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鸟时代,阴阳家之类的事物尚未盛行开来,妖怪如同夜魇一般,活在人们的“畏”当中,而赤蛮奇这是他们的当中的一员。不同于其他妖怪煞费苦心地去袭击人类才能获得其敬畏,赤蛮奇,是一个轱辘首。是的,试想一番几只头于空中或极速飞行或悬空飘荡的场景罢,这仅仅是蛮奇的日常活动罢了,她不像某些凶残的主:要将人类前前后后吓唬一番,先获得他们的“畏”,然后命令他们主动送入自己口中,到这时,一般人都吓得胆战心惊的想跑,可软了腿、脚如棉,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自然是落入“虎”口,连骨头也不能剩下。蛮奇一般不以人为食,或者说,她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她平时只不过是吃些鱼禽罢了。妖怪吃人只是一种手段,以获得人们的畏惧,而蛮奇认为,那些凶残的主未免有些无聊了,像自己这样漫不经心地外出(虽然只有头)都能收获大量的畏,不如省下一些情力好好地生活。可,妖怪又该如何生活呢?这么一想,赤蛮奇认为它们那些无聊的行径又不无聊了。各路妖怪内部亦有斗争,他们组成了各式各样的“组”,颇有人类黑道的意味,可蛮奇只认为这种同人类一般抱团取暖的行为不仅无聊,而且可笑,赤蛮奇自己便是一组,每日拉高领子,扮成人类的模样,每日往返于最繁华的藤原京与最寂静、最破败的古寺当中,赤蛮奇自然不是法力最高强的,但也肯定不是最弱的,作为妖怪生计尚可,反正也是无聊,不如当“人”来试试看喽。
赤蛮奇行走在集市里,这集市临近河岸,是远近闻名的交易场所,本来是以外地的一些稀奇新鲜货物为特色的,可远近的农民能不凑这个热闹吗?然后就成为了包杂稀奇货物以及丰富的当季农产为特色的大型集市。赤蛮奇正思索,人类干的营生倒是也有几分意思,不如自己也来干一份,不图利润,只求缓解自己白日的无聊。可蛮奇左顾右盼,怎么净是要有“货”的活?要是自己去耕地营农,固然是没有那个时间的,而且私自开垦耕地也很难说有没有被他人发现的风险,不如就占点卜,替人看看凶灾福祸,倒是一份有意思的活。
一不做二不休,赤蛮奇将自己裹得更严密了些,不仅套上了长袍,还戴上了斗笠,生怕被人识出妖怪的身份,不仅如此,她还带上了家乡的占卜法宝,虽然只是几根算箸,可利用余数抽取的算法,说不定真的能看出点天机不成?其实不然,这些都只是架子,赤蛮奇自有灵力行此事。
第一位顾客看起来十分焦急,他问蛮奇是否知道自家的家禽为何都一夜之间消失了?蛮奇思索片刻,好像还真有这么个无聊的角色好食家禽,于是“分头”去找了他,一番询问,果不其然,蛮奇在妖怪之中也算小有名望,和他讲明了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后也就罢了,那些家禽又不能复生的,蛮奇只好说每三日祭一只献与神明,倒不会发生如此之惨剧,那老农也就信了,蛮奇觉得无奈又好笑:“至少呢,他还保留了性命,不是吗?”
第二位顾客则没什么好声气:“喂,真的不是骗子吗?那就帮我看看我和朋友打的赌是会赢还是会败罢。”“什么赌约呢?请具体一点。”赤蛮奇反问他。
“哦,就是赌你到底能不能说对我到底是赢还是输,你说对了就是他赢,你说错了则是我赢 ”赤蛮奇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而颈上的赤痕也明显了许多,但偏偏此时不能暴露,不然仅仅是从双眼射出的激光也便够他吃一壶了。于是乎只下了一则启示:“明日重回此地,自见分晓。”果不其然,那找茬的人在当夜便死于非命了,至于为什么嘛,“不知道。”蛮奇如此回答道。
赤蛮奇对人类感到无聊了,明明只是消遣罢了,为什么干起来还这么累呢?如此便弗身而去,而是一去便是千百年的时间。
千百年过去了,城市高楼林起,曾经的藤原京也改名为奈良,人们用钢筋水泥将自己束缚起来,与其说他们恐惧早已成为儿童睡前读物的妖怪,不如说他们恐惧自己明天是否能够活下去。是的,人类仍有畏惧,但其所畏并非妖怪,许多妖怪神明也就因此消亡了。赤蛮奇逃过一劫,也许和她混入人类中生活的习性有关系罢,可她仍同原来一般,不与人类或妖怪来往,只是踽踽独行。望着高耸的大楼,迷乱的霓虹,不知醉与醒的人们。赤蛮奇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就算是有又如何呢?会听一个存活千年的妖怪说话吗?
赤蛮奇大抵又觉得无聊了,从前的人们还能唬他一下,可如今信仰和恐惧都在消亡。赤蛮奇如此想着,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既然人类业已不恐惧妖怪了,那么我揭露自己的真身又如何呢?发到社交网络上,说不定还能有些粉丝呢,赤蛮奇低头看了看自己日渐透明化的手,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哀愁,是啊,为什么自己既不与妖怪交往,也不与人类往来呢?现在看来还真是正确啊:肉体终将化为尘土;而灵体也会化作某人一刻思绪,永远地飘向空中。
“又是这种特效吗?”
“太无聊了。”
“P的没有水平,”
“已阅。。”
怎么都是这种评论啊,赤蛮奇既生气又无奈地躺在地上,明明此前向人类展示真身时,他们都纷纷显出惊怖之状,可为什么到了今天,不说相信了,连一点恐惧都没有呢?
“在做什么呢?大姐姐。”
赤蛮奇猛的回头,发现只不过是一个小男孩罢了。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蛮奇想转念又想:“当真吗?我不如来将他吓一吓。”于是赤蛮奇同时悬起九首,在这昏暗的城市角落,颈上的赤痕竟如此清晰。
“也许会被当成都市传说吧,无所谓了”赤蛮奇如此想到,瞳孔之中亦隐隐发光,似乎下一秒就将迸出光线来。而反常的是,那小男孩却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兴奋与喜悦呼之欲出,说到:“真的妖怪,我见到真的了。”
赤蛮奇感觉一切都无可救药了,正想一道激光了却此事,转念一想,一切都不值当啊,自己真的有必要如此吗?于是抓起了那小男孩的领子,用如炬一般的目光凝视着他说:“人类啊,你可知曾经的黑夜有多么可怕。”说罢,扬长而去,遁入了黑夜中,也遁入了幻想之中。
柳之运河之下,春天的第一瓣花倏忽落到了赤蛮奇的脸上。
显然,这是一个更适合沉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