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凡是把理论导致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八条
我们现在进入《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八条,也就是我们整个课程的第十讲,第八条的内容也很短,第八条讲了马克思的哲学革命的一个方面的指向,指向科学的革命——社会科学的革命。现有的社会科学包括我们今天仍然在学习和研究的社会科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等等,实际上都是《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八条所批判的对象,因为这些科学都是非历史的,没有历史性在其中的科学。
比方说经济学认为它研究的是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资本的逻辑。在经济学看来,在资本逻辑中的经济关系是人类唯一能够找到的合乎理性的关系,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经济关系形成之前的人类社会的经济关系都是非理性的,人类在错误中走了几千年了,终于在经济生活的物质利益关系的领域当中,找到了唯一符合理性的经济关系,而符合理性的东西就是不朽的。
于是经济学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经济关系看成是不朽的东西,而以往的经济关系都是历史的错误,在经济学看来非理性的人与人的物质利益关系是以往的谬误,而经济学所研究的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形成之后的人与人的经济关系,它合乎理性,因为它合乎理性,我们就有一门科学可以研究着它,这门科学就叫经济学,经济学必须以这个做它的前提。
经济学是不是一门理性的科学?是的!它必须这么看自己,所以所有的资本运动的规律,都作为经济规律被把握了,而经济规律一定是合乎理性的规律。
经济学宣布它所研究的生产关系、经济关系是合乎理性的,它等于宣布了这种经济关系是不朽的,于是“历史性”不在其中。如果你还要把它否定掉,等于把资本主义经济关系否定掉,你又回到了非理性的生产关系中去,这意味着你在重复历史上过去的错误。
这是社会科学中的一门叫经济学,还有社会学、政治学、法学呢,这些社会科学都把它们研究的对象看成是种理性的东西。政治学是门理性的科学,法学也是理性的科学,法的理性叫法理,社会学研究社会这样一个层面的存在,也把它放到一种逻辑的框架、逻辑的构造里边去讨论,现实社会生活如果发生问题,社会学就会告诉我们该怎么纠正它,让它重回逻辑、重回理性的轨道,这叫社会学的作用。这一切就是我们今天都在学的社会科学social sciences。
它们都是非历史的科学,把历史的结果看成是谬误,终于谬误结束了,人与人的社会关系、社会组织方式都应该是理性的,人与人的物质利益关系也应当是理性的,那叫经济学。整个国家要维护一个法的权利的体系,而这个法的权利的体系也是理性的,那叫法哲学,从法哲学当中确认了每一项权利的法理在哪里,这种社会科学关于自己是理性的科学的自我想象,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八条中被批判了。
我们看看马克思是怎样批判的。
看第一句话,“社会生活本质上是实践的”,我们但凡学过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科书的人,都会说这句话。“生活是实践的”等于什么也没说,或者太简单。
“实践的”概念是怎么用的?
这个“实践的”不是说社会生活本质上都是大家在活动,活动不等于实践。实践是创生或改变人与人的关系的活动,那叫实践,英语上表达不能用“practice”,而应当用“praxis”,学过英语的朋友知道,“实践”有两个英文单词,一个叫“practice”,还有个叫“praxis”,虽然都可以把翻译成实践,但含义不一样。
在“practice”当中所表达的意思是“应用”,这个意义上的实践是以认识做前提的,把认识应用到活动中去叫“practice”,它没有创生或改变什么,只是以认识做前提,把认识应用于活动中。
而马克思讲的实践,也包括康德讲的实践,都不是“应用”,是创生或改变人与人的关系,既有的关系被改变了,就是既有的关系被批判。批判既有的关系,形成新的关系,在这个含义上的实践,用英语来表达是“praxis”,你查英汉词典就知道“praxis”还表示艺术创作,艺术家有所创造,在“有所创造”的含义上的实践就是“praxis”,所以我们对实践这个概念做了说明,我们不是在“应用”的意义上、在一般活动的意义上讲实践,而是在创生或改变关系的意义上讲实践。
那么在这种理解当中,第一句话就充满意义了:“社会生活本质上是实践的”,社会生活本质上在改变着既有的关系,要创造出新的关系,所以这句话应该这样来解读“社会生活本质上是实践的”,等于在说“社会生活本质上是自我批判的”,社会生活并不是等待理论来批判它,改变它。在马克思之前的近代西方哲学都认为社会生活之所以改变是因为理论,理论的改变带来了对社会生活的批判,所以康德非常努力的要指点一条理性主义的启蒙的路来:每一个人发挥自己的理性就可以发现现实生活中的谬误,把这些谬误清洗掉了社会生活就进步了,社会生活能够被改变、能够进步,是来自思想更好的运用理性。
而马克思说你先不要说思想理论怎么改变,社会生活本质上是自我批判的,它自己在改变自己,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那个例子:欧洲封建社会为什么会解体呢?并不是某种哲学理论指导出来的结果或某种了不起的社会天才又有了一种新的理论、更好的学说让欧洲社会改变了。
不!
