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魔组24h 第6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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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夜咲夜站在一幅油画前。
钟楼如同巨人的手腕佩带上手表,浸泡在雪白的月光中,那砖瓦突兀地竖向夜空,如同背弃画中华灯乱舞的伦敦。
全世界的月光皆不如画中一样白,如同夜空的墨水被掺入了奶油。
如此,十六夜咲夜站在大本钟的画像之前,手中雪白的抹布迟疑在画框前。
直到蕾米莉亚如同欣赏另一幅画一般,在走廊中看着女仆长沉吟的白脊背,如同时间定格在画前一样。
“是夜晚的伦敦,咲夜。”
咲夜回神看向蕾米,面颊轻拧,竟落下一行水珠。
那是一行没有感情的泪水。
“想起过去?”蕾米莉亚的身后是红魔馆的落地窗,月光在无垠的夜空中尤其暗淡。
十六夜咲夜没有回答蕾米,行礼过后,回身擦拭着画框。
蕾米莉亚注视着画中的伦敦,那澄澈鲜红的眼睛,如同在注视着窗外的夜空一样。
“大小姐。”咲夜的声音很浅。
“为什么,过去的时候,我看见河对岸的钟楼,看见远处宫殿的灯火,我并没有发觉我在伦敦呢。”
擦拭完画框与镜面,十六夜咲夜把抹布叠在手心。
“忽然看到这样的画,好像这画中的是另一个世界,又有些,熟悉。”
“咲夜。”蕾米莉亚弯起一弧微笑,“当你注视一幅画的时候,你在注视什么?”
“空间?”
“不同的记忆,就像不同的画面一样。而一座城市,反而更像颜料与线条,而非画面吧。”蕾米莉亚走向回廊的另一端,蝙蝠翅膀擦过咲夜的身后。
“城市……吗?”
清晨是吸血鬼的入眠时分。咲夜听见了窗外风吹过花园的声音。
咲夜在跟随蕾米莉亚之前,并不知道她所居住的地方叫做伦敦。
或者说,在伦敦街头的灯火面前,二等居民区的杂乱生活中,咲夜并想象不出伦敦以外的地方。在那个咲夜的脑海中,世界全都由被烟雾笼罩的树木,人满为患的居民楼组成。
就像每次穿行过红魔馆庭前的红玫瑰园,那红色的曲线,荆棘的线条,总是填满她的视线。
明明远看是人工的花园,可是进入其中就被所有花淹没。
花园的角落里是一间血族的礼拜堂,那精美的阁楼,如同方寸之间的教堂。神座上是一尊古老的黑色女神像。蕾米忘记了那是谁,四个芙兰凝望她就会哭,每当咲夜悄声问起这座房间的故事,帕秋莉就会叹息,如同花瓣落到地下的声音。
每周三天,十六夜咲夜会在这里接待从人类的村落来的少女。
今天也一样。在擦净烛泪的窗台上点起新的白蜡烛,火焰如同金窗外的玫瑰一般摇曳。
咲夜用烧酒与盐水洗净指甲,刀子,与雪白的桌布。冷望那些怯意又彷徨的娇嫩面孔。
“我们家的大小姐,总是需要新鲜血液来治病,非常感谢您。”咲夜浅鞠一躬,把人类孩子的手臂放到桌布上。
松木的碗盏会令血液染上香气,宛如红茶。
