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葵花终曲

　　葵花时代的幕布终于落下，天墟的火光燃烧了三天三夜，当大火突兀地自行熄灭。人们进入那曾经神秘无比的天墟时，却发现那不过是最简单不过的石台和塔，之前迷宫一般的回廊和高耸入云的台阶都似乎被大火焚烧殆尽。即使最强大的秘道家也无法说明那是什么原理：单纯的密罗幻术并不足以让一个普通的石台容纳多达数千人的教徒，可如果不是幻术，大火难道可以改变建筑的结构吗？

焚城

　　天启城外的帝槿花一夜消散，显露出累累白骨和断戟残兵，赫然是七年前诸侯将士的遗骨。当年诸侯血染城下的第二个月，百里花田就掩盖了城外的忠臣碧血，在无知群氓眼中，那槿花竟成天启奇景之一。如今骤然消逝，民众大都认为是沉冤得雪，天降罪证，在秘术高手看来，这和天墟的离奇变化却有异曲同工之处：这应该是已经达到影响实存境界的幻术。可是在之前和之后的几百年，都没有任何人或是组织能再达到这个高度了。

　　同时产生的谜，还有古伦俄的尸首下落。

　　没有人找到这个神一般男人的尸体，虽然很多人亲眼看到大火吞噬了他，但废墟中并没有发现高大羽人的尸骨。古伦俄依然存活的传言，几十年间络绎不绝，直到清帝末年，还有人自称得到古伦俄亲自传下的秘宝。可是，那终究是民间的传言，这个在幕后操纵了辰月百年的血葵帝君，确实而且真切地，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历史中。

　　血葵花的时代，终究还是结束了。

　　在这场影子战争终于结束后，人们在天启城外埋葬了那些浸润着人类鲜血的杀人武器，和曾在槿花幻影下的层层垒骨一同埋葬，并在上面种满了葵花。

　　翌年春，葵花开放，天启城外满眼鲜红，尽极妖娆。在往来过客的叹息声中，血色的花瓣迎着太阳的方向饱绽，身下埋着的，却是天启城中黑暗残酷的七年秘史，与仿似汪洋的无辜者的泪血。

附录【谥号】

　　在圈定白崇吉的谥号时，鸿胪寺的意见是愍，谥法说：祸乱方作曰愍，国无政，动长乱。使民悲伤曰愍，苛政贼害。但白渝行毅然驳回了这个字，他说白崇吉虽然宠信妖人，但本意是为了大胤安定，初期更除灭阉党，结束无王之局，可见本心不差。白渝行携大军入城，锐气正盛，鸿胪卿不敢对，遂上“匡武”二字，帝乃首肯。

附录【古秋连】

　　在古伦俄身边曾经有一个少年，被赐名古秋连，是古伦俄的弟子，在天启大火之后不知所踪。这个人从来没有掌握过权力，在辰月中位阶也很低下，据说是他带走了古伦俄的尸身。后来辰月的典籍中，古伦俄之后的教宗也姓古，很可能就是这个少年。

附录【白渝行】

　　胤清帝白渝行进入天启，荣登大宝，年号天宝。追谥白曼青为紫陌侯，苏秀行为果毅侯，其他拥翊功臣，也均得封赏。

　　白渝行追谥他的父亲为“匡武”，谥法上说，贞心大度曰匡，心正而用察少。威强敌德曰武，与有德者敌。可算是相当客气，虽然说白崇吉“用察少”，没有什么智慧，但终究还是出于“心正”。白渝行心中，终究还是记得那个心和面孔比实际年龄都要苍老的男人。

　　在他即位之后，并没有立即清理官员中的亲辰月派，相反还派人加以安抚，说首恶已除，错信妖人的，只要尽心竭力，将忠心还给我，我就都不追究。于是朝堂皆称仁厚。

　　白渝行被称为中兴之主，在葵花时代之后，朝廷的干员事实上已经折损颇多，他采取了休养生息的政策，凡事以稳定为上，虽然没有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政令，可是对于饱经血火的天启，一个温养元气的皇帝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白渝行在任二十八年后病逝，谥号为清帝，谥法曰：清平安乐为清。

附录【白千行】

　　伪王白千行，城破后率虎贲数十人强冲西门，被弩箭射死，追谥“纂王”。子贬为平民，余罪不究。

白千行

附录【缇卫】

　　煊赫一时的缇骑卫所立即地得到了裁撤。白渝行下旨，将缇卫建制取消。这原本直属于教宗和皇帝的机构立即地被清算。杨拓石的第四卫所原本有很大部分是羽林天军，又因为杨拓石开门献城有功，成为缇卫中最幸运的部分。第一、二、三卫所由于原本多属于辰月教士，本就已经在入城的战役中损伤惨重，之后被通令追缉，很快不复存在。第五卫所和第六卫所早已名存实亡，苏晋安的第七卫所是义党们最迫切需要打击的，不仅仅是由于他们之前在打击义党中担任中坚力量，而且他们还在大军入城之后继续顽抗。第七卫的副卫长雷隐，在苏晋安殒命之后带领残存力量，试图从印池门逃遁，途中与顾西园的门客混战，然后遇到了天罗的精锐，被打散。在白渝行登基后，所有第七卫的成员都被划定为叛党。