而是第三等级中一部分手工业劳动者和一部分商人,在他自己的生活实践中发现了在封建关系中的劳动是种桎梏。他们怎么会发现?因为他积累起手艺。
他个人的生产工具跟奴隶制不一样,在奴隶制中劳动者也是工具之一跟其他工具并列在一起,封建经济中的劳动者,他的工具是属于他个人的手艺,于是他在自己的积累起来的手艺和工具的结合当中,他应该奔向一种新的生活,于是才发现在封建关系下的劳动是一种桎梏,不是他头脑发现或感性的发现。每个人都一样,一个手工业劳动者,他的手艺越来越好甚至超过他师傅了,他还必须被师傅所规定和束缚。
所以不要人提醒,他自己发现了,这叫新的感性意识来了,那么社会生活自然要发生变化,从行会中走出来的手工业劳动者、从地主的庄园中奔向城市的半农奴都要奔向个人自由劳动,这叫社会生活的自我批判开始了,它不是哲学的引领,也不是宗教的引领。
比方我们说马丁·路德是一个伟大的宗教改革家,因为他创立了新教,但是新教的基本原理在基督教神学的历史上早就有了,我们可以往前追溯到教父哲学的开创者圣·奥古斯丁,他关于人对上帝的信仰、基督教的信仰的原则背后都是个人主义,但是这种宗教思想、这种教父哲学并不能带来一个个人主义的社会,哪怕它老早就被表达过了。
马丁·路德并不是唯一一个第一个表达“因信称义”的人,为什么当初表达了也没用呢?因为社会生活还没有开始自我批判,所以一部人类的历史究竟是宗教思想史还是哲学思想史或生产方式改变的历史?
假如你确认人类社会的历史是生产方式不断自我批判的历史,你就是历史唯物主义;你若认为社会形态的演变是思想的改变造成的,或宗教思想的改变或哲学思想的改变,你就是历史唯心主义,这一点因此就明了了。
这就是《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八条第一句话“社会生活本质上是实践的”的讲解。
于是科学应该做什么事?比方说社会科学应该做什么事?
应该去去理解、领会、实践,也就是去理解和领会社会生活的自我批判,但是迄今为止的社会科学偏偏没有这么做,他们是拿理性思维的范畴去表达现有的社会生活现有的关系,就把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活动放到范畴规定中去。
第二句话这么说:“凡是把理论导致神秘主义方面去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
那么现在我们看这句话的前半部分,“把理论导致神秘主义方面”,什么是“理论的神秘主义方面”,理论用自己的范畴去规定社会生活,规定人与人的关系,换句话说社会科学的理论把人的社会生活做了范畴的抽象,这就是马克思说的“理论的神秘主义方面”。也就是现有的理论不是社会生活规定出人的理性认识,而是理性的认识带来这种当下的社会生活。
理性的武器是什么?范畴思维。
要明白这一点不难,现在的当代人类社会生活当中,社会科学显的特别重要,经济学、法学、政治学这些社会科学的整个理论体系是以一系列范畴建构起来的,经济学有一系列经济范畴,法学有法的范畴,政治学有政治范畴,于是我们就在范畴中生活了。
范畴建构起事实来,社会科学认为自己首先是实证的,是从事实出发的。你跟一个社会学家讨论,他会说我们研究的对象是社会事实;你跟一个经济学家讨论,那么经济学家会跟我们讲他研究的是经济事实;法学家跟我们讲,他研究的是法的事实。
那么请问经济事实、社会事实、法的事实是怎么形成的呢?
我们以经济学为例子,经济学讲劳动与资本的关系是一种经济关系,什么叫是一种“经济关系”呢?里边有三个范畴,一个叫劳动,一个叫资本还有一个叫价值。那么价值就是什么意思呢?价值是经济学的核心范畴,资本拿出其中自己的一部分来购买劳动叫价值交换。
“资本雇佣劳动”是一个经济事实,“雇佣”就是购买的意思,既然是购买,就没有别的超经济的因素起作用,资本家没有拿着鞭子把你逼到工厂里干活,你来或者不来,我们都是在市场上见面,这叫等价交换。你多少时间的劳动值多少钱,是在劳动力市场上根据供求关系调节出来的价格,所以资本家跟劳动者是平等交换、等价交换,所以“资本雇佣劳动”就是一个经济事实。这个经济事实并不是事情本身。
事情本身是什么?
不拥有生产资料的人只能出售自己的劳动,而拥有生产资料的人可以购买劳动。事情本身实际上就是资本,作为积累起来的以往的劳动,在一个人手中成为他所占有的东西,而这个以往积累起来的劳动是一种权力,它可以支配不具备生产资料的、不拥有积累起来的劳动的人的生命时间。
所以经济事实不是事情本身,它通过等价交换叫资本雇佣劳动。这是事情本身是资本正在行使它支配他人劳动的权力。
请注意,现在许多人认为这不对,我们当然跟雇主是平等的,雇主可以炒我鱿鱼,我也可以反炒鱿鱼,这倒也对,现在有的年轻人还裸辞,可问题在于什么呢?你炒了老板鱿鱼,你手中拥有资本吗?资本就是生产资料的货币形式,你拥有资本就等于拥有足够的生产资料,你才可以不再被人家雇佣了,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你炒了老板鱿鱼,你还得等另外一个老板来雇佣你,还是这件事吧?