公馆的大小姐需要治病,非常感谢你们的爱。如此的说辞,是红魔馆与人类孩子之间的体面,薄如蝉翼,却又不会被戳破。就像咲夜在划开少女们的手臂之后,总是小心翼翼地,捏起银币袋子,放进她们的衣兜中,总是不会直接递上一样。
血液如同玫瑰落满鹅卵石路,慢慢填满松木碗盏。
为了不让它很快凝固,还要加入一些柠檬气味的药粉。
直到咲夜用纱巾扎好她们的伤口,为红魔馆献血的少女们就起身离开,过程之中一言不发,一旁安静燃烧的白蜡烛,火光如同让神像微醺。
血液渗出纱巾的纹路,如同另一朵红花。
人类的女孩们不会承认自己向血族贡献血液,如同蕾米莉亚不愿意承认她需要进食才能活着。
黄昏时分,帕秋莉穿过门廊,看见十六夜咲夜站在窗后,伦敦的画幅下,低头在看着什么。
十六夜咲夜很少认真地注视除了血以外的事物。而此时,咲夜在窗间凝神的眼神,让帕秋莉怀疑,地上是不是有一堆冰块般浓稠的血浆。
红魔馆的几条回廊的红砖之间,蔓延着红色的藤蔓,如同长秋般的色泽。
帕秋莉走近,看见十六夜咲夜在自己的手背潦草地画着一朵红色的玫瑰。颜料是新采的,碗中的血液。
渐暗的阳光透过廊窗,在咲夜的颌角沉默移动着。
“啧,咲夜小姐竟然会用食物作画呢。”
“这不是。”十六夜咲夜头也不抬地回答。
十六夜咲夜琉璃般的瞳眼望着自己的手臂,那鲜红的花朵如同火焰,将画中的钟楼与月色都燃烧起某种记忆的冲动。
如剃刀一般,咲夜掏出手帕,利落地抹去了手上鲜艳的血玫瑰。
“你似乎确实是这画的一部分。”在黄昏的走廊阳光下,帕秋莉看着咲夜转身,走向红魔所在的阁楼。
黄昏是蕾米莉亚的清晨。在桌边,蕾米莉亚无声地等待女仆长递上茶具与红色液体,红魔馆窗外如火焰的霞光,交映着蕾米莉亚如寂静一般的红瞳。
“难得,咲夜有自作主张的时候。”蕾米的嘴唇抿了一口红茶,然后注视着咲夜。
“是的。我丢掉了一份鲜血。”对于蕾米的洞察,咲夜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是低头承认。
世界上的所有事件,在蕾米莉亚眼中,并不是如同书本与画册一样的故事集。而是如同纸牌一般,跳跃而关联的惊喜感,不断重组,又总是如永恒的巧合一般,被拿捏在手中。
看着那幼小而嗜血的命运女神,十六夜咲夜明白她想听故事的缘由。
命运女神如同明白故事的缘由,只是想听见咲夜再说一遍。
就像咲夜看见画中的伦敦,就想向蕾米讲述过去的事情一般。
“前来献血的那个女孩子,手臂上纹了一朵玫瑰。”咲夜如同有些不愉快,低声说,“所以,我丢掉了她的那一份。”
蕾米没有回应。咲夜抬头,只是看见蕾米莉亚的脸突然泛红。她将红茶一饮而尽时,猩红的斑点洒在薄裙上。
如此,十六夜咲夜知道,蕾米莉亚听见了她的心声。
蕾米莉亚的黑色翅膀与绵白的手臂,都轻柔地垂下,绯红的目光,如同窗外的夕阳,要将咲夜的内心都点燃一般。
十六夜咲夜沉默着,直到黄昏的天空开始变得灰暗。咲夜与蕾米都笼罩在夜晚的纱色之下,红色的窗帘与桌布都变得暗红。
“大小姐,您身体舒服吗?”
