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在街上
Thrush画眉
2024年05月14日 13:30
古明地恋的2024无意识创作日

上一棒:@可燃冰块

下一棒:@宇佐見恋恋

 我走进酒馆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九点多,传统的北方城市此刻已经在为第二天的工作筹备美梦了,但巴科这里向来不打烊。巴科是个诨名,他是找在秘鲁当商务翻译的叔叔恬不知耻的问到了这个颇具艺术气息的名字。一般在人都走了以后(也就是下半夜一点左右),他会打开古老的留声机伴着博莱罗的旋律转动他纤细如舞蹈家的身躯,三个小时不停,我在一旁看着,仿佛见证一个伟大的装置艺术。只有那天是个例外,有三个孩子坐在吧台旁的桌子前忧心忡忡,碎碎细语吵醒了钟表,在不情愿的宣告声中,午夜降临了。店里只剩下他们,巴科,我,还有桌子上的半瓶冰啤酒和三杯特调百香果汁。以前我跟巴科提起过,感觉酒馆里的时间总像是凝滞了,他会打趣道,是因为我永远年轻的面容吗,我则会回答,不,是因为这里的灰尘令人窒息。我相信孩子们也是这样想的。我之前就见过他们,好像是半年前吧,这隐蔽的天堂里出现几个初中生绝对会让人印象深刻,他们不是来喝酒也不为了释放坏孩子的天性,相反,他们个个都是优秀的学生,甚至称得上典范,总是能靠笑容和天真感染店里的所有成年人,作为回报,巴科会给他们每个人端上一杯特制的百香果汁。坐在左边的眼镜一声不吭,他习惯对着静止的空气思考,旁边的两位就不像他一样,不停的碎语逐渐移动到脸上成为可见的忧虑,我望着他们表情的细微变化,等待其中一个人开口向我求助。终于,中间位置的短发男生主动找我搭话。