人与人之间的活生生的感性的权力关系,被经济学的范畴遮蔽了,这个范畴叫“价值”,然后等待等价交换。经济学理论有种种的范畴,核心范畴就是“价值”,然后从中引出了其他的范畴:工资、利润、利息、地租等等……构成一个范畴的体系,那叫“经济学理论”。
范畴规定出生活来了,在经济学理论中,经济范畴规定出人的经济生活来了,这就是“经济学理论的神秘主义的方面”,当代人都在这种理性的形而上学中,或者说我们都是理性的唯心主义者,唯心主义不用灌输给你,你就这样生活的,因为你在范畴规定中理解了社会交往、理解了社会生活,你把范畴当成是社会生活的基础。
我举个虚构的例子,假定有一对夫妻,丈夫是纯粹的经济学家,妻子是纯粹的法学家,他们各自在自己研究的领域里边达到很高的造诣。结婚以后双方面对共同的家庭事务,那么这两个人要讨论这件事情该做还是不该做,如果该做,该怎么做?
你想象一下他们将怎样开始讨论。丈夫先开口说话,跟妻子讲这件事情我们该不该做,如果该做该怎样做之前,恐怕得先解决一个前提性问题,妻子问他什么是前提性问题,丈夫说我们先要研究一下投入与产出、成本与效益,因为他是经济学家,马上把经济范畴拿来了。
然后妻子说不对,你搞错了,你所谓前提性问题并不是前提性的,比你所提的问题更根本的才是真正的前提性问题,它们是义务和权利,先要搞清楚义务和权利的问题,才能讨论谁投入、谁获得产出、谁付成本、谁分享效益。这是不是先要讨论义务和权利的关系吗?
所以法学家认为,我们讨论社会生活的问题的前提是权利和义务的问题,经济学家认为我们讨论社会生活问题有个前提性问题,它们是投入与产出、成本与效益。
那么他们就这么争论吧,争论了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的争论偏偏没有触及到家庭事务本身,那个家庭事务本身被遮蔽了,变成了范畴的讨论。
太有意思了!我们当代人的生活,社会生活就这样。当复旦大学跟我王德峰签合同的时候,我就感受到这张合同里面有两套范畴:一套叫经济范畴,一套叫法的范畴。
复旦大学是甲方,我是乙方,这合同的内容一读,一个经济范畴进去了。在合同里我被聘任到某一个岗位上,在合同有效期间里边我必须投入什么、我必须教什么课、我必须研究什么、新发表多少论文规定。那么在这个合同有效期,我做到这一点,甲方他该给我多少岗位工资、岗位津贴也写清楚,这是经济范畴了吧?
然后甲方或乙方任何一方如果违背某一个条款,他要承担怎样的责任、权利和义务,在这合同里乙方的权利被规定,甲方的权利也被规定了,各自的义务也讲清楚了,于是一套法的范畴也进来了。
终于我面对这个合同,各位知道我在想什么:什么是我王德峰跟复旦大学的真实的关系?什么是事情本身?它是经济的事吗?是法的事吗?
不是!
事情本身是:复旦大学培养了我,我在复旦大学里研究了哲学,哲学是我的个性的爱好,我就偏喜欢空之又空的学问,而复旦让我进去读书并培养了我,研究生毕业后让我留校,我因此加入了这个学术共同体,所以复旦大学是我的家、是我的精神的家园,哪里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
于是我怀着对复旦的感恩之情,尽我的努力去研究学问、尽我的努力把课讲好了,希望学生超过自己。因为推进我们这个民族的思想的事业中,其中有一个方面就是哲学,我想所有专业的教师跟复旦的关系都是这样,物理学是个学术共同体,化学也是个学术共同体,我们整个民族的学术进步,文科是精神家园,哲学、史学、文学的研究和教学是我们民族文化精神的传承,是我们民族的科学的进步。
这就是综合性大学,它不是甲方,在其中工作的人不是乙方,但在社会科学的范畴规定中这一切都被遮蔽掉了,所以当我签这个合同的时候内心无限悲凉,于是接下去完全可能发生种种事情,其中就有可能包括:某教师认为复旦跟我签这个合同不行,另外一个大学给我更高的薪水,我辞了复旦的工作去其他学校。这种情况多吧?太多了。
又或者某些大学觉得你是个重要的学者,向你伸出橄榄枝来,许你房子,许你更高的岗位津贴、研究经费,然后你去吧,中国的学术事业终于成了这样一个模样。
“把社会科学导致神秘主义方面去”讲的是一种范畴规定。理性规定是生活的基础吗?不,它只是完成了一种抽象,结果是将事情本身遮蔽了。
“事情本身”这个词来自胡塞尔,胡塞尔的现象学运动的口号是“回到事情本身”。而现今的科学都是从事实出发,然后胡塞尔又有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近代以来的欧洲只见事实的科学,导致了只见事实的人。”我们听来觉得蛮好的,科学就应该从事实出发,然后我们就只见到事实,不是对了吗?