见蕾米一直没有让自己离开的意思,咲夜打破了沉默。
我们家的大小姐,总是需要新鲜血液来治病。
公馆的大小姐需要治病,非常感谢你们的爱。
与如此的说辞一样。咲夜开始问候蕾米的身体,亦是两人之间不动声色的体面。
蕾米莉亚轻蔑地看了一眼咲夜,颌角柔软地点了一下。
“我扶您回去吧。”十六夜咲夜托起蕾米的身体。明明是侵略却那么小心翼翼,那样的潇洒,如同两人不是在调情,而是在欣赏彼此的独舞一般。
蕾米莉亚躺下时连踹了咲夜几下。
十六夜咲夜很小的时候就不记得母亲了,但是她却又觉得,假如自己不缺乏人世间的生活,就学不会飞刀,不会控制时间,也没有办法陪在蕾米莉亚身边。
那样的生活,才是她无法想象的。
蕾米莉亚既不能使十六夜咲夜感到爱,红魔馆也并不如伦敦的街巷般有生机。而十六夜咲夜喜欢躺在蕾米莉亚身边。
十六夜咲夜缺乏少女所应有的一切回忆,但是她却不觉得自身的匮乏,只是如此,如此地渴望异常。
所以,那副伦敦的画牵动了什么。
十六夜咲夜的心潮暗涌着。
“你身上有血的气味,好多血。”
昏暗的卧室中,蕾米莉亚的话语如梦呓一般,咲夜看向她的面容,那红瞳却漠然地圆睁着。
如同牵动命运一般,咲夜感到自己的手臂被蕾米牵住了,蕾米的手指总是恰到好处捏到咲夜手臂的动脉处,这种凶兽的爱抚往往令咲夜也心头发怵。
“大小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咲夜对着蕾米莉亚耳语。蕾米莉亚开始攥住咲夜的手臂,宛如能撕开咲夜的肌肤一般。发烫的面颊,沁出微小的汗珠。
十六夜咲夜侧身去揉捏蕾米莉亚的脚踝,看见了窗外朦胧的月影。
关于伦敦的记忆,如同月球一般撞击着她的内心。
华灯乱舞的街道,远方的钟楼如巨人的手臂,那是咲夜记忆之中的城市。幼时的咲夜并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城市叫做伦敦。只是听教堂的伙伴们总是说,远处宫殿之中住着很幸福的人。
有父母的孩子,就是童话中的公主和王子。那时候咲夜是这样理解的。
但是咲夜并不渴望变成那些撒娇的女孩子,或者穿着婚纱,乘马车离开的女人。
教堂的地下室里有被遗忘几十年的武器盒,精美的刀具套组,世界各个角落的地图。咲夜并不明白这些武器的主人曾经是谁。但是她总是站在小巷间,飞掷刀具,看着刀刃深深刺入树干。
有时候,乡间的人会说,而今的英国已经不属于传奇故事了。咲夜也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咲夜并不习惯来往教堂的人们。但是也没有其他安静的地方可以暂住。
城市近郊被缝纫厂,污水渠,低矮的砖房包围着,仿佛只有咲夜生活的教堂是远方宫殿的碎片一般。而手指残缺或酒瘾脸色的中年人们,会在祷告时分涌入教堂。
咲夜喜欢在黄昏时分游荡到城市的灯火深处,路过舞厅与咖啡馆,看到街头翩飞的衣服,咲夜忽然觉得自己腰间的匕首也变得精美起来。
咲夜的童年就是在这样安静而干枯的角落度过的。
“你身上有血的气味,好多血。”
几年后,蕾米莉亚第一次遇见游荡在街头的咲夜,是如此开口说的。
十六夜咲夜只在怪书之中看见过眼前的生物,但是,那个夜晚她十分悲伤且失神。因此,咲夜仅仅是低头,向眼前的红魔展示自己的脖颈,那是向凶恶之物求死的姿态。
两人大概是在那一刻成为朋友的。
几天后,蕾米莉亚让咲夜在自己的公馆换上了女仆的装束。于是,在红魔馆沉入幻想乡之前,咲夜已经成为了蕾米莉亚的侍者。
那就是十六夜咲夜的故事。
“所以,那时候。”而今天的夜晚,蕾米莉亚压在十六夜咲夜身上,开始追问,“你身上那么多血的气味,是什么?”
