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漫漫长路
译者：斯派尔
伏尔甘
有时他孤身一人，有时他不得不杀开一条血路才能到达要去的地方，但他从未停下脚步。他意识到时间在流逝，而他变得疲惫、饥馑、干渴，但他感受这些凡俗困扰的方式与现实截然不同。如今它们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而非凡人的病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走过的曲折维度自身的特性。在帝皇的梦想仍有希望的年代，驻扎在这里的禁军从未汇报过这种事。于是它成为一个谜，但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谜，与他目睹的奇景相比不值一提。
他第一次通过时就不得不战斗。这并不令人惊讶，而他也做好了准备。如有必要，他已经准备好用战斗辟出这条路的每一步。惊讶的时刻其实是他打穿利爪、巨口和戳刺的刀剑组成的密集方阵，来到另一侧时。他发现奇怪的宁静在等待他。
他知道王座室中的寂静修女和禁军已经履行了他们的职责。他们没有倒下。战争仍在继续，帝皇仍然活着。伏尔甘为死者哀悼，并下定决心，当他回来时，假设他真能回来，他要知道那些牺牲性命让他得以完成这次旅程的卫士的名号。
这个地方自有其规则，马尔卡多曾试图让他记住这些规则，但它们都很晦涩，充满形而上学的概念和推测。倒不是说伏尔甘在认知上有什么困难。它们的规则尽管模糊，但并不复杂。不，他的认知足以让他知道理解和实际是两码事。有些东西必须由他亲身经历才能明白其意义。从深陷在死亡的恶魔之间骤然变为孤独地徘徊……这只是其中的第一个。
不过，这种转变很是令人震惊。
“你的意图会很重要。”马尔卡多曾说过，“在那个地方，你的意图会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重要。这条路由你灵魂的欲望编织而成。”
这句话回答了一个问题，却引出了另一个。他的路引导他离开最庞大的恶魔大军……但马格努斯在他自己的路上又走到了哪一步？猩红之王是不是已经进入网道？马格努斯撕开一条路前往大门的速度是不是比伏尔甘独自跋涉离开它的速度快得多？
当他跑过王座室的大门，出现在帝国网道时，这里的墙壁是由刚性框架构成，这些框架由布满回路的火星金属与多种异形骨质材料和人工制造的灵能塑料融合制成。透过这种人类与异形科技的混杂，他瞥见了父亲的愿景：为了一个还没完全理解的未来，遥远的过去被拴在一起，融为现在。他很伤心，他知道这一切都失败得如此彻底。荷鲁斯的罪行十恶不赦。马格努斯也是。
伏尔甘是一名铁匠，一名塑造者，一名创建者。他熟知创造的技艺。如何沿着灵感的缝隙发挥工艺。顺应材料去创作，而非违逆它们。通过加工，通过探索与想象的编织去创造。然而周围的混合体与他的感觉完全相悖。这是某种临时拼凑的东西，逆着纹理树立，用近似于正确材料，但其实并不完全正确的物质在缝隙外编织。它能生效，但很勉强。建造者的心中是有一个终极目标，但实现它的能力却很粗糙。
伏尔甘毫不怀疑父亲的野心或是帝皇终极目标的价值，但藏在他心中的匠人对网道帝国端的粗制滥造感到惴惴不安。在这个维度，人类的聪明才智显得漏洞百出，简直堪称一无是处。它造出一个丑陋的混杂物。没有帝皇无穷无尽的维护，没有帝皇灵能意志的持续流动，机械教的部分已经摇摇欲坠，腐朽凋零，正在落入玄妙异力走向死亡的深渊。
就算没有马格努斯的背叛造成的破坏……这一切也都很勉强，很仓促。
承认这一点让他痛心疾首，但这是刻在他的工匠之心上的印象。紧迫性肯定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结果无可否认。伏尔甘的手拂过火星金属制成，嵌满压制回路的墙壁。它穿透他的手甲，透过他的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
我不知道有没有作用。不会太久。也许甚至不够久。
不完美。就是这个词。不完美，而此刻只有完美才足够。
