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醒 —— 185 第四十七回-斗牌
老赵ZD
编辑于 2024年05月05日 18:17
收录于文集
共196篇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前文已有丫鬟向众人说“大太太来了。”王夫人迎是正常礼仪,并非有意拉邢夫人到贾母面前挨骂。邢夫人是大儿媳妇,众女眷中地位仅次于贾母。贾母训斥邢夫人时其他人要回避。贾母也是等到没有其他人时才开口。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①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②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了来,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③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④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⑤,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⑥”

 

①  “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体现了当时的价值观:贤妻不但允许还要支持、帮助丈夫纳妾。

贾母说贾赦邢夫人夫妇“孙子儿子满眼”,实际贾赦只有嫡孙女贾巧姐。这里“孙子”应是泛指孙子辈的孩子。

②  贾母先从王夫人、王熙凤管家不易说起,有指责邢夫人不管家务只一味顺从贾赦之意。结合前后文,贾赦对待贾母只是场面上应景,实际内心对贾母偏心贾政是有怨气的。贾赦会要求邢夫人少帮衬荣国府的事,毕竟,荣国府的家业绝大部分都给了贾政。

③  先说贾母的事王夫人王熙凤或有忽略,鸳鸯想的周到。

④  再说鸳鸯“投主子们的缘法”,是指和其他太太奶奶关系好,并且深得贾府上下信任。

⑤  “真珠”即珍珠,袭人伺候贾母时原名珍珠,从二十九回看,后来也补了一个叫珍珠的丫鬟。这里贾母随口说“一个真珠的人”是形容鸳鸯完美。也是贾母潜意识里认为原来的珍珠即袭人是很好的。

⑥  贾母并不直接否定贾赦纳妾,因为纳妾是合理要求,而是让他高价另买。贾母说“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实际上在暗示贾母已经知道贾赦要鸳鸯的目的不单纯,是贪图钱财。

 

这段贾母对邢夫人的说教表达了贾母离不开鸳鸯的理由,反过来就是贾赦要鸳鸯的理由:鸳鸯深知贾母的事情,知道贾母有什么东西。鸳鸯深得贾府上下人的信任,拥有一定的影响力和地位。

对比前段贾母借题发挥说王夫人来看。说王夫人的重点是“弄开了他,好摆弄我”是警告,王夫人不要企图挑战贾母的权威,进而摆弄贾母。这里说邢夫人的重点则是维护荣国府王夫人加王熙凤的管理体系,禁止贾赦和邢夫人通过收买金鸳鸯家掺和进荣国府的管理体系里。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①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②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③”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④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⑤凤姐儿叹了一声,⑥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⑦

 

①  薛姨妈对贾母方才借题发挥的申斥王夫人有所不满。同时也觉得贾母刚刚训斥过邢夫人,自己再过去有些尴尬。

②  薛姨妈所说“咱们娘儿四个”是指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和凤姐,薛姨妈有意让邢夫人悄悄回去,免得尴尬。其余探春等未出阁的姑娘不算在内,她们是小辈,只有些月钱并不富裕,辈分差的大又未出阁一般不和这些长辈斗牌赌钱。

③  庚辰双行夹批:老实人言语。

王夫人还惦记着大嫂子邢夫人,说出来“可不只四个”有拉邢夫人进牌桌的意思,是所谓“老实人言语”。

④  凤姐是顺着王夫人的意思,试探着问贾母能不能拉邢夫人进牌桌,化解邢夫人的尴尬,通过玩牌让刚才的事烟消云散。毕竟邢夫人是凤姐的婆婆。

⑤  贾母一点面子也不给,偏要晾着邢夫人,让邢夫人在包括儿媳王熙凤、客人薛姨妈和晚辈探春等众人面前尴尬的站着。(见后文“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

贾母偏叫鸳鸯,是有意当众踩邢夫人抬鸳鸯,对邢夫人近乎羞辱。等于是间接的羞辱贾赦。

⑥  凤姐叹气,实际叹的是贾母的严苛。面对贾母这样的婆婆,邢夫人、王夫人两个儿媳妇不好当。

⑦  凤姐拿手的招数:讲笑话化解尴尬活跃气氛。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①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②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③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④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⑤

 

写玩牌的这一段,我们要注意,“尴尬人”邢夫人始终“站在那里”,“不便就走”。玩牌的这些人所说的话弦外之音都是给邢夫人听的。

 

①  凤姐故意输牌为了哄贾母开心。同时侧写了凤姐和鸳鸯平时密切的关系。

②  贾母“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的言外之意是我不是贪财吝啬把持贾家的财富,而是要作为长辈的控制权。薛姨妈“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是说企图挑战贾母对财富控制的人是糊涂人。

③  凤姐这个玩笑类似“沙盘模拟”,试探贾母及身边人对财富的态度。鸳鸯没拿到钱就不洗牌,贾母的小丫头也依命直接拿过一吊钱。其象征意义是,贾母的钱一文也不能少,若是少了鸳鸯等丫鬟会在贾母的支持下加倍索回。

这段话的弦外之音是警告邢夫人及众人,贾母的钱不是那么好惦记的。

④  薛姨妈和王熙凤配合接话茬,用笑话岔开话题。凤姐所说“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其实是间接提醒,贾母若是消气了,便散了牌局,顺便找个由头让邢夫人回去。毕竟自己陪贾母玩牌,婆婆邢夫人干站着,凤姐也有些尴尬。

⑤  凤姐再开玩笑,弦外之音即贾家的钱其实都是贾母的。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主要是畏惧父亲,其他事情倒在其次。贾赦让贾琏来请邢夫人,是通过下人知道贾母让邢夫人“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故让贾琏去解围。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玩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了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①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②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③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④”

 

①  从此时贾母状态判断“赵二家的”是故意说错,是为了证明前面冲王夫人发火和此时一样是“老糊涂了。”如同曹操为了证明自己“梦中好杀人”而故意装睡杀死近侍一样。

②  贾母是贾代善之妻,往上一辈是荣国公贾源,再往上无可考。而贾源是开国元勋,因此可推断贾母嫁入贾家做重孙子媳妇时可能还是前朝,当时的贾家也应是贵族家庭。到了贾演、贾源一代,兄弟俩做出了正确的政治选择,随开国皇帝打江山。

③  书中明确可称为贾母重孙子媳妇的是秦可卿和后来出现的贾蓉妻。

④  贾母明确说“五十四年”前文贾母说七十五的刘姥姥比自己大好几岁,可以大致推断,贾母进贾府时应在十六七岁左右。

“从没经过这些事”指的是贾赦强要鸳鸯,和贾琏仗剑杀妻。有对贾赦、贾琏埋怨的意思。“还不离了我这里呢!”明着说贾琏,实际也就是让邢夫人可以回去了。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这段三人各自表现体现了对此事的态度和立场。平儿除了凤姐只关心贾琏。贾琏和父亲感情一般。邢夫人则“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责怪贾琏没有替贾赦和自己出头解围。贾母不喜欢贾赦和邢夫人,但会给贾琏这个孙子一些面子。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①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②,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①   贾赦不敢见母亲,但基本的礼节不能落下。

②   嫣红即眼红,眼红是又愧,又妒,又气。一是纳鸳鸯的事未成反落了一身不是,丢了面子。二是荣国府的财务被贾母把持,自己无法染指。三是八百两银子买妾不是小数目,赌了一口气还心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