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奇谈:新闻篇终审入围20号《最好的消息是谎言》
乡里奇谈--狂奔の玉米
2024年03月08日 19:32

最好的消息是谎言

 

在《文文。新闻》初次发行的一段时间内,妖怪之山的天狗聚落被一种从未见过的新奇品质团结了起来。这种品质在形成初期就已经展露出它强大的能力——天狗们会因为好奇而去关心她们无法到达的远方所发生的事情。有时是意外事故,或一栋房屋被烧,或有妖怪在湖中溺亡。直到天狗们推断,按新闻所说的意外事故发生频率来算的话,幻想乡在十年之内就会彻底毁灭,新闻主编射命丸文这才降低了虚构的力度。无疑是市场的扩大让她嗅到了商机,她认为为了让新闻更畅销就不能让读者太过聪明,必须要让天狗们无法察觉新闻中的错误。她开始利用记者职务之便在采访周围的智者时求教,请教如何学会一门以掌握人们的心灵为目的的艺术。有一次射命丸文有幸请教到了被称为“不动的大图书馆”的帕秋莉·诺蕾姬。

“奇闻逸事…掌握心灵…对了,你不是有操控风的能力吗?”帕秋莉灵感乍现。

“这和新闻有什么关系吗?”射命丸文问道。

“风总是能将近处的事物传播到意想不到的地方。而所谓风化,也是用风来传播想法,改造人心啊。”帕秋莉答道。

“我明白了,所以这门艺术就叫风学吧!”

“我其实是想说传播学来着。”

就这样,在传播学的加持下,《文文。新闻》一跃成为天狗聚落中极为畅销的文化产品,就连“最”这个字眼对它的宣传作用也所剩无几——在它之前,还没有任何报纸像这样畅销。而正如射命丸文想象的一样,天狗们的性格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传播学的确达到了预想的效果,掌握了公众心理。新闻提供了充足的养分,这些从现实中剥落、破碎的词句如同石英砂般细碎而不足以伤人,晶莹却又模糊,从中早已无法看出现实的痕迹,但这种浑浊的刺激足以让天狗们对新闻上瘾。与新闻的叙述技巧逐渐向现实借鉴的趋向相反,天狗们的日常却有些奇异的味道了。在他们目所不及之处,新闻中所说的房屋在旷野中燃烧,但这海市蜃楼越来越真实,以至于他们自认为仿佛看见了真实的奇观。同样,新闻报道的谋杀案也不再稀奇,死亡招摇过市,而天狗们只是视它为某种奇观。但天狗们在面对大量信息的同时也得到了训练,对虚假新闻的质询能力有所提升。面对怀疑,射命丸文只是通过精进技艺就足以回应大多数情况,天狗们始终无法攻破她的防线。她更频繁地光顾红魔馆,以至于就连魔理沙能随意进入借书的时间也减少了不少。为了维持生活秩序,帕秋莉不得不对她的通行权利设置了一些必要的限制,然而到了此等地步,射命丸文自己的传播技艺也已经足够精湛了。

在市场进一步扩大的同时,《文文。新闻》的营销手段也需要进步。射命丸文深知对事事都提供真相完全是一种艰巨而困难重重的任务,而报纸的低廉价格不可能配得上这种服务。天狗们并不承认新闻已经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只想把新闻当成一种娱乐,因而人人都想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想要的信息。射命丸文因此把握了新闻的定位:提供大量廉价而无用的信息,如果真相需要高昂的投入时,干脆放弃掉追寻真相就好了。“新闻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面折射社会环境的镜子,而是对某些引人注意的情况加以记录的报告。新闻不会告诉你种子是如何在土壤中被培育的,却会将其破土而出的那个瞬间呈现给你。”如今的射命丸文已经有能力引经据典,为自己的策略找到依据。她甚至从自己从事新闻工作以来的经验中总结出了传播学的核心要素:没错,就是谎言。

