给你……”女孩一边颤抖地说着把自己身上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扔到他脚前,身体却慢慢地缩到窝棚的角落。
“求求您,别杀我。”她带着哭腔说道,“还有,还有,您要是嫌弃我,我可以现在就走,您,您要是乐意,我给您做小也行……求求您……别杀我……”
这话不知怎得听起来好耳熟,如同有着什么魔力一般。他犹豫了一会后,缓缓把出鞘的刀插了回去。
“我的干粮泡了水,现在没法吃了。”男子看着地上女孩散落的旅粮和铜板,思索道,“而她带的这些似乎还是好的。不如就当做是和她做了个交易。”这么想着,他拿了地上的东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而女孩看到他的反应也似乎松了口气,四肢稍微伸展开来了。
2
“你要去哪儿?”漫长的沉默以后,最终是男子先开了口。
“我……我本来是想要去京都的……可是在途中和车队完全走散,银钱也快要用完了。”她唯唯诺诺地说着,“我就这么一路打听着,听说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驿站,这么一来只要到了那里,就能联系上之前的车队了……”
“你银钱都没有了,就算到了驿站又能怎么样?”
“多少,还有些女孩子家能做的事可以换钱,可要是遇到歹人,也只好认命了。”她这么回复道,“当我掉队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可能会死在路上的准备了,能活到现在,遇到的都是像小哥您这样的善人,都可算得上是佛祖神明保佑了。”
“驿站?在这附近?”男子有些狐疑。自己可没记得这附近哪儿有什么驿站,但此刻他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么说。虽然以前对这儿很熟悉,但那件事发生后,他没有走这条路恐怕已经有四年之久了。
“小哥,雨小了,我也该上路了。”女孩安静地起了身。
“等下,”男子叹了口气,“我送你到那儿吧。”
“唉……这……”
“你说得对,自己一个人走路太危险了。起码我把你送到那儿。”男子这么对女孩说道。他这么说并非是因为担心这个女孩,更多其实是因为自己也需要躲过这场大雨,干粮也非得补充不可了。如果想到达那家驿站的话,比起自己赶路来讲,跟着这女孩走反而更省事一些。
“可我已经没什么能抵小哥您恩情的东西……”
“那种事等到了再说也不迟。”男子起了身,检查了自己的细软,又把装着银钱的荷包往自己胸口裹了裹。
“谢谢恩人。”女孩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
“叫我权助就行了。”
“恩人,我来帮您撑伞。”女孩高高举起那把不和谐的紫伞。名叫权助的男子则长叹了一口气,望向了延伸道路的远方。
3
权助低着头,一边护着胸口缓慢地走着,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很明显,只走了不到一里路,他就开始后悔了。即使是在伞下,他也没觉得自己对那个荷包的状态放心了多少,反倒是因为要跟着这个女孩,让他行路的速度变慢了不少。他这么想着,又嫖了这女孩一眼。比起刚遇到她时候那副有些怯生生的样子,此时的她因为有了个护花使者显得放松了很多,一路哼着轻快的小调。
“恩人,”银铃般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糟透了。”权助在心里嘀咕着,他刚刚还在想,可能当下最糟的就是这个女孩突然开始和他说话了,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近年来很抵触与这样的年轻女孩子对话。平时如果遇到了,也会当做没听见来蒙混过去。他这次本来也打算这么干的,可是……
“恩人,我都忘记问啦。”很明显,这个傻丫头可没有丝毫想饶过他的心思,“您原本是要从这条路去哪儿呀?”
“不该问的不要问。”权助没好气地说道,“还有多久才会到你说的驿站?”