“我切了一朵玫瑰花。大小姐。”十六夜咲夜抱着怀中的红魔,语气仍是波澜不惊。
“为什么呢?咲夜小姐。”蕾米莉亚的音声之中,有一种空旷如殿堂般的恶意。
咲夜脸颊上突然落下一连串泪珠。
“我一直找安静的角落。”哭起来的咲夜忽然抱得很紧,想躲进蕾米莉亚娇小的怀里,“后来都不属于我。”
“咲夜小姐那个时候,也有其他朋友的吧。”蕾米莉亚那纯粹如童稚的意欲,不断挑动着咲夜的心弦,只是想听咲夜的话语,想听咲夜自己剖析自己的音声。
“我离开教堂之后,在纺纱厂,在酒馆,在佣人店,都看到了朋友。”咲夜濡湿的话语,开始补上绘卷的线条。
“后来呢?”蕾米不加掩饰的故事欲,令哭到一半的咲夜,忽然有一半笑的冲动。
“我看不到伦敦。”搂着蕾米的脖颈,咲夜的开始冰冷起来,“每天晚上的灯火,钟楼的钟,都只是机器齿轮的转动,这机器的油膏,是酒馆来去的酒鬼或者伤心的醉人。”
“那咲夜小姐一定很喜欢舞会。”蕾米做戏地撕咬着咲夜脖颈的皮肤,“那是伦敦永远不眠的夜晚。”
“以前。”咲夜温热的肩头碰擦着蕾米的颌角,“我和几个女孩子,是离不开跳舞的。”
“宫殿的人,街边的人,侍女与绅士,一起跳,钢琴,提琴,鼓点,像巨大的钟一样。”咲夜似乎沉浸在回忆里,足弓缭乱地与蕾米互相缠绕着。
“后来,呢?”蕾米轻吻着咲夜的脸颊,想听到这段乐章最令人心动的部分。令这嗜血的命运女神心动的音符。
“每次舞会散场,我一个人回到住处,女仆们的住处是很狭窄的,她们会更晚回来,我就静静地坐在空房间里,那房间很挤。”咲夜的言辞开始很拘谨,想吐露什么,又似乎忘了怎么措辞。
“那么,谁有玫瑰纹身?”蕾米莉亚的凶声的问题,如同饮血一般喜悦。
“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巷角很黑,她和情人滚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另一个人的名字。”咲夜的声音又忽然带着悲伤的声调。
说到这里,十六夜咲夜忽然感觉一个温热潮湿的苹果凑到了自己嘴唇前。
那是蕾米莉亚的唇舌。
如此,十六夜咲夜与红魔叹息着接吻,分享着猩红的记忆。
“那么,为什么呢?”黑暗中,蕾米莉亚的声音如同亘古的追问。
“我不知道。”十六夜咲夜哀怨地沉默,蕾米莉亚趴在十六夜咲夜的胸膛上,咲夜感觉到,那黑暗中的目光直盯着她。
沉默半晌,咲夜又哭起来。
“那之前我会觉得,每个人说的伦敦,都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别哭,”蕾米莉亚爱抚着咲夜的脸颊,温柔而决绝地说,“我们不住那么脏的地方。”
咲夜的哭声渐渐平息为叹息。
“所以,咲夜小姐。”蕾米轻声问出入睡前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遥望伦敦的呢?”
“那天。”十六夜咲夜的回答,轻柔而又坚硬,如同所有的忧愁。
两人一同沉入了梦乡之中。
“你身上有血的气味,好多血。”
蕾米莉亚如此看着伦敦街头,眼神绝望的游荡女子。
银发上还有飞溅的细小液滴没有清理干净。
虽然努力混迹在人类中间,但是那一股新鲜动脉血混杂着肥皂水的气味,让蕾米莉亚确实感到了饥饿。
在伦敦,红魔只在朋友和食物面前展示自己的末裔身姿。
而女子仅仅是低头,向眼前的红魔展示自己的脖颈,那是向凶恶之物求死的姿态。
“不。”蕾米莉亚攥紧了十指。胸脯开始颤抖。
蕾米莉亚和咲夜的目光,是那一个瞬间相触的。
“我不吃你。”蕾米莉亚扭过头,“我想请你吃蛋糕。”
在伦敦街巷的咖啡馆,蕾米隐藏起黑色翅膀,如同舞会上的娇小贵族。桌上放着雪白的奶油蛋糕,十六夜咲夜盯着眼前的妖物,心中的所有疯狂,悲伤,被前所未有的沉寂所淹没。
“我的名字是蕾米莉亚斯卡雷特……”
“我叫十六夜咲夜……”
勺子在白色的奶油上舀下,在唇舌中绽开甜味。
那一瞬间,十六夜咲夜看见了窗外,黯淡月色下的城市,远方的高大钟楼,宫殿的灯火。
从那一刻起,咲夜忽然察觉,自己原来生活在这个被称为伦敦的城市之中,而一直茫然不觉。
这城市荒芜如此,被铭为记忆的灯火,直到这沉寂的灯火,被某一幅画面所全部亮起,旋而幻灭。
就如同多年的后的某一天下午,十六夜咲夜站在大本钟的画像之前,蕾米莉亚如同欣赏另一幅画一般,在走廊中看着女仆长沉吟的白脊背,如同时间定格在画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