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染天
平洋孤葉
2024年03月30日 17:54
2024红魔组24h

(红魔组24h 原7:00,因为定期发布失败所以延期了,现在刚放学回家,万分抱歉)

卫兵把一位少女赶出市政厅。城主虽如此命令,侍卫却下不了狠手,等对方自己离开。

少女踏着优雅的步,不疾不徐。

卫兵本想展现好意,毕竟她楚楚可怜。他刚想出声,就被对方清冷的目光凝视。

纤月默默走开,又看了看自己的斗篷。即使用的是亚麻布,还有些旧,可她明明打理得光洁如新。那些人也太没眼力了。

斗篷里藏着十数把飞刀,她还怕有人看出来,纠结了很久,结果竟多想了。她重新戴上兜帽,掩住白发。

少女见四下无人,放松地叹气:“新月毕竟没有满月那样灿烂呢。”

城中的气息总带尘土味,近日燥热,因而越发地闷,即使西风劲吹。

也是,毕竟近夏,城外草木已深,难免留恋起那边的阴翳了。

这座城她不熟,想是要闹笑话的。好在她心态平和,所以敛住思绪,任凭自己随性晃荡。

纤月自信她天分很好。绕过几个弯,果然到了处眼熟的宅邸前,神色都柔和下来。

建筑的气质与离开前一分不差。隔过围栏,仍是老旧的装饰,但她心头泛出暖意。

要是能久留就好。

她拈着一把匕首,快步上前。原想伺机混入,但管家在门口指挥卸货。于是她欣然摘下兜帽——若解开斗篷,他会担心自己消瘦的。

管家头发花白,年少时流离很久,想是伤身的。纤月因他的气色仍旧很好,有些激动。她眼中闪几点泪光,抬起头,双手呈上匕首。

刀柄残破,刀背上的字母却棱角分明,显然描刻过。

管家初见时惊讶,随后满是欣喜,最终平缓地说:“家主在书房,长久不见,我先去报个信吧?”

纤月使劲摇头,现出鲜亮的微笑,答道:“时间很紧,我一个人就行了,不劳您费心。”

管家目送少女快步跑远,很是遗憾。

一路上的家具绿植大多更改,某处窗外还种着月季,打理得很好,比初见时繁郁很多,正处花期。倘从室内望来,一定很美。

但屋内的气氛不容如今的她扰乱,她也想留一份念想,因而转身,继续行进。到底近了书房,仆役很少。他喜欢宁和的。

纤月停在门口,顺势轻敲门,见没有回应才进去。

中年的贵族正处理着文件,因推门声而收笔站起,迎面听见冰冷的:“回来了,按约定,该有委托了。”

纤月竭力抑制情绪,又压住不经意的杀气。她第一次经历重逢,故而用冷冽掩饰慌乱。

男子轻轻叹气,垂头思索几时,沉静地讲:“我的先祖三代前才发迹,但没和你说,那时遭了吸血鬼的袭击,只有两人幸免。如今,那些血族的宅邸离城南只有三里多。”

纤月轻轻应了声,转身欲走。

男子却还有些牵挂:“家里还放了些东西,一起带走吧。”他从暗格中取出木盒,用手帕托了仅剩的三根银条,上面纹饰华美。

“原有六锭,讨伐时……”

纤月不露情感地打断:“刺客的规矩是只问任务,不问缘由。”见对方有些失落,无意中柔声细语:“剩下的,等纤月回来再说吧。”

男子默然递出银锭。纤月接过,拢在怀里,纵使寒意侵心。

纤月缓缓离开,男子含着温情问:“什普罗郡她还好吗?”

