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ar Pools——星池 小说个人翻译
依依绫绫绫绫
2024年03月06日 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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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4篇

原著:A. A. Attanasio 译者:依依绫绫绫绫 校对:依依绫绫绫绫,喧妍❀ 是否允许转载:是 是否允许修改后发布:否 是否允许制作周边:是 不允许用作商业用途 周边包括但不限于小说、视频、音频等;转载时请保留上述信息 24.3.5 1.0版本发布 你可以在这里找到英文原版的搬运 星池英文原文(上)​ 星池英文原文(下)​ 译者的话: 做本文的初衷是为CoC模组《燃烧的星辰》(The Burning Star)提供材料与背景支持,同时,本文并不含《燃烧的星辰》核心剧透,但包含了一定程度的剧透,至于是否能作为PL在游戏前阅读本文,请咨询你的KP。 同时,译者才疏学浅,有些地方词不达意,还请见谅。之于存在的错误,欢迎在评论区批评指正。


星池 传来了低声的呼唤,如同脉纹一般绵延的呼唤。这是有机体最后失去意识的瞬间,死亡的瞬间在铁质刀锋带动的狭窄空气中呼啸。 ——斯基亚沃尼和马拉莫科,《维瑞仪式》   疼痛,即使冰冷溪水也无法麻痹的疼痛,一种尖锐的,血红的疼痛,亨利·伊斯顿颤抖着,然后坐倒在了溪水里,水浸到腰处,裤子因吸水而膨胀起来。他慢慢地举起那块他刚踩到的尖锐石头,紧紧攥住它,按在自己的额头和嘴唇上。一朵血云膨胀开来。他脚上的一片皮肤像眼睑一样开合着。看着这一幕和冰冷的水中停滞不前的血,他感觉快要吐了。但边上还有一群孩子在看着,他直到离开都紧握着那个石片。 他一瘸一拐的走到岸边,看见了他停在沙地上方的悬崖边上的那辆熟悉车子的银白色轮廓。他仍然紧握着那块锐石。在锐石锋利的一端上没有血迹,他有些尴尬。他用力一扔,让它飞过了那群渔童的头顶,看着它在芦苇丛上方划出一道孤独的弧线,落进了远处岸边的阴影当中。 他从汽车后备箱里拿了块破布裹住脚,在引擎盖上坐了一会儿,远眺着沼泽地对面的一丛雪松,就在一小时前,他在那儿疯狂地挖开腐殖土,把一些东西埋了下去。 越过绿色的树丛,那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以巨大的断背阶梯向着雾霭蒙蒙的铁脊山脉升起。没人会在这儿找除了硬头鳟之外的其他东西。 亨利·伊斯顿安下心来,他已经感受不到脚上的瘙痒的阵痛了,他钻进车里,转上了高速公路。黄昏时分,他抵达了纽约市。他在莎士比亚餐厅悠闲地享用了一顿晚餐,决定拖着瘸腿穿过华盛顿广场公园去找个他认识的医生看看。在麦克道格街和第四大道的交叉口,一阵晕眩猛地袭上心头。猝然发生的意外让他根本来不及寻求帮助。他在路沿挣扎着,努力想回到人行道上去。但他眼前一片漆黑,跪倒在地。片刻后,他躺倒在排水沟里,意识渐渐沉入了身体的阴影之中。   他经受了一场无尽的幻梦,徘徊在阴暗潮湿,光线昏暗,充斥着白灰与烧焦味的走廊中。他独自在黑暗中前行,摸索着走过滑腻的墙壁与突兀的转角,蜿蜒地通往烟雾缭绕的洞穴。空气中弥漫着潺潺的流水声,还夹杂着遥远的声音,远处翻腾的海浪击打着岸边的声音。 他游荡了很久,却无法醒来。最终,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迷宫,对着灼热的太阳怒吼,直到他闯入的天地让他震撼失声。附近有一匹白马如岩石一般静立着,它的眼睛是恶魔粉色的。灰白的海葡萄和矮棕榈软绵地靠在长棚架上,棚架上是蓬乱的白色草。左边是海,水银色的海环绕着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黑色的瘦长人影在等待着。右边坐落着三间白色的小屋,每间都有一扇空窗。万物都是完全静止且洁白的。就连天空都是白色的——除了太阳,它是黑色的。看着它亨利感觉自己的肌肉都在溶解,他跪倒下来。那是纤维状的黑,一个巨大的孢子,令人无法直视。他揉了揉眼睛,眨了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下眼睛。什么都没变。银色海洋在病毒状星辰下蒸腾。 微风拂过,亨利看着几片灰白的树叶杂乱纷飞。那匹白马还是一动不动,瞪着粉色的眼睛。凑近些了,船夫的五官也清晰可见。他的胡子粗糙浓密,嘴巴痴呆的张开。他肿大的嘴唇开合着,但亨利什么也没听见。那张脸看起来就很愚蠢,前额突起占据了眼窝,以至眼球从头骨下突出来。一张白痴脸。那嘴唇还在低声咕哝着。微风打了个转,空中充斥着留下的纹饰。软绸缎般的空气带来了一个干瘦邪恶的声音:紧紧闭上你的耳朵,让黑暗在你的眼中蔓延,让你的手指在寂静中生长。紧紧闭上你的耳朵,亨利。 亨利像被击中一样绷直了身子。这声音太可怖了。他试图站起来,但这份努力让他瘫倒在地。他踩进了泥地里。黑太阳的炽热撞向他的后颈。他紧闭双眼,试图让自己醒过来,但幻梦牢不可破。 于是他倒在那儿,感觉自己在陌生的光中皱缩着,烤干后变成了焦灰,在风中沙沙地远去,洒落在不可比拟的黑暗中。 黑暗。 触手可及的黑暗。流出的浓厚黑暗。无限的空旷厅堂,极远的合唱团,而在他们的中心,山岳般的黑色混沌吞噬着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光线。 伴随着一声骇人的惊叫,亨利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他的眼皮突然睁开,无机质的目光对着面墙。感知渐渐可辨起来,他听见了脚步声,还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他在医院里,这一发现让他冷静下来。但他还是没机会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它仍在持续着。他附近的空气似乎跳动着梦魇中的大块黑暗—— 不——不是梦魇。 现实让他陷入了永恒的恐惧之中。亨利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上,他感觉有什么彻底的改变了。房间里空荡荡的。但这只是与现实不符的表象。房间里的网状黑暗变换不定,伴生的寂静嗡鸣着,这是对他刚从虚无中归来的嘲弄。那种超然的死寂持续着,伪装着,以虚无的形态潜藏在万物中心,不可见的贪婪黑洞隐匿在反射面之后:墙壁,床头柜,窗户…… 第一缕天光出现之时,一名医生拿着病历进来了。亨利能看穿他,察觉到医生发现他醒了的惊讶,看见他的身体分解成一团原子云,一团暂时结合在一起的混乱能量,而在它们的中间,是黑暗。 医生解开了亨利脚上的包裹,这也是亨利醒来后第一次观察自己的身体。亨利也能看穿他自己的身体。在他的脚上有些不同,它在漏出黑暗。丝状的黑暗从那儿穿射出来,从他的腿一直穿透膝盖。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了那块锐石,想起了藏在树下面的东西,想起了…… 亨利·伊斯顿突然惊醒。    “上帝啊!我这是在哪儿?” 医生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但困惑的表情。“放轻松,伊斯顿先生。你会得到妥善照顾的。”   迈克·拉普夫在圣文森特医院诊室的地毯上来回踱步,他的步子有种沉重的疲惫感,因为他上周只睡了一小会儿。热疮在他嘴角结痂,他走起路来有点跛。他紧张的像只老鼠,拖着脚来回走动着。中等身高,扁平蛇眼,帕丘卡发型,他看上去像个危险人物,但实际上表现得根本无害,这点多次证明了对他的对手来说是致命的。在他的格子衬衫下,他藏了一把蝴蝶刀,绑了一把改造过的刺刀在裤子下的腿部上。他的脸曾经像瓷器一样光洁,现在却反射着日影,胡乱堆砌着许多细小的金色皱纹。 当他听到那声尖叫时,他停下了脚步,眯起了他的深色眼睛。他认出了亨利。尽管他认识这个男孩的时间不长,他确信他分辨出了惊叫中的一些东西——一种他会与懦弱的骡子联系起来的抽咽感。那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是恐惧。 一名医生进来了——年轻,体瘦,双手修长。“他醒了。” “他怎么了?” 医生耸了耸肩。“不知道。这恐怕是我见过最古怪的紧张症了。他在昏迷的整个期间都在发出θ波——就像一个紧张的人的心电图一样。但是他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    “但他会挺过来的,对吗?”    “我想是的。他的重要器官,神经和淋巴系统都完全没事。”    拉普夫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叹息,在脸上抹了一把。“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他在经历了这些后相当精神。”    