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蒂欣现在是糖做的人偶了。甜的，遇到热就会融化，无毒无害。

糖制的身躯是林中的魔女爱丽丝小姐捏的。爱丽丝是活了几百年的人偶使。起初，爱丽丝说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用糖来做一个人偶，但她为梅蒂欣做的身体精致到无以复加。就连梅蒂欣的新衣服也是爱丽丝拿家里最好的丝绸一针一针缝出来的，虽然轻飘飘犹如羽毛，但世上最好的剑也无法将其刺穿。至于梅蒂欣身体里原本盘踞的各种剧毒，已经被爱丽丝用魔法布一遍又一遍擦洗掉了。五颜六色的毒物的泡沫在魔法烈焰中生出惨白色的烟，飞向亡灵们居住的天空。

梅蒂欣站在镜子前，看向翻转的世界中那身桃红色的裙子和白色花纹。镜中的倒影没有保留一丝自己以往的模样，完全变成新的人偶了。她捂着脸，盯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的红色发箍出神。爱丽丝戴的也是一样的款式。

爱丽丝蹲下身，问，喜欢吗？

梅蒂欣揪着袖子，转过身，怯生生地说，喜欢。

爱丽丝说，那么契约就成立啦，以后我们是朋友而不是敌人，不要再互相攻击了。

梅蒂欣郑重地点点头。

爱丽丝轻轻抱起梅蒂欣，往门口走去。梅蒂欣第一次依偎在爱丽丝的胸口，听着魔女体内传来的有节律的心跳，像是新世界的钟声。她还没想好要给自己起一个什么样的新名字。没等她开口询问爱丽丝，自己的注意力就被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引开了。

梅蒂欣告别了弥漫着致命毒雾的无名之丘，告别了雪白色的铃兰花平原。爱丽丝将宽大的太阳帽摁在梅蒂欣头上，带着她去参加三个魔女的茶会。

已是通体桃色的梅蒂欣从爱丽丝身后走出来时，魔理沙惊得往后跳了一大步，总是面无表情的帕秋莉也稍微抬起了眉毛。魔理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确认自己的手臂没有黑斑、脸蛋没有烂掉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回圆桌旁边。下一分钟，魔理沙就开始捏捏梅蒂欣的手臂、捏捏梅蒂欣的脸，嘴里不断发出惊叹。

爱丽丝得意地说，我可是用大锅熬了三天三夜才炼出了这么纯的魔力糖浆哦！

魔理沙从爱丽丝手中接过梅蒂欣，搂在自己怀里，笑着说，没毒了诶，太可爱了。

帕秋莉举起双手，也让我摸摸呗。

梅蒂欣感觉头上在冒汗，说，好热。

爱丽丝连忙把梅蒂欣拎回来放在自己腿上，示意其余两人继续上周未完的魔法研讨。

魔法是聪明人的把戏。是魔法祛除了自己身体里的毒，是魔法让自己能够碰触魔女的肌肤，是魔法让新的世界闪闪发光。梅蒂欣对魔法一窍不通，但她还是乖乖坐在爱丽丝腿上，试图理解帕秋莉嘴里蹦出的各种咏唱长难句。

爱丽丝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梅蒂欣说，你既然是糖人偶，会不会有操纵甜食的能力呢？

梅蒂欣说，也许吧？

魔理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罐子，里边装着形状不均匀的土制金平糖。试试看嘛。魔女们的眼神满怀期待。

梅蒂欣鼓起勇气，朝着糖罐轻吹一口气。一颗颗糖果相继变成巴掌大的星星，从罐子蹦出来到桌面上、地上、魔女的头发里。魔理沙一个踉跄，顶着椅子向后倾倒。帕秋莉的脸也被星星黏上，只得胡乱摆手起来。爱丽丝看着手足无措的两魔女，一边笑着，一边学梅蒂欣的样子吹气。飞扬的糖屑反射着阳光，闪烁着随风飘去。

梅蒂欣从今以后就住在爱丽丝的家里了。

家里点亮了许久未用的壁炉，暖烘烘的。魔法铸成的糖会自己修复破损的部位，但免不了沾上灰尘。就着摇曳的火光，爱丽丝解开梅蒂欣的连衣裙，用干净的毛巾擦拭有些粘稠的糖制背脊。梅蒂欣说，自己明天想去拜访幽香，感谢她在过去接纳和支持自己的恩情。后天想去拜访永琳，向她道谢并且道歉，说明自己以后不能再参加医院的毒物研究合作了。爱丽丝说，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先适应了新的身体再说吧？梅蒂欣点点头。