“唔,如果我对距离的估计没错的话,可能还得再走一里左右的路吧。”女孩吐了吐舌头。
“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在耍什么滑头。还有,我可不负责出你需要跟驿站交的钱。”
“是啦,那些本来也不在说定的范畴里啦,嘻嘻。”
“有什么好笑的?”权助感到愈发地焦躁了。他最不喜欢这种对眼前的人和事物失去控制的感觉。
“哎呀,因为恩人您不像看上去的那样不近人情嘛。”女孩咯咯地笑着,“我呢,是在开口以前就做好了要被冷落,被无视甚至是挨骂的准备了哟。”
“你该庆幸我刚才心情不错所以才没那么做的。继续老实领路。”
“快要到啦。”女孩指了指前面,“恩人抬头看,那儿,就在那儿。”
权助把斗笠往上抬起望向远方,令他意外的是,道路的尽头真的有几盏在雨中摇弋的灯火。他总算是松了口气,看来女孩并没有在骗人。
“快点走,别再浪费我更多时间和精力。”他对女孩呵斥道。
“哎呀,就算恩人这么说……”女孩苦恼地一边双手尽量地举着伞,一边时不时地踮着脚维持视线。大概从他们两个偏离大路开始向着那盏灯火靠近的时候,权助就注意到周围的杂草越来越高了。以他的身高姑且还能稳定看到远处的驿馆,但女孩就稍微要费一点力气。而且,在这样的灌木丛里移动,想要走得更快也有些强人所难。
“怎么这里的杂草像失控一样地疯涨。”权助拨开一支快要顶到他脖子的野蒿,这么抱怨道。
“有很多说法呢,最多人相信的一种是这周围以前因为强盗猖獗的缘故死了很多人。”
“有强盗杀人?”
“是啊,恩人应该有听过吧?”女孩吃力地高抬腿迈开一步,“有人说用血液灌溉的庄稼会长得比平时更好些。所以要是强盗们习惯于杀了人又在这附近抛尸的话,这里的杂草就会长得比别处更旺盛。”
权助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局促起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在我过来以前,随队的大人就有提到过这个传闻,他们……嗯,就是说,为什么不愿意来这里投宿歇息,而是要绕道去更远的地方,这样那样地说了一大堆。可惜,不管怎么样现在也还是得去那里啦。”
“是。无论这里是否有过这种渗人的传言,对你来讲都没得选。”
“是‘对我们来讲都没得选’吧?”女孩回头,对着权助露齿一笑。
不知怎的,权助听了这话突然觉得后背一阵恶寒。“别说这些让人不愉快的废话。”他呛道。
“对对,不愉快的事情已经结束啦。”女孩伸手拨开最后一颗挡路的狗尾草。那后面露出了环绕馆驿精心修理过的平坦路面。权助总算松了口气,他稍微又紧了紧胸口,那荷包虽然已经快被压扁了,但好在一路上确实没湿透。他向前迈了一步以后,发现紫伞并没跟上来,因此有些不耐烦地回了头。
“哎哎,真是的,恩人请您等我一下。”女孩立在权助的身后。她一手有些不稳地仍然高举着那把紫伞,一手有些嫌弃地择着扎在她腿上和衣服下摆上的苍耳果,接近裸露的双腿上全是血痕。权助看到这副光景,顿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他赶紧摇头自省,尽力地让自己的视线不要往那边去。
“收拾好了没有?”他竭力地压住自己有些发颤的声音,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啊,嗯。”女孩答应地倒是很轻快,那紫伞于是又黏上来了。
4
驿站老旧的木板门是被女孩带上的。权助则自顾自地走向了曲尺形的柜台。“在这付了留宿费用以后,就找个机会把跟着自己的女孩给甩了。”他想。他当下的麻烦就已经足够多,不用再牵扯来更多的麻烦。自己不跟她收什么额外的好处,也可以算是把之前损了的阴德给还了。他低头看向柜台里的人。她昏昏欲睡地坐在那儿,这一副对宿客爱答不理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难缠。
“这是什么鬼价格?”权助刚想要发怒,就感到周围多了几双阴森森盯着自己看的眼睛。他咬了咬牙。看来自己今晚得认栽了。好在出发时候换的银票都还藏得好好的,自己并非是付不起这个钱。他咬了咬牙,解了胸口的荷包从里摸出一张最大面额的递了出去。
“哎呀,小哥……”柜台中的女掌柜似乎是一扫睡意,停止了腰杆。“您这银钱,怎么这么脏啊……”
“什么?”这话让权助心都漏跳了一拍,他望向女掌柜的手里,随即倒抽了一口冷气。若要只是泡水了倒还好,可那银票在她手里不单是被泡过皱巴巴的样子,还殷红殷红的,就好像是在血里浸过一样。他慌忙伸手去夺了那银钱,但拿到手里正想好好端详,那钱却又变回了先前光鲜亮丽,干燥厚实的样子。
“什么脏了,这银票不是好好的吗?”