少女的步伐多了丝坚毅,在无人看到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哀伤。她关上门,忽而见管家走来,复藏了伤心颜。

“刚才忘给了,这是锻造室的钥匙……不管家主怎么说,能回来就好。不过锻炉很久没人用了,有需要再来找我处理吧。”

纤月更小心地收好,推托道:“我自己补吧……不用不用,以后再算支出,您别费心。”这样一番交涉,她差点轻快地笑出声。

终归是少女的灵动更胜一筹。她故作活泼地逃走,内心是又乱了。

一直到角落,隔开了人迹,她才倚墙调整呼吸。前几日下过雨,室外恰到好处地干净。

刺客是不能动心的。每份潜藏的眷恋,都会如实刻在举止中。她数落起自己,品出悲哀。但正因如此,她才能回到此地,然后拔除邪魅。

她开锁进门。久未洒扫,积了浓尘。架上的武器仍冒着锐气,在暗中炽烈地摄人心魄。毕竟是他领兵时用的装备,早被血洗练过。纤月抽出自己常用的一柄匕首,虽然不起眼,倒也萦绕几丝阴冷的气息,使她安了心。

她其实没有打败过妖怪,却见过很多因它们而溃散的逃兵。一线刀锋上映出她决绝的目光。养育之恩在前,刺客之名加身,不可不前行。

她抽出银锭,点燃炉火,留了些心眼,把纹饰层切下,才熔掉剩余部分。

纤月并不会锻造,但她敢竭尽全力,用时间打磨出成品,果然是少女独具的意气。

恰好二十把飞刀。形态修长,刀面刻意破碎,如粼波闪烁。纤长以求精准,耀眼以求障目,权作奇袭。

她再挑了把短剑带上。即使是面对未知,少女也决定不退却,心底莫名地厌倦遮掩。

纤月翻上墙,回望了久别的庄园,想到家主。他厌了腥风血雨,于此经商,决心藏下武艺,以致时常被人要挟。无论结果如何,有人死在那处宅邸,才能把家主赶出过往的阴影。

少女抬眼望峨眉月。不觉间已到深夜。她孤自走在宽阔的街上,脚步声清幽地回响。

————

纤月在等雨。她已休养几日,只见灰空昏暗,却凝滞着,迟迟不下雨。

她又抽出短剑。也许她对家主的过往太过好奇,每夜似乎梦到金戈铁马,有苍凉的嘶吼声。

若能澄明心灵……

她幽幽醒转,向岩壁刻一道划痕。

闲来无事,她依次甩起银质的匕首。毕竟是她赶制的,相较于规划有些微妙的误差,大小长短也不一。

她的动作无声而且干脆,没有杀意,却显出流动感,也即刺客的圆滑。

难怪要选雨天了。唯有如此暧昧不明的天气里,才能让整片世界变成她的主场。

不过,那些吸血鬼同样会受益吧?少女并不在意,她的心里只期待绽放,不想期待将来,亦没有所爱所眷恋的人。

一激动,她又感到奇怪的晕眩感,而后是脑中微微撕裂的痛感。她来不及收起武器,便把它们扫到远处,一个人蜷在斗篷里。纤月很快泛起倦意,一边被切碎心绪,一边被朦胧认知,反常地陷入昏迷。

紧随其后的幻象,说是梦,更像琐碎的残片。尽是她以往见过的景色的残片,围着她转动。

在这暴风眼的中央,她仿佛一次比一次地敏感,似乎能透过过往,见到未来的事物。但将来对她而言何其遥远,即使穿过记忆,又有何物可以看清呢?

但这次,在灰暗的碎片外,现出庞然的红影。仿佛朝雾一样扩散,附着在事物上,转瞬将记忆染成猩红色。少女惊慌之余,抬头见到差一刻便能圆满的月,莫名知道这是十六的月。月光清澈地洒下银屑,让深红燃成炽烈的火焰,驱散邪异。此时,少女骤然一惊,看见远方袭来的艳红之枪,毫不费力地击碎明月,转而向她冲来。

纤月下意识闪躲,却撞在回忆之上,左手划出一道伤口,渗出鲜红的血。

她惊醒,晨光斜斜地照进洞口,地上零散的匕首熠熠生辉。她的左手恰好靠在一把银匕首的刀锋上。

少女深深吸气,收拾起一团乱麻的石洞。雨自然是过了,只残留着微弱的湿气。

昏迷之前好像已日上三竿,这么说,已经是一天过后了吗?