拉普夫进来的时候,亨利挤出了一个微笑,从他私人病房的床上坐直了起来。拉普夫直直的朝他走去,没有回应他的微笑,凑得离他的脸很近。“椰子头,东西在哪儿?”    亨利的微笑僵住了。他单手比了个削砍的手势,冷冷地盯着那双扁平深色眼。亨利长得很好看,一头火红色头发,干干净净的下颚,一双灰色眼睛因药物滥用显得有些疯狂。“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让狒狒进来了?”    “闭嘴,伊斯顿。”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从你上周没出现的时候……”    “上周?我在这睡了多久?”    “你不知道吗?九天,伙计。对你来说唯一的好事是我比古斯特那伙人早到了十来分钟。他们只会为医院留下一具用作解剖的尸体。”    亨利合上了眼睛。他的后颈上覆了一层热浪,还有那些记忆,可怕的梦魇记忆,黑暗,迷宫,黑太阳,可怖的低语……    “我撒了一大笔钱给你搞到这个私人病房。”拉普夫把手插进兜里,掏出了一串狗牌。“你兄弟的牌子。我想它们在这儿会比在他躺着的地方更有用。我用它们让医院相信你和我是亲戚。只有这样才能都在掌控之中。”    “古斯特那边呢?”    拉普夫摇了摇头。“他想要你的耳朵,小子。他认为你在挑衅他。那条狗在过去一周后还能想什么呢?对你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我那批海洛因在哪儿,这样我就能应付他了。”    亨利揉了下后颈。黑太阳在视网膜上的残影似乎在他面前盘旋。一切看起来都很暗淡,以一种柔和神秘的光勾勒轮廓。“没门。你才逃跑过一次。”    “什么?”拉普夫一脸愤慨。“我是你的中间人。”    亨利表现地冷淡而傲慢。“你也是我兄弟的中间人。在玉林的时候。”    拉普夫的情绪状态从愤慨变为暴怒,又以不正常的速度变为懊悔。“对,好吧,伙计,如果你不能让古斯特满意,你就要和你的家人团聚了。他要那两公斤的货。”    “那么他会拿到货。我来这就是为了赚钱。你知道的。我不会逃跑。”    “好。那么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拿到它们。”    “没门。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    “当然,你还需要多久才能恢复行动?那时候我可能都成鱼食了。”    “我们明天就去。”    “医生甚至都搞不明白你身上的毛病。”    亨利点了点头,目光涣散,看起来心不在焉。黑太阳的残影扩大了,像一层灰膜覆盖着一切。拉普夫的脸倒映在昏暗的镜面里,镜子里蠕行着无数遥远的光。房间似乎被缩小了,亨利看透了迷雾般的阴影。一道可能源自于床后的蓝光填满了他的视野,超出他理解的乐章也在那儿吸引他的注意。另一个场景重叠在房间里:一个平凡的场景——一个停车场。亨利认出了拉普夫的车,面色呆滞地看着一个穿着帆布裤的黑人拔出手枪,跪在旁边一辆白色雪佛兰的后座上。就在这时,画面破碎了。    拉普夫把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搭在亨利肩膀上。“你需要休息,孩子。”    亨利眨了眨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在冷静的客观视角下,对面墙上的每个缺口和裂纹,拉普夫脸上的每个毛孔都像玻璃一样明显。某个瞬间,他感觉他在脱出自己的身体,在梦魇悬崖的边缘摇摇欲坠,那悬崖围绕在微粒世界之上。现在他又能控制自己了,很难想象他所看见的东西是真实的。但他不能冒险——    “等等,迈克。在你车子旁边的白色雪佛兰里有人带着枪在等你。”    “什么?”    “就当是发烧的胡话。但是保持警惕”    “啊,当然。”    拉普夫走的时候,亨利背靠在墙上,合上了眼睛。一种冷色的辉光在他的皮肤表面流淌,他似乎感觉到了在梦魇中他听过的那可怕的低语,就像聋子通过颅骨传导听到声音一样。梦魇在他内在深处的某个地方持续着,邪恶向着世界涌出。他有种预感,如果他放任自流,那么他就会坠入其中,因为黑暗一直在拉扯着他。    他盯着正对面的墙壁,试图让自己扎根在裂缝之中。墙壁开始微微发光了。他确信梦魇又开始了。但当他碰到呼叫铃的时候,墙壁稳定了下来。他突然感到一阵温暖,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的阳光让他放下心来。    他还是按响了铃。护士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脸上挂着最精神,最亲切的微笑,至少他希望是这样的。“请问能帮我拿下衣服吗?我准备出院了。”   拉普夫从车库离开了医院,来到了第七大道的第十二街上。他把车停在了韦弗里大厦停车场,现在要绕远路过去。当他走到停车场的拐角时,他愣住了。一辆白色的雪弗兰停在他的车旁边。    他不假思索的在停车场兜了个圈子,从后面靠近了那辆雪佛兰。离那辆雪佛兰还有不到四辆车的距离的时候,他趴了下来,匍匐前进到了车的左后门旁边。从他趴着的位置他能看见车门没锁上。他尽可能的观察了下周围的车辆。视野内没有人。他弹开了蝴蝶刀,然后猛地拉开车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车里的人趴着,透过对面车门的一个钻孔观察着。拉普夫闯了进来,那人转过身来,右手上拿着一把瓦尔特自动手枪。    拉普夫把枪拍到一边,然后拽得杀手坐了起来,顶住了他的下巴。他猛地把对方拖出了车外,在他鼻子下面摆弄着蝴蝶刀。“好了,蠢货,不会再有意外了。谁派你来的?”    “你以为是谁?”那人揉了揉下巴,怒视着他。“古斯特要他的海洛因。”    “是啊,好吧,你告诉古斯特那是他的了。我的联络人卧病在床,要不然他现在已经拿到了。”    “他上周就要。”    “当然,当然。你觉得如果我跑了的话我还会待在这个国家吗?得了吧!”他把枪手拉起来,把他往后推了一步,抽走了瓦尔特手枪。“告诉他他明天就能拿到。”他走向自己的车。“一样的分量。”拉普夫把枪扔到座位底下,坐进驾驶位开车离开了。    在亨利在圣文森特医院昏迷的九天里,拉普夫一直在移动,不敢回到自己的公寓。他知道古斯特想要杀了他。古斯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但是对付那个杀手给了他点信心,于是他决定回家。他绕着街区慢慢地转了两圈,小心地侦察着门厅。即使这样,当他把钥匙插进门锁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对面公寓的门突然打开了,两个男人朝他扑来,把他推进了自己的房子内。其中一个立刻铐住了他。另一个拴上了门,提着他的鼻子把他拽到了浴室。他们都是高大,野蛮的混血黑人,穿着整洁的牛仔裤,头发编成穗状。一个留着胡子,缺了半只左耳。另一个戴着副环绕式墨镜,带着顶粉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拿着个购物袋。在浴室里,他们让拉普夫跪倒在马桶前。    “嘿!停下!”拉普夫祈求道。“我跟古斯特很熟。”    胡须男笑了。“我叫杜克·帕米利。他是高帽查克·沃兹。我们是来把你的脸撕碎的。”    高帽查克·沃兹从购物袋里拿出了四罐下水道清洁剂和一瓶漂白剂,把它们倒进了马桶缸里。杜克继续说道,“古斯特想要你知道,你不理他,他很伤心。”    高帽抓住了拉普夫的后颈,猛地把他的脸按向冒烟的水。酸雾烧灼着他的鼻窦,烫伤了他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拉普夫嚎叫着。“别!求你了!我有货!”    高帽松了劲,拉普夫喘着粗气后退,脸上滑落泪水。    “货在哪儿?”杜克问道。    “藏起来了!明天,明天我去取。”    高帽把拉普夫的脸按向蓝色灼热液体。拉普夫尖叫着,烟气堵住了他的嘴。他滑倒了。    杜克把他拽了回来,用戴着锐利戒指的手在他脸上划了一道。“给我哭。哭出来我就不让你喝这汤。”    拉普夫哭了,全身都在抽泣。    “你给我记好了,”杜克·帕米利说。“你就是个婊子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婊子。如果明天你没有那批海洛因,你就等着被折磨死。”    他们解开了他的手铐,在他能站起来之前就走了。总的来说,他们还是相当热情友好的。   亨利·伊斯顿从圣文森特医院打车到宾夕法尼亚车站,然后搭乘长岛铁路到花园城租了辆车。在麦当劳吃了一顿之后他还剩下五十美元。梦魇没有再次出现,他开始有把握了。计划是拿到他埋的东西然后向西行。他也不想烧死拉普夫,但他感觉他别无选择。那场昏迷改变了一切。毫无疑问古斯特和他的黑帮在九天的拖延后感觉被挑衅了。亨利想,最好找个新市场,留下拉普夫应付麻烦吧。    亨利在一家汽车旅馆里过了一夜,在那儿他出院后第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脚。