 天狗记者小姐,他一字一顿生怕出错,我们,我。停止了,他不知该如何起头,坐在右边的长发(其实他的头发只有盖住耳朵的长度,但相比短发男生的板寸已经是相当长了)替他说了出来,我们想拜托您帮忙找我们失踪的朋友。因为我是记者?我问他们。左边的眼镜停下思考,或许他是把思考转移到我身上,他说,那位朋友应该是从幻想乡来的,我们没在这里见到过除她以外有绿头发的女孩,短发接续道,但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长发接过话茬,他笃定的表示女孩一定是失踪了,因为他们约好每天晚上在河边的桥下见面。绿色头发在幻想乡不算什么稀罕物,但帽子这个特征能让我精确的锁定到一个人,地灵殿主人的妹妹,古明地恋,神出鬼没的觉妖怪,听说幻想乡向外界开放的那天起就再没有人见过她在任何地方现身,可她姐姐并不在意,好像她除了自己以外对谁都不在意。我一口气喝光瓶子里剩下的酒,习惯性掏出记事本打开看了几眼又放了回去。长发迫不及待,学着我喝干了果汁,拿着杯子坐到我旁边的位子,把他猜测的细节事件的各种可能性甚至女孩的生死以极快的语速陈述了一遍,他的朋友们没有插嘴,这里没有他们插嘴的份。话说完,他没等我的夸奖(这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的)就急忙拿着书包拉着朋友们回家了,走到门口时又转过头来对我说不要忘了在成功寻人后的报道上写上他的名字。对不起孩子,我悄悄说,你的长篇大论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巴科也承认那些细节毫无价值,净是些假想和胡扯,那孩子是他们三个里想象力最差的,他说。我猜他最擅长的是数学。不,巴科解释道,是政治。我自讨无趣,也决定离开,因为分针走到了十一和十二的中间,接下来是巴科的时间。风咆哮着击打着每一扇脆弱的窗户,它断然不是最好的打击乐手,但一定是最棒的恐怖片演员,准确来说是演怪物的那位。这座城市的风一直都是如此可怕,这一点与妖怪之山不同。街边有人在为逝者烧纸,属于四月三日的最后一片灰烬随着冷风飘进水沟里,我看到那人——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很可能是在怀念他的父亲或者妻子,因为他衣衫不整,走起路来有些跌跌撞撞的——消失在桥洞那头后便往他的方向走去。桥是新建的,连接河岸两侧,桥面下方的小路是留给健身者和饭后散步的老人们的,那三个孩子则把它当成同秘密朋友会面的秘密基地。我偶尔会到这里散步,除了桥洞处的风比别的地方大以外没别的感觉。我看了看表,一点零八分,初次尝试寻找一无所获,于是决定点根烟就回去,刚掏出打火机这个滑溜溜的小家伙就挣脱手掌掉了下去,但我没有听到塑料碰撞砖地的声音,哪怕最细微的声响都没有。我发誓我的耳朵灵得很,而且肯定它没有掉到河里,我的位置离河边算不上近。不过也无所谓找不找,这种塑料壳便宜打火机我办公室里还有一堆,我也就没再理会,第一次就这样让它结束吧,时间也不早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孩子们依旧是等到了其他人都走光,这次他们主动找我攀谈,询问进展如何。我又不是私家侦探,我嘟囔着,我只是个小记者,连知名都算不上。况且这里的人对妖怪还抱有些许成见,主要是在寿命和通婚方面。你按照我的思路来不就行了吗,长发显得有些不耐烦。短发见状赶忙插嘴,我想起来,有次我们迟到了很久,发现她正站在桥洞下等我们,我想想,她说她一直在等。对,对,眼镜补充道,说不定她没有消失,只是我们看不见她了。就像那个黑洞,不是它消失了,而是我们看不见它了,长发灵光乍现,但我对他所谓的黑洞理论并没有反应,一开始他怀疑是桥底下的一个黑洞把古明地恋吸走了。我今晚再去试试,但你们要早点回家,一番告诫后,学生们听话的走了,没有再多嘴。巴科安静的出奇,他在计算风怒吼的次数。你应该再去看看,说不定这次孩子们是对的,他说。这会儿风不再叫了,他接着对我说,你觉得桥底下的黑洞很不可思议,对吧,那你们幻想乡的来客给我们又带来了多少不可思议的东西呢,这次我站孩子们这边。他说的对,我的打火机很可能是掉到了黑洞里所有才没有声响,再进一步想,说不定黑洞是博丽大结界打开后在外界诞生的一个缺口,这也许会是旷世发现。我兴奋的拿出一支烟,手却被巴科打了一下。别忘了本店禁烟,他笑着说。

 总之,我回到街上,慢悠悠的往桥的方向溜达,风重又吼叫起来,吹散了街边的灯光,那些昏黄的光亮在晚上甚至不如天上的星星,可当我抬起头才回想起城市的夜空似乎没有星星。我从妖怪之山来这里应该有三年了,步行可以到达的地方确实比幻想乡多了不少,但外面终归是禁止飞行,天狗最大的优势无处施展,到了这里连风我都要畏惧三分了,因为它曾不止一次把我从噩梦中惊醒,那些噩梦大都是关于天狗族群因外界文化的渗入而逐渐分散的。说了不少牢骚话,差不多再次来到桥洞旁,那里黑的要命,倒不如说这个桥洞本身就是个黑洞,吞噬着来往的路人,潜伏在城市的边缘尽量不造成任何恐慌。它和风配合的很好,一个负责驱赶猎物,另一个则是捕手,追求的利益就是它们的共犯关系——身为城市的幽灵,就像同样藏匿于城市中的废墟一样。也许黑洞的存在不是唯一的,它会出现在每一个夹缝之中,我是说时代的夹缝,幻想乡与外界的关系也是这个意思,然后无差别的将靠近者吸入其中。于是我决定不再深入桥洞,而是在旁边的长椅上等待。我枕着相机包侧卧在椅子上,时不时观察身边走过的人,大都是中年男人,衣着不是很讲究,头发都是板寸,到了三点左右的时候就基本上看不到了。还是一无所获,桥洞那边没有传来我期望的动静,也没有望见那个应该出现的身影,天气倒是越来越冷了,我外头只穿了一件风衣,着实熬不住,无奈之下只好再度撤退。