少女姑且再划了一道刻印,往吸血鬼的宅邸赶去。或许是沉睡得太久,身体有些迟钝。

纤月拨开树枝,在树梢上窥探红色的宅邸。清一色的红砖,目光所及之处整洁如新,窗户配了窗帘却没有拉起。

漫无人迹的样子,但未免有些太过正常了。她无声落地,沿着边缘的林木绕到墙沿,手中攥起匕首,推开无人看守的大门。即使无人,也未锁紧,门轴还很新,能被她轻松地推开。少女自己难免被这样宽松的守备方式影响,借助花坛绕到侧面。

窗果然没锁上,她利索地翻身进到室内,动作天衣无缝。

廊边传来脚步声,应该只是路过的佣人。

少女环顾四周,整条长廊空空荡荡。她只好接近声源,埋伏在拐角。

三位妖精女仆刚冒头,就被敲晕两位。仅剩的妖精女仆长哑然失色,被短剑架住脖子。

纤月没好气地催促她找个空房间,熟练地绑住她们。

那位妖精女仆长很顺从,却在对方离开前叫住她:“我们馆主为人很好,请不要为难她。”

纤月疑惑地回望,沉吟几刻,依然不带感情:“我是刺客,看不出吗?”

“尽管如此,……”

“所以只是把你们绑起来了。”纤月砰的一声合上门,靠在门旁调理气息。

妖精自然不会说谎。少女已不是第一次要杀好人了。可是这趟,莫名涌出迷惘。

她眼前映照出那位女仆长的面容,有几丝与妖精不相称的坚毅。

不知伫立几时,纤月重新推开门,不容分说地要求:“把你的衣服借给我吧。”

妖精女仆长倍感恼怒,使劲挣扎起来,怒冲冲瞪着少女。

少女抱膝坐在对方面前:“一套衣服而已。”

女仆长更用力地挣扎。

少女早有预料地微笑,继续问道:“那么,用我挑战你们馆主的方式做交换吧。”

女仆长不假思索:“堂堂正正地和她说决斗,别再利用我们女仆了。”

少女眯起眼:“真对馆主这么信任吗?”

“少废话!交易成立了吧!”

“哎——刺客可是满口谎话的生物呢。”

女仆长不屑地反驳:“你有说谎吗?”

纤月扬起短剑:“不信的话,那‘我可不会杀你哦’。”

女仆长扭过头,不作声。

纤月刻意把刀面贴向对方的脖颈,却忽然转锋割断缚绳。

少女背过身,老成地说:“你自己换哦。”

妖精女仆长本想一脚踢倒这位刺客,但出手也不一定成功,况且还像是自己理亏,便只好在心里期待馆主优雅地解决。

不多时,女仆长轻咳一声,递出自己的衣装。

纤月已拔下武器套,把斗篷换给对方,自己则匆匆地把皮带绑在裙底和大腿上,银板固定在背后。

少女活动几下身子,又迅疾地转几圈,有些挑逗性地问:“怎么样?”

女仆长无奈地瞟了眼身边昏睡的同事们,幽怨地说:“很有潜质。”

