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请愿者
福格瑞姆站在总督府邸一处高台上,让自己沉浸在新巴塞洛斯的沉浮更迭中。他在身后交握双手,听到从下方远处混乱纠缠的网状街道上升起的喧嚣。在府邸下层集聚成团、遍及各处的污染云使嘈杂声变得低微。
福格瑞姆灵敏的听觉能捕捉到工业生产的不谐音色——他判断这是造成大部分污染的原因——以及保护府邸免于空中袭击的以太穹顶的噼啪爆裂声。昨晚的小小闹剧证明这更多的是理论上而非实际。他成功带着受损的飞船返回地面,却未能发现它的乘客们的目的——是逃跑,还是其他更隐晦的目的。
他向上看。设计精妙的飞艇,许多都标记着政府徽记,被它们原始的以太引擎托举,在空中飘浮。它们比他追逐的那艘飞艇更大,正运载军队前往遥远的前哨基地,或带来领地的什一税。有一些是商船,属某个贵族家庭所有,其他的是以巴洛克风格装饰的私人船只。
总督府邸占据着城市的核心地区,漫无目的而凌乱地扩展。新巴塞洛斯的其他部分被分割为规模不一的区域。在远处,地平线上,他能辨认出巨大的防御炮台构成的一条黑线。这座城市已经扩张到最初的栅栏之外,又越过了代替栅栏的城墙。现在那些炮台构成了它的最外围区域。
福格瑞姆研究了远处的火炮,注意到它们的型号和粗制滥造。旧夜以来,泰拉从未出现过这类气动射石炮和电能超高速射弹炮。甚至还有一组古董镭射加农炮,与布设在火星最古老壁垒上的那些类似。随行的机械教代表已经写下关于这些武器展现的仿古性质的大量报告,以及他们对周围地貌的影响。尤其是沿着卡尔克顿南部边缘,被称作玻璃荒原(Glass Waste)的区域。
他审视着弥漫在南部地平线上的奇异极光——一种永久性的大气干扰。极光标记了南部大陆政府的坟墓。曾经富饶的丘陵和平原被原子火焰洗成焦黑,它们的居民被烧成灰烬,或在他们文明的废墟中退化为野蛮部落。
“来点酒?”总督在他身后说。他的嗓音因疾病和年龄变得纤弱。福格瑞姆转过身。他仍然能嗅到这个人类身上的癌变,正啃噬他的生命力。他想着是否该让法比乌斯检查一下。如果潘迪翁在归顺仪式之前死去,会非常尴尬。
原体接过一个形状精致的杯子,盛满了足够的葡萄酒。他礼貌地轻嗅,品味淡雅的芬芳,然后啜饮一口。出乎意料的苦涩让他皱了皱眉。
“粗野,不是吗?”潘迪翁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它总能让我措手不及。据说与辐射有关。卡尔克顿南部的葡萄园在玻璃荒原的边缘。那里长出的葡萄看起来成熟饱满,但只有被榨取后,才会有一种苦味渗出来。我个人十分喜欢它,但我承认这可能是后天养成的嗜好。”
福格瑞姆将酒杯放在一旁:“有新的体验是好事,即使只是为了找出哪些体验是一开始就不值得拥有的。”
潘迪翁大笑。那是一种刺耳的声音,一部分是咳喘,一部分是嘶哑。“到目前为止,你认为这座城中女王怎么样?”他问,“你从前见过像这样的吗?”
“它……很令人印象深刻。”福格瑞姆客气地说。以一个小地方而言,新巴塞洛斯的确秀丽,但它的美无法与腓尼基(Phoenicia)相比。彻莫斯的首都承受住了许多折磨着其他世界的摧残,在福格瑞姆的领导下,它达到了它的公民们梦想不到的高度。
潘迪翁的嘴角一翘:“曾经,我可能会因这样的回答受辱。但我很清楚,尽管我们尚存荣光,也只是一个更伟大国度的偏僻角落。而你是它的王子。”
“至少是其中一个。”福格瑞姆露出微笑,因这番恭维感到满意,“以偏僻角落而言,拜占斯确实令人赞叹。”
潘迪翁轻笑:“我们受到了教训。”他和福格瑞姆一起靠在阳台栏杆上,俯瞰着他的城市。他吞下一大口酒。“我们受到了很多教训。”他转身,凝视玻璃荒原上摇曳的奇异光芒。“这称得上美丽,不是吗?”他说,有些伤感。他大口喝着酒。“昨晚你救了我的命。”
福格瑞姆笑着说:“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职责,世袭总督。”
“但我猜,有一方略胜一筹。”
福格瑞姆什么也没说。潘迪翁哼了一声:“显而易见,这不是第一次。”他眯起眼睛。“我不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我想,是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过于年幼而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想要我死。”
“现在呢?”
