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的嫉妒
Jon_Geist
2024年04月10日 19:34
四月十日是水桥帕露西之日

从自己并不熟悉的小锅里捞出汤水,黑谷山女把白粥舀到了碗中。她左手端碗,右手放下勺子、盖上锅盖、抽出汤匙,把汤匙埋入粥里,感受占在水中大概比一半还多的稀米粒,搅动一下。然后双手捧碗走出厨房的门,挤进碉堡一般狭窄的走廊,再拐两个弯才到帕露西所在的房间。帕露西的房间。

这是水桥帕露西的家,山女也没怎么来过。说实话,如果不是在旧地狱向阳入口的小吃摊边,遇到精神孱弱、颤颤巍巍的帕露西,山女也不会硬要来她家照看她一次。如果只是听说「帕露西生病了你知道吗」,那就由她去了,谁爱照看谁去照看吧。

不过很「可惜」这回见到帕露西是独自一人。她当时在小摊边,已经痛得弯下腰,脸上冒汗,目光四寻着能坐的地方。山女抽来一张塑料椅,就把帕露西和自己带上了「关照」一番的无限滑坡中。

而且过问之后才知道,不是什么大事。仅仅是帕露西在早上不小心喝了放置太久的牛奶,有点怪味但不影响入腹。喝完后到了中午却渐渐感到难受——先是有点呕意,然后腹部绞痛,食欲尽失;同时变得头昏、浑身发热,进一步变成床上这个模样——浑身脱到自剩黑色无袖衫和短裤,盖了薄被子,一直呢喃说冷,还一直流热汗。

妖怪也能吃坏肚子?山女简直想调侃,但还是示意帕露西坐起来,要喂她喝粥了。帕露西是猫舌,喝不了太烫的东西,还是应该再放一放的,放在旁边这小桌上等冷。

「你不是妖怪吗?怎么还能食物中毒的。」

「不知道啦,就是很难受……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诶,上来就说死。你今天吃了没有。」

「没吃上。本来买了一包炸鸡块,就在那摊子上嘛,买了就吃了一块,想硬塞都不行。」

「那剩下的呢,不能只买一块吧。」

「剩下的在大衣里面啊……」

山女放置好粥碗,起身到一旁钩子上翻找挂着的衣物,那里也有她刚脱下的下着。不过无所谓,很快捞出了那一包炸鸡,里头还有八九块,有点潮了,口感应该不再有刚出锅时那般脆,仍有点人类炸物食品的芬芳。山女最近不怎么吃那些小吃摊了,倒是有点想尝尝手里这个。

「你还想吃吗。」

「想啊,很想啊。我有幸康复的话一定要多吃。」

「现在吃不下了?」

「嗯,吃不下。」

「那喝粥吧。」

「等它冷一点……」

很热。帕露西和山女都在流汗。也许扇子什么的好用,但发着烧的帕露西应该对这种流风很难受。尽量少穿、通风但不要有风、捂出热汗,不知道是谁向她传的这种发烧应对方法。山女知道外界有些地方不会这样处理,反而会更多给患者降温,用冷贴或者冰块去敷额头,身体也要暴露在冷气底下。

山女伸手去摸了她额头。很烫。大概帕露西以前也发烧过,就觉得这样好用吧。山女是无所谓哪种更好的,见过的中毒患者和高烧患者不少,但自己身体不怎么难受过。

「很,很烫是吧。」

「是啊,不过问题不大,你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唉……全身都好难受,感觉是不是我要死了。一睡长眠。」