“只见事实的科学”指的就是西方近代以来的科学。什么叫只见事实?没有进入事情本身。因为事实是被范畴建构的,经济事实被经济范畴建构,社会事实被社会范畴建构,法的事实由法的范畴来建构,于是我们就活在范畴中。
那么下面就要问人类的社会科学理论为什么会这样的呢?为什么会有它的神秘主义的方面呢?若它是被神秘的东西带来的导致神秘主义方面,那神秘东西在哪里?
在实践中的社会生活的异化,就是隐藏在实践中的神秘东西。人的自我异化就是在实践中的那个神秘东西,它带来了理论的神秘主义,这异化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起来,然后全面展开。
人的“类”的力量是来自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的感性的交往,来自人类在肉体和精神两个方面彼此创造,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交往的“类”,这个“类”本来在每一个个体身上应该得到实现,因为这个类力量本是个人与个人交往出来的,叫感性交往,但它脱离个人反过来支配个人,这叫异化。
资本主义一定带来这样的异化,个人的劳动来自这个个人的个性,这个个人的个性的劳动就是劳动的具体性。制造皮鞋的劳动一定不同于制造手表的劳动,劳动的不同的个性来自他的具体劳动的不同,但这个劳动的意义怎么被确认?
这个手表被你生产出来,它可以用来计时叫计时器,这双皮鞋被你生产出来,它可以套在脚上被称作鞋具,这是它的意义吗?不。
手表生产出来了首先确实有一份使用价值,但这份使用价值的意义在于它带来货币的增殖,使用价值的增多并不是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使用价值的增多的意义在于它带来货币交换价值的增殖。这就是商品的两重性。
商品一方面是使用价值,另一方面是价值,使用价值是为价值增殖服务,与此同理,个人的具体的有个性的劳动是为一般劳动、抽象劳动服务的,异化因此来了。每个人在自己的个性中发挥自己的才能,为类力量的提高做出创造,但这个类力量被抽象地表达为资本的增殖,它反过来支配每个个人的生活。
若我如果从小有一个想当画家的人生理想,因为我特别崇拜梵高,随着慢慢长大了,我终于知道这个绘画以及在绘画当中的一种创造不能带来生活的基本条件,继续当画家只会带来贫穷,如梵高生前一样。但我们梵高是靠谁养的?他弟弟。
这不就是异化吗?
类力量摆脱了它的具体的感性财富的意义而成为资本的一般力量,于是我从小有的那个理想——成为一个艺术家了不起的画家,以及从事绘画这样一个劳动它还算劳动吗?
得看它能不能给资本带来增殖,如果带来不了增殖,就不叫“劳动”,叫“个人怪癖”,如梵高生前一样,这就是异化,这就是在“实践中的神秘的东西”。
它带来社会科学理论的神秘的方面,拿范畴这种普遍的规定性,把人类社会生活的感性全部遮蔽掉。感性交往以及感性的冲突都被范畴规定遮蔽掉,并且经济范畴想要用它的逻辑、用它的理性来消解人与人之间物质生活关系中的冲突,但冲突并不是范畴规定就能消解掉的,它真实存在,在今天劳资冲突在西方发达国家不断展开,这就是感性的冲突。
面对感性冲突经济学怎么弄呢?用经济范畴来讨论这种冲突的根源,劳动力市场、工资的待遇如何调整、购买、谈判诸如此类,所以劳资冲突在西方发达国家照样发生,面对这种冲突,现在西方国家把它纳入法律的轨道,叫“法的范畴”,同时又进入经济的轨道,那叫“经济范畴”。
主要方式就是劳方以工会的方式宣布罢工,告诉你多少时间,那么资本家就算一算会损失多少,如果这点损失无所谓还能继续耗下去的话,就拒绝到谈判桌边上来。等到终于不行了到谈判桌边上来,他不得不让步,提高他所在那个领域的劳动力成本,就涨工资,如果提高到一定程度他自己也无利润可图,他也就结束了,也不跟你谈判了,从此这个行业结束,资本家把企业关掉。
这些都是真实的感性冲突,它不是经济学可以用范畴的逻辑来消解掉,逻辑消解不了这个东西。
所以《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八条,虽然短短一段话,从中我们看到了人类的科学理论应该走另外一条路——不是用范畴的规定来遮蔽事情本身,而是直接说这事情本身,这事情本身就是感性的实践,这神秘的东西就是在生活实践中的异化,如何解决这个神秘的东西呢?也要靠实践自身来解决,但这个实践还需要有理论的引领,这个理论不再是现在的社会科学理论,而是马克思讲的历史科学,这种历史科学是对这个实践的理解。
理论还是有用的,理论的用处不在于用理性的范畴来解释世界、解释生活,而是要突破范畴来解释这个实践本身、来理解这个实践作为社会生活的自我批判它正在怎样发生?你把它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在生活斗争中的人得到了一种明确的方向。
所以人类社会实践中的自我异化不是靠理论,也不是靠马克思所说的历史科学能够消解的,还是实践自己在做,但实践应当被引领,这种引领并不是通过历史科学向我们颁布一套真理,然后向世界喝到真理就在这里,向它跪拜吧。
不!
马克思主张的历史科学,是说明这个实践自身的科学,把把这种科学说出来,就是给这个世界一个真正的斗争的口号,让这个世界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斗争?怎么会发生这种斗争的?