事实上,当射命丸文在帕秋莉的图书馆里翻阅书籍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谎言这种东西的好处。它的成本几乎为零,却能在控制公众心理上登峰造极,带来巨大的收益。射命丸文并不在意谎言的本质是什么,也不想去考虑它带来的的任何副作用。她兴奋而秘密地在某一天的素材记录上写道,“最好的消息是谎言!”这是她近期的重大发现。她并不打算把这一发现对全部天狗公开,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谎言已经成为了新闻的指导原则,他们就会对新闻失去兴趣。不过这个句子还是成为了射命丸文最得意的格言。

仅仅依靠谎言无法禁绝天狗之中见识稍广的妖怪们的质疑。令事情真正发生改变的是其他天狗的加入。一旦新闻这门行业成为了一定数量的人们的工作,它就不再像它诞生之时那样邪恶,而是与劳作、报酬这样的生存之道融合,人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它抱有敌意。工作总是比任何事务都更能诚实地描绘人们的生存状态,同时把人们固定在自己的职位上。《文文。新闻》逐渐成为了有影响力的大型文化企划,对于它能提供的好处来说,它的缺陷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在长期共事的天狗之间,一种文化认同正在逐渐形成:他们知晓了新闻行业的秘密,这些秘密可以用一句口号来概括:“最好的消息是谎言!”(之所以说是口号,是因为射命丸文早就把这句话告诉了行业内部的天狗记者们)尽管听上去似乎不算光彩,但可惜这就是现实。至少对于当时的新闻市场来说是这样的。天狗们没必要和这门用以谋生的技艺作对,他们想要得到行业发展的红利,就必须秘密维持这门技艺。逐渐地,天狗聚落已经适应了充满谎言的新闻,他们把这样的新闻视作理所当然,不抱任何改变现状的期望。《文文。新闻》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彻底奠定了它在天狗聚落的垄断地位。

然而事情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某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射命丸文突然感到有些疲惫。经手新闻最多的她同样也是被高度重复的内容折磨最深的人。射命丸文努力聚集自己的知识,想从中找到一些慰藉,却突然想到她曾在帕秋莉的图书馆里读到一位外界作家将新闻的泛滥称为“迫近的时疫”。她感到自己所利用的艺术到头来变成了侵蚀天狗聚落的时疫。不知为何,一股发牢骚的欲望在心中扩散。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新闻,作为撰稿人,她完全有能力借助新闻的平台把自己的心情公之于众,好让整个天狗聚落都知道自己的苦闷。但想到新闻本身的内容也都是虚构,她的心情不知会不会仅仅被当成笑话。但即使被当成笑话,这也能减少一些她滥用职权的愧疚吧。她无论在新闻里写下什么,天狗们会如何反应也只能交给命运了。仅存的记者良心屈服给了发牢骚和卖弄学识的欲望,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不顾天狗们的感受和命运的差遣,在当天那期的新闻头条上预言般地写道:

“一场时疫正在迫近。”

这年冬天,一件罕见的真实新闻登上了报纸头条。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Q即将拜访天狗聚落。作为《文文。新闻》的常驻作家,阿加莎·克里斯Q的小说长期连载于报纸一个醒目的版面上,在天狗们之中很受欢迎。此时的天狗们已经拥有了完整的新闻生产系统,雇佣了数十名专门负责采访的记者。在阿加莎·克里斯Q到访的当天,为了迎接这位备受欢迎的小说家,数十名天狗记者如同蝗虫般飞向预定的地点,其他妖怪们因此吓了一跳,还以为冬天来了蝗灾。当然这件事也被敏锐的射命丸文捕捉到,收录进了当天的素材里。这般异象不禁让记者之外的天狗们联想起那个带有预言意味的新闻头条,开始对时疫的迫近产生焦虑。随着克里斯Q到来的是漫天的新闻报道,一时间充斥着对小说家作品的讨论、对小说家私生活的盘问、对天狗聚落吸引小说家原因的考究,也有一些颇具冒犯性的对小说家灵感来源的拷问:“阿加莎·克里斯Q女士是否亲自参与过谋杀?”当然,天狗记者们把那句关于谎言的格言牢记于心,一如既往地熟练运用编织谎言的技巧,这些新闻的真实成分有多少也可以得知了。就连射命丸文本人看了这些新闻之后也不禁感慨,一部分纯粹是荒诞的猜想,另一部分甚至是无礼的冒犯。然而所有这些新闻都仅仅是天狗们成熟地运用掌握人心的技巧就能编造出来的,她无法辩驳。射命丸文暗自对阿加莎·克里斯Q感到同情:“不知道小说家面对这些新闻会是什么感受。”