「因为个变质牛奶吗,哼哼。」

「身为个妖怪,这样是不是很窝囊啊。」

「你说咧。」

「唔……妖怪失格了。别的妖怪怎么就能活得那么舒心,偏偏就是我要喝到变质牛奶躺在这里。她们现在过得可好了。」

「还能帕露啊。」

「什么?」

「嫉妒哦,帕露帕露。」

帕露西看了过来,眼神像是要哭。山女拉起自己黑色长袖,对比一下自己和帕露西的手臂。

「你平时吃很少吗?」

「是吗,我又没看出你的手臂有比我有肉。」

「因为我也吃得很少。」

「但是你很健康啊。话说,你不就是能让人食物中毒的吗。你是蜘蛛妖怪啊,操纵传染病程度的能力是吧。」

「诶~对你牛奶做手脚的肯定不是我哦,而是细菌微生物。」

「我知道啦。我是想说你一定不会生病吧。」

「可能?我是没生过,但不排除可能是生过了,只是身体没啥反应。」

「真羡慕。」

「而且我一定不会喝已经有怪味的牛奶。」

「这样的聪慧也很让人嫉妒。」

「你,这……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反正喝怪牛奶这事很多人都有过吧,都是在赌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接受,赌输了只要不太严重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我一喝就病倒了。有人怎么喝都没事,那肯定让人难以接受啊,怎么我的身体就那么弱……」

「就当是我给人带去传染病的经验之谈吧……不要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有什么奇怪的胜负欲。已经会对身体有危害的变质东西,觉得喝了没事就随便喝,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好习惯。」

「嗯。」

她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后,把身体靠到墙上,不再说话。大概是身体又难受了。现在是酉时,下午五点半左右,从桥边的小吃摊回来后,她就睡过了一觉,那时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说做了个怪梦,头有点痛,身体难受。进来家里倒头就睡了,睡到刚才才醒。

要是那个炸鸡现在还不吃,是不是也要变质。

好在几分钟后帕露西主动要喝粥的汤水,山女便一勺一勺喂她,让她连带吃了点白米。总是要吃一点才行是吧,没有上吐下泻的症状,情况还好。不久后,她也要了鸡块来吃,细嚼慢咽,又喝了很多开水和汤水,神情缓和不少。

「山女,剩下的炸鸡你吃吧。」

「噢,真好,多谢。」

「我才要谢谢你,能来照顾我……」

「没事没事。额头还烧吗?」

「嗯……全身都,我再睡一觉吧。」

「要不要洗澡,还是擦擦身体啥的再睡。」

「不用了,醒来再说吧……」

帕露西睡了一整天。

山女也早回去了,再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正好遇到刚睡醒洗完澡的帕露西。

「睡了十二小时……不错。」

帕露西笑了笑,穿着淡绿色的连衣裙,坐回凌乱的床上。

「感觉好多了。」

「是吗,很快又要成为一只健康有活力的妖怪了吧。」

「希望吧。做了那个怪梦再加上生病,我差点就以为我要死了。」

「什么梦?」

山女也坐到了床上,听帕露西说起了喝牛奶的前一晚所做的怪梦。那是在一栋暗无天日的诡异建筑里面,帕露西因为「生活过于开心」而被抓起来囚禁;期间她发出了一封求助信,来救援她的「骑士」却只是另一位想要大开杀戒,又想暴力占据她身体的白痴。最后她再也不想活了,背后就长出一对白色的羽翼,带她飞到不存在的地方。

「什,什么?是噩梦吧。」

这还是其中一个而已。帕露西自述那晚做了两个梦。另一个梦是有人坐车出了意外死了,帕露西需要避免登上任何车子,却还是阴差阳错坐上了一辆双层大车,车里面的二楼恰好就是山女、莉格露和琪斯美在等她。说要一起去书店买书,但帕露西有预感书店那里就是车子会出意外的地方。然后车子遇到了交通错乱,在书店周围一直打转,从一些大桥下还有浮空的建筑底下穿梭,简直要吓死了。不过最后还是离开了书店区域。

「车?外界的车吗。」

「嗯,铁做的,喝油跑得很快的那种车子。」

「双层车应该是巴士吧。」

「应该吧?反正就是那种付钱了就能坐着,等它自己走到我目的地那种车。」

「是啊,就是巴士。真奇特啊,你能做这样复杂的梦,还能记住细节。」

「奇特?」

「我都记不住我的梦,只有一些很简单的场景,别的都会记不住。」

「我记得太多了。醒来的时候我还在回忆,感觉自己对骑士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因为我还骂了他。但又好像没有,我就应该很恨他才对,就像我恨把我囚禁的人。而且醒来之后,我感觉我真的要死了。尤其之后还喝到了变质牛奶,身体还很难受。」