脚没有肿起来,但伤口的边缘看起来干燥粗糙,颜色发黑。检查让他有些困倦。他穿上袜子,躺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的来到溪边,挖出了他藏的东西,把它放在车的备胎里。但当他准备开车离开的时候有什么阻止了他。他透过挡风玻璃凝望着斜坡上的飞燕草、桃金娘和怒放的柳兰。他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仿佛在深海中摆动,沉醉在远方的低语中——抛却自我,化身万物,无边无际。    醒来!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直起腰。但这样没用。他想他必须离开这辆车,但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就是在梦中移动一样。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开始消散的云一样轻盈。暗影将无名的黑暗洒遍万物,空气变得就像水下的岩石一般柔软。他的四肢疏离而疲软,以各自的意志行动着,穿过一簇簇烧焦的芦苇下了斜坡。他停下之后,低头一看,那块割伤他的石头就插在那里,就像一只受惊的动物蜷缩在泥土外壳里。    它轻而易举的自地面脱落,干燥的泥土崩碎,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绿色石头。亨利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是湿的,还以为颜色是苔藓。绿色和油光是这块石头自身的奇特属性。头晕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亨利想把锐石扔掉,但那上面的图案阻止了他。他凑近看了看,辨别出了上面刻着类似楔形文字的尖锐标志。他用手指抚过那些图案,又端详了一番细薄的锋锐沿,决定把它带回去。    在他走回车的路上,他感觉身体不再轻飘飘的了。他饿了,决定去找家餐馆。在高速公路上,他不由自主地转向纽约城。他想要掉头往西,但他也只能想想而已。他感觉晕乎飘然,内心不安,停下了好几次去诘问自己的动机。但每当他停下来,一种凌驾一切的紧迫感,刻不容缓地催促他回到车上。当他抵达曼哈顿的时候,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还了租来的车,在东二十六街的艾尔顿酒店开了间房。他在房间里解开了海洛因的包装,用指尖反复抚摸着它。这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主要目的,尽管染上它之后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掐了一撮,把它分成薄薄的两条,用拇指甲吸了起来。几分钟后,借着日暮时清冷的红光,他缓慢而有力地飘过房间。他忍住一阵恶心,飘到床的一角坐了下来,今天的所有问题都得到了有力地解决。    一小时后,房间昏暗起来。严酷的阴影深沉如油,染黑了一切。一切看起来都很巨大,梦魇中的恐惧变得真实起来。那块靠在窗台上的锐石,脉冲出暗淡的炽绿光。是药的缘故,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尽管他也不确信。恐惧如雷电一般环绕着他。恐怖随时可能再临。某种如海流般黑暗冰冷的东西拽住了他,试图把他拉走。他摸了摸床单试图让自己心安。却是死亡的冰冷!他惊恐地跳下床,才发现自己摸到的是金属床柱。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梦魇一直在那儿,在更深处,比意识更深层。它还在继续。它从未停止。如同雷鸣姗姗来迟而记不起闪电,他的心在难以摆脱的灾祸的余波下颤抖着。他清晰地意识到,距离内在的黑暗向外涌出的时刻不远了。他在暮色中打着寒颤,下定决心去联络拉普夫。他得脱手这批海洛因。如果他昏迷了然后有人发现他带着这东西,他还不如再也醒不过来。    亨利用大堂里的公用电话给拉普夫的公寓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低沉男声接起。亨利立刻挂断了电话。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花了五分钟才拨对了拉普夫给他的备用电话。一个女人接了,说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拉普夫了,不知道他在哪里。亨利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和住处,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回了房,栓上门,拉上链子,然后发现了黑暗中的绿光。他转向它时,脉冲出的绿光更亮了,他发现那块锐石在放出光雾。他的眼睛过了会儿才适应,意识到那不是根本不是光,而是锐石释放出来的气体或者蒸汽状的等离子体。    亨利站了很久,着迷于其中。这是种诡谲的气体。在深色窗玻璃的映衬下,它呈现出羽毛状,五彩斑斓,沿着天花板上的暗流翻涌着。亨利看向锐石,烟雾在那儿缓慢地自我翻折,如同一朵盛开的花。他为此着迷,一直凝视着它,直到锐石深处一同渗出了其他质地的东西。玉色石头的表面渗出了光润的湿润物质。一块带有烟灰色条纹的透明凝胶凸出成球状。它伸展着伪足,沿着窗台边缘滑动。    亨利按下电灯开关。什么也没发生。钨丝线圈发出暗褐色的光,房间仍然是半暗的,在锐石稀薄的烟气中显得朦朦胧胧。    一根冰冷的手指触碰了亨利的肩胛骨之间,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准备离开。当他的手摸索着门闩的时候,恐怖的事发生了。那个白痴的声音,如同在梦魇中一样干瘦邪恶,自背后唤起:恐惧如使者来临。紧紧闭上你的耳朵,亨利,看——躯体死亡良久之后,暗影方会降临。把你的眼睛朝后看。    亨利呜咽一声,从门旁转过身来。锐石中挤出的岩汁在空中延展成了一层膜,就像一株在空气中颤动的海草。它仍在从锐石中扯出,借着微光,亨利觉得自己看见了内部由细密的蓝色微血管编成的网。尽管被一股狂乱的逃离冲动淹没,他仍是一动不动,他脑子轰鸣的声音迅速控制住了他:黑暗裹挟着你,如地下的深井一般同源。你逃不掉,无处可逃,因为我们终将一体。    一声轻微的呜咽从亨利的肺部中挤出,他转过身去。门闩咔哒一声打开了,链锁当啷一声解开了,然后是身后砰的一声巨大噪音,接着是油炸的咝咝声。亨利在慌乱摆弄门闩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那团黏稠的原生质已经挣脱了束缚,正在空中向他游来,小块聚集成了拳头大小。它下面拖着弯翎般的肢体,就像是一只水母,整个上面布满了血点,飞矢般直奔亨利的头颅。    亨利迅速打开门,冲进走廊里,那个卷须状的东西追上了他。冰冷贴合的触须缠上了他的后脑勺,覆上了他的耳朵。某种坚硬且尖锐的东西抵上了他的后颈,压迫着他的颅底。他慌乱地朝楼梯间跑去,却失足摔倒在地。走廊突然变得一片纯白,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股猛烈的疼痛刺入他的双眼之间,亨利惊恐的意识到,那东西已经刺透了他的头骨! 他蹒跚地站起来,向前冲了一步,带着断断续续的喊声扑向楼梯间。他在最高的台阶上弹飞起来,猛地越过栏杆飞到空中。在那个可怕的瞬间,他的头膨胀起来,从骨缝处破裂,然后视线中模糊的台阶定住了。亨利可以看到黄色的墙纸优雅地剥离到一侧,台阶从下面翻了上来。他飘起来了。重力强力地环抱着他的腰部,他感觉内里有什么在排开,压迫着周围的空间,这使得他缓慢地下降。只有后颈到两眼之间的尖锐苍白的刺痛令他无法对此表示惊叹。    疼痛陡然间砸向他的脊柱。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他正走向的楼梯台阶爆碎开来,像一个破花瓶一样在空荡的大厅里四散纷飞。亨利在一阵石膏脱落的噼啪声中摔倒在地,惊愕的躺在那里,努力不让自己昏倒。    他的胃又开始痉挛了,一股强烈的力量浪涌托举着他站起。大厅另一端的一些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他在呼啸的耳鸣中没办法搞明白那是什么。他机械地转过身,摇晃地跨过被炸毁的台阶,缓慢地走上台阶。回到房间后,亨利崩溃了。    自控感恢复了一些。他的头抽痛着,几滴深色,近乎暗黑色的血从后脑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用一根手指探了下后颈,那里有个深坑,疼痛地无法仔细探查。他摇晃着站起身来,倚靠在墙上。人们在大厅里仓皇奔走着。    渐渐的,一个念头从恐惧中抽离出来。他藏起来的东西。他尽可能快速且安静地走向床头柜,把装有海洛因的棉布小包密封好。他犹豫了一会儿,打算把它冲进马桶,把自己送去医院。但这个念头立刻被打消了。