阿加莎·克里斯Q刚下马车,就遭到了相机的围攻。数十位独眼魔王将它们避无可避的视线聚集在这位初来乍到的侦探小说家身上,更可怕的是从它们眼中看不出任何感情——它们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默默注视着,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冷漠了。在相机背后,天狗们匆匆忙忙地问出事先准备好的问题,随后焦急地等待着小说家的答复。但阿加莎·克里斯Q穿着一身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装束,即使是记者们也看不出她原本的面貌。小说家似乎不愿意透露关于自己的信息,也不愿意和天狗记者们纠缠,只是低着头走过天狗聚落为她准备的迎宾大道。作为记者的先驱,射命丸文很快就发觉到小说家的身体状况欠佳。“也许是长途跋涉,旅途劳顿吧。”射命丸文想道。为了留下良好的印象,她推开周围的其他记者,主动邀请小说家到预定好的住处休息。天狗记者们自然不敢干涉射命丸文的决定,为阿加莎·克里斯Q让出了道路,不过他们还是一路跟随,毕竟小说家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聚落里的大新闻。她们二人还算通畅地到达了目的地。

她们坐下来后,阿加莎·克里斯Q对射命丸文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请让我们独处一会,让记者们先离开吧。”

射命丸文有些尴尬。自己作为记者头子,却被要求做这种事?她短暂地思考了一会,打算告诉小说家记者行业的重要性,说服她接受采访。

然而小说家又说道:“文,我信任你。我这么要求实在是不得已,希望你能理解我。”

被如此亲切地称呼,射命丸文一时有些不自在。为什么有人会信任最擅长说谎的人?小说家和她是熟人吗?但最重要的是,小说家说她迫不得已,似乎真的有某些隐情。如果事态如此严重,那么难道不应该满足小说家的意愿吗?

射命丸文本着对受采访者的尊重和情面答应了小说家的请求。她走到门外,告诉围堵在走廊里的天狗记者们回到报社去,不要打扰小说家。天狗们虽然不解,但也照做了。

回到房间,小说家她表示感谢。射命丸文为了打消疑虑(也好给记者们一个解释)对小说家问道:“你为什么信任我呢?”

小说家摘下了帽子、墨镜和种种掩盖真实面目的装束。射命丸文看到她真面目的瞬间几乎惊叫了起来:“稗田阿求?“

阿加莎·克里斯Q,或者稗田阿求说道:“是的,其实我就是稗田阿求。阿加莎·克里斯Q是我的笔名。

这样一来,射命丸文就明白小说家为什么会信任自己了。她虽然是报纸的常客,但毕竟和读者们没见过面,在整个天狗聚落里认识的人并不多。碰巧射命丸文是记者的一员,在一堆记者里找到熟人寻求庇护也是常理。

但阿求接下来的话让她再次吃惊:“你知道,我的寿命快到极限了。来到这里和读者见面是我最后的愿望之一。我真正的最后的愿望是,请你不要公开我的真实身份,不要让大家知道阿加莎·克里斯Q和稗田阿求是同一个人。”

射命丸文的确知道阿求身负诅咒,也知道三十年的时限即将到来。说实话,知道这些本来是因为她想把这件事做成大新闻,毕竟她的新闻上很少有这样既有轰动性还真实的消息。但她也觉得阿求这么想有些天真——在她的面前是最会编造谎言的人,也是最功利的人。把自己的遗愿交给她,甚至来到这个以新闻为业的天狗聚落都是个错误。

“文,你擅长说谎,所以隐瞒我的身份对你而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是吗?”阿求问道。