潘迪翁的笑容冷酷而严峻:“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叹息着。“我既是腐朽的象征,也是通向美好的阻碍。”他举起酒杯,仿佛在和这座城市干杯。“我是困扰着这个破败世界的一切问题的起因,和解法。”他以一种富有经验的从容饮尽酒杯。潘迪翁还没酩酊大醉真是个奇迹,福格瑞姆想,如果他每时每刻都这么酗酒的话。总督瞥了他一眼。
“你感到好奇,是吗?从你的神情和语气很难判断,但若非如此,你就不会在这里。”潘迪翁重新斟满了酒杯。
“没错。”福格瑞姆说。没必要掩饰这点。“很少有世界这么迅速地同意归顺。这几乎有失体统。”
潘迪翁大笑:“好吧,我非常绝望。”
福格瑞姆挑了挑眉:“你如此轻易地承认了。”
潘迪翁耸了耸肩:“我太老、病得太重,玩不了游戏。我的世界因凌迟正步入沦亡。我们逐渐地失去原有的模样。很快,我们就会和玻璃荒原上游荡的受辐射的野蛮人没有区别。”他皱着眉,喝光了杯中的酒。“你该看看他们……破碎的、可悲的东西,肿瘤遍体,为了水源被污染的绿洲厮杀。我不会让那成为我的遗产。”
“你不会。”福格瑞姆说,“一旦你正式同意归顺,这个世界会成为帝国的责任。假以时日,他会成为苍穹中的一颗明珠。”
“还有更多别的,嗯?”潘迪翁端详着他,“他们告诉我,你的人,那个带着……连接在他身上的器械的人,一直从贵族们的孩子身上采集基因样本。我收到了投诉。他们很担忧。他们想知道他在找什么。”潘迪翁再次斟满了酒杯。
“他在测试他们的基因兼容性。”
潘迪翁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的战士都是贵族世系,世袭总督。这些世系必须得到补充。归顺的其中一部分是血税——最好是长子。尽管我们会接受任何符合条件的人。”
潘迪翁脸色煞白:“你的意思是交出我的——我们的——孩子?”
“我还以为你已经经过了血税的评估。”福格瑞姆轻柔地说,“这是崇高的荣誉,我向你保证。”
“我想——我假设他们是人质,而不是……”他的语声逐渐微弱,不愿对上福格瑞姆坚定的目光。“一种荣誉。”他漠然地说。
“无上荣誉。”福格瑞姆退后一步,张开双臂。他知道这身金饰的全副武装能造成的冲击力。他穿着战甲到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潘迪翁决不能改变主意。“他们将如同我的亲生子,因帝皇的重视而崇高,并佩戴他的徽饰。”他触碰战甲上的鹰徽。“他们将看到你们无法想象的奇迹与荣耀。”
“你是说战争。”潘迪翁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在这里见过了很多战争。太多了。”他抬起头:“贵族已经在反叛的边缘。他们中的一半认为我软弱不堪,另一半认为我是个暴君。他们都在为战争而掠夺。昨夜的愚行只是将临之事的开端。你的到来正是他们一直找寻的鼓动追随者的借口。”
福格瑞姆没有理会这个指控:“谁是萨巴兹乌斯?”
潘迪翁咕哝道:“谁也不是。”
“那么他死了吗?”
“他从未活过。他是个民间传说。一个傻瓜们在世界令他们恐惧时讲给自己的故事。一个关于进步的神话。”
“奇怪的说法。”福格瑞姆说。
“准确的。”潘迪翁随意地喝了一口酒。酒水淌落到他的下巴。“拜占斯没有进步,福格瑞姆大人。它在倒退。我们从未来倒退,回归传统。只是没人能决定那些传统该是什么。”他哈哈大笑。
“这会改变,很快。”
“我正指望它。我会向你们的帝皇屈膝,如果他能保住我的王座。”潘迪翁笑着说,“我太老了,没法干其他活,你认为呢?还有我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孩子,会是很好的傀儡。他们是一群顺从的人。我确信。”他用颤抖着的手背擦了擦嘴。“贵族们最想要的就是稳定。”
“你确信?他们似乎就是你当前的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困境的幕后推手。”
潘迪翁不屑地做了个手势:“他们中的一些。年幼的子嗣和一文不名的宗族。守财奴和乞丐,争抢任何晋升的机会。他们会听从命令,否则就会被毁灭。”他仰起头。“你带来了一支军队,是吗?”