　　第四卫的成员有一些回归羽林天军，其中最擅长巷战的部分，被编制到光禄寺下，这部分精锐被称为缇骑郎。此编制一直持续到胤末，而“缇卫”这个称呼就彻底湮没在历史中，直到四百多年后，风炎年间宗祠党为了除去北伐的军官阶层，当时的宗祠党首领白纯澹再次组织了一批黑衣的秘密部队，他们的名字依然被称为“缇卫”。这些缇卫主要是由一些被雇佣的天罗组成，对风炎北伐时留下的不屈从宗祠党的武官下手。同样的名字，但这次的成员，却是四百年前对缇卫不死不休的天罗，这实在是一个悲哀的讽刺。

附录【天罗】

　　天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也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苏氏被封侯，成为帝都世家。天罗上三家中的苏家从此跻身于世家之林。为了掣肘百里家，苏家的府邸被安排在天启，名义上是更加接近皇帝，苏家也并没有把整个主家都搬入帝都，天罗的主要决策还是在天罗山堂，天启的苏府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将朝堂的动向传递给天罗首座。

附录【杨拓石】

　　杨拓石因为投诚有功，赦一切罪，官居原职。这是一个千金买马骨的举措，既然之前缇卫的卫长都能得到赦免，那么普通“附逆”的官员，只要对新皇效忠，自然也不会被惩处。

　　可是在杨拓石自己看来，他的追随辰月与投奔白渝行，都是理所应当，而且思路一以贯之：不是为了身份、地位或生命，而是为了大胤的稳定。这个面容冷毅的军官，自始至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效忠着胤朝。投奔辰月是为了结束无王时期的乱政，向白渝行效忠是为了尽快让白氏统一江山。从实际效果来说，他的献城也确实让天启免于遭受战火荼毒，因此之后评定功勋时，杨拓石被赞为“有勇略，能担当”。

　　然而无论如何他终究曾经杀过无数义党，就算白渝行对他没有秋后算账之心，朝中新贵也难免与他曾有仇訾，一年之后，他被调离了羽林天军，做了太仆寺卿，这是个清贵的闲职，从官衔上说并没有下降，从职位上说却是远离军权。杨拓石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购买了一处院落，开始种花养鸟。当年叱咤风云的左将军很快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直到清帝天宝四年。御史上书说陈重家眷私自祭奠反逆，应处流徙，杨拓石一反低调处事，上朝咆哮，被羁押入狱。跟着有御史弹劾杨拓石私藏兵甲，勾结辰月残党。天宝四年秋，杨拓石被流放越州，途中病故。

附录【魏长亭】

　　魏长亭被白渝行亲自封为忠勇伯，官至楚卫国大将军。他一直活到了七十三岁，在儿孙满堂中安然辞世。无论是作为天驱，还是作为葵花时代的英雄，他的结局都算是少有的完满祥和。

附录【照姬】

　　她也许是缇卫硕果仅存的卫长，早在圣王十二年，她就离开了权力中心。她知道陈重的下场，这个女人的心计无疑远胜于她青梅竹马的伙伴，她安排了替身和妥善的后路，即使苏晋安，也只能追踪到她离开天启的日子——而且那已经是她离开二十多天之后。苏晋安的情报中她“可能”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去往宛州的商道，之后消息就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

　　作为她的替身和继任者，方小楼或许知道照姬的目的地，可是直到她在大火之夜死去，也没有泄露。有人说照姬乘船去了西陆，有人说曾经在平国富商家看到长相绝类照姬的妾室，有人说照姬其实根本没有离开天启，还有人说照姬已经被秘密处死。

　　可是熟悉照姬的人都相信，这个女人一定能照顾好自己，并且在九州的某个角落，冷冷地看着风云变幻，人世更迭。

附录【顾西园】

　　西园公子在大火之夜后回到南淮，从此再也没有公开露面，顾襄曾经延请大量名医前往临济园。从这些医生的只言片语间，大众都猜测顾西园大约是心智出了问题，可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三年后，顾西园逝世，顾家低调发丧。两代后，曾经煊赫一时的顾家渐渐没落，天启的“西园”信诺园也被官家收取，后来赐给了尚书李叔信。只有访古的士人有时会指点着西园已经不复夜夜笙歌的雕梁高阁叹息：“这就是当年天启最奢华风流的所在啊。”