「只是梦而已吧。我不是什么梦妖怪,不很清楚你是怎么了。」

「应该就是单纯的梦。只是我刚完做那样的怪梦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梦里的生活被强制剥夺了。或者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我遗忘在梦里面。或者是……体会了那些东西后我就会遭遇厄运。」

「和怪梦本身是绑定的呢,这些怪想法。遭遇厄运可能找键山雏会帮你?」

「嗯,不过我现在好多了,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帕露西的额头比昨天冷了许多。

「梦没什么大不了,但变质牛奶可不是。你身体现在怎么样?」

「还有头在痛,比昨天还痛。」

「我没有头痛药呢,你自己有吗。」

「也没有。不吃药也没关系,我能扛。」

「这样啊。」

帕露西能自己端碗吃粥了,吃的粥也比昨天浓了不少,几乎就是饭。吃得很清淡,两人都只加了些碎辣椒酱。她依旧喝很多水,山女带来一瓶外界称为运动饮料的含盐碳酸水——据说有人认为发烧就要喝这个——也被她很快喝完了,说很好喝很喜欢。

帕露西说自己头痛不想出门,好在身体恢复不少,就在家待着也无妨。山女吃完粥很快就要走了,帕露西却叫住了她。

「明天早上你也要来吗?」

「怎么了?今天情况好这么多,明天就不需要我来照看了吧。」

「嗯……就明天一天,希望山女你能再来我家。」

山女点了点头,就钻进过道离开帕露西的家。

隔天再来,帕露西已经和平时没啥两样。她穿着白色浴衣,梳好头发,要黑谷山女和她一起泡澡。就在家后面的一座温泉里。旧地狱到处是温泉,所以一起泡澡是很自然的了。

「生病的时候就一直很想泡澡啊,一直躺在床上真难受。现在头也不痛了,总算能好好洗一洗。」

「诶……不早说你要泡澡,那样我就能带衣服来。」

「浴衣就用我家的吧。」

「不止浴衣,我要穿个泳装啥的,遮住……算了。那不重要。」

帕露西有些得意。和手忙脚乱的山女一起把她的黑色大裙解开,然后一件件往下褪。

山女抓住最后两件细薄布料,说这样就够了。

「哎哟,山女,你脸红哦。」

「才,才没有。我又不常给人看身体,就算泡澡什么的……」

「也是穿着泳装对吧。没关系的啦,来。不用留。你看,我也没穿啊。」

「啊啊啊……好好,好。呐,没什么好看的。」

「多好的身材啊,山女。」

「个屁,你,你,你起码还有……胸。」

「有什么要紧嘛,嗯?怎么样,什么手感?」

「偷偷自豪着呢。你又不嫉妒。」

「谁说我不嫉妒了,你的腰,天啦,你捏捏看我这里都有肥肉了——」

「饿出来的。」

「是吗?那要多去小吃街了。」

山女被牵手拉到走廊里。二人挤过蜿蜒的过道,到了一个凿石凿出的小水池里,顶上是一排木板和一盏吊灯,水池浮着木桶、冒着热气。

「抱歉,好像有些太小了,不过两个人刚好?」

「嗯,刚刚好。你家里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刚砌好不到几个月罢了。这里水阀打开水就能流走,上面还能再流泉水下来,就不用担心水池太小泡脏了。来吧来吧。」

「嗯。」

山女的脚轻触进水,慢慢走了进去,坐下来,浸没齐胯高的温水里。帕露西随后扫开浪花冲了进来,活像发狂玩水的小女孩。

「哎,要不要这么开心!」

「不行吗,我可死睡了一两天呢,全身都像生锈了一样~」

「恢复得够好的了。」

「温泉能量补充完毕!」

山女掩面微笑,扫开湿透沾到脸上的金发,也往帕露西的头上泼了几回。

坐定之后,二人相互搓头洗身,静静泡在热水里。山女的手还时不时想遮住自己,帕露西索性抓住她的手腕,按在帕露西自己腿上,让她继续扭捏地泡。

「哈哎……这样的时光好难得啊。」

「会难得吗?还是你在说发烧的时光。」

「当然不是!我们一起泡澡的时光啦。」

「我们不都泡过很多次了。以后一起的机会也有的是嘛。」

「但你这次是关心我才来的。只有我们两个。」

「哦……」

「糟糕了!」

「怎么了。」

「我感觉我很让人嫉妒。」

「噗。你不会是想说,因为我吧。」

「我,我不知道……」

「反正你现在好起来了,之后你就去当回你的桥姬。你遇到的有意思的人还不多么。能和星熊勇仪一起喝酒,能去地灵殿和宠物们玩耍,能到地上去找草根妖怪们,还能在桥上给情侣看因缘……」