他感到困顿和恐惧。某种破裂的味道令他不安,他想他必须逃离,并且想明白这一切。    他从窗外的消防梯爬下。两辆警车已经停在艾尔顿酒店门口了。于是他溜过小巷,跳过栏杆到了第二十七街上。他身上的汗水反射着光,全身猛烈地颤抖着,沿着店面快步奔行。不管是什么从锐石中渗了出来并且攻击了他,那东西都已经钻进了他的头骨。他甚至能感觉到它的一部分在刺穿的伤口处颤动。他感到绝望而恶心,想要立刻寻求帮助,海洛因或者别的什么。但他停不下脚步。他的身体机械地行进,清醒地梦游着。他的眼睛如同棕色水果一般光亮,他盯着过往的行人,他们看到他靠近纷纷让路。    月亮在他身边降下阴冷凄凉的歌唱,他继续走着,一直走向更昏暗的路口。几个小时后,他在一条极窄的小路上停下,这儿事实上是个无名巷子。一家前面摆着块铁板的店开着,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皮肤灰白,皴裂如树皮,催促他进去。老人如枯树般前倾,用明锐如针的目光审视着他。幻觉让他的脸看上去很怪异恐怖,残破不堪。他穿着一件用贝壳和豪猪刺圈纹缝成的披风,一动不动,像眼镜蛇一样裹着头,沉默不语,挥头示意亨利进去。    亨利迈步进了店里,在观察这里的时候畏缩了一阵。一把老鹰羽毛的扇子挂在一面墙上。一只填充的猴子被自己的生殖器挂在天花板上,上面覆满了黑色贝壳。房间里感觉很闷热。在一个带有爪柄的抛光爪足状炉里放着一块橙色的乳香,当亨利转身去看一根椽子上缠起来的一条白色蟒蛇的时候,它的猪鼻蛇状头用灰暗的眼睛看着他,老人点燃了香炭。黄色的烟气飘荡过晃荡的架子,在海马的壳、狼蛛蜕的皮、红斑海鸟蛋和用猿猴手指塞住的琥珀色以及绿色的瓶子上翻腾。    金丝雀的微弱鸣叫在房间里响起。最终会吞食这些鲜艳小鸟的蜥蜴在下面细枝编成的笼子里打盹。黄色干薄的光,透过绘有巨蛇和墨鱼的高灯笼,给一切套上了一层赭色的模子。在这样的光中,那位老人关上了门,正示意亨利坐下,他看上去永恒不朽。    亨利坐在角落里,焦虑地看着老人靠近,裤腿摩擦作响。他把一只轻薄的骨哨放在嘴边,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我等你很久了。”他踩着柔软的步子一步步靠近。“Cthulhu fhtagn!”他吐出几个音节,亨利感觉一股力量涌了上来。老人全身处于阴影的覆盖之下。“你不知道什么占据了你,我得说,这样最好。”他从阴影中探出身子,亨利看见他只有一只眼睛。一块镜子代替了他另一只眼睛的位置,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他变得晕眩起来。亨利的眼睛瞪大了,看不见眼白,嘴角结了一层黑鳞状的痂。“你不知道它是怎么占据你的。这很好。这样最好。”老人把骨哨凑近了干枯的嘴唇,奏响了,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曲大海咏叹调,一首调式赞美诗。听着这曲调,亨利知道他的生命已缩成了一只在瓶中死去的小动物,而他将像孤鸟一样,永恒存在于无垠空间中。   拉普夫的头开始疼了。他经历了太多糟糕的失败。当他得知亨利从圣文森特医院出院的时候,他跑去一家枪店,多买了几个瓦尔特自动手枪的弹匣。继续呆在城里让他恐惧,所以他开车去了石溪的姐姐家。他抵达的时候,亨利的消息也到了,拉普夫又掉头回曼哈顿。在艾尔顿酒店,警察并不比他们刚到的时候多知道些什么,大厅里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嘀咕着。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亨利的房门没锁,拉普夫没敲门直接进去了。除了空气中弥漫着黏稠的气味和地板上几滴暗色的血液,这地方像个空鸡蛋壳一样干净。灯火通明,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他去查看消防梯的时候发现了一块暗淡的小石头,上面有着奇怪的刻痕。拉普夫一开始以为这是个镇纸。当他拿近了仔细检查时,却发现它不像自己见过的任何东西。他把它揣进兜里,认真地搜查了浴室然后离开了。    拉普夫很少喝醉,但一旦他酩酊大醉就只有暴力能让他清醒过来。他去了红女巫酒吧,喝的烂醉如泥,只得给他战争时的老队长打电话。他上次见文斯·潘图奇还是在芹苴市,他们在一些村子里散布小道消息,试图激怒查理。不久后,拉普夫在向外走私M-16步枪的时候被抓了。潘图奇是这个团伙的头目,拉普夫干了两年都没接触过他。自那之后潘图奇就退役离开了。拉普夫知道他就在这座城市。一年多来他一直听到关于他的传言。他很刻薄。他是拉普夫认识的,除了古斯特之外的,唯一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他不能联系古斯特。    联系上潘图奇很困难。他现在是个大人物了,并且很低调。最后拉普夫不得不抛出几句关于“枪械运输”的话才联系上他。一小时后,潘图奇大步走进了红女巫酒吧。他块头很大,肩膀宽得像个烤箱,胳膊粗得像码头的缆绳,一头紧致的丹铜色头发从丝质衫下翻涌到脖子上。一双暗色眯缝眼立刻发现了拉普夫。他挤过享受酒水特价的人群进了包间。“我们为什么在这?”    “我需要你帮忙。”    潘图奇长着一张伊特鲁里亚人的脸——轻薄的颧骨、扁平的前额和火烧土色的皮肤。“什么事?”    “听着,队长……”    “队长自己会看,拉普夫,他不喜欢他看见的东西。你染上了,是吗?”    “不,我没吸过。但我被一桩恶心的交易牵连了。”    “毒品?”    “是的。”    “大麻?”    “另一种。”    “海洛因。多少?”    “至少两公斤。”    潘图奇露出厌恶的表情。他给了拉普夫的脸一巴掌,拧得他耳朵生疼。“你骗了你的队长。”他揪着拉普夫的耳朵把他拉到桌上,直到他们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你和陌生人合伙运毒品直到你惹上麻烦。然后你就来找我哭?”    拉普夫挣开了,跌坐在角落里,看起来有些不满。“我不知道你运这种货。”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在别的地方你的作用会更大。你惹上了谁?”    “古斯特。”    潘图奇咳出一口浓痰,吐在木屑里。“你真是只狡猾的鼬,迈克。你想要怎么样?你认为你还是兄弟吗?”他盯着对面那双纤细冰冷的眼睛,被他所见的虚无所吸住。这是他见过最漠然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德浪河谷和漫长的沼地路。他摇了摇头,移开了目光。“告诉我情况。”    “伊斯顿的兄弟亨利在西雅图被追捕,在我和古斯特搭线的时候他来到了这座城。之后发生了一些事。他昏迷了。当我在圣文森特医院找到他的时候,古斯特正要搞我。现在我知道亨利手里有货,但他跑了。我猜他还认为我得为他兄弟在玉林的死负责。我们那时候一起巡逻。我不知道。我认为你也许能找到他。”    “所以你能给古斯特供上货?我可不是他们兄弟的队长,猫鼬。”    “是,当然可以。”拉普夫的鼻翼发白。他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我现在岌岌可危。你欠我的,队长。”    “你怎么知道亨利手里有货?”    “不然他跑什么?”    潘图奇低头看着自己厚实的双手。“给我这个人的资料。”   潘图奇在山里有一栋带室内游泳池、住家女仆和厨师的别墅。他把拉普夫安置在那儿。拉普夫用着来自金属加工店的赃物工具,花了几个小时试图在亨利房间里找到的那块怪石上钻个洞。但毫无进展。锐石比任何钻头都硬,它们甚至不能留下一丝刮痕。他喜欢这石头。他喜欢锐石的重量和柔软的质感。它只有巴掌大,边缘有几个天然的孔洞。他费了番力气把线穿过一个孔,然后把锐石挂在自己脖子上。    几天后,潘图奇在阳台上找到了打盹的拉普夫。风中飘散着杉树皮和松针的味道。阳光洒落在灰暗的岩石上。“我找到他了。”    拉普夫坐了起来。“在哪儿?”    “他一小时前去了海地。”他挥动着一沓纸。“你的机票和护照。在机场你会拿到钱和枪械许可。放心去,猫鼬。记住,我们两清了。”   拉普夫抵达太子港的时候带着墨镜,身着海军陆战队的紧身衫,下身穿黑色飞行裤,脚蹬钢头靴。他带着个公文包,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2500美元的旅行支票,500美元的现金和他的瓦尔特自动手枪。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已经从包里拿出了蝴蝶刀,把它塞进了裤腿上的众多口袋之一里。    下飞机后,拉普夫扫视了一下人群,寻找着古斯特的手下。他挤过机场里的人群才确信他们在埋伏他。坚硬的金属抵在了他的脊柱上。    “好吧,蠢货,跟我走。”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他在停车场打倒的那个杀手。他用枪管把拉普夫推出人群。拉普夫大喊一声然后滚倒在地。