“没有。”
潘迪翁被酒呛住了:“什么?”
福格瑞姆轻笑道:“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轨道上有军队。但我打算以最低限度的代价完成我的任务。衡量一个战士的标准在于他胜利的质量。”
“质量?你疯了?”
福格瑞姆停住了,以慎重的眼神长久注视着总督。潘迪翁脸色苍白,后退一步:“我无意冒犯。”他的声音更低了。
“你当然没有。尊重需要赢得,而我在这方面做得很少。”
“你救过我的命。”潘迪翁抗议道。
“你的任何一个卫兵都能做到。”福格瑞姆没有理会他的进一步抗议,“不,你是对的。这的确看似疯狂。但你自己说过——拜占斯只是一局更大游戏中的一小部分。而我压下的赌注比你能想象的更大。首席宣讲者派克提过,一个月后将举行归顺仪式?”
潘迪翁点头:“就在大陆政府建立的周年纪念日。”
“那么一个月内,这个星球会迎来和平。”
潘迪翁仔细地盯着他。“你是认真的。”一分钟之后,他说。
福格瑞姆微笑道:“一个月,潘迪翁世袭总督。作为第28远征队的指挥官和帝皇的儿子,以我的名誉担保,我会将这个星球带入归顺,在确切的一个月内。”
“他干了什么?”派克猛然坐起,发出“砰”的一声。她畏缩了一下,靠回去。“他疯了吗?”她大声质问,惊飞了高处树枝上的鸟儿。她斜靠在府邸花园的一张卧榻上,被她的书记员和刺客们簇拥着。和往常一样,福格瑞姆不见踪影。不像他的某些兄弟,这位原体似乎满足于让她独自工作、不受窥探。她怀疑,与其说是信赖她的能力,不如说是因为这么做太无聊。
“世袭总督提了相同的问题。”宰相柯林斯说,愉快地笑了,“所有这些……原体都这么自信吗?”他坐在她对面的一张长椅上,尽力忽视她的保镖。
“与其中一些相比,福格瑞姆的反应其实非常有分寸。”派克说,瞟了一眼阿贝德蒙。领主指挥官站在附近,面如磐石,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她知道他心情不错。相信一个星际战士能在这样的情境下找到些乐子。“一有反抗的迹象,其他人肯定会让街道淹没在血海中。”
“我们的确考虑过。”阿贝德蒙说,毫无笑意。
“你们只有六人。”柯林斯尖刻地说。
“八人。”派克纠正道,“加上在这里的领主指挥官,还有福格瑞姆大人。无论如何,据我所见,他们中的三人就足以在正面作战中粉碎总督部队。”
柯林斯试图抗议,重新考虑后,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赛瑞乌斯和其他人从来到时就一直忙于让自己引人注目。他们目前正在参观总督的军营,提出尖锐的问题,咄咄逼人。“不管怎样,你要担心的不是他们。”
“那些贵族。”阿贝德蒙说。
柯林斯点头:“有传闻提及偏远地区的抵抗组织。离新巴塞洛斯越远,他们对总督王座的即使是口头上的支持就越少。更糟的是,不仅是贵族。”
派克闭着眼睛,按摩着她的太阳穴:“农民正在反抗。”
阿贝德蒙看着她:“什么?”
“老笑话了。原谅我。请继续,宰相。”
柯林斯皱起眉,但接着说:“农业圈发生了骚动,山区的矿石处理设施也一样。西部省份发生内乱。总督军队正在竭尽所能,但资源已经捉襟见肘。”
“哪种类型的骚动?”派克问。
柯林斯看起来很不自在:“暴动。抗议。在他们的领土中,一些贵族比他们应为的更自由地挥舞鞭子。只要他们缴纳什一税,潘迪翁就不在乎。但人民愈发焦躁不安。”
派克看了阿贝德蒙一眼。他的面孔宛如一张面具。“怎样的不安?”她问,“一场起义?”
柯林斯一言不发。他的沉默足以回答。派克感到一阵头痛。“我会需要更多的酒。”她嘟囔道。
“我们需要这些事件的所有可用情报。”阿贝德蒙说,“每份记录,每份报告。我们掌握的数据越多,就能越快地制定恰当的应对措施。”他看向柯林斯。“你愿意为我们提供这些吗?”
柯林斯一脸惊愕。他点点头:“我拥有的一切都任你们处置。”
阿贝德蒙微笑:“我喜欢听到这个。”
“潘迪翁什么时候发表通告?”派克问,“在整个星球都知晓我们为何而来之前,还有多少时间?”
