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奇谈:新闻篇终审入围4号《溪边》
乡里奇谈--狂奔の玉米
2024年03月08日 19:35

溪边

 

我的店最终落定在了竹林的溪旁。此后,再没人会看见路边那个的烤八目鳗小摊,也不会再有人听见夜雀老板娘随性地演唱了。

落成时,来了许多朋友,他们都在为我高兴。也对,我终于有了像样的餐厅,那可比烧烤摊好多了,一切也都步入了正轨,应当高兴。

屋子是山女小姐领队建的,处处体现着她对我的照顾;堂内插的干竹与日式造景素雅古朴,也多亏了妹红小姐的采集布置。莉格露的熏香,香霖的书刊,巫女的灵符,还有一台留声机——响子送的,我俩是旧友,却许久未见了。

几十年前,幻想乡里的科技突然爆发,人类与妖怪开始共同生活,人口扩张,房屋新建,各种新奇的小玩意涌入市场,各种方便的物件占据房间,人们拥有了全新的职业、全新的生活,妖怪也一样。真难想象,在外界,连这些都被遗忘了——那如今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或许真如香霖的书里所说,成了“统一的乌托邦”,这我倒是有些期待了。

人多了,管理就严了,食品方面也是。原有的餐馆被尽数拆除,改成了统一提供饭食的去处——“乡里食堂”。其实,我也能理解巫女小姐的决定:人与妖生活在一起,那些原有的本性便不得不压在规矩下。我的烧烤摊确实出过事,停业了,我也认了。人们也都忙于劳作,没法做饭,快捷便宜的食堂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这种店遍布幻想乡,我也分到一家,就在兽道。我的任务,就是监督店员做着统一的饭菜,按照统一的配比,在统一的时间,供给统一的人,终日如此。

钱,越来越有用了;我们的辛苦就凝缩在这小小的铜币里,用它,可以交换别人的劳作和创造。在食堂工作虽然挣得还行,也不累。可是,我病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病了:没什么力气,轻飘飘的,昏睡终日——反正,我的工作可有可无。

人们终于开始抱怨伙食的单一,多方协调下,巫女终于允许了部分特色餐馆的开设,不过,食材的配比始终固定,各种流程也有着固定模板——我做的食物,不是我做的。但还是感谢巫女小姐,愿意把第一家餐馆的开设交权给我。

“听说你病了,没办法,委屈你了。”还记得那天离开前,她是这么说的。

我把位置定在了曾经卖烤八目鳗的溪边。至于餐厅的名字,响子曾无数次和我讨论过,叫“鸟兽伎乐餐饮部”——前面是我俩乐队的名字。但这次,我想,就叫“溪边”吧。曾经那个名字,我实在不愿想起,况且也太长了,写匾额要花更多的钱——人真会为自己找罪受,为什么还要回到曾经的地方,明明一切都变了,无法回去,徒增烦扰罢了……

“你状态好多了,真的是肉眼可见的好多了。”某天,妹红突然这样对我说——她住得近,又爱烧烤这类辛辣的东西,所以常来。在她漫长的生命里,辣味的刺痛或许多少能缓解时间带来的麻木吧。

见她这么说,我也只能打哈哈,说什么工作忙,赚得少。她却说忙点好,有事儿干,不无聊了,算是有了个盼头,你的病也能缓和不少。其实,我真想说:早就没什么盼头了。但看她那面色潮红的醉样与咧开的嘴角,我实在不忍出口——或许这是她仅存的活法,也可以是我的,就这样,真的也挺好的。

某天梳头时,我看见一根白发,就在那一刻,我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与死亡。虽然我寿命挺长,但绝对不比妹红这种永生者。说实话,我不想永生,不想永远疲于寻找意义与刺激;但当死亡来临时,我也不想死,我好像有很多东西没做,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不想做。

我把那根白发丢进火里。日子还在继续,还会有更多的白发,我也还要把它们丢进火里。

对于来这吃饭的客人,除去好友,我基本印象不深。唯独有一位,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连面容都有些模糊,但不时地,我还会想起他。

初见的那天,像是早春,又像是晚冬。天早已黑透,晚风冷冽清爽,裹着水汽与草香。那晚生意不好,完全没人来,我索性打开了响子的留声机,播放了我俩合作过的最后一首歌:“四季樱”。其内容,不过是幻想了一株四季盛开的樱花的故事,祈愿青春美好永驻。

也就是演唱这歌时出了严重意外。不知是太过陶醉,还是晚餐的醉酒,我的妖力泄漏了——夜雀的歌声会使人短暂失明——现场顿时乱作一团,一连几十人受伤送医。当时正值人妖共处的初期,乱得很,这事还被那些写新闻的天狗拿去大放厥词——它们是最不希望人妖共处的,那帮唯利是图的傲慢冷血动物!