射命丸文竟哑口无言。的确,她一直在编织谎言,但唯独这件事,对她的新闻,真相比任何谎言都有价值。阿求说得对,编造谎言对她来说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这唯一一次她想说真话的机会,却也同样被要求说谎。现在的射命丸文早已不是初次从事新闻行业的射命丸文,她对新闻这场“迫近的时疫”颇有感受。她也想通过一个货真价实的真相挽救被时疫侵蚀的新闻业,以及整个天狗聚落。现在,她所遇到的最大的抉择放在面前——是成全阿求的愿望,说出那个善意的谎言,还是告诉世人真相,为新闻业带来变革?当然,逝者应当得到尊重,可这种尊重能否与整个天狗聚落得到真相的渴望相抗衡?她想到了阿求在一部小说中曾写道,一位作家临死之前嘱咐友人把他的手稿付之一炬,友人却深知这些内容的价值,于是将其公之于众,作家死后成名。尽管这两件事有本质的不同,但她通过这部小说知道了一个人很难凭一己之力抗拒世界获得真相的愿望。这个世界渴望真实的历史远胜于只是获得被扭曲的记忆。这样的话,她还能掩盖事实吗?但她自己本就从来没有履行过新闻行业的道德义务,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她会害怕道德的谴责呢?面对阿加莎·克里斯Q,或是稗田阿求的请求,射命丸文第一次感受到真相的不可承受,现在,巨大的真相放在她面前,不可逃避,但她被托付了一个遗愿:把它变为谎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帮稗田阿求完成她的遗愿。

“请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满足你的意愿。”射命丸文先答应下来,这个时候说不说谎已经不重要了。不过她确实需要时间面对抉择。

之后的几天里,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Q按照规划的路线一件一件完成天狗聚落之访的愿望和任务——读者见面会、新书签售会、个人作品展……与此同时,射命丸文一直随行,她看到小说家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看来诅咒正如阿求所说的一样,即将准时降临了。

在天狗聚落之访预定的最后一天,阿求向天狗们道别,回到了她的住处。第二天,就是阿求的三十岁生日了。当晚,阿求再次把射命丸文请到了住处内。

“请你……满足我的遗愿。”阿求开始用“遗愿”这个词。她显得十分虚弱,这已经是即将逝去之人的情态了。

射命丸文的良心告诉她,没有什么比一个无害的遗愿更重要了。她安慰着阿求,自己内心也十分痛苦。她坐到了阿求身边,帮助阿求支撑起虚弱的身体。阿求即使是坐着也很吃力了。

“最后再麻烦你一件事……帮我站起来,我要去拿些东西。”阿求几乎是用尽力气般说道。

射命丸文扶起阿求,正想往前走,但她突然听到了沉闷的响声。阿求倒在了地上。射命丸文用自己的知识测量了阿求的生命体征,然而结果却显而易见:

阿求的生命如琴弦般崩断了。

弦音的绝响在射命丸文的心中引发了无尽的回声,她亲眼看到一个正直、仁义、才华横溢的生命正在她面前消逝。而且,时间比预计的早一天。最糟糕的设想是,虽然阿求的诅咒让她十分虚弱,但是天狗聚落流传的时疫给了她最后的压力。“风总是能将近处的事物传播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射命丸文想起了帕秋莉的话,现在,时疫之下出现了第一个受害者,而这位受害者甚至不是天狗聚落的本地人。

射命丸文感到无限的悲哀。

在对死亡的感受中沉浸片刻后,她回想起自己的过失:是她带来了新闻业,带来了时疫,她和诅咒同流合污,成为了帮凶——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此时此刻,射命丸文只想满足稗田阿求的遗愿,仅仅是为了一个诺言就足够支撑她这么做。她不想再考虑新闻的事情。为了稗田阿求,她必须说谎。

第二天,天狗们发现头条上的内容是:“著名侦探小说家,我们的老朋友,阿加莎·克里斯Q于昨日晚不幸染疾去世。”

数日之后,射命丸文带着自己的最新一期报纸来到小说家的墓前。这一期的报纸上刊登着主编射命丸文暂时退出新闻界的消息。这条消息还记录了射命丸文隐退前的一段公开发言:“我曾经创造过一条后来成为行业口号的格言,‘最好的消息是谎言。’至今我依然为它得意,只不过它不再是秘密了。”

“最好的消息是谎言。”在阿加莎·克里斯Q或稗田阿求的墓前,射命丸文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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