他倒下的时候握住了蝴蝶刀,在胸口下弹开了刀,一个回旋用公文包堵住了枪口。杀手转了个身,弯下腰准备开枪。就在这时,拉普夫就地一滚,迅速起身,把刀锋带倒钩的一端插入了那人肋骨之间。他一扭身,割断了大动脉,然后一把推开了那人,顺势抽出了刀。    人群四散开来,拉普夫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迷失了方向。几分钟后,他搭上一辆出租车进了城。他在东区给自己定了一家便宜的旅店,开始四处打探亨利的下落。这城里没人见过他,第二天拉普夫就去了贫民窟附近的农民市场。他买了一件白色的吉拉巴,尽管天很热,但他还是穿着它,这样他就能不显眼地带着瓦尔特手枪了。古斯特的人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了。    在本地人为主的集市里,他脖子上像护身符一样挂着的锐石引起了很多注意。没人想要碰它,但每个人都想看看它。三个男孩带着海湾海盗的狂野气息——闪耀的金牙、浸过油的T恤、倒挂的十字架——试图把锐石从他脖子上扯下来。他们先是就锐石质问了拉普夫,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嘟囔了几句,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某种信号时,他们中的一个一把抓走了锐石。丝绳勒进了拉普夫的脖子,绷紧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肘了那个男孩的嘴。剩下两个从大腿上的刀鞘里抽出了喋血的长刀。    拉普夫脚跟一转,在摊位之间穿进穿出,朝着贫民窟的小巷跑去。男孩们缀在他后面,大声叫嚷着,朝他扔水果和石块。在一条小巷里,拉普夫迅速停步然后转身,双手握着瓦尔特自动手枪,枪口朝着前方。男孩们摔倒在地,互相想要扶起对方。他们慢慢后退,退到巷口的时候,其中一个做了一个拉普夫看不懂的手势,喊道“Cthulhu fhtagn!”他的声音有种尖锐可怖的力量,比面对明晃晃的刀光更让拉普夫不安。他决定今天就这么算了。   亨利·伊斯顿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它被另一种意志驱动着,而他只能看着。他最后能支配身体的几个日子令他疯狂。在他在纽约遇见那个老人之后,他开始了迅速地转变。奥特维是那个老人的名字,他是个巫师,一名伏都教萨满。他带着个装满蛇脊骨的葫芦,每当他摇响葫芦,在场的人就会做出反应。他从来不必直接和他们交谈。葫芦的声音传递了足够的命令。    当亨利的身体开始转变的时候,奥特维给他提供了宽松的白色长裤和带兜帽的夹克,既能让他自由活动,又不会摩擦到他敏感的皮肤。在他脚上伤口和嘴唇附近的黑色鳞状物迅速蔓延到了四肢和躯干上。他的皮肤奇痒无比,散发出浓厚的腐烂气息。奥特维把捣碎的植物根浆敷在他痛苦的躯体上,多少缓解了他的不适。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他们把他关在一个挂满了深色格子纱帘的宽敞地窖里。奥特维经常带着一群年轻人下来,他们都是黑人,有着纯种印第安人那种宽脸颊。一连几个小时,他们摇动着葫芦,吟唱着,“Ph'nglui nglw'nafh Cthulhu R'lyeh ugah'nagl fhtagn.”他们咏唱的声音对亨利产生了独特的影响。听着他们的吟唱,亨利感觉到了星辰一样的平静,疯子一般的存在,还闪耀着活力。韵律在他附近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里的声音清晰多变,时而深沉如海,时而流动如火。更多时候,歌声让他充满力量,身体漂浮,轻盈流畅地旋转。其他人全力模仿他,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身体旋转俯仰时恶魔般的狂暴。    当他们动身前往海地的时候,亨利的脸上覆满了黑色鳞片。耳朵、脸颊、前额和头皮仍然清晰可辨,但他的嘴巴像鬣蜥一样,眼睛环了一圈黑鳞。他们在机场用他得了非常严重的热病解释了之后,没人对此大惊小怪。    奥特维把他带到了北区深处,贫民窟外围山区的一间小屋里。在那儿吟唱仍在继续,只是有了更多人,铜鼓,火炬游行,还有对zilet en bas de l'eau——海底岛屿的崇拜仪式。在仪式的高潮上,年老的信徒用锋利的石头将自己凿击致死。亨利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舞动着疯狂的,无法做到的动作。    平日里,他把兜帽罩在头上,无休止地移动着。他的身影在贫民窟游荡。他似乎在地面上盘旋,如同烟雾一样变换着重量。无论他到哪儿,充斥着纹饰的微风总会掠过他身边不知从何处来的阴影。工人们看到他来了,就停下手头的工作,用海鸟翼骨制成的骨哨吹出高亢寂寥的音符。    有次他在贫民窟的路上飘行的时候,一名身材高挑、黄眼睛、辫子杂乱的女人抱着个孩子从棚屋里出来。她把婴儿放在白色的尘土中,站在亨利身前,撩起裙子。她的眼神恳求着,像一匹垂死的马一样充满悲伤,亨利明白孩子已经死了。她用修长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她悲哀地凝望着,手指从小腹滑向下方的一簇**。霎时,一团团像变换的云纹的阴影环绕着小小的尸体,尸体颤动起来。一阵压抑的惊叫从躲在棚屋里的围观者那儿传开。女人扑倒在孩子旁边,脸上划过喜悦的泪水。孩子抬头看着他,那不是婴儿好奇明亮的目光,而是充满警觉,摄人心魄的目光,蕴含着比是非曲直更深沉的暴虐认知。    还有一次,在北区的一条小街上,两个黑人身着截短牛仔裤,套在干净白衬衫上宽大的睡衣纹夹克,堵住了他。他们看上去早有预谋。其中一个缺了半只耳。另一个带着顶大帽子,还带着墨镜。墨镜男抓住了亨利的手臂,感觉到了海绵般的触感。他松开了手,就像是松开了烧红的铁丝,然后往后一跳。他的突然举动让亨利转身面对着他们。惯性带下了他的兜帽,两人目瞪口呆,僵硬地一动不动。半只耳的那个拔出了枪。亨利胃部一紧,然后枪手倒飞了出去,砸在地上。亨利拉上了兜帽,沿街行进,转过了拐角。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他的胃又开始痉挛了,他升到空中,轻盈地越过铁皮屋顶,落到了几栋房屋开外的一篇花园里。    亨利不再为这种壮举感到震惊了。自我意志脱离的恐惧让他对一切奇异麻木了。他对过去的记忆模糊了,看着他周围的事情像梦中一样改变着形态。即使奥特维带他去山上看星池,他也无动于衷。    越过迷幻的沼泽地中幽灵般的苔藓、蕨类和耸立的高柏树,在烟雾缭绕的山丘深处,他们来到了许多没有任何植被的大池塘旁。劈开的原木和成堆的沙砾堆在池塘旁,这是几代人的杰作。池边不规则地立着黑色巨石,上面的铭刻已经被时间磨灭了。    站立在晴朗的天空之下,风从池边吹拂而来,如同丢弃的衣服一般绕着他们的脚跟打转,奥特维发出一声低声的呜咽,开始吟唱。黄昏的红霞如同水面上的微风一样移动。他们面朝东方站着,直至黑暗降临。亨利的躯体变得非常活跃。他的锁骨在老人低沉的嗓音下嗡鸣,腿上的厚实肌肉颤动着。他几乎不能停止下来。晃动的脚步如同呼吸,而呼吸如同一门失落的语言,他凝望着石头星辰,月亮,自黑暗的水面升起。    借着月光,他凭直觉知道水面下有什么在搅动。在水中,许多身影汇聚成一片阴影。它们在水面下凑近了些,对它们到来的期待让他屏住了呼吸。左侧远处响起一阵水花声,接着岩石上传来一阵巨大的急行声。有东西在靠近。    亨利放开了呼吸,深吸了一口气。他如同星球转动一般缓慢的转身,对着黑暗。远处传来吃力地翼鸣声。一个庞然大物在池水的黑暗边缘若隐若现。月光勾勒出它的轮廓,亨利不知道那是什么。蠕动的肉块和缠绕的肢体优雅地滑动,然后突然变小,在玻璃般的水下啜饮一口。    一股迟钝的疲倦笼罩了他。奥特维把他引离了闪耀的水面。亨利感觉不对劲。他的身体从未如此疲惫过。他们回到贫民窟的时候,他的动作几乎卡死了,因疲惫而僵硬。    他一夜无梦,醒来后奥特维又片刻不停地把他带到了郊外,这次到了一条偏僻的海峡,采石场的石灰岩粉尘厚厚地覆盖着海岸,像纯净的雪一样。三间白色的小屋坐落在那里,屋外,一匹白化病马在畜栏里看着。亨利认出了这一切,恐惧让他绷直了身体。在他的左侧,缓慢的流水中,一艘站着一个人的白色单桅小船在靠近。    奥特维摇晃着葫芦,船夫撑船靠岸。亨利非常恐惧的看着他停泊好船,解下一个黑色水壶。    “除非我们净化你,否则潜伏者不会出现。”    净化我!亨利看着白马咀嚼着,粉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他想要面向奥特维,却做不到。    “是的。我们得为主上腾出位置。我们要将你抽离。可惜我们不能杀你,但这样做对主上不利。你不能和你的兄弟再会了,已死之人。奈亚拉托提普抓到你了,现在放弃吧。De l'eau noir——黑水抓到你了。你来到此地,你将要离去。”    船夫提着水壶走近了。他那张白痴脸冲着虚无微笑,就像天空一样空白干净。    奥特维走进了些,在亨利的耳边低语。