那么，如果他的父亲找来他呢？他是否能将自己的技艺用在现实背后的界域？他的兄弟费鲁斯能不能帮助他？马格努斯会不会加入他们，组成远见卓识的三巨头，投身于建造通向人类命运的桥梁？
不。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对这一点，他很确信。
没过多久，伏尔甘将帝国的部分抛在身后。看到它们退去，他并不感到悲伤。
他的旅程并不只是把一只脚迈到另一只脚前面。马尔卡多曾说过，但这是另一个只能亲历才能体会的方面。你会在网道中迷失，因为这里的维度会对旅行者灵魂中的波澜做出反应。坚定的意志，坚决的心灵……这些东西比身体的坚韧更为重要。你会由于希望到达而真正到达终点。你会由于心灵的冲突抑或意志的薄弱而迷失方向。
但它们是一个正常运作的界域的规则。当古圣用如今已经失去名字，也没有物理对应物的材料塑造这里时，他们眼中的这片虚幻奇迹的迷宫想必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在他们的时代，它的功效完全符合他们设计的功能，它的运作只需要一丝意念，这种意念与他们的思维方式相匹配。人类大脑则在不同的层面运转，拥有不同的感官，让一切都变得笨手笨脚……同时，如今有太多网道已经被毁。统管它的规则不再颠扑不破。建造它的存在已经永远死去。
你的意图会很重要。
于是伏尔甘一直在行走，相信他的意志将会把他带到要去的地方。他相信自己会在马格努斯到达通向王座室的破损门户之前找到他。这是一场豪赌，但豪赌是他们仅剩的一切。没有人想知道马格努斯能够到达大门时会带来怎样的毁灭。
事实上，他害怕自己已经迷失了。而如果真是这样，有什么办法能确切知道吗？
他周围的建筑绝非一成不变，尽管背负沉重的目标，网道的奇诡仍然深深吸引了伏尔甘。他走过的一些隧道像是由艾达灵骨和其他未知的灵能树脂材料构成，这些材料散发出几不可闻的韵律。他通过上升的隧道下降，通过下降的隧道上升。不止一次，他转过身，看见自己走过的路消失，融化为雾气。周围的墙壁，如果它们存在的话，也同样不可靠。有时他能伸出手，用手指触碰到弯曲的表面，眼前却空无一物。有时他会看见一片重重叠叠的墙壁轮廓，像是某种巨大蠕虫的隔断腔体。
一刻间，伏尔甘觉得自己处在现实之外，另一刻，又感觉身处一只巨大野兽的体内。道路错综复杂，但并非不可逾越。
他一直走下去。
这个界域的超凡特性在小事上也显而易见。笼罩隧道的金色氤氲没有气味。不是因为真的闻不出味道，而是因为伏尔甘来自一个沿着生物路线演化的种族，无法像古圣那样处理元素。他的嗅觉对这些气味、这些粒子没有经验，无法清晰处理它们。
古圣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爆发的恒星内脏中散落出的哪一种元素对他们的起源至关重要？他们是温血动物还是冷血动物？他们的遗传密码螺旋是不是和人类系谱一样，也由氢、氧和碳构成？或许砷在他们的宇宙结构中占有首要地位？也许是氨，而非碳，才是他们生物化学演化的关键成分。或者是硅。或者是未知的元素，尚未被人类发现，抑或早已埋没在时间长河中。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了一阵。走在漫漫长路时，他在头脑中反复思索，同时享受和困惑于答案的不确定性。
不过，有时，他不得不战斗。
这里也有恶魔，或是单独出没，或是成群结队，游荡在隧道、厅堂和广袤的变幻虚空中。它们用失落文明的语言向他叫喊它们的名字，这些音节充满每个怪物的起源故事和意图。大多数都死于燃烧之手的锤下。其中更胆怯，更狡猾的那些逃走了。他知道这些都是散兵游勇和寄生虫，所以消灭它们并不会让他志得意满。他忽略了它们在肉体和盔甲上留下的伤痕，唯一怨恨的只有它们拖慢了他的速度。
有时他相信自己正在被跟踪。没有帮助，没有攻击，只有监视。他会在转身时看见影子在嬉戏，瘦长得不似人形的身影忽隐忽现。有一次，他看见地上有一副面具，一个肮脏的白色物件，看起来像是染血的瓷器。面具的脸孔狂乱而充满恶意，仿佛杀人犯狂笑的脸。
伏尔甘置之不理，毫不在意它的意义。如果它真有的话。
到达死亡之城时，他知道自己走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