附录【百里恬】

　　当百里恬进入天启之后，他在天罗阴家家长的陪同下来到天墟。

　　天墟的火焰刚刚熄灭，暴民们已经被效忠白渝行的新羽林天军阻挡在外面。百里恬进入国师古伦俄雄踞十四年的天墟，过了两个对时才出来。

　　人们都说，他在里面祭奠了八年前天启城下死去的父兄。

　　他完成了父亲发下的血誓，将钉子插入了古伦俄的咽喉，百里家也从此成为皇帝最倚重的世家。这个曾经孱弱的少年抬起头，星空依旧，谷玄黯落。他离开天启，回到了南淮。

　　圣王十四年，天宝元年的十月二日，百里恬用怀刃在南淮自尽。

　　天下震动，白渝行连下六道旨意，升格葬仪，备极哀荣。

　　没有人知道，这个仰望星空的少年在七年间看过了多少年轻人的血，下令抹杀了多少鲜活的生命，在确知了这个时代的结束后，他用自己的生命为血葵花的时代划上了最终的句号。

　　就让杀戮的时代终结于此吧，之后的百里家和苏家，将行走于阳光之下。

葵花年代纪

【胤光毅帝】

建隆十三年，阿堪提生于北陆银羊寨。

建隆十九年，阿堪提和古伦俄相遇于石鼓山，缔结了圣徒之约，是年阿堪提6岁

建隆二十五年，阿堪提随萨剌儿出征真颜部，第一次崭露头角，同年秋，他和“光母”阿甘达结婚。

建隆二十七年，阿堪提遭萨剌儿陷害，古伦俄应“十一天之约”而来，解救阿堪提。

建隆二十八年，阿堪提成为达罕的义子，阿甘达作为人质前往蔑儿乞部，“古尔沁”部落成立。

【胤灵帝】　

赤乌元年，阿甘达自杀，古尔沁部落和蔑儿乞部落脱离关系。

赤乌五年，古尔沁部落向蔑儿乞部落发起决战，古风尘在“雾月天诛”中指挥大军击溃达罕，古尔沁部落称霸草原。

赤乌六年，第一次“库里格大会”，阿堪提被选为第一任草原大君，称“逊王”。

赤乌七年，石鼓山被烧毁，北都城奠基，“古尔沁之圭”被铸造，古伦俄、阿堪提、古风尘三人再次缔结圣徒之约。

【无王时代】

一年，古伦俄收白氏皇族后代白崇吉为学生。

二年，白崇吉踏入帝都，获得宗祠长老群体支持，同年，白崇吉即皇帝位，年号“圣王”。

【胤匡武帝】

圣王元年春，古伦俄入天启。

圣王元年秋，古伦俄杀羽林左将军吕眉山，荡平阉党势力。

圣王二年，古伦俄诛杀宗祠党。

圣王三年，辰月教成为大胤国教，天墟落成，古伦俄称国师，开始对诸侯发出“教旨”。

圣王七年夏，阿堪提率领蛮族北下，三大诸侯勤王，惨败，百里冀自尽于天启城下。

圣王七年秋，百里恬联合天罗，刺客进入帝都，杀戮开始。

圣王七年，十月十五，天罗进入天启，杀戮开始。

圣王七年，十月十五，羽林天军大将军白瞆固全家被灭门。

圣王七年，十一月初一，匡武帝颁布《帝都限禁掌铁诏》，俗称《限铁令》。

圣王七年，十二月，顾西园开始收留流浪义士，以五个金铢的立身资吸引游民前往天启。

圣王七年，十月二十二，辰月高级教士和宗正寺丞在秘仪之阵中被杀死。

圣王七年，白曼青成立紫陌文社。

圣王八年，一月，怀德坊殴斗事件，缇骑卫所现身于公众。

圣王八年，二月， 缇卫成立大会，古伦俄慰勉缇卫。

圣王八年，春，缇骑七卫所正式成立。

圣王八年，三月初八，阿堪提在穿越彤云山时被九煵部偷袭，古尔沁部覆没，阿堪提遇难。

圣王八年，五月，库里格大会召开，九煵部主君成为新大君。

圣王八年，秋，古风尘被羽人群众围攻，自焚而死。

圣王十年，八月，刀耕计划启动。天罗遭到重大打击。

圣王十一年，三月，北辰计划启动。

圣王十一年，四月，范雨时被舒夜刺杀。天启联络人荆六离牺牲。

圣王十三年，六月，匡武帝白崇吉驾崩。

圣王十三年，七月四日，白渝行在南淮宣布继承王位，百里恬宣布效忠。

圣王十三年，七月七日，白千行在天启宣布继承王位，称唐国谋逆。

圣王十三年，八月，诸侯国开始各自征召军队，动向不明。　

圣王十三年，八月七日，石斛召集库里格大会。

圣王十三年，八月十日，吕青阳杀石斛与其妻乌云珠，宣布为逊王复仇。

圣王十三年，九月十日，宗祠会议召开，白曼青叱喝白千行。

圣王十三年，九月十六日，宗祠会议表示暂不宣布白崇吉的继承人。

圣王十三年，九月二十日，白渝行再发勤王诏书。

圣王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白千行宣布大赦天下。

圣王十三年，十月七日，库里格大会召开，吕青阳继任大君，入主北都城。

【圣王十四年 / 天宝元年】　

五月八日，白曼青与太学士等三十四人被缇卫杀害，血染长街。

秋，诸侯联军进逼天启，与羽林天军王域对峙。

九月十七，天启大乱，民众围攻天墟，城中大火。

九月十八，天启大火，群星陨落。勤王军进入天启，白渝行入主太清宫。

　　　　　　葵花时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