纤月带着腿上耀眼的闪光重回长廊,故意忘记绑住女仆长。

大约因为接近中午,路上完全没有妖精们的踪影。少女打量起自己的新装束。

女仆特有的杂七杂八的饰品自不必说。或许因为女仆长的特权,色调是独特的蓝白,裙摆和衣袖亦裁短了些,很干练。她渐渐喜欢上这样整洁却不失华丽的形象了。

她为磨合行为,故意步伐急促,已经接近大厅。

纤月不再分心,右手一挥抽出数把匕首夹在指缝,左手缓缓推开侧门。

像所有决战或设伏的场景一样,大堂里阴郁沉闷,唯有深色玻璃放进一些朦胧的光,使周边更添阴森。坚实的立柱,广阔的空间,水般清澈的地砖,却又压上几分道不明的威严。

纤月骤然停步,面向深处高台上隐约的人影。蹬在地板上的余音、长久地萦绕在她身旁。

高高在上的人影等到了少女:“馆主蕾米莉亚在此。反正我厌了,速战速决吧。”她从栏上飘落,眼瞳冒出猩红的光芒。

纤月纵身冲去,看着对方凝结出血色的长枪。敌人的体型意料之外的娇小敏捷。她改变计划,抛出匕首就绕到柱后,拿起短剑。

那杆长枪浮出不断流变的微光,因在暗处而夺目。如果她没认错,这位吸血鬼用的是投掷的起手式。

随时间流逝,少女越发慌乱,决定掷一把银匕首到背后,自己从前面拉近距离。

但她一起身,就有直觉性的恐惧,索性借势翻滚。一阵强硬的风扫过她,坍塌声紧随其后。后面的墙壁已被破开一块,投进走廊明亮的烛光。

纤月站起后继续冲锋,打断对方凝聚长枪的过程。

蕾米莉亚露出得意的笑容,翅膀扇动,召唤出一群蝙蝠阻碍少女。

纤月加快速度,一手舞动短剑,另一手已取出银刀,蓄势待发。

但到了吸血鬼身旁,少女才发觉对方已举起利爪,摆出守势。蝙蝠群脆弱地过分,应是掩人耳目用的。

“果然是妖怪。”她心想,勉强招架住,找不到利用飞刀破局的机会。

对方一袭粉色连衣裙,短发青蓝,举止雅致里混着狂气。她的长裙显然阻碍动作,却使人摸不清步法。对少女而言,非常难缠。

尽管对方因之前的飞刀留下几道划伤,反击的态势愈加凌厉。

纤月心知僵持对自己不利,狠下心刺向吸血鬼,自己空门大开。

出乎意料地,对方下意识维持守势,躲闪不及,被刺穿左臂。抽刀后,血纷纷地溅出,妖邪的气息逐渐弥漫。

蕾米莉亚闷哼一声,流出的血化为红雾,她转瞬间闪到高台上。

对方的恢复能力想必很强。纤月不敢放松,沿墙旁的阶梯追击,两手都挟着匕首。

蕾米莉亚凭栏而立,稍带怜悯地说:“真是可惜……”

仿佛顾及到少女心生的憎恶,对方闭口,安静地等待。

少女一路上顺手甩过几回飞刀,全数被对方轻松躲开,心里越发焦躁。

她第二次贴近吸血鬼,这次主动放弃招架。两人都把重心放在迎击上,锋芒缭乱地散落四周。

纤月隐约感到脱力。可是胜利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加快节奏,思绪渐渐从自身逸散,像是微醺的感觉。她发觉蕾米莉亚的动作慢了下来,破开对方的架势,才意识到自己拉慢了时间,而且有种刻在体内的熟悉感。

她分了神,手上的力度减小几分,只是斜斜地划过对方上半身。决胜的杀招变成了花招。

蕾米莉亚神情僵硬,压着痛意逼退对方,血不断地洒下,把衣服染成深红。

少女在方才控制时间后逐渐头晕,被动地向后退却,试着重整态势,直至滚翻下台阶。

被接连的钝痛惊醒,她轻轻敲头,勉强撑起身子。

这时候,蕾米莉亚喊出冈格尼尔,长枪带着不可抗拒的气势插入少女身旁,恰好贴在她脖颈右侧。

纤月的头发渐渐停止摇曳。她一动不动,等吸血鬼踱步走近。

蕾米莉亚叹一口气:“怎么说也是死局了,放弃吧。”

少女挺直脊背,紧抿嘴唇。

吸血鬼到对方身前,伸出手托起对方的下巴,打量起少女的面容。

不待蕾米莉亚的进一步动作,纤月翻出剑拍开吸血鬼的手,左手的银匕首依然伺机而动。

蕾米莉亚波澜不惊,面色毫无变化,三两下架住对方的短剑,很快把少女逼到柱子前,按住她的双手。

纤月知道对方锁得不紧,只是恰好防住刺击。那么,少女纤指轻舞,手腕一动,甩出捏着的匕首。用的是东方的技巧,但她不熟悉,所以力度仍然很轻。

不过,至少算出乎意料。纤月乘机膝击,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作最后的挣扎。身体已然有些酸痛了,毕竟是远超她经验范围的缠斗。