这就是马克思的历史科学论,马克思既然发动了哲学革命,哲学革命一定引领并带来社会科学的革命,社会科学一旦发生革命它就成为历史科学,那么历史科学究竟是种怎样的科学?
马克思给出了最初的示范,历史科学也是复数,有种种历史科学,马克思首先给出了一种示范——资本论学说。《资本论》这本书有个副标题“政治经济学批判”,这就是马克思创立的一门历史科学。
为什么许多人读《资本论》觉得很困难,难以理解呢?因为阅读《资本论》的人恐怕对科学的理解还在现今的社会科学的范围内,你把《资本论》作为一门社会科学来理解、来研究,你终于进不进去,究竟历史科学是怎样做它的工作、做它的研究呢?它如何去理解实践呢?对实践本身做出合理的说明呢?你看《资本论》的方法就知道了。
我们现在仍然在提纲的第八条中,我们前面说了好几个方面,一个是如何理解“社会生活本质上是实践的”。对这句话的理解可以通过改变这句话的表达,我们改成这样一句话“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自我批判的”,这样我们就明确的说明了马克思讲的“实践”是指人与人的关系的创立或改变,这样的活动叫实践。
人与人的关系的创立或改变是在哪里发生的呢?不是在思想的领域中,不是在观念的变更中发生的,而是在社会生活的实践中发生,因为社会生活就是在一种矛盾冲突以及冲突的解决中展开。迄今为止的人类社会,人与人的关系都包含着矛盾和对抗,所以它是自我批判的,也就是说社会生活自己批判自己,这种自己批判自己就是人与人的交往的关系,本来就包含对抗的性质,所以它一定会有一个自我批判。
然后第二句话说明了现有的哲学或社会科学理论,它的根本的问题就是近代以来的理性形而上学把社会生活放到范畴体系当中去,因为范畴就来自理性——西方哲学中讨论人的认识的最高能力叫理性,那么这是种怎样的认识活动呢?
范畴思维将人类的社会生活做范畴的规定,那就是把社会生活放到理性的层面当中去加以讨论,这是让理论脱离生活本身的所谓“神秘主义的方面”,为什么尤其是西方的社会科学理论会走上这样一条对活生生的社会生活的范畴规定呢?
因为社会生活本身实践中的神秘的东西,这个实践中的神秘的东西就是人的社会生活的自我异化。所以第二句话这么说:“凡是把理论导致神秘主义方面去的神秘的东西,只能在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
社会生活的自我异化只有通过社会生活的展开才能被扬弃的,我们可以在观念上扬弃异化,但社会生活的异化依然存在。
经济学命题可以揭示出经济事实来,但在这个事实首先是被经济范畴建构出来的,资本与劳动等价交换这样一个经济事实中,就包含了价值、资本、劳动这三个范畴。这里可不是讲的是人的感性活动意义上的劳动,它是经济学所用的一个范畴,倘若它不是被做成范畴,它怎么谈的上跟资本交换呢?资本就是积累起来的价值,即过往的劳动以货币的形式放在那里成为价值,它的目的是为了增殖,若资本停止增殖它就死了,于是它为了增殖必须完成一个事情,跟劳动进行价值交换,所以有三个范畴:资本、价值、 劳动。
我们如果把“资本”这个经济范畴拿掉,它代表的就是积累起来的劳动。把经济范畴清洗掉,获得的是积累起来的劳动跟活劳动的关系;劳动作为经济范畴清洗掉,就是当下活劳动;雇佣也就是购买或等价交换,把这个价值范畴清洗掉,这个经济事实不再是这个事实了,是一个事情本身,即积累起来的劳动行使对活劳动的支配权。
雇佣现在叫支配或者统治都可以,于是也可以理解为:积累起来的劳动统治活劳动、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这不是经济事实,这是把经济事实的范畴规定清洗完毕之后的事情本身,这件事情只有历史科学能做,经济学做不了,因为经济学向来就用经济范畴规定,把人与人之间物质生活关系做成经济事实,而这个命题只属于资本论学说。资本论学说就是第一门历史科学,由马克思给出示范,就是《资本论》。
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乃是实践,对这个实践的理解属于资本论学说这门历史科学,而经济学不会进入这个实践,经济学从经济事实出发,而经济事实实际上是由经济学的经济范畴建构好的。
这个道理就表明了历史科学的方法的第一条原则:清洗范畴。这是《资本论》的方法,把范畴清洗掉了,我们就获得了事情本身,事情本身就是实践的展开。
清洗范畴之后发现事情本身,其中一定会发生对抗、矛盾、对抗再统一,或对立统一,既对立又统一,当我们用对立统一这个概念的时候我们立刻想到了“辩证法”,所以历史科学的方法论第二点:感性辩证法。
为什么要加“感性”两个字,因为黑格尔已经在他的《逻辑学》中建立了一个完整的辩证法体系。黑格尔的辩证法是“概念辩证法”,马克思的辩证法是以清洗范畴做前提的,它讨论事物与事物之间,实际上是事情本身中的对立和统一,它不是概念的辩证法,是作为社会生活中活生生的感性实践自身固有的辩证法。
马克思是这么讨论黑格尔的辩证法与他自己的辩证法之间的区别,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的跋当中,马克思回应了学界对《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出版以后的一种评论。有人评论马克思的《资本论》是从生动的经济材料出发来建构他的理论,这一点他对马克思表示赞扬,同时又说马克思的不幸,说他的方法采用的是黑格尔的辩证法,好像马克思成了一个在经济研究领域中的黑格尔。
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出版的时候,马克思为这第二版写了个跋,那位评论家在评论马克思《资本论》的那篇文章中这么讲,说马克思的研究方法是严格的现实主义的,而叙述方法不幸是德国辩证法的。
马克思怎么回应这种批评的呢?
