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200字
#特蕾西娅X博士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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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过去了,博士依然和特蕾西娅面对面坐着。他皱起眉毛,保持着审慎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特蕾西娅也不说话,用冷静的目光迎接着博士仿佛要穿透她身体的犀利眼神。突然,一阵风吹开了办公室的玻璃窗,浅蓝色的窗帘哗啦啦地响起来,博士的声音仿佛从窗外传来。
“你只是一个程序吗?”
“是的,博士。”特蕾西娅回答说。
“你,只是一个程序吗?”博士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是的,博士。”特蕾西娅做出和之前同样的回答。她实在是一个程序,被植入在这副名为同特蕾西娅的女人差别无二的躯壳里,替代那个女人活着。所以,对于博士随后的五遍同样的问题,她并不生气,而是平静地给出同样的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生气,她并没有人类的真实情绪,她只是一个程序。
“你走吧,没事了。”博士下达了逐客令,他转过身不再看她。等到身后“嘭”的一声传来,博士一脚踩在墙上,白净的墙面上立时留下一块黑色的鞋印子。他端坐着,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是愧疚,是愤怒,是喜悦,是冲动,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感来面对她。他诚然是忘记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了。那些往事成为人们偶尔的谈资,顺着风悠悠荡荡地飘进他的耳朵里,连带着那些对他的质疑,责备,和对他背叛特蕾西娅的谴责一起,在他心底堆叠成罄竹难书的罪状,逼得他要为那些质疑道歉。
博士不想用失忆当做借口,但他也无法坦然地为不记得的事件道歉。所以在见到特蕾西娅回来的那一刻起,他想从她口中问出当年的真相,然而她对此缄口不言,她说的最多的话是:“失去了记忆的你,和只是拥有她记忆的我,又如何解开那个结呢。我不过是个程序而已。”
“那你倒是将那些记忆告诉我啊!”博士曾经这样吼过特蕾西娅,但对方答非所问,话里话外总是表达出一种往事如风,拥抱未来的老掉牙的意思。
随着和特蕾西娅共事的时间增多,得不到答案的博士陷入更深的负罪感中。究其原因,是因为博士渐渐喜欢和特蕾西娅相处的感觉,他觉得特蕾西娅睿智温柔、善解人意又雷厉果断,他愈发看见如今特蕾西娅的光芒,对真实的特蕾西娅的向往就越强烈,对自己曾经可能背叛特蕾西娅一事就感到愈发地不可原谅。“我真的背叛了她吗?我怎么能这样做呢?!不可饶恕!不可原谅!”这样的念头时不时地出现在博士的脑海里。
他忍无可忍,又一次找到特蕾西娅,然后就发生了刚才那段重复无聊的对话。
加班到深夜,博士一个人到酒吧买醉,自从发现酒精可以让自己脱离负罪感之后,他买醉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坐在吧台,一杯一杯地问酒保要酒喝。这样的情况,酒保很快就反映到凯尔希那里,然而博士并不在乎凯尔希下达的命令,他阳奉阴违,在自己的房间屯酒买醉。只是房间的氛围实在不如酒吧来得自然,博士自忖偶尔去一次不是问题,便洋洋洒洒地坐在吧台,手一挥,又点了两杯杜松子鸡尾酒。
巧的是,今天这个时间,特蕾西娅也在酒吧。
“你又来买醉吗?博士,这样不好,让人担心。”
博士嘴角上扬,浓烈的酒气随着字句冲出来:“又?怎么,老女人叫你过来监管我吗?我说啊,你们一个个是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该做的事我都做了,下班喝酒也管我啊?你们谁啊,而且,嗝!特蕾西娅你呀,不应该和凯尔希一样,巴不得我喝死呢吧,嗝!”
“我不希望博士您出任何意外,凯尔希也是。”
“滚,滚蛋!假莫惺惺说什么漂亮话,我,嗝,罗德岛的指挥,实则是个背叛同伴,伤害同伴的罪人。嗝,罪,罪人,就应该被惩罚!对不对?”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博士,您应该多想想阿米娅和凯尔希,还有罗德岛上如此多的,拥护您的同伴。”
“拥护?哈哈哈哈哈,我需要他们拥护吗?!我!自己!都!无法!拥护!自己!”
“咚!”博士一脚踢在吧台上,酒洒了一滩,“见鬼,再来一杯!”酒保将吧台擦干净,又倒了一杯杜松子给他。
“你要真的想帮我,那就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不要让我再被折磨。”博士对自己的失态感到内疚,拍拍脸颊,希望自己冷静一些。
博士把特蕾西娅的沉默视为一道宣判,他的罪名实然存在,只是在这沉默和失忆中被埋藏了。
“特蕾西娅,我付出什么代价了吗?”罪人一定要为罪行付出代价,受到审判,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你的罪疚感,你的挣扎,你失去的记忆,如果你可以接受我这样的说辞,这些都是你付出的代价。”特蕾西娅说。
“哼,你不觉得,这样的代价太轻了吗。”博士说。
“特蕾西娅本来就没想要你付代价……”
“这么说来,确实是我害死了她。然后我忘掉了自己的罪,心安理得地坐在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上,继承她的理想,对吗?”