「等等,我才不要给情侣看因缘,又不是情人桥!」

「爱情桥。现充桥。现在地上人都这样称呼你那座桥的。」

「啊啊啊啊这样的称呼我不要啊!」

「哈哈哈你没发现观光情侣多了吗?」

「我恨他们……这么甜蜜还出来乱秀,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呢。他们的爱情宣言就是,要让大家都看到自己出息啦,有一个随身的伴侣可以随时卿卿我我。以前单身的时候很寂寞,所以要让寂寞着的大家看得眼绿,好炫耀啊。还要公开宣称是热恋伴侣,就好像,就好像在说他们暗地里就是把对方当作满足那啥欲望的对象,连这种情报都要透露给大家好让别人都眼馋呢。真是的。」

「帕露帕露中……」

「什么啊。」

山女发笑,头浸在水里咕噜咕噜乱响。帕露西的手从水底潜过来,攻击山女薄弱的腰腹。两人笑着「扭打」一起,再泡上一会儿才出浴。

擦干净身体,二人包着浴衣回到睡房。帕露西总算感觉舒爽许多,如获新生,还没穿上衣服就躺到床上,山女也坐到床的一边。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样湿了垂下的短金发,一双绿眼对一双红眼。还是有些害臊,但山女的手跨过帕露西的身躯,有些难以动弹。

「帕露西,你的床太挤了,要是发生关系,可保不准会摔下去的哦。」

「山,山女?」

「你要以后有情侣啊……不过这样倒可能别有一番趣味呢。我也喜欢挤在很小的地方睡觉,可能今天你不介意,我能带睡衣来过一夜。」

「真的吗?那很好啊,真让人羡慕啊……不对。不过话说山女一开始我说,要你今天来,你还比较不乐意来着。」

「我都还好的吧,对于你。」

「这样的吗,那很好啊。」

「是的哦。」

所以山女是要睡在我家吗……真让人羡慕啊,不对。

帕露西摇了摇头,想要起身,好像有些自然地抱住了脱开浴袍的山女。什么,搞得跟在攻略一样。

「有,有点糟糕呢,哈哈……」

「没关系的,想穿衣就穿吧,不用怕碰到我。我不会怎么样的。只是因为这里有点挤。」

「我这边倒会奇怪呢……」

「哼哼,不会喜好上了吧,蜘蛛的巢穴什么的。」

「很糟糕的话啊!山女你刚刚说了的!」

「好啦好啦,不穿衣才是真奇怪呢。谁让你要卸下我的装备呢,不得让你得点心病。这是你的,眼罩,好啦好啦,给你。我的内内呀,你在哪里~被绿眼妖怪的被子吞啦,我才不要真空……全是你的味道。你能穿干净的衣服真让人嫉妒啊,我的有点味道了。我说你的被子还没洗吧,捂了你两天!哇,真的,闻一下全是你的味道。」

心跳得很快,帕露西故作镇定地穿好下着,坐在床上扭动,把深蓝裙子套上。这裙的裙摆自带红色绳活似的装饰,交错绑成一排蝴蝶状,或者说桁架桥状的样式。伸直手臂差点怼到山女的脸,她接过双手,帮忙着拉动衣服,让帕露西穿好了无袖内衬。加上淡褐色的短夹克,再是蓝色白绒毛边的外裙。再给双手套上白色袖套,给脖子缠上白围巾,给腿穿上白袜,帕露西完成了着装打扮。

「重归帕露原形态了呢,可喜可贺。帕露能量恢复正常水平!帕露帕露。」

「什么啊!」

帮忙山女穿好衣服,二人相谈着要到哪里去吃饭,就欢喜地挤进走廊,出了家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