“这位作者先生把他称为我的实际方法的东西描述的这样的恰当,并且在考察我个人对这种方法的运用时又抱着这样的好感,那么他所描述的不正是辩证方法吗?”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
就这位作者在评价马克思运用那些描述生动活泼的经济材料的方法非常好,但是马克思所描述的这方法在那个作者看来不就是辩证法吗?他认为马克思陷入了黑格尔的德国辩证法中去了。
底下马克思这么说:
“我的辨证方法,从根本上来说,不仅和黑格尔的辩证方法不同,而且和它截然相反。在黑格尔看来,思维的过程,也就是它称为观念的而甚至把它变成独立主体的思维过程,是现实事物的创造主,而现实事物只是思维过程的外部表现。将近三十年以前,当黑格尔辩证法还很流行的时候,我就批判过黑格尔辩证法的神秘方面。但是,正当我写《资本论》第一卷的时候,愤懑的、自负的、平庸的今天在德国知识界发号施令的模仿者们,却已高兴的像莱辛时代大胆的莫泽斯·门德尔松对待斯宾诺莎那样来对待黑格尔,把他当作一条’死狗’了。因此我要公开的承认我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并且在关于价值理论的一章中,有些地方我甚至卖弄起黑格尔特有的表达方式。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但这决不妨碍他第一个全面的有意识的叙述了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在他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倒过来,以便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
这里马克思做了非常清楚的说明,他用的方法当然也是辩证法,但是他的辩证法跟黑格尔辩证法的不同是:他把黑格尔的倒立着的辩证法又倒回来了。
什么叫倒立着的辩证法?就是用头立地的辩证法,观念、思想、头脑把辩证法看成是“概念的辩证法”,但辩证法本应该用脚立地,我们双脚站在大地上那叫感性的世界,辩证法应该在感性的世界中,不是在头脑的概念中,不是概念上的自我矛盾、自我展开,然后走出一条正反合。这是黑格尔的辩证的路,所以在马克思的辩证法前面,恐怕真应该加“感性”这个词,虽然同样说辩证法,但我们要做区分,因为黑格尔的辩证法是概念辩证法,马克思把这种颠倒重新倒回来叫“感性的辩证法”,这是历史科学的方法论,当然也就是《资本论》的方法。
在历史科学的方法论中,我们的第一件事情是把“资本雇佣劳动”这个经济事实的范畴去掉,我们获得了“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这样一个事情本身,在这个事情本身当中,我们注意到用了“支配、统治”这些词,这表明积累起来的劳动一定跟活劳动有冲突、有对抗,这里并没有发生积累起的劳动与活劳动的平等交换,所以“支配”这个词很重要,我们先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你可以反炒老板鱿鱼,那么接下去你还得等着另外一个老板雇佣你,谁掌握积累起来的劳动,谁就获得支配别人生命时间的力量。
一个在理性上没有冲突的经济事实,现在变成了在感性中冲突的事情本身,历史科学的方法论的两条原则:一清洗范畴,二感性辩证法。
由此能说明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经济学讨论的是“经济关系”,把经济范畴去掉,这个经济关系叫“生产关系”。资本雇佣劳动是经济关系,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才是生产关系,这两个概念不能划等号。
我们现在说话每每是不严谨的,当我们在讨论经济关系的时候,我们就说在讨论生产关系。
不!我们是讨论穿上经济范畴的生产关系,它并不是生产关系本身,因为经济范畴来自人类的理性,所以一定是理性的关系,于是经济关系都是理性的关系,把它在社会科学层面作讨论和展开叫经济学,但是在社会生活本身中所谓的“经济关系”,其实就是人与人的感性交往的关系,它是冲突的、对抗的,那叫生产关系。
所以经济关系是生产关系的范畴规定,把这个范畴规定拿掉才还原为生产关系的存在,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这样一句话:“经济学家从来没发现过生产关系,发现生产关系的第一个人就是马克思。”
这一点要加以反复的申说,当你申说这些的时候,你遇到的来自学界的阻力是极大的,我深有体会。我说有一个概念其实不能成立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
马克思有经济学吗?马克思讨论经济关系吗?