“这是她对你的期待。”
“这是她对我的惩罚,特蕾西娅。让我在猜测中惶惶不可终日。”
“你喝醉了,博士。”
“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清醒地憎恨着自己。我为什么要对你做这样的事情,因为嫉妒吗?还是因为什么?你告诉我,特蕾西娅你告诉我,不要让我再胡思乱想了。”
“你不是因为嫉妒才背叛她的,其中的理由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理解你的选择,她从未恨过你,博士。”
“为什么?她为什么可以不恨我?”
“她理解你。”
“那你呢?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我没有对情感的真实体验,但我能理解你的不安,你的挣扎和痛苦。”
“她和你一样吗?”
“我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博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钱放在吧台上,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酒吧。“我不及她的万分之一……”这句话深深地刻在博士的心上,他想骂特蕾西娅傲慢,傲慢地原谅,傲慢地惩罚,傲慢地以现在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强者为什么要怜悯弱者?博士不想被怜悯,他自认罪无可恕,他又渴望被怜悯,因他确实罪无可恕。
然而,怜悯他的人是特蕾西娅的幻影,一切的真相都是只言片语。
凌晨三点的罗德岛,冷风就像凌迟的刀,刮在博士脸上生疼,他被凸起的地块绊倒,趴在地面上,转而翻了个身,横躺着看天空。
再次醒来的时候,博士躺在宿舍的床上,暖黄色的光在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间跳动,特蕾西娅正在帮他擦拭面庞。当时,她判断他跌跌撞撞的样子走不回去,便跟了出来,然后看见睡在路中央的博士,他躺在那里,黑得突兀,仿佛在迎接天罚。于是她背他回去,不多时,他突然吐了,弄脏了特蕾西娅的衣服。特蕾西娅只好先帮他擦干净,再去浴室洗澡。
特蕾西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博士已经睡熟,她依稀觉得凉,走过去将窗户关上。路过博士身边的时候,她听见诵经般地喃喃低语,提神去听,才听清其中都是特蕾西娅的名字。特蕾西娅这才意识到,博士比她想象得更加脆弱。就在这几秒愣住的间隙,博士猛地抓住了特蕾西娅的手腕,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向来不能控制力度,但特蕾西娅并不觉得疼,她蹲下身来,伸手摸在博士的额头上,像一个母亲在照顾孩子。
又过了一会儿,博士似乎陷入梦魇,他的头不安地摆动着,额头上汗珠蹭蹭,梦呓愈发激烈,右手上的劲也比先时更大了。特蕾西娅突然感到身体里发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像炭火在滋啦啦烧着什么,她急切地想知道这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接着她看见了博士的梦,竟与当年的场景无异……
翌日,特蕾西娅从床上醒来,她觉得错愕,因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间上床休息的,脑海里最后的片段,是她看见了博士的梦魇。坐起身来,她发现这间房并不是自己的,于是她起身走出去,撞见正好端着餐盘要进屋的博士。未等特蕾西娅开口,博士便将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是博士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趴倒在地上的特蕾西娅,赶忙将她抱到了里屋的床上。
“你手上的伤?”博士盯着特蕾西娅的左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清晰的紫红色的伤痕。
“没事,很快就会好。”
“是我弄的吗?对不起……”
“不是的,”特蕾西娅微笑着回答,“我昨天洗澡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
“这样啊……”博士露出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早饭是给我的吗?”特蕾西娅迅速岔开话题,她不想谈昨晚发生在酒吧的事情,担心徒增博士的负罪感,“在这里吃没关系吗?”
“嗯,啊,没关系的,殿下请便。”
“殿下?叫我特蕾西娅就好,现在您是我的上司,”特蕾西娅拿过餐盘,坐到茶几前开心地吃起早餐。这样的场景令博士感到恍然,他还从未见过特蕾西娅脸上浮现过这种少女般的幸福表情,他不知道昨夜在特蕾西娅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例如昨夜他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又比如昨晚那个无比真实的梦,他梦见自己带着许多人袭击了特蕾西娅,后特蕾西娅捧着他的脸,将他放在粉色的火焰里焚烧。
“……特蕾西娅,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带人杀死了特蕾西娅……我……”
“这件事情的真相早就不重要了不是吗?”
“不,真相对我很重要!特蕾西娅!”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博士,”特蕾西娅恢复了往日清冷的表情,“你根本不在乎真相,你既自怜又自私,你可曾有一刻,哪怕一秒钟面对那件事的真相吗?你无法理解特蕾西娅为什么宽恕你,所以你就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来吗?如果特蕾西娅看到你现在成这个样子,我想不到她会多失望……她原谅你,是为了让你带罗德岛走下去……”
博士僵在原地,他觉得特蕾西娅的指控是荒诞的,他的心被负罪感折磨得千疮百孔,他希望自己被惩罚又有什么错?为什么反倒成了自私自怜了?!他嘴唇抽搐着,太阳穴处的神经一跳一跳,
“我哪里说错了?”特蕾西娅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急切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刺激到了他,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你,你不过是特蕾西娅的幻影!”
