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向梦者的幻象——解读卡夫卡《城堡》
KafKiano
2024年06月02日 14:54

——纪念卡夫卡逝世一百周年

前言

译林版《城堡》(米尚志译)的后记中引用了布朗肖的一句话:“也许卡夫卡试图销毁他作品的原因就在于,对于他来说,它们似乎注定要引起全世界的误解。”于此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加缪在《西西弗神话》的附录中关于卡不卡作品的评论。加缪将《城堡》视为继写作《审判》之后的结果,是请求救赎。这种误解是很明显的,这是勃罗德式解读。在《卡夫卡谈话录》里,年轻的雅诺施记录下了卡夫卡内心的一个观点:“上帝只能每个人自己去理解,每个人都有着他的生活和他的上帝,都有他自己的辩护人和法官。”其后他又说:“每个人都必须从内心一次又一次地生产真理,否则它就会枯萎。”既然生活和上帝都统一于一体,生活就没有犯罪这个概念,除非“上帝已死”。另一方面,加缪为了寻求自己的道德,把《城堡》视为一部有希望生长作品。这个观点只对了一半,因为如果《城堡》能写完的话,它的确是一部有存在希望的作品。《城堡》的后记中说,这里的绝望并不是一种覆盖一切的黑暗,而是一种渗透了希望的绝望。

此外,还有大量的国内读者将《城堡》视为对欧洲资本主义“世纪末”时代的批判,这种观点只能说过于“教科书式”了,表明很多读者其实是带着阶级矛盾的思想前提去读此书的,而这是禁忌。

正文

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里写道:“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属于全世界。你们进来之前已身置其中,你们离开之后仍身在其中。”城堡就属于这个概念的范畴。约瑟夫K给自己赋予土地测量员的身份,他想给自己披上一层存在形式以抵抗心灵的一生,也是为了抵抗外界的赋予,否则他就会陷入更深的涡流之中。对于K而言,最理想的机果就是城堡机构不承认他们招聘了一位土地测量员,这样他给自己披上的这身外衣会更坚固些,因为它不包含外界意识的成分,它就纯粹是个人意志的产物。可意料不到的是,城堡机构承认了K的身份。正如开篇所说,K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因为他从来没有来过,他在这里有一个永恒的身份——土地测量员。自此以后,K就一直希望掀开罩在城堡头上那层面纱,就好像要拿走《人类之子》中的男人脸部上那只绿苹果一样,同时这也是一条与之对抗的道路。

在城堡与K之间来往的信使巴纳巴斯加深了K的绝望,他的存在抽象化了城堡机构的形象甚至使之成为了一道幻象。K在托巴纳巴斯向城堡寄口信之后,巴纳巴斯非但不去城堡,反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对此他的解释是:他明天才上路。此后皆是如此,即便他去了城堡里面,他向K对城堡的描述也是不可理喻的:他甚至要在克拉姆身边站上一天一夜,才能让克拉姆注意到他,并和他交换信息。因此K所能够了解到的城堡是一个非理性的、不可知的城堡。巴纳巴斯愈是对委任他的任务不在乎,K心中城堡的形象就越不真实,就连是否真正存在也难以得知。城堡的外表是为了掩盖其内在的意志的,博尔赫斯在其《卡夫卡及其先驱》一文中写的“第四个原型”就是如此,只让一个人接触对于另一个人的形象的描述是会很容易给接触者造成假象,因为语言只会让人内心产生形象,甚至灌送被描述者多少被扭曲了的自我意志,而非有具体的人物印象。这就和《苏菲的世界》里苏菲只收到了寄信人的信件而从来没有见过寄信人的模样一样。难道来信的人是神明吗?难道这不是可怕的梦魇吗?城堡的形象在K的心中不断幻化,因此他非但不能放弃巴纳巴斯,反而必须紧紧依靠他,因为只有他才是对在城堡的形象最于从容的人,他传递了城堡的意志可他又是具体的人。K只有通过他才能把控城堡的形象,好让他不要在内心中扩大。后文奥尔珈向K转述的内容也是为了造成这个效果。像巴纳巴斯到的城堡也许并不是真正的官员办公室,见到的克拉姆也许也并不是真的克拉姆因为“克拉姆”只是一个身份标签这些都无不在渲染城堡的神秘主义色彩,是力图创造一种梦魇的氛围。我在读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的第一章时写道:“梦子者在梦境中是没有语言的。”因此,K在看向城堡的背面时,对于他而言主观的感受来得总是比语言快。

文本中的两个助手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城堡官方机构给K带来的,但是他们和城堡有关系,但是这种关系是依托弗丽达成立的。K站一开始除了谎称他自己是土地测量员外,还称自己有助手并且还在到来的路上。尽管这明显是自我臆想的,就他还是得到了两个助手,这与他之前谎称他自己是土地测量员,可实际上他最终被赋予了土地测量员的职位一事颇为相似。K每选择一种内心的制度,外界便会针对他制造出这种制度的模仿,这是一种威胁和侮辱。这就好像一个人拿自己有过的跳楼自杀的念头安慰一个真正实施跳楼自杀但幸免于死亡的可怜人一样,这实际上是一种赤裸裸的侮辱,

信用助手幼时同夫妻家是青梅竹马,等到K知道这一点后,不禁惊异于自己始终都处于众人意志的包裹之下,自己始终是局外人。

文本中间还用很多笔墨分别写了奥尔珈和b毕格尔两者与K之间的谈话,两者之几乎是矛盾的,这导致了K后面在听毕格尔谈话的时候几乎要睡着了。K毕竟是个局外人,在城堡下面,就连马车行驶的规定路线也是每天都变更的,而K对此一无所知,这好像K被排斥在这世界内部秩序之外,更别说可以自己去思考和辨别上述二者之词。具体的人在在K的面前对城堡谈论越多,城堡的形象在K的心目中也会愈发不清晰。城堡那不可触及的形象都在众人的言辞之间建立起来了,就不但成为他识探城堡真面目的障碍,也成为了K解除心灵的异乡从而走向众人的障碍。可以认为,众人内心中关于城堡的图景构建了城堡机构最真实的形象——城堡就是众人的恐惧。而这个形象正是K不断寻找和反抗的。

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