我与响子演唱生涯自然是毁了,这是轻的——铺天盖地的辱骂信,房屋上恶心的涂鸦,烧烤摊前的闹事……每次上街,就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目光刺入皮肉,扎得生疼。

响子最先崩溃,回到了寺庙,闭门不出。我也曾久久深陷自责,但无论怎么想也没用了,当时窒息般的痛楚也早被时间磨淡,再听那歌时,最多,也不过一声叹息。

就在我与回忆纠缠时,他进门进来了。见到客人,我赶忙收拾利索,招呼他坐下。

“来里边坐吧,里边暖和些。”

“谢谢,但还是靠窗吧,我想看看风景。”他饶有兴致地坐下,四下打量着店面,很惊喜的样子。他有些瘦,看着挺年轻,穿着黄色上衣,深青长裤,留着利落的短发,手揣在兜里,面色阴沉,头生触角——和莉格露一样,他是萤火虫妖。

送菜单时,我注意到他手背处交错着几道伤痕,好像刚结疤,破口处还泛着潮红。摔伤?不,这伤的太刻意了。被袭击了?但他并不惊恐。自残?可为什么呀,他明明看上去那么乐观——我感觉心脏被猛地揪了一下。

“今天菜品有活动哦,烤鱼和蔬菜一起算半价,还送甜品。”

“诶,太好了!”他突然欢呼了一声,就像小孩那样。“那请来一份盐烤秋刀鱼,蔬菜就要鲣鱼汁烧白菜,再来份玉子烧。”

“嗯,好的,没问题。”

递回菜单时,他犹豫了一下,翻了翻口袋,又追加了一份柠檬汁,一并结了账。

解决这些小菜对我而言不过分分钟的事,左右开弓,火力全开,不多时就端上了桌。

那天没什么客人,我也没事儿干,总是注意着他的茶水,来回添了好几趟;盛饭的时候,我也刻意多添了几瓢,加得很满,压得很实。

“多吃点,年轻嘛,吃饱点好。”

看着眼前一大碗饭,他先是一愣,然后讷讷地笑着道了谢,随即大口吃了起来。看着饭被尽数吃下,我居然感到莫名安心。

“饭菜很好吃,我很喜欢,”吃完饭后,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感谢你对我的照顾。”

“诶诶,没事没事。”我发自内心地笑了。其实我也挺感谢他赞扬的——时代变了,三餐成为存活的附属,劳动与心血和金钱等价;自食堂建设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夸,心里暖暖的,好像自己的辛苦又有了点意义。

那天,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走之前,我给了他一些莉格露送的熏香。据她说,这香安神定心,她特别喜欢。他也是虫族,或许也能帮到他吧。

无论当时如何感动,过客总归过客,擦肩时能相视一笑,就够了。

幸运的是,没过几天,我们又见面了。那是一个昏沉的午后,竹林里漫着白雾,那雾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就连平日里汩汩的小溪也凝成了一潭死水。

他还穿着一样的衣服,手上的疤倒是淡些了;来店里时还是那一副孩子般惊喜的表情,还是同样地坐在窗边。这一次,他要了烤青花鱼,蔬菜天妇罗、铜锣烧和波子汽水。

这次吃完饭,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拎着汽水在店外露台看风景。我恰好没事,索性提了旱烟锅,陪他聊上几句。

“今天不放音乐了吗?上次放的那个很好听哦,感觉声音和老板娘你很像。”

“诶,那个其实是我和我朋友唱的。”

“哇,好厉害,现在还表演吗?”

“早退了,嗓子唱不动。”发现话题逐渐凑向那段秘辛,我赶忙找理由糊弄了过去。

“那平时还唱吧?您是夜雀吧,唱歌是天性才对。”他指了指我的翅膀。

“真的不唱了……哈,就是因为是夜雀才不唱的。”我苦笑了声,用牙狠狠咬住烟嘴,一股无名火幽幽蹿上心头,“夜雀的歌声会让人致盲哦,别忘了。”

“会憋屈吧。”

“也没办法,为了人妖和平共存,不是吗?”

“这很伟大的好吧。”他点了点头,“我也想用自己的能力让现在的幻想乡真的和谐起来。”

“哈哈,我还以为你想让虫族复兴呢,”我对着竹林放声地笑了,把嘴里的烟喷吐向空中,“我有个朋友也就是虫妖,她的梦想就是这个——你们虫族这点真是有意思,妖力不强,倒是有着比那些大妖怪还大的志向……真是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用力吸了口烟,含在了嘴里。

“可别小看我呀。”

“诶诶,别误会,我可没有骂你的意思,倒不如说这是佩服。只不过,追求那些大的东西时也要把自己照顾好,吃好睡好,好好的……”我把口中的烟气长呼而出,看着它在白雾里消融,“至于让幻想乡和谐,你打算怎么做呢?”