马克思学说中没有经济学,虽然马克思讨论经济关系,但它不属于经济学。在《资本论》中每一次对经济关系的讨论,都是把它还原为生产关系,但是大学里就有这个专业,叫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还有博士点。
现在我们明了了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了,这一个误解、这一种障碍如果不破除,我们怎么可能去谈的上历史科学的展开和发展,马克思留给后人的工作是庞大的、任务艰巨的,因为有种种历史科学。马克思在经济的维度上展开了政治经济学批判,这叫《资本论》学说,在政治的维度上应当展开政治学批判,又是一门历史科学,历史科学在法的领域里边也一样,法学批判,对人类社会的法律、法的现象,把它做成一门历史科学,方方面面……
包括自然科学也应当从历史科学的领域里边重新阐发,自然科学它的展开,物理学史、化学史跟人类社会生活的历史展开,人类社会生活的历史演变是近代自然科学产生的原因,但自然科学不讨论这一点,自然科学把自己的发展看成是人类智力进步的结果,“说什么生活有基础,科学则另有基础,这压根是谎言。”所以历史科学的研究还应当进入自然科学的领域。
科学哲学家库恩是不是受到马克思启发,我们不了解,但他提出的《科学革命的结构》这本书其实就是历史科学的原则在自然科学史的探讨中的运用,人类未来的知识的新类型可以用一个概念表达,叫历史科学。迄今为止的科学都是非历史性的,你把范畴清洗了获得事情本身,你回过来再来看这些范畴它本身来自哪里?
我们来看马克思那段非常幽默的话,在《哲学的贫困》第二卷第二章第一节这么说:
“如果说有一个英国人把人变成帽子,那么,有一个德国人就把帽子变成了观念。这个英国人就是李嘉图,一位银行巨子,杰出的经济学家;这个德国人就是黑格尔,柏林大学的一位专任哲学教授。”
——《贫困的贫困》
我们知道在亚当·斯密之后,李嘉图把劳动价值理论完成了,这个“英国人”指的就是李嘉图,这里的“帽子”指的是经济范畴,李嘉图给人戴上一顶经济范畴的帽子,这个经济范畴是理性的,它来自人的头脑的理性,由黑格尔做成了这件事,所以这个“德国人”就是指黑格尔。所有范畴都来自人类的理性,所以再把范畴做成观念,由黑格尔完成。
我们先前讨论过,我们生活在一个理性形而上、理性唯心主义的社会中了,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被戴了各种帽子,经济范畴的帽子戴好了吧?戴好了;法学范畴的帽子也戴上了吧?戴上了;政治学范畴的帽子也戴上吧?你是公民还是臣民不就是个法的范畴吗?总而言之我们被戴上若干种帽子,但人本身消失了。
我王德峰是个怎样的人呢?复旦大学所雇佣的教师,一顶经济范畴的帽子就来。我是某人的丈夫,跟某人构成一种婚姻上的法的关系,一顶法学的帽子戴上来了,当然丈夫可以是非法学的意思,感性的、伦理的都可以,但是现在把感性的、伦理的都变成法的范畴,一对年轻人相爱了,排除种种的阻力,终于有一天手拉着手到民政局去登记结婚,民政局官员就会提醒他们。
第一句话说的好:“恭喜你们今天喜结良缘。”
第二句话:“你们作为现代社会的公民,应当有必要的法律知识,所以向你们提出如下建议,其中一条建议你们应当搞一下婚前财产登记。”
当这个民政局官员对这对恋人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这对恋人心中怎么想的?突然知道了今天不是来喜结良缘的,是来签合同的,原来婚姻是一张契约,契约就是法的关系。在签字之前,这个合同的有关条款要看清楚,在合同有效期期间,就还没有离婚,各自的权利是什么?各自的义务是什么?搞清楚再签字。这就是现代生活,法的范畴的帽子也被戴上了。
所以马克思这段话我们看明白了:经济学家李嘉图把人变成帽子,就是给予他经济范畴的规定。近代法学家,譬如说孟德斯鸠也可以把人变成帽子,这顶帽子叫法的范畴。
人本身在哪里呢?没了。
其实人本身本来在,只是被范畴遮蔽了,夫妻两个人共命运的生活开始了,那叫真正的婚姻,它是共命运。如果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共命运,那在佛教看来是很好的缘,它是真实的。一个民族进入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中,一种新的命运就来了,这种生产关系包含着人与人的对抗、和解、合作、再对抗、再冲突,这就是事情本身。
迄今为止的人类社会,除了原始部落的共产主义不去说它,所有的生产关系都是对抗性的,奴隶主与奴隶的生产关系,封建主与他的农奴,或者手工业劳动者与手艺人的关系也是对抗性的。
今天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也是对抗,是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的关系,否则曾经就不会有那些风起云涌的工人运动,以及直到今天还没断绝的劳资冲突、罢工等等。
工会为什么能成为政治上独立的一员,说明我们承认这个事实的存在。劳资之间可以合作也可以对抗,一切合作都来自对抗,对抗到一定程度合作就来,这就是生产关系,而经济学家把生产关系做成了理性上的经济关系。
这样我们基本上讲明白了为什么要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八条理解为马克思提出来的“历史科学论”,这是马克思的哲学革命的一个重要方面——人类在科学知识领域当中要革命。
为了巩固我们对这一点的理解,我再引用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中的一句话。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当中跟蒲鲁东论战,蒲鲁东是一个经济学家,他想用黑格尔的辩证法来做经济学的一个理论基础,然后马克思批判他。马克思说在经济学领域当中有不同的派别,有的是宿命论的经济学家,有的是博爱论的经济学家。
我把这段话引用一下:
“博爱学派是完善的人道学派。他们否认对抗的必然性;他们愿意把一切人都变成资产者;他们愿意实现理论,因为这种理论与实践不同而且本身不会包含对抗。毫无疑问,在理论上把现实中的每一步,都要遇到的矛盾撇开不管并不困难。那样一来,这种理论就会变成理想化的现实。因此,博爱论者愿意保存那些表现资产阶级关系的范畴,而不要那种构成这些范畴的实质并且同这些范畴分不开的对抗。”
——《哲学的贫困》
在2006年达沃斯论坛上,比尔·盖茨这么说的:“人类在经济建设的领域当中所取得的进步,不足以让人类自豪,人类在科学技术的领域当中所取得的进步,也同样不足以让人类自豪,人类只有在改变人与人的不平等关系方面,所取得的进步才足以让人类自豪,但是迄今为止在这方面我们没有进步只有倒退。”
底下讲数据了,在这个地球上每天生活消费不超过一美元的人有十亿之多,他说我们看一看我们今天的经济制度,什么叫今天的市场经济?就是穷人为富人打工的经济,你口袋里的钱越多,整个市场为你服务的动力就越大,你口袋里的钱少了,整个市场为你服务的动力随之降低、减少,直到最后降低为零。
这话说的对。然后比尔·盖茨问:“我们能否让市场经济也为穷人服务呢?”