 接下来的几天差不多都是这样,还有一次我居然在长椅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到了四点睁开眼,恍惚间看到桥洞的方向似乎有东西在晃,一时间大喜过望,下一秒眨过眼才发现是自己眼花了。黑洞也没有任何反应,不过这样也正常。无聊的时候我就会想身在幻想乡的那些年,用“些”讲确实不太准确,这样的话让外界的人类听到了保不齐会引起一阵唏嘘外加嘲讽。但正因如此,我并不在意时间带来的压迫,我可以在这里一直等下去,等到黑洞无限扩大,最后吞没整个世界,等到幻想乡与外界再次隔离,等到我等待的徘徊的幽灵宣告死亡。当然我不敢对他人的亲人加以揣测,尤其是熟人的,但这不妨碍我对遥远的未来故事进行遐想和推演。可无论如何精力始终有限,天狗也是如此。到了第十天我就已经撑不住了,心想既然酒馆通宵营业那我此时(这里的黑夜会在三点达到最暗的时刻,而现在正是)应该算不上打扰。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和眼皮如幽灵般出现在酒馆的门前,里面传出熟悉的博莱罗舞曲,巴科正跳着他那优雅却略显怪异的舞蹈(我怀疑这是他即兴编的),见我来了也没有停下来。

 来来回回就这一首曲子吗,我不识趣的说,此刻我的脑袋已经做不出什么合理的思考了。不然要放自由爵士吗,它们太老旧了,巴科依然没有停止旋转,但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对于他来说这种舞蹈是有多么困难。他舞动的手臂搅动着周围的空气,我却感觉面前凝固的时间让我窒息。我再撑不住无力的身体,瘫软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上,花了些功夫才让自己以最舒服的方式侧躺在沙发上。打算放弃了吗?巴科在我即将昏迷前递给我一杯冰柠檬水,我没喝,也没看他,而是用手臂遮住眼睛,我不想再看见外面的黑暗。也许还没有,我的语气不是很笃定,我觉得希望就在眼前了。那我该怎么跟你道歉呢,巴科转身朝吧台走去,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朗姆酒,又走回来坐到我面前,可我实在没力气,只能侧着看他。他喝了一小口,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场恶作剧。听完这话我舒展眉头,从侧卧换成平躺,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至少我还没出现幻觉。但这依然无法解释那个被黑洞吞噬的打火机,我暗自想道。我猜你想说,那几个小孩来找过你了,跟你坦白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恶作剧,压根就没有什么古明地恋也没有黑洞,就连桥洞的位置他们都不知道,没关系,实际上那个桥洞是我随便找的,那天我只是碰巧路过那里罢了,但还是煞有介事的陪他们演了这出戏,整得连我自己都信了。我对我的这套说辞非常满意。

 你说错了,巴科笑了笑,喝掉了剩下的朗姆,他们没来找我,这也不是什么恶作剧,但我觉得吧,也许他们也不知道古明地恋是谁,只是认为应该是有这么个人,就像很多孩子小时候的“看不见的朋友”那样?

 我愣住了,愣了很久。我没有想过,也无法理解,因为古明地恋确实存在,我亲眼见过,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妖怪,虽然在人类眼中可能是另一种模样,但终归,她是存在的,我只要找到她,或者说只要能发现她来到了外界,这场戏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极其简单。只有那个黑洞我始终搞不明白,它因何而存在,在哪里,甚至它是否真的存在我都不知道,它就像一个幽灵,又像是废墟。

 我不明白,我坦白说。这也合理,毕竟你是妖怪,巴科回答。说真的,我的脑袋此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正确的使用体验,在一团浆糊里我艰难的挤出来几个字。

 这里有废墟吗?

 巴科怔住了,但很快恢复了思考。这里有的是废墟。我是说会吃人的那种,这句话绝对出自我大脑自己,像幽灵一样的废墟。我不知道,你们就是这样理解古明地恋的?不,但我是这样理解废墟的,黑洞或许真的存在,就像这些废墟一样,隐藏在黑暗里,会吃人,它把古明地恋吃掉了。

 巴科没有再回答,他站起身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点点被灰尘漂浮和狂风拍击窗户的声音埋没,五点左右,天开始亮了。

 你该回家歇会儿,巴科跟我说。不,我就在这里,我要睡觉了。随后我转过身把头朝向沙发里侧,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