“首先,”他顿了顿,“我要办属于我的报纸,名字就叫《萤火周刊》,利用乡里的各种新闻传播先进的思想,提高居民们的知识和素质,这是和谐共处的前提……”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但后面的话太过复杂,似乎是很宏大的描述,就像“乌托邦”那样——年轻人都喜欢这些呢。虽然挺有意思的样子,我却是怎样也听不懂了,只能在一旁点头附和,然后“吧哒吧哒”地抽着我的烟。约莫几锅烟的功夫吧,他讲完了预设,我抽完了烟,我俩又聊了会儿,随后就道了别。

此后的时间里,我时常会去街上的报亭看看。一面,是我想看看他的报纸,虽然并没有看到;另一面,我也想看看这幻想乡如今成了什么模样——或许是环境太过安逸,或许是害怕再看见报纸上自己的名字,自搬到竹林的溪边来,我便再没关心过外界的新闻,只是在自己世界深陷,于眼前景象悲喜,忘了过往,忘了时间。这种回避或许对我有好处,但对于一个正常人,还是太过逼仄了。

而今的报纸依旧是天狗一手包揽,只是没了曾经的那般蛮横浮夸——估计是考虑到言论影响,巫女出手了。翻开报纸,还是熟悉的“爆炸性”“独家”“震惊”等词条,不变的套路,不改的嘴脸——当年那篇写我的新闻也用了这些词吧?

这几年也确实发生了太多事,工厂是开了又开,人口是越来越多,疾病、冲突、天灾不断。瘟疫在人里爆发,山火燃去半片魔法之森,烟膏麻痹毒害了民众;数年前守护幻想乡的巫女与魔法使一个病危一个隐退——我真该早些抽时间去看看巫女小姐的。

再与他见面,就是几个月后了。那时已经完全是春天了,林子早已被染成了浓翠;或许是温度不够,溪谷里还时常有雾,阴沉沉的。

他的模样没怎么变,虽然憔悴了不少,脸上却还挂着孩子般的笑。那段时间他约莫来了三四次,大都在中午;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吃饭,吃的大多是些炸物、盖饭之类的简餐。

只有一次,他在快闭店的时候才来。那次,他要了瓶清酒,烤饭团、炸鱼干,最后还要了碗味噌汤——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喝酒。

他没有坐常坐的位置,而是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半瘫着倚在一旁的柱子上。

“能喝吗?这酒怕是有些劲儿哦。”

“平时我也喝些,不要紧的。”

“可别喝多了,”我取来分酒器和酒杯,正坐跪好,拧开酒瓶,细细斟满,“这个分酒器,倒满两回就差不多了。有什么需要就叫我,你先喝着,味噌汤过会儿送来,怕冷了。”

他答应着,坐正身子恭敬地倒满了一杯,缓缓举起,闭眼饮尽,随后长舒一口气,又瘫倒回柱子上了。我没再打扰,先回厨房收拾了。

好在工作不重,只剩下几份碗碟没洗,等处理干净,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添好味噌汤,端了过去。此时,分酒器与杯子里的酒已经见底,烤饭团也只剩半个,他正叼着一条鱼干,半眯着眼靠在柱子旁,脸颊漂着红晕,笑得很温暖。

“喝第几回了?”

“两回,放心,不会多喝的。”

“来,把这味噌汤喝了,热乎着呢,刚好压压酒气。”

道了谢,他接过味噌汤,小口啜饮起来。在清酒与热汤的作用下,不多时,细密的汗珠就从他额头上渗出。

“这天有些热,要不把外套脱了?”

“不能脱,里面只有短袖,我身上有伤,怕吓到你了。”他语速很快,像是真醉了。

“没事儿,我不会在意的。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能自在些。”

他还是摇头,始终不肯把衣服下掩藏的柔弱与不堪露出一点,我自然也不会强求。其实联系第一次看见的疤痕,我已经猜到什么了。但除了心疼,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别想多了,是因为痒才弄的。”他突然笑了,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虫的发育都是一段一段的:卵、幼虫、蛹、成虫。虫妖虽然说也差不多,但往往会得奇怪的病——蛹皮和外骨骼黏一起。那些蛹皮总会让我很难受,所以想着把它割开。”

“总会疼的吧?”