这就是他这个演讲所提出的一个核心的概念:21世纪创新型的资本主义,叫经济关系能否摆脱它的对抗性质,能否让市场也为穷人服务。
在这一点上第一我们感动了,说明比尔·盖茨有颗善良的心;第二他应当属于马克思这里所说的博爱学派的经济学家,但比尔·盖茨的缺陷在于他没研究过《资本论》,如果他读过他就会知道贫困首先是由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制造出来。
问题不是资本主义如何缓和贫穷、消弭贫穷,在于贫穷是先被资本主义制造出来的,这贫困怎么制造出来的?是依据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原则,叫剩余价值的生产,剩余价值一定来自对劳动者的劳动的那部分时间的无偿获取,叫剩余劳动时间,你把这一头拿掉哪有剩余价值呢?
剩余价值会在商品流通领域中产生吗?不可能的。把商品从甲地搬到乙地获得价格差,这叫商业利润,但财富并没有因此增多,流通领域不能创造财富,金融叫资本市场,它也不能创造财富,离开生产劳动领域财富不会增多。会有许多人不同意,因为有许多事实摆在我们面前,现实中那么多人都靠炒股发财了,个人是可以在资本市场上短时间暴富,但不等于他创造了财富,如果这样也能创造财富,我们统统在家里搓麻将不就行了吗?
所以劳动价值理论通过亚当·史密和李嘉图确立好了,在这个基础上马克思提出的剩余价值理论,这是马克思的贡献。当资本主义生产是为追求剩余价值而展开的时候,那么剩余价值的提供者一定是劳动者,于是贫与富的分化终究是不可避免。
“资本主义首先将贫困制造出来,然后再试图消除贫困它。”
在这里我们没有苛求比尔·盖茨的意思,我们只是说了事情的真相。当然我们要尽量的缓和、缩小贫富分化程度。目前主要的手段是由国家来执行二次分配,主要以税收的手段。国家获取了这个税收之后,来解决社会福利保障的问题,但二次分配的前提是一次分配一定制造贫困,否则需要二次分配吗?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
所以马克思底下的话全听懂了,马克思说:“博爱学派否认对抗的必然性,他们愿意把一切人都变成资产者。”全民资本家这多美好,一个国家全民资本,现在有人认为已经差不多是这样了,毕竟我们股民那么多,股民不就是资本拥有者,然后通过股票获得了利息。现在多少人炒股我不知道,几亿人炒股是可能的,那么就是几亿个资本家了吗?
请问一个普通的股民,他是可以靠他的股票的利息生存的吗?这是他的生存条件吗?不。
于是我们也读懂了这句话:“他们愿意把一切人都变成资产者美好的愿望,他们愿意实现理论,因为这种理论与实践不同而且本身不会包含对抗。”这太有意思了,经济学理论自身能包含对抗吗?如果包含对抗,这个理论就是不自洽的,一切科学理论都要试图达到逻辑上的自洽,所以它不能允许这个理论本身包含对抗。
明白这意思吧?
底下马克思说了:“毫无疑问在理论上把现实中的每一步都要遇到的矛盾撇开不管”,这一点并不困难,那样一来这种理论就会变成理想化的现实,因此“博爱论者愿意保存那些表现资产阶级关系的范畴”。这种范畴都是理性的当然要保存。
“而不要那种构成这些范畴的实质并且同这些范畴分不开的对抗。”换句话说这些范畴哪里来的?是现实的生产关系的对抗带来经济学要用范畴来表达这种关系,并且因为范畴是理性的,就把这个对抗通过理性的范畴消解掉,但是范畴本来就来自现实中对抗,所以才需要这些范畴。
所以要理解马克思的资本论学说,这是他要开辟的历史科学的道路,在理解马克思的历史科学前必须了解他的哲学革命,马克思哲学革命又精要地概括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十一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