第一天的身体清洁结束时，已是午夜。梅蒂欣看到爱丽丝露出倦意，连忙说，辛苦了，把我放回架子上吧。

爱丽丝有些困惑，但又笑起来，说，你是有灵魂的人偶，是妖怪而不是任人使用的物品。摆在架子上怎么行呢。

梅蒂欣问，那我晚上去哪儿呢？

爱丽丝打了个哈欠，拉起梅蒂欣的手说，在卧室的大床上睡觉呀。

梅蒂欣想了想，接受了爱丽丝的邀请。她接受了爱丽丝给她换上睡衣，给她梳头，为她读读睡前童话。这些似乎是人类的家庭里会做的事，但从来不会有人对人偶这么做。爱丽丝读道，从前，大海深处的一座宫殿里住着神秘的人鱼家族……人不会爱上人鱼，那条鱼尾巴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奇怪了……

梅蒂欣偷偷环顾四周的柜橱。橱窗中的人偶们毫无生气。她知道，唯有在连上缠满魔力的丝线、随着爱丽丝的指尖起舞时，它们才会投下略微有点灵性的影子。比驯化的兔子还要更加不自知。她也知道爱丽丝为什么愿意为她花费心思造新身体。

糖好，毒坏，规矩永远如此。

梅蒂欣蜷缩在被褥中，小声问，我的铃铃去哪儿了？

爱丽丝说，铃铃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

梅蒂欣改口道，实话说，我知道铃铃是我幻想出来的朋友，但就算是幻想也……

爱丽丝轻轻抚摸着梅蒂欣的头发，说，别担心，你很快就能交到好多真正的朋友了。

梅蒂欣跟着爱丽丝去了人类村落的宴会，虽然不知道节日的名称。

暂时没有人认出梅蒂欣曾经是极度危险的妖怪，也没有必要认出。经过爱丽丝精心的打扮，梅蒂欣看起来和人类儿童几乎无异。梅蒂欣看到人类以及混进人类群中的妖怪穿着传统和服，脸上洋溢着笑容。街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天妇罗与和果子，诱人的香味在空气里争夺地盘。村中央的舞台上，歌手和舞者们吵吵嚷嚷的，气氛热烈。玩具摊的边上聚集着藏起翅膀的妖精，金鱼摊的店主正在和看上去像狼女的家伙吵架。售卖魔法道具的店挂上了彩灯。

爱丽丝摸摸梅蒂欣的头，问，开心吗？以后每年都来这里。

梅蒂欣不太熟悉表达心情的方式，只是狠狠地点头。

爱丽丝说，我去那边的店里见个熟人，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梅蒂欣说，好。

对了，这个给你。爱丽丝把一根苹果糖放在梅蒂欣手心，然后小跑离开。

梅蒂欣舔着糖在街边等待，看见一个拿着茗荷的少女朝自己走来。少女的表情僵硬、四肢不太协调，自称尔子田里乃，正在寻找刚走散的手持细竹的伙伴。梅蒂欣指了指岔路口，说拿竹子的女孩子去了集市的西边。里乃鞠躬道谢，匆忙迈开脚步小跑起来。但才跑没几步，她又猛地刹住脚跟，转身再次走近梅蒂欣。

里乃歪过头，问，你是无名之丘的毒人偶？

梅蒂欣摆摆手说，以前是，不过我现在没有毒了。

里乃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梅蒂欣，绕着走了几圈。梅蒂欣有些羞怯地后退了几步。里乃说，你就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看不出来哪里像了。梅蒂欣困惑地仰望着里乃。自己是金发，里乃是棕发。脸型、肤色、五官也各有区别。

里乃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你想拿回属于你的毒吗？我只问这一次。

梅蒂欣一愣，没有回答。

里乃伸出两根手指，说，一，把你的发箍浸在村北的紫色池塘中；二，午夜时分，到舞台背后从左到右第四扇涂成红色的门，我和舞在门后等你十分钟。只有十分钟。我可以保证这段时间里无论多强大的妖怪都无法对你出手，但之后就不一定了。

没等梅蒂欣发话，里乃就收起茗荷隐入人群中，再也不见踪影。

里乃说的是什么怪话，自己明明完全舍弃了毒之躯，那些毒素都和回忆一起烧成灰了。梅蒂欣站在魔法店外等待爱丽丝，一边想着，但魔理沙确实说过关于究极秘神和狂乱起舞的童子的传闻，据说童子的舞姿能抽取或赋予他人生命力和精神力。

梅蒂欣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离开了等待的地点，蹲在池塘边上了。

自己的倒影是如此陌生，但说不出来少了什么东西。梅蒂欣缓缓伸手取下头上的发箍，将它浸入冰凉的池水。

与魔女的契约给自己带来了无数快乐，曾经的敌人变成了朋友，曾经无法抵达的场所现在就在脚下，曾经无法碰触的人们变得近在咫尺。有什么不好的呢？梅蒂欣心想，但里乃的话总有理由，我们一定在某个层面上是相似的，只是我现在还看不见而已。