“是啊,我不是特蕾西娅,我甚至不及特蕾西娅本身的万分之一。倒是你,你既然说你一直渴望被惩罚,那你为什么不自戕呢?背叛,杀害领袖的人,被处死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你现在这样,难道不是一边觉得自己应该付代价,一边又不希望代价太重吗?你一边说自己应该被惩罚,一边又期待被饶恕,特蕾西娅真的饶恕了你,你却摆出一副求罚受审的态度,那你不过是在逃避现实。”
博士被特蕾西娅说得哑口无言,她说得不错,他一直沉浸在负罪感中,不愿接受特蕾西娅的饶恕,甚至忘了自己该做的事,还养成了酗酒的毛病。但特蕾西娅不知道的是,伴随负罪感疯长的,还有博士对如今特蕾西娅的爱慕之心。正因为他克制不住那份爱,负罪感带来的痛苦才会愈演愈烈。
特蕾西娅自觉该给他时间冷静一下,她起身要走,博士在她从自己面前走过的那一刻,嗅到薰衣草的香味。“哐当”一声,博士抱住了特蕾西娅。
“什……”特蕾西娅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博士推到了墙上,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恶狠狠地盯着特蕾西娅,特蕾西娅以为他要咆哮着解释些什么或者谩骂些什么,随即而来的却是泛红的眼眶和一阵哽咽。
“我很痛苦啊,特蕾西娅。我能感受到是我伤害了特蕾西娅,可是如今的我,在和你共事的日子里,我无法接受我竟然会伤害真正的你,我怎么能伤害一个那样优秀的王,又期待着和现在的你有更深入的关系?这样的感觉让我太痛苦了,你知道这种感觉吗?特蕾西娅。”
特蕾西娅摇摇头,她并不理解博士说的这种感觉。
“我爱上你了,特蕾西娅。你能理解爱吗?这毫无道理的爱,如天灾般突然临到我了。”
“爱……”特蕾西娅知道这个字背后的深意,她不会爱,她自认一个容器永远不能切身地体会到爱,即便对方做出爱的表示,她也无法对爱做出回应。特蕾西娅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感受,如同她在夜里被博士抓住时那般无二。“这到底是什么?”特蕾西娅困惑着。
“我爱你,特蕾西娅。”博士又强调了一遍,他不是在询问她,而是在宣告,他向特蕾西娅宣告他爱她。
特蕾西娅说:“我不是你爱的特蕾西娅,我只是她的容器,她的人偶……”
“这有什么关系呢?特蕾西娅死了,现在的你就是特蕾西娅。你不能这样让我痛苦,又不给予我任何帮助……”
“你在责难我吗?博士,你一定是疯了,我一直在帮助你,试图让你面对现实……”
特蕾西娅和博士以一种非常暧昧的姿势僵持着,围绕失落记忆里的真相延伸出的热烈的情愫,一下一下叩击在特蕾西娅的心上,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对博士的情感有波动。为什么,难道因为殿下当初就对博士怀有这样的感受吗?特蕾西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到了,但除此以外,她想象不出为何自己会在此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期待与难过。
博士情难自禁,他迫不及待地想亲吻她。无论如何,她是如今的特蕾西娅不假。
特蕾西娅陷入短暂的宕机状态,耳鬓厮磨间起伏的厚重的喘息声让她窒息,令她动弹不得,她仿佛在海中沉溺,身子不受控制地下坠。她觉得自己的理性要蒸发了,开始不断地往回撕扯,终于,她回到现实,第一眼先看见墙上的挂钟,第二眼看见博士如狼似虎地索取。
“我……我一定是疯了。”特蕾西娅对自己并不反感博士这样的行为而感到惊讶。而更令她吃惊的事情接踵而来,她耐不住心中的燥热,将博士推倒在沙发上,顺势坐上了上去。
“特……特蕾西娅……”博士对特蕾西娅的反馈感到喜出望外,甚至热泪盈眶。
特蕾西娅俯身亲吻他,柔软的触感在心湖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她亲吻着,又反复念叨着自己一定是疯掉了。当一层一层的心房被褪去,鼓动的心跳无疑证明了她对他怀有男女之情,这份情感的始作俑者是殿下,这份情感促使殿下当初宁愿死去,也不愿彻底地报复他。那恶作剧一般的重生戏码,早在执行的那一刻,就注定多年以后这段压抑又奔放的感情要在一日绽放。
如果这是殿下曾经所期待的事情,那就一直疯下去吧,特蕾西娅如此想。
“门锁了吗?”特蕾西娅问。
“锁了,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的。”博士回答。
……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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