“别担心,憋着比痛难受。”他用力摆摆手,很认真地向我解释,“这些蛹皮只是成长中的废物,它束缚我,我唾弃它。为了羽化成最好的样子,再痛苦我也能接受。”

他越说越兴奋,双目圆睁,一改曾经的开朗,转而有些疯狂。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红着脸叹息了一声,就没再多说了。

“明白啦,你也不容易。只是,要多关心下自己啊……”

“您费心了,我会注意的。但为了要实现的东西,有些付出也是没办法的嘛。”

“别太累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要走的人是拉不住的,我只能任他走,只能看着他骄傲而专注地为着梦想燃烧自己,模样怪异而美丽——这副模样,莉格露有过,我也曾有过。

“放心吧!”他喝下了最后一口汤,认真摆齐碗筷,缓缓起身,“听说啊,老板娘你烤的八目鳗特别好吃,可惜菜单上没有,下次来,我能吃到吗?”

“可以的哦。”

我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也难怪,他是弄新闻的,我的那些事他也该看见了。似乎那段故事还更坚定了他的目标,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按他的性格,那些想法估计只有彻底喝醉了才会告诉我吧。

无论怎样,愿一切安好。

熬过漫长而阴湿的梅雨,夏的暑气终于开始在这片竹林的溪谷里蒸腾。阳光耀目热烈,蓝天高远辽阔,竹林化作浓翠、溪水欢腾飞快,万物肆意生长。夏真是个神奇的季节:晴,则有着春的浪漫;雨,则好似秋的肃杀;自由、热烈、生长,无时无刻不撩拨着人们的内心,唤醒无限的可能。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还是会去报亭寻找他说的《萤火周刊》,虽然并没有找到。人里那边零零散散地传来了几个好消息:瘟疫散去,老巫女康复;上任的新巫女与回归的魔法使联手,整顿了烟膏的泛滥。眼前虽是盛况,明天发生什么却还是未知数,这世上本就悲喜轮转,生命轮回,却又都缓缓滚动向前,只是也不知前方是地狱还是桃源。

太多的无常,被铺天盖地的新闻塞到了眼前,撩拨起人们的心绪与欲望。我突然开始怀念那个懵懂的幻想乡,那时的人心至少还隔着肚皮。但我明白,这想法只是可笑的逃避罢了,或许真的只有不断向前走才有出路。可这一路上,又有多少妖与人要被迫割去自己的歌喉,削砍自己的翅膀;而最终的和谐,又是否只是一群麻木的模板在狂欢。

新闻又怎能述尽人世的无常与真相?那帮天狗始终知道,这只是自己意识与价值的宣传册罢了。“他”要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情,而“他”的笔下或许也会产出另一个“我”。轮转、迂回,这世界上的事终究难以两全,我只能怀抱着自己残破的模样,温柔地看着。

他最后的造访是在中午,微雨初霁的时候。夏日溪谷里的天是多变的,等吃完饭就已经是骄阳当空了,半下午时又下了场雨,黄昏时却又晴了,随后一整晚都是晴的。

就像第一次那样,他坐在同样的位置,穿着相同颜色的衣服,点了同样的菜品,只是秋刀鱼换成了八目鳗,玉子烧换成了冰淇淋。相比初见时孩童般的欣喜,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缄默。

“你是这竹林附近的居民吗?”

“这倒不是,之前是来拜访一位住在竹林里的老师,学了些东西;我还顺路去了家医馆,养了下病。”他撸起他的袖子,小臂上依稀可见蚯蚓般的痕迹,“蛹皮已经完全蜕掉了。”

“那就好。”

我没有问他报纸的事,他的努力与决心毋庸置疑;我只是叫他时刻留心,照顾好自己。我们没聊太多,能看见彼此无恙,就很满足了。

那家医馆的医师我认得,后来我也问过关于他得病的事。医师告诉我,就她的研究,蛹皮与甲壳的粘连对于虫妖而言是必然的,甚至绝大多数虫妖一生都是如此;而他的问题更多的还是心病,好像是叫“燥”什么来着的一种病。她还告诉我,莉格露曾经也是这样的,估计和萤火虫这个种族有关吧——既然能发光,又怎么会允许被掩盖呢。

最后见面那天的夜晚分外晴朗,我提了旱烟,独自站上店外的露台。溪流从脚下穿过,月光澄明,竹影摇曳,无数萤火虫在溪边徘徊。我缓缓喷出一口烟,透过乳白的烟雾,点点萤火变得迷蒙,如梦般在空明澄澈的夜空中游走,把竹林照得忽明忽暗……

 

 

 

辅助题目:1、加入其他关键词(创作、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