梅蒂欣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回到了村中央，湿漉漉的发箍还在自己头上。大舞台就在不远处，歌曲已经进入尾声，围观的人群跳跃着、欢呼着，他们的影子把梅蒂欣压倒在地。一股又一股热浪随着鼓点节奏吹来。梅蒂欣在人们的腿间穿梭，摸索着退到圈外，才勉强保证身子没有融化。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但她发呆了好久，没有去里乃约定的地点。钟声响起，村民们开始散了。

十分钟过去了。梅蒂欣决定回家。

梅蒂欣忘了糖做的身体如何飞行，只好迈动双脚踏过平原、山丘和林中的落叶。她独自一人在凌晨走了几公里的路，脚丫子都磨破了，终于见到了魔女的宅邸。

但当她伸出手想要敲门的那一刻，三十几个身着迷你盔甲、手持锋利兵器的人偶从房屋的影子里飞出，将她团团包围。

梅蒂欣喊着，爱丽丝，爱丽丝，是我呀！爱丽丝！但魔女的屋子里没有传出声音。银色的丝线在月光下舞动，剑刃出鞘，弩矢出膛，细长的金属碎片插进梅蒂欣的肚子和肺，令她感到体内翻江倒海、几乎要裂开的痛楚。

梅蒂欣抬起手，调动全身的力量，奶油、糖丝和樱桃从梅蒂欣的指尖喷射而出。人偶军团的利剑和长矛轻松划破甜食的屏障，将梅蒂欣的手臂震得粉碎。梅蒂欣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了毒，已经完全无法应付任何攻击。她徒劳地抬起肩膀，又把头埋进大腿间，试图躲避或格挡那些金属兵器的攻击。糖做的身躯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救我！梅蒂欣不知道该向谁呼救，只是绝望地大喊。

爱丽丝突然推开门走出来，两手一收，人偶们停止了攻击。梅蒂欣一看见爱丽丝就哇地哭出声，眼泪大把大把往下掉。爱丽丝一惊，稍微后退了两步，又连忙冲上前把残缺到几乎只剩头和胸的梅蒂欣抱进怀里。

我找你找得可辛苦了。爱丽丝在梅蒂欣的耳边说，声音里带着强烈克制的怒火。

对不起，爱丽丝，我走丢了。梅蒂欣抽泣着道歉。

不要跟奇怪的陌生人搭话！爱丽丝捧着梅蒂欣，一边观察她的身体一边说。

对不起，我以后会很乖的。梅蒂欣吸吸鼻子。

但看到那些人偶的防毒面具和特殊型号，闻到爱丽丝身上圣疗魔力的气息后，她确信爱丽丝这副打扮是打算与毒人偶一决死战。而且梅蒂欣心知肚明，爱丽丝其他的人偶都是纯手工控制，不存在除了她以外的自由行动的人偶。爱丽丝并不是寻找朋友或者家人的状态，而像是一个冷静的妖怪猎人，察觉到不对劲的魔力之后就做好了立即摧毁毒人偶的准备……直到确信梅蒂欣仍是糖人偶才收手。

于是梅蒂欣停止了哭泣。

你想当我的主人吗？梅蒂欣注视着爱丽丝如湖水般平静的双眸。那样的话，你得把我带在身边，直到时间的终点，一辈子也不抛弃我。

爱丽丝犹豫了好久，最后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

梅蒂欣有些气馁地说，我懂的，你想当的是糖人偶的主人，而不是毒人偶。糖人偶只会拥抱你，任你打扮成各种可爱模样；毒人偶却想杀了你，把橱窗中的人偶全部放走。是这个原因吧。

爱丽丝叹了口气，说，时间不早，该休息了，梅蒂欣。

梅蒂欣低声问，你信吗？虽然我的身躯曾经是毒，但我的心一直都是糖做的，没有变过。

爱丽丝答，我当然信。

梅蒂欣心里暗暗骂道，你在说谎。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

床是人类最杰出的发明。按爱丽丝所说，在床上休养三天就可以长出失去的肢体了。

随着身体慢慢下沉、意识开始涣散，梅蒂欣开始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一个残忍又真诚的美梦，还是现实就是如此温柔而虚幻。她突然怀念起过去在白色山丘上沐浴着月光起舞时，那种极度孤独的欢悦。可记忆中的画面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变得需要用妄想去补全了。糖就是世上最致命的毒药，名为幸福的糖毒死了毒人偶。

她咬住一撮自己的头发含在嘴里，品尝着于口中缓慢溶解的糖浆。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