“如果大地自己知道,但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和死人交谈他们会说什么?我可以成为任何人。”    白痴把水壶递给奥特维的时候,亨利的骨头里充斥着寒雾。萨满虔诚地接过,转向亨利。他的脸凑近了,一层粗糙的表面,镜子的碎片阴沉下来。他开口了,声音中透出钢铁般的力量。“寂静是你的引路人,在你之下的凯歌奏响。”    奥特维把壶口对在亨利的眼睛前。他向着壶口前倾着身体,向里望去。有微小暗淡的光在里面移动。它们晃荡着靠近,漩涡星辰和迷雾星云在可怖的夜色中飞散开来。他跌倒在地,被剧增的恐惧击垮。午夜的黑暗吞噬了他,如果不是那些无光的深渊寂静无声,他一定会发出巨大的尖叫,歇斯底里而腐败的嚎叫。   拉普夫绕到他留下公文包的那家老旧旅馆的拐角处。他透过刚来时用刀凿出的墙缝,窥视着里面的动静。他低声咒骂着,认出了杜克·帕米利和高帽查克·沃兹。他们把他的衣服散落在地板上,正在割开他的床垫。    拉普夫进了旅馆,慢慢地走到他的门前,拔出瓦尔特手枪。他用嘴唇碰了碰身体捂热的金属,然后猛地撞进了房间。    他的枪在两人之间晃动着,他嘶吼道,“别动,钉子头们,不然我就杀了你们!”    拉普夫关上了身后的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两人靠墙站好,同时卸下了他们的武器。杜克带着一把.45马格南手枪,一把弹簧刀和一副手铐。高帽带有手铐,一把.38手枪,一把袖套里的锯齿刀,一副装有刀片的指虎。“真是周全,”拉普夫把弄着指虎说到。他把它和其他武器都扔在床上,让他们抱头蹲下。然后他扯下了他们的鞋子,扔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好,脱衣服。”当他们犹豫的时候,他狠狠的给他们每人来了一脚,踢得他们的头撞在墙上。    他命令裸体男把自己的右手腕和左脚踝铐在一起,然后他放下枪,拿起高帽的锯齿刀。“你知道的,我的判断力告诉我,我应该把你们两个都杀了,”他猛地把床垫从弹簧板上扯了下来。“但我相信公义。”他把厚刀片当作杠杆,撬松了两根硬弹簧和所有连在上面的铁丝。“复仇之义。啊,当然。”他撬出更多的铁丝,把他们编在一起。当他把铁丝编成一根长辫的时候,他量了下他们身体的长度,做了些调整。“幸亏我脾气平和,不然我就把你们这群恶棍给搞残了。”    “古斯特要你死,”杜克低吼着。“所以你最好趁你现在有机会杀了我们。”    “我有些越南手段想让你们尝尝。”拉普夫又用铁丝比了比,把它拧成了两个马具。“我不想要你们死。我要亨利。”    “忘了亨利吧。”查克低声道。    “为什么,小男孩?”    “亨利很怪异。”    “是吗?好吧,等我抓到他之后你再发表意见吧?”    “伙计,亨利离开了。”杜克说。“我的意思是他甚至已经不是人了。”    拉普夫笑了。他已经做完了。他用杜克的弹簧刀把他们的衣服割成长条,把它们绑在一起。当他把高帽的脚踝绑在一起的时候,杜克挥动着他没被束缚的手,把手指插向拉普夫的后颈。拉普夫的刀柄一挥,穿透了杜克的手掌。    “妈的!”拉普夫叫骂着。他揉了揉后颈,用染血的刀尖对着沉默静坐着的杜克。“为此你们这些小丑又多了一分麻烦。”他捆完他们的手脚,把手套解开了。他带着几分得意,轻轻地把铁丝套套在他们脖子上。可伸缩的套索连着一根铁丝,铁丝通过一个精巧的马扣钩在弹簧上。在铐上他们和割布条之前,他也对他们的脚做了一样的处理。    “变态们,你们处境的美妙之处在于,你越挣扎,铁丝就收的越紧。挣扎够了,你就死了。但如果你们表现良好,坐如磐石,也许某天,会有人发现你们在这儿。”    拉普夫用他们的内裤塞上了他们的嘴,拿一根烂绳子绑好。走之前,他把帘子拉好,把武器、衣服和钱放进了包里。他在大厅里找到了老板,一个肉色眼睛,嘴里没牙的男人。拉普夫彬彬有礼地把房间又租了一个月。    老鼠统治着黑暗的街巷,费了一番功夫,拉普夫成功把两只大老鼠装到了箱子里。他把浸了油的纸箱拖到了房间里,把老鼠放了出来。高帽看见它们的时候猛挺了下身子,铁丝在他喉咙上划出了血。“别激动,伙计们。至少等到它们开始啃你们的脚趾头吧。”他关上了门,摆弄着锁,把它卡住了。   拉普夫向北行去。连着几天,他频繁出入着山里的小村落,打探着亨利的消息。没人见过亨利,即使他们见过,拉普夫也清楚地知道,他是他们最不愿谈起的人。    他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有次,他回头一瞥,看见了一个海湾海盗正在往他在尘土中踩下的脚印上钉钉子。他的护身符让每个遇见他的人敬畏,但也没人敢跟他搭话。最终有天早上,在他从营火旁边发现了一把生锈的折刀,刀柄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简笔画像后,他决定放弃了。他还剩下潘图奇给他的钱的大部分,他打算去个异国他乡的地方躲避古斯特。    第二天,他发现了亨利。或者是看上去像亨利的什么东西。拉普夫在很远的地方就认出了那头珊瑚红的头发。这次目击发生在离北区几公里外的一处破烂的贫民窟里。在闪光的锡罐和碎玻璃之间,海鸟四处探出头来,有的坐落在树桩和长长的竹竿之上。再往上,大风把云挤成长长的鱼形。孤鸟驾驭着一涡风。    拉普夫慢慢地走进镇子,目光一直盯着那红头发,公文包在他旁边晃荡着,白色的吉拉巴从身后膨大了起来。他走得越近,那东西就越不像亨利。首先,它太高了,远超过六英尺。它站立的姿势也很怪异,双腿弯折,头像玩偶一样歪向一侧,那不是亨利,甚至不是人类。    前面的那东西站在一辆生锈的吉普车旁,车子的挡泥板上画着大眼睛,拉普夫专注地盯着他,没有注意到老人。奥特维从一个油布棚后面走出来,抓住了拉普夫的胳膊。拉普夫转过去看他,他眯起眼看着拉普夫脸上闪耀的阳光。    “打扰一下,伙计。我有话跟你说。”    奥特维转过身,拉普夫可以从他眼睛里的镜片看见自己。“你要说什么,老头?”    “那边那个男人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谁?”    奥特维摇了摇他的葫芦,摸了摸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狗头十字。“我是这儿的祭司。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是吗?为什么?”    “你来找亨利·伊斯顿。”    拉普夫的眼睛眯了起来。有那么神志不清的一瞬,他以为是一个古斯特的手下抓到他了。但下个瞬间老人翻了翻他的独眼,斜了他一眼,露出满口黑牙。他不是古斯特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你了。我是这里的祭司。”他摇动着他的葫芦,碰了下狗头十字。“你是迈克·拉普夫,对吧?”    拉普夫拧着脸,伸手去抓老人满是污渍的披风,想了想还是没动。“是,谁指认我的?亨利?”    “不。这里的祭司知道。”    拉普夫对着奥特维挥了挥拳头。“如果你不给我些直白的回答,你就要变成去世了。”    奥特维点了下头。打结的头发在他枯槁的脸上散开,他把它们拢到后面去。“你必须离开——要快。那不是亨利。亨利已经远离我们了。”    拉普夫放下包。“他死了?”    “比那更糟。他没死——他远离了我们。”    拉普夫透过热幕凝视着那个吉普旁的男人。一群年轻人簇拥着他——那群对他拔刀相向,把钉子钉进他脚印里的暴徒。“先生,你说的话我没有听懂一个字儿。”    “那我说的更明白点。这是伏都教的说法。美国没有类似的东西。充斥着力量和怪诞。那个人是亨利·伊斯顿。但不再是了。”    奥特维轻轻晃了下葫芦,那个高大男人似乎听到了,转过身来。拉普夫看到那张脸,他立刻认识到那就是亨利。那是他的眼睛,那是他的下巴线条,那是他的红发。但这就是属于亨利的全部了。他的皮肤闪烁着黑色的油光。不是尼格罗黑,而是墨黑。他的身体看起来完全不对。古怪的拉长着,像提线木偶一样松垮。看着它站在那里,冷酷而精瘦,眼睛像尖钉一样明锐,拉普夫感觉自己的思绪在被抽离。他想到了云潮在一长排冰湖上开散,他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海潮,黑暗,可怕,把他卷到了自我之外。它迅速掠过了,就像鱼的影子一样朦胧。它持续的时间恰好能让拉普夫建立起恐惧感。    “他怎么了?”    “你还不能明白吗?”    拉普夫不得不把目光从亨利身上移开。他仰头看着牡蛎壳状的云朵,凝视着满月,天穹覆着一层白雾。“告诉我。”    “旧日支配者们——祂们带走了亨利。而那儿,那是祂们的信使。祂是奈亚拉托提普。祂——!”    “啊?”    “旧日支配者在梦境中带走了亨利。”    “怎么做到的?”    奥特维摇摇头。“你最好问为什么。知道怎么做到的会让你发疯。”    亨利转过身,和那群暴徒一道离开,像烟气一样飘走了。不知何处响起了一声单薄的口哨。    “山里有着星池。仆从在那里成型。嗝——!王庭已经降临很久,很久了。”    “—”    “你看——你不明白。这就是王庭。奈亚拉托提普是钥匙。世界是锁。钥匙是锁眼中的一处盲目,梦境总会再临。”    