少女的呼吸显出颤抖,动作愈加用力,因此收不住余势。蕾米莉亚看在眼里,但受银器的伤太多,也显出力不从心。

纤月的步伐更加细碎,她的吐息声断断续续,眼见得是强弩之末了。

蕾米莉亚短暂地闭眼叹气,而后一击打飞对方的短剑。即使外力很轻,纤月已然难以为继,仰倒在地。

蕾米莉亚坐到对方身旁,缓缓说道:“还不结束吗。”

少女渴求战胜的信念依然坚毅,此刻却消散起来,视野逐渐模糊。

她感到几分安宁,才意识到自己毫发无伤,而身上遍布的鲜血,都是对方洒下的。

净是对方的让步和包容,这样的死斗,未免太不像话。

重又陷入无尽蜿蜒的时砂之河,纤月漫无目的地随其流淌,心底的思绪亦细微难辨。河流无边无际,天空只有单纯的乳白色。

该说是梦,但身边如此纯净,如此热烈,显然并非她想象过的景致。

她躺了许久,觉得洗却几分躁动,就试着向外探索。

不多时,远方的河湾外,立着一处可爱的花亭。

她边探视,边走近那处亭子,有一围繁茂的花藤,看不清里面的风景。

或许梦里的天地太过辽阔,少女渐渐乏力,徘徊许久才寻到庭院的入口。

她经过纷杂的鲜花,踏入被高大的红玫瑰层层缠绕的亭内。

毕竟太过阴翳,纤月静立在阶梯顶,等自己重新适应昏暗的环境,丝丝缕缕的残光逐渐淡去。

“哎哎,这里可是我的梦境欸。”平静温柔的声音。

纤月勉强看清了蓝色短发和红色的双瞳,顿感惊讶,逃也不是,坐也不是。

蕾米莉亚起身沏上红茶。这样,少女就只好与她对坐了。

吸血鬼的眼睛并不泛光,衣装亦换成朴素的白色睡裙,显然是梦了。

少女带着复杂的情愫饮下茶,鲜烈的味道,温度、时间都很绝。

蕾米浅笑,牵来一枝玫瑰,一瓣瓣地撕,问道:“还不明白吗?”

刚放下茶盏的少女一惊,眼前变成摇曳的煤油灯。

少女垂头坐在床沿,右手压着左袖里藏的旧匕首。

此处的陈设像客房,但氛围整洁,更应该是静养室了。门当然锁着,柜上有覆尘的镜子,隐隐映着灯光。周边刚洒扫过。自己身上依旧是那身女仆长的装束,只是染了血,一点也未破。

她默然沉思,有些颤抖。

家主的养育之恩自然欠着,方才那场儿戏一样的战斗,又使她莫名歉疚于这里的馆主。复家族的仇已然是她生命的核心,此时却难以为继。

她直起身,反握着匕首,左手按在右手的手背上。

果然刺客就是这样脆弱的存在。失去了逼迫自己心态单纯点理由,便不能相信自己所做的事和所说的话有超越尘俗的价值。于是每次处决的情景,搏杀时顺畅地施杀招的感觉,一并混杂在心间。

少女闭上眼,把匕首架在脖子边,眉头紧锁,约是痛苦的感受吧,却伪装了太久,难以自发地展露了。

脑海中净是混乱难辨的暴戾场景,嗅得的血腥气,也不知是依自己记忆虚造,还是确已流血了。

恰在少女将断未断的僵持中,小恶魔推开门,眼见此景,匆匆抛下托盘,冲上前夺下她的匕首。

纤月得以解脱,向后倾倒在床上,眼空洞地睁着。

小恶魔收好匕首,拉起对方,轻声又焦急地问:“别还藏着其他的刀吧?”