“啊呀,怎么回事啊?”女掌柜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刚刚我眼花了吧……”她从权助的手中接过银钱放进了柜台,又给他发了门牌。
权助抽了身,又用眼的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荷包。银钱卷在里头,看上去都还是好的。他摇摇头心想,要真的不放心,待会回了客房闩了门再拿出来细细检查一下就好,现在在这宽敞的大堂是万不能这么做的,这么多的钱如果被盯上那可不是麻烦能形容得了的。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周围。刚刚打伞的女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也好。终于摆脱掉最麻烦的东西了。”他这么想。从某个时间开始,他就不住地思索要怎么甩开那女孩,现在她自己走了,也是好事。权助沿着驿站客房的走廊快步地走着。伴随着两侧似哭似笑的嘈杂声以及背后那似乎有紧盯着自己的视线的缘故,他心中的不安感在过去的半个时辰里愈发地强,这让他连喘气都觉得困难了。
他匆匆地开了自己的客房门,将所有令他紧张的东西都关在门外,然后仰倒在房间中的榻榻米上大口呼吸起来。过了半晌,他的眼睛渐渐地明亮了,才缓缓坐正。他又想起那个荷包和那张银钱的事来,于是摸向胸口——终于,到了个可以暂时把它解下来的地方了。他宽了上衣,又用手向自己的胸口扇着风。待到凉快下来了以后,他将手伸向了那个荷包。
就在他打开它的那一刻,一股血水顺着那个开口汩汩而出。权助尖叫一声松了手,荷包随即从他手中掉落,那抹殷红也在地面上缓缓摊开。银票卷在荷包里面,早已被血污所泡透,散发着腥臭的气息。
似有哀哭和咒骂的声音围绕着权助的四周,他抱着自己的佩刀,身体不住地打颤。
门倏地被拉开了。先前撑着紫伞的女孩静静地立在门框里。
“啊啊,恩人——”女孩如鬼魅般细声细语地呼唤着。她几乎是赤裸着身子,鲜血不断地从她满是伤痕的双腿上滴落下来。
“您刚刚都到哪儿去了?”她轻盈地迈步进了房间,却每一步都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一枚醒目的血脚印,“我找您找得好辛苦……”
“你……你是……”地上的男人瘫坐着,用尽了全力才从嘴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我是真以为,您不会再来找我啦……权三郎先生……”女孩似笑非笑地以她妖异的双色眼俯视着他。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男人便觉得自己的喉头彻底被绝望所扼住了,他发不出任何的声响,甚至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早已经有预感了,关于这个女孩的身份,这个旅店,还有宿客,其他人的身份……
鬼魅的啜泣声围绕着男人,似乎就要那么吸干他的命。就在这最后的关头,他爆发了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几乎是在瞬间就起了身,一把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女孩夺门而出,却突然脚下一滑,坠入了无垠的黑暗之中。
5
“啊啊……权三郎先生,权三郎先生……”女孩撑着伞坐在杂草丛中,如同歌唱又如同哭泣样地吟诵着,又一边将那贴身不离权三郎的荷包打开,将那里面的银票逐一地投入火焰之中。
男子躺在女孩的身边,睁着双眼,红色混着绿色的液体正从他的口鼻中渗出来。
他已经死了。是被生生吓死的。
“权三郎先生……”女孩仍然在轻轻咕嗫着,“这银票,果然还是没有您从阿芝那儿夺来的烫手吧?”
“要是您能在杀了阿芝以后真的铁了心不走这条老路,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吧……”最后一张银票也被火舌吞没,女孩又回头望向那失去生命气息的面容。
“您在梦里不停地说着……‘当初应该放过她的’……可是,明明向您苦苦哀求的人也不止她一个呢……”女孩哀叹一声,“不过,也许就因为这个,您就能在阎罗大人面前少受些苦呢。”
“也许您会在想这些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啊呀……因为我也是个器物变成的东西,所以我会听到器物发出的声音呢。”女孩轻笑一声,“这些故事,都是您的爱刀,跟我亲口说的呀。”
“愿您的往生之途,一路顺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