拉普夫一只手捂着脸,手指在颤抖。他弯腰去拿包,老人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雨水般柔和,劝他等待一下。    “你要药吗?”    拉普夫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慢慢直起身子。“你有海洛因?”    “你可以拿去。作为交换。换那个。”他伸出一根生疖的,咖啡色的手指,碰了下拉普夫的护身符。    “你在开玩笑?”    奥特维把手伸进披风。掏出一个大棉布包。    “让我验验成色。”拉普夫一把抓过包,猛地拉开。他用手指触碰了里面的粉末,又用舌头试了试。“成交,老头。”他把袋子拉紧,弯腰放进了包里。他一只手给包上了锁,另一只手从脖子上解下了锐石,递给了奥特维。    伏都教萨满一拿到手,就发出了一阵飘然的大笑,笑声在舌头下扭动着,像哭喊,又变成了哀号。“你这个蠢货!收获之风。敲击之石。全部佚失了。现在你却丢掉了希望。”他高喊着。    拉普夫面露不悦,站起身来。奥特维已经走了,拉普夫目送着他消失在偏僻的小巷里,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棚屋间。尽管事实是他最终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仍感到焦躁不安,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一种危险的预兆。    他决定把石头弄回来。拉普夫意识到这一决定就像无言的动物本能一样。就这样,那块石头突然变得重要起来,而且一秒比一秒更有意义。    拉普夫把包夹在腋下,沿着一条小巷飞奔,越过成堆的垃圾和残渣。他拐过第一个拐角的时候立刻停下了脚步,脚跟一转,冲出了小巷。他掏出了瓦尔特手枪,弓身藏在包后面,这时一个胸如野牛,面色紧绷,表情冷峻的男人从拐角走了过来。“潘图奇。”    “慢点,蠢货。”潘图奇伸出双手挥动着。“如果我拿枪指着你,你早就死了。”    “转过去,队长。”    潘图奇舞者般优雅的转身。“我身轻如燕,迈克。”    “当然。把裤腿抬起来。”    队长把裤腿卷到膝盖处。“我暗中跟了你好几天了,蠢货。我一直在等你的联络。”    “是吗?嗯,关你什么事?”    “有人得要去运货了。抛开严肃的不谈,相比于那条杜宾犬,古斯特更想让你受苦。”    “你在说些废话。”    “你不会认为自己能对付这么大的事情吧?”    “队长,我知道你这些天没有对着我狗吠是为了让我摆脱麻烦。你在这儿是为了我的麻烦还债。现在我知道了。但如果你想掺和一笔,你就得听我说的做。”    “好吧。开腔——不是那个开枪,蠢货。”    拉普夫没有笑。“首先,我们把你装着‘致命玩笑’的包就留在你丢在的那条箱子里。我看到那个提包了。你里面装了多少家伙?”    “一把马格南。”    “好极了。附近的孩子会喜欢它的。”拉普夫站起身来,收起手枪。“然后我们去找之前和我说话的那个老头。他拿了我的东西。之后我们来分成。可以吗?”    潘图奇点点头,看着公文包。    “嗯,好的。”拉普夫用拇指指甲划过下巴的线条。“别小瞧我,队长。你块头很大,但我速度很快。”    他们在贫民窟潜伏了一个小时,没发现奥特维的踪迹。拉普夫决定沿着仅有的一条路进山。四个小时后,经历了在柏树林和蕨类缠结的幽谷中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听到了奥特维的葫芦声。    潘图奇有些焦躁不安,想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拉普夫示意他噤声,队长躲到了一些灌木后面。拉普夫沿着痕迹走了一小段,跌进了一个长满西班牙苔藓的花岗岩突起坡道里。这时,奥特维沿着小路走了过来。当拉普夫从他身后突然冲出的时候,他飞射而起。要不是潘图奇在前面截着,他就要跟丢了。    潘图奇抓住了他的披风,把他摔倒在地。拉普夫迅速上前,用枪管抵住了老人的耳朵。“我的石头呢,老登?”    “不是你的。”    拉普夫用枪托猛击了他的脸。“你的命也不是我的,但如果你不把锐石交出来,我就会要了你的命。”    奥特维的脸流血了,他的独眼因蔑视而瞪大。“不在我这。”    拉普夫扬起了枪准备再次猛击他,潘图奇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拉普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滚出去,以蹲姿用瓦尔特手枪瞄准了潘图奇的头。“在那别动,队长!”    “拉普夫,那只是块他妈的石头!”    “先生,他嘲笑我。对他来说那不只是块他妈的石头。”    “他在耍你。”    “也许吧。”拉普夫摇了摇头。“但我要那块石头,不然我不会离开。”    潘图奇揪着奥特维的耳朵把他拉了起来。“好吧,螃蟹脸,石头在哪?快说明白,不然我就把你的眼睛像葡萄一样打爆。”    “不在我这。它回到那儿了。”他回过头,朝着山上示意。    “有多远?”    “很远。在森林深处。”    拉普夫抓住了一簇奥特维的头发,猛地把他拽过来。“我们现在就去拿。”    “等等,迈克。他会把我们引进陷阱。他的人很可能就在那儿。”    拉普夫打开了他的包,掏出了一把.45手枪和一把.38手枪。他检查了一下子弹是否上膛,然后把刀和指虎拿出来扔进了灌木丛里。他把包塞给潘图奇。“你带着撒旦。”他把瓦尔特手枪放进枪套里,把.38手枪放在腰带下,用.45手枪顶着奥特维的后颈。“把你那喀哒作响的玩意扔在这里,去世,然后走。”    奥特维解下葫芦,沿着山路进山。随着他们攀登的越来越高,寂静像雾一样包围了他们。就连草和树叶也如陷入了沉思般的寂静。树木也变成了高大粗壮的老树。过了一会儿,仅仅只有几缕光亮能透进茂密的树林中。在静寂的光辉中,用巨石凿成的,刻有奇特欧格姆字母的支石墓和巨石轮从深林中显现出来,它们大多半埋在地下,或从茂密的植被中探出来。    很快潘图奇又开始焦躁不安了。他回头看了眼。“拉普夫,我们被监视了。”    “是吗?嗯,尽量保持最佳状态。”    又走过一公里,小路变成了一条小径,他们不得不俯身通过。一阵深沉的风在林中清晰可辨。    “还有多远?”    奥特维挥了挥手,就像风吹拂过树苗一样。“你们穿过前面的缺口就到了。但是走慢点,年轻人。走慢点。”    潘图奇挤进了一团树篱里,拉普夫推搡着奥特维跟在他后面。来到另一边,他们停下脚步,放眼望去,是一片广阔的水潭,绿水如火。有六个池塘,形如椭圆,平如镜面,被巨大的植物残片和草地分割开来,摇曳着烟雾般的、幽灵状的迷雾。在绿色池塘之上,地平线隐于丛林之中。玉色的辉光晕染了天空。    潘图奇凝视着水面,被形如阶梯的珊瑚轮廓所吸引。他的面色柔和下来。“这是一场梦。”    这很可怕,拉普夫想,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令人困倦的声音上,远处海浪击打岸边那如落雷般的鸣响。他仔细观察着青色树木之间的空地,有的树从水中生长出来,如老妪般弓身。他不得不摇摇头,才从中摆脱出来。    他用枪管抵着奥特维让他转过身来。萨满的脸正对着他,平静,暗如琥珀。“石头在哪儿,老登?”    “见证其中之物的诞生吧。”满是皱纹的脸咧开嘴痴傻地笑。    在最近的水池对岸,一颗巨大粗糙的树干之后,黑色皮肤的高大男人出现了。他赤身裸体、身形细长、荒诞虚幻,肩膀上的光泽让他看上去像玻璃。他那诡谲的身光腐坏了周身的空气。他如幻影般在草地间滑行,手臂翻折,关节分离,起伏不定。尽管他远在水池的转角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不是人类。玻璃质的肉从他骨头上崩碎,就像湿透的面包,骨骼长长地凸出,如同橡胶一般。    拉普夫不假思索地开了火。子弹击中了他。至少似乎是这样。但他周身波动的空气不断涌来。如同雨幕般涌现。祂靠近了,这时一声很远,很远处的尖锐哨声传来。祂突然发出一声哀嚎,如同弹丸落下的呼啸。然后颤动的气幕扫过他们,声音刺耳如同旋转的警笛。哀鸣变成了一根斜刺在他们两眼之间的针,把他们抛在地上,四肢像飘动的破布。响彻运行的痛苦钻进他们的牙槽,把视线震成碎片,随着每次心跳变得更为响亮。尖啸变得白热化,他们知道祂要杀了他们。奈亚拉托提普在呼啸。    然后,哀嚎像一扇摔上的门一样停止了。他们耳边仍在咆哮。他们聋得就像块草皮,本可以坐在锈病的草地上像个老妪一样摇晃,如果没有周围发生的事情的话。拉普夫就像一面锣一样颤抖着,潘图奇发出可怜的呻吟。奥特维开始大笑,然后是吼叫。    亨利黑色而扭曲的身躯在地上非人地翻腾着,头颅向后弯折到脚,腰向着各个方向扭动。在祂身躯被子弹穿射的地方有个巨大的油腻洞,洞口扩大着,泛起涟漪。肉体剥落开来,如同豆荚般破裂,淌出一个颤动的粗劣球泡——奈亚拉托提普狂乱的凝胶状躯体。    祂相当巨大。通过某种令人憎恶的注入,祂膨胀到了孵化祂的躯体的两倍大。祂的表面覆着一层黏稠的物质,黑色的液体,冒着气泡,从身侧淌落,上面有一叠珍珠,如同闪亮的凝乳块,厚实的卵簇。