少女没有应声,怀着负罪感扭过头。

小恶魔压住苦涩,牵对方向外走去:“我这种恶魔讲的、你总不会信。但有一位的话你应去听听。”

纤月没有心力,只是依着对方的指示,进到一间宽阔的图书室。

小恶魔转而把少女推上前,唤道:“帕秋莉大人,我请那位女孩过来了。”

一位紫发的魔女探出头,轻快地答:“你先去忙好了,我陪她就好。”

魔女凑到少女跟前,蹲下来注视她,笑道:“帕秋莉是我的名字。硬要说的话,是这里馆主的仇敌兼朋友。”

纤月被对方领到椅旁,萌发出几丝依恋与好奇。

帕秋莉本就打算娓娓道来:“嗯,就先讲一个故事啦……很久很久…啊、也并不那么远。有一位小女孩,且称‘小白’好了。她是四处流浪的,某天遇见了好人家,被照顾得很好,却无意中得罪了当地的贵族,不得不再次流落。临行的时候,那户人家和小白定下再会的约定,派一位佣人护送她。”

纤月感到无端的恐惧感涌现、萦绕,紧抓住木椅边缘。

帕秋莉语气化为严肃:“但是、只一年不到,与小白同行的女仆就被杀害。她捡起凶手遗留的匕首,决定……”

魔女望向不经意间流出泪的少女,显出局促。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有这样经历的女孩子,很多位都来过这里,但是只有一位有力气自己走到我这里。”

纤月泣不成声,用衣袖挡住眼睛,不断地啜泣。

帕秋莉搬近椅子,将少女拥入怀中,拂过她的秀发,缓缓说:“没事的啦……蕾米原本也是我的仇人,说死敌也不为过。不过她没有杀我,只说想盖一座书籍浩如烟海的图书馆,让我什么时候都能安身……我想,这样就没办法啦。所以干脆住下,新近才成为正式的魔法使。”

说着说着,帕秋莉也落下些泪。

纤月闻到对方身上深幽的馨香,像是各种魔法材料的气味混杂成的。她却觉得该有这样香味的花。否则,湖光山色的抚慰总是太浅。

待少女哭尽了,胡思乱想尽了,帕秋莉让纤月站好,露出得意的笑容,双手前聚出一团乳白色的光团。

少女愣神,才发现之前夺匕首的时候,划出了一道浅伤,血泊泊地流了许久,难怪总有悠远的疼痛,现在才清晰起来。

“既然刚才的故事太不童话了,那就给你看看梦幻些的东西吧。”

柔和的光按过她的脖颈,伤口不带酥痒地愈合。而后光团擦过衣服表面,血迹化为淡粉的雾霭。魔女的动作很干脆,即将完成的时候,光团却骤然炸开。

帕秋莉眯着眼思索片刻,问:“背后有银欸?”

纤月点点头,抽出之前藏的银片。

魔女更加小心地检查纹路,追问:“这个是馆里拿的吗?”

“之前的养父给的。”少女直接开口,声音很嘶哑。

帕秋莉把银片放在桌上,突然想到蕾米的嘱咐:“对了,既然身体无恙,快去找蕾米吧……不急的,多休息也好。”

纤月极轻地答:“不用了。”便一个人寻找起馆主。

帕秋莉见门合拢,把时间系的魔导书搬回桌上。

路上的妖精女仆似乎都预料到纤月的加入,很热心地引路,很快到了阳台。

时值正午,蕾米在阳伞下闲坐,看远方隐隐颤动的树海,听得脚步,直接用不容分说的语气讲:“这几天你就是代理女仆长了。天这么热,作为入门测试,先为我泡茶吧。”

一旁等候已久的妖精女仆长向纤月行礼,带她去了厨房。

杂七杂八的介绍听全了,少女灵巧地泡好红茶,倒了半盏想给女仆长试试。

她抿了一口,笑而不语,只催纤月快些送给馆主。

半信半疑的纤月为蕾米沏上茶。

蕾米品了之后,抑制不住笑意,最后淡淡地说:“温度太低了,香气都逸散了啦。”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纤月把盘子压在胸前,听到评价后,心头一紧。

蕾米却挥挥手:“好啦,这样可爱的茶也不错。把桌下的手提箱打开吧。”

少女愈发疑惑,打开便愣在原地。

里面是十五把破旧的匕首,各自用了浸透血的绷带包好。

蕾米沉默很久,才说:“帕秋莉大概说了,这些是以前他派来的人,都没能救下。”

纤月合上手提箱,重新立到蕾米身后。

“你应该是他最器重的养女了。有什么要托话给他的吗?”