某种蛲虫一样的东西刺透了黏稠的黑暗丝线,闪烁着狂暴的细菌之火。祂身上拉出的肢体缩减成一块细丝,在蓝色的电光中崩解溃散成尘土余烬,在血红的光中焚烧。随后一阵厚重的烧焦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潘图奇干呕了起来。    拉普夫无法把目光从那东西上移开。祂在离地几米的地方悬浮着,祂的果冻囊体上胀满了蓝色的、跳动的血网。触须将祂推向空中,祂腾空而起,可怖的泛起涟漪的庞然巨物飞跃过祂那布丁状的茧。    拉普夫拖着身子站了起来。他想要逃离,如风一般逃亡,但另一个恐怖之物让他动弹不得。池塘猛地翻腾起来。密集的形体从阴影中升起,冲破了水面。蹼状的附肢抽击着冒泡的水面——长着扁平脸、蜥蜴眼、鲨鱼嘴的怪物飞溅着水花向着岸边靠近。奥特维站在他们身前,张开双臂,胡乱的头发随着他狂喜的动作摆动着。    怪物摇晃着向岸边靠近,浑身被腐臭地狱的渗漏物浸黑。奥特维疯狂地舞蹈着,拉普夫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是不可能的,他的耳朵被血堵住了——但他还是听到了他涌出大笑的破碎声音:“梦魇!支配我的敌人!带我远离梦境。Vevor dos miroir!O Nyarla!Sonde miroir!奈亚拉托提普!”然后,他就消失了。一张隆起的、冒着泡的大嘴从池塘中跳出,爬到他身上。有那么一瞬,拉普夫几乎在那个跳动的阿米巴玩意中央看到了萨满那震惊尖叫的脸。    潘图奇怒吼一声,一把抓住公文包。他迅速跑走,沿着水池的边缘向着森林飞奔。一个长着喙,乌贼头的巨力怪物淌向岸边,挥舞着细长的肢体追逐着他。他边跑边大喊,绝望地把包扔掉。但这没用。那怪物追上他了,喉咙里每一个缝隙和褶皱都在疯狂地颤动,祂用一只长满斑点的巨螯把他抓了起来。当绿鳞喙碾碎他的脸之后,他仍在痉挛般地踢动双腿,挥舞着手臂。    拉普夫恐惧地哽住了。他双手各持一把枪退到了森林里,对着一张张开的无眼吸盘大嘴连续射击。他撞破树篱,发狂地猛跑起来。他嚎叫着,抽泣着,在缠结的树根间跳行,冲过垂下的藤蔓,猛地摔进了一丛荆棘,荆棘撕碎了他的吉拉巴,扯下了一块肉之后他终于得到了自由,然后进入了黑暗墓穴般的森林。他什么也听不见。他聋了,也恐惧地不敢回头看,只能感觉到震颤——沉闷、砰砰的感觉从地面传来。    拉普夫刚扑过一个腐烂的树干,脚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只见布满了绿色缠结的大地向他涌来。他的枪脱手而出,消失在蕨类之中。一双粗暴的手撞上他的背,他抬头从缺口看去,看到了杜克·帕米利那张割裂的脸。高帽查克·沃兹在他身后,面部肿胀结痂,下唇只有一层壳。他们都拿着沉重的屠刀。    拉普夫狂乱地被迫试图用聋子的方式和他们交流,但几乎只能发出呜咽声。杜克弯下腰准备拿刀动手。树林上方的什么东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高帽首先尖叫起来。拉普夫看着他的面色被恐惧摧毁。他向后退去,脚被缠住,摔倒在地。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个长有狂乱肢体和皮膜翅膀的多节巨怪极速扑下。杜克呆呆地瞪大了虫子般的眼睛,还在呆愣着的时候,一只柄眼巨鳗伏在了他的背上。他疯狂地沿路逃离,尖叫着,试图把那个蛞蝓球扯下来,但它仍紧紧地吸在他身上,和他的肉体融为一体。最后,那团滑溜的东西覆满了他的脸,他倒下了,仍然紧抓着它。    在杜克抽搐的时候,拉普夫滚开了,猛地跳起,一头撞进了某个令人作呕的东西臃肿的勾型臂中。它头部紧绷的前脑贪婪地颤动着,下颚摆动着。在它碾碎他之前,拉普夫弹开蝴蝶刀,猛刺向它搅动的躯体。他向后回转,疯狂地旋转身体以保持平衡,然后一脚踢开了一丛树叶。    他跳下陡峭的河岸,在哗啦作响的石头和泥土中翻了个跟斗。翻腾溅起的水落在沼泽滩上,撞到巨石上停了下来,他的头和肩膀都在水下。冰冷的水流让他打了个激灵,他颤抖地站起身来,像个老人一样蹒跚着,又扑通一声回到了水里。    在他头顶,高河岸的灌木丛里,他看见隆起的东西在视野中缓慢地若隐若现。他迅速翻身下水,把自己拉进了深水中。溪水托举着他,带他离去了。    几小时后,他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被冲到了一个沙砾密布的岸边。苍白的蕨类长在附近,勾勒出锡制屋顶和硬纸板门。他慢慢地,痛苦地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向高地走去。他的耳朵仍在哀鸣,头部也感到沉重。他只能听见少许声响:溪水冲击卵石的哗啦声,脚下碎石的咒骂声。    他盲目地向着镇子蹒跚走去,一片茫然,眼睛像爬行动物一样又小又亮。他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只是在机械的移动着。看见他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小孩子向他投掷石块,跑近拿铁丝绑着的锡罐和垃圾钩在他身上。拉普夫无意识地往前走,脸上空空如也,眼神飘忽。    一天后,本地警察在北区外找到了他。孩子们拿着弹弓和简陋的飞镖,像对待一条被遗弃的狗一样逗弄他。尽管他疯狂地在大街小巷间蹒跚而行,时不时发出可怜的叫喊,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时他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麻烦。    之后的几天,他的大脑封闭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那污渍斑斑、坑坑洼洼的墙壁。然后他脸上的痴傻神情消失殆尽,他蜷缩着身子,泣不成声。等他缓过神来,他站在牢房的铁栅栏旁。他从警察和狱友的面色上看出他一直在胡言乱语。他们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他吃了菌子还是村里的茴香坏了。    拉普夫抛开了所有的猜测,断断续续地向他们讲述了他在山里遇见了什么。警察大笑着,狱友则是沉默,目光闪躲。    第二天,他们把他放了。那时他已经后悔告诉别人任何事了。一名来自太子港的警官前来听他的故事,拉普夫担心他们可能发现他身上的海洛因然后拘留他。但这名警官只关心星池的确切位置,拉普夫告诉了他。    这个人似乎与本地警察不同。他身材魁梧,目光沉静。而且他相信拉普夫的话。足够相信,至少他派了四个人沿着拉普夫之前追踪的路上了山。他们想让拉普夫一起去指引他们,他拒绝了,在他们面前瘫成了一滩颤抖哭泣的烂泥,于是他们把他留下了。    那天晚上,拉普夫待在牢房里。让他回到山里去的提议对他的打击极大,他不得不被打一针才安静下来。在梦里,他梦见了一个太阳,黑色却闪耀,奇异星辰在深蓝天幕中闪烁。他独坐在一条潮湿走廊里,两侧滑腻的砖墙升向陌生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味,他闻着就胃痛。    这时,走廊的远处闪过一道清冷的光,一个身影走近。那是一个男人,又瘦又长,像根棍子,带着什么东西。他走近时拉普夫发现他的脸很柔软,下颚光滑流着口水,眼神呆滞。一张白痴脸。他肿胀的嘴低声咕哝着:紧紧闭上你的耳朵,迈克尔。    听着枯槁、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拉普夫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他无法转过身去。他紧紧盯着那个白痴带着的东西——一个宽口水瓶,看着它靠近,向前倾倒,露出黑色的宝石光芒,一泼细碎光芒,像针一样亮,犹如星辰。    光芒轮转,看着它们在黑暗中划出道道弧线,拉普夫屈从于一阵眩晕,身子翻倒,猛地跌进了深沉的黑暗。    他醒来了,活动着肩膀,静坐了很久,才食用了些咖啡和面包。那四个进山的人还没有回来。军官发电报派了架直升机去追踪他们,看看他们是否有任何出现的痕迹。当拉普夫有足够的气力离开警亭的时候,直升机正好返回。驾驶员和副驾驶员踉踉跄跄地从直升机上下来。他们看到了什么东西。拉普夫早就知道那是什么。    以他的身体状况,长途跋涉去太子港需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他到那儿之后,美国领事馆会给他在石溪的姐姐发电报要求汇款。然后他就可以走了,在古斯特派来更多的手下或者山里派出溃烂的怪物之前离开。    他漫步到贫民窟的边缘,在通往海地首都的路旁停了下来。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头。直升机再次升空了。类昆虫的机身在远处闪耀,它在向地平线坠落,阳光在它的圆顶玻璃上崩碎,一颗流浪星辰在山丘之上孤独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