少女摇摇头,不再说话。

蕾米没等到回复,带着残存的笑意饮尽那杯红茶,轻轻说道:“撑下阳伞,送我回室内吧。”

纤月木然地打伞,一味撑向对方的方向,力度毕竟太过,恰好让蕾米的左手照到正午的烈阳。

蕾米没有说什么,进了室内,帮纤月放好伞,左手掩藏在背后。

纤月毕竟还是挂念:“您打算做什么呢?这样确凿的证据。”

“请他不要再草菅人命了。”蕾米很疑惑,晚一拍才反应过来。

纤月勉强挤出苦笑,心思愈发地乱。

蕾米眨眨眼,请对方闭上眼。

吸血鬼纤细的手指绕着对方耳前的发,重新织好麻花辫,而后系上蝴蝶结。她的左手已然发黑了,动作依然纤毫不差。

“这样就约定好了,一定要成为完美的女仆长。”蕾米的语调有些孩子气,却更加显得庄重。

纤月睁开眼,轻轻推来发束,有些朦胧的感觉。

蕾米轻轻叹气:“果然还是突然了啦。说起来,不累吗?”

少女骤然感觉眼前的时间流转难辨,画面撕裂、破碎、扭曲。

“……让猩红的浓雾布满幻想乡,让所有人把斯卡雷特家族的威严铭记于心。”是蕾米的声音,但为何如此冷冽?

此后是长久的寂静。少女才意识到是自己回答的时候,蕾米莉亚就走下阶梯。

她轻轻地说:“果然还是不适应吗?不过隙间已然消散了,说不出也没事的。”

少女茫然,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蕾米笑了笑:“是又迷惘了吗?”说着,便伸手解对方的麻花辫,用极细致极缓慢的速度重新系上。

少女生发了疑惑:那样深不可测的馆主,可会显出现在这样单纯而疲惫的形象吗?

蕾米觉察到不对劲,仔细地盯着少女的神情,迟疑地问:“咲夜……?”

少女不置可否地轻轻应声。

吸血鬼不再硬撑,抱住少女,激动地说:“果然是那个你,照旧地纯粹美好呢。”

蕾米没有底气地问道:“让我喝一点你的血,可以吗?”

少女心里有莫名的熟悉感,把食指伸到背后,让对方轻轻咬破一点,等血涌成饱满的一滴,才吮进嘴中。

蕾米把血含在嘴里,维持这样的姿势许久,才有信心讲:“你毕竟是掌控时间的使者。于我而言,既是永恒,也是转瞬即逝的幻影。还好这样的血里尚且存着你那时的气韵,够我继续挣扎了……所以,放心走吧?”

不待纤月流连,时间的洪流便把她卷去。

苏醒时,天已经全黑了。她在大厅中央,彩色玻璃透出纤弱的月辉。

蕾米站在少女的身前,端正地立着,不知等待了多久。她的眼中,浮现出华丽的猩红荧光。

蕾米缓缓宣告道:“……从此以后,你就是十六夜咲夜了。是失败中孕育的完美,刹那历史间寻得的坚毅。轻吻我的指尖吧,然后、你就是红魔馆永远的女仆长了。”

少女笑了笑,知道命运的必然不需要言语的完美就可以演绎。所以,少女优雅地转为半跪,伸手引来蕾米白皙的手臂,轻轻吻了那并无血色的指尖。

这样的仪式,何其短暂,何其草率呢。

但是,咲夜的心里,一切残缺的理由再度变得坚不可摧。亘古不变的命运,将理不尽的时间碎片连缀成她的生命。

漆黑的心海间,清冷的月辉照遍幽微的心绪,织成浩淼的新生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