“恐怕不多了。他希望明天就发表关于归顺仪式的通告。福格瑞姆大人也同意。”
“他当然同意。”派克发着牢骚,“毕竟,为什么要让事情变得容易呢?”她躺回去。“那么从明天起还有一个月。我想我们最好开始工作。”
宰相离开后,阿贝德蒙转向她:“有什么想法?”
“福格瑞姆犯了一个错误。”她说。她直面阿贝德蒙紧皱的眉头。“他确实。”她坚持说,“如果形势有它听上去的一半那么动荡,就需要比一个月更多的时间来解决。还需要比六人更多的帝皇部属。”
“八人。”阿贝德蒙纠正。
派克对这插话置之不理:“多两人少两人没什么区别,即使其中一人是福格瑞姆。我们不能对抗一整个星球。”
“好在我们没有打算这么做。”阿贝德蒙说,“眼下,这里的愤懑很少针对我们。这是件内部事务。”
“明天过后这种情形就会改变。”
阿贝德蒙点头:“到那时,紫衣凤凰会提出一个合适的行动计划。”
派克看着他:“你对他有这么大的信心?”
“你没有吗?”
派克坐了回去。“我太老了,除了我自己,我对任何事物都没什么信心。”她用一根手指轻触嘴唇。宣讲者受过良好的概率数学教育。归顺从来都不是一件确凿无疑的事,无论其过程从外表看起来如何。过程中总有妨碍,而现在福格瑞姆又增添了一个——一个时间限制。
然而,如果事情在时限过去后还未能安定,对她算得了什么?事实上,如果能让福格瑞姆尽快明白狂妄自大的后果,可能对所有关系人都更好。让现实戳破他那完美主义者的气泡。
但……假如呢?
她看向阿贝德蒙:“这可能吗?”
阿贝德蒙耸耸肩:“一切皆有可能。”他举起一只手,阻止了她的反问。“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明天的通告会扼杀所有的反抗想法。贵族会忙于尝试维持他们的影响力,无暇计划一场无望的战争。”
“第二种呢?”
“通告会刺激他们投入行动。”阿贝德蒙蹙额,“我猜,紫衣凤凰正想要后者。如果他们暴露自己,对付起来就更容易。”他顿了顿。“你知道,他对那次暗杀企图耿耿于怀。昨晚,某些人尝试杀死代表团的高级成员,他认为这是对他荣誉的玷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而他们认为可以逃脱惩罚,这是对第三军团荣誉的侮辱。”
派克叹了口气:“别担心,这个侮辱已经得到报偿。”她亲自处置了这件事。福格瑞姆俘获那艘飞艇不到一小时,她就已经掌握了那些参与投毒之人的姓名。有一些,她会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另外的,她会收买,利用他们所知的一切。在适当的位置拥有间谍总是有所助益。没人知道他们何时能派上用场。
新巴塞洛斯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阴谋家。密谋者在总督府邸里蜂拥成群,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隐秘意图。就第28远征队的任务而言,大部分无关紧要。但有些值得关注。如果有必要,还要从政体中去除。“福格瑞姆现在在哪?”她问,“如果我要尽我所能去履行我的职责,我必须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
阿贝德蒙犹豫了一下:“他去见药剂师法比乌斯了。”他说出药剂师名字时的厌恶神情说明了一切。提供给法比乌斯的居处在总督府邸的底层,妥善地远离任何可能被他正在做的事打扰的人。派克对此越来越感激了。
派克打了个寒噤:“那么我会稍后再和他谈。”
阿贝德蒙严肃地点头:“明智的选择。”他叹了口气,“六人对抗一整个世界。有人会称之为傲慢。”
“八人。”派克说
“九人,实际上。”阿贝德蒙笑了,“如果我们算上你。”
派克大笑:“我们怎么可能失败呢?”
总督府邸的最底层是朴素石块砌成的干净高耸走廊,被钠灯照亮。身着深色制服的一队队狱吏在走廊上巡逻。他们的手从不远离随身武器或强化警棍,在被召唤时,他们会用力挥舞它。
福格瑞姆下降时没有受到盘查。是因为总督的命令,还是因单纯的恐惧,原体不得而知。他们别挡他的路就行。他在狭窄的走廊里穿行,尽量无视牢房中传来的声音。这里没有太多囚犯——新巴塞洛斯的大多数违法者被运送到卫星,或在农业圈里服劳役。但有一些被认为太过危险而不能运送。他们是各式各样的暴乱煽动者。在大陆政府看来,是策动者和异见人士,妄图颠覆自然秩序。
他崛起时,在彻莫斯也发生过相似的运动。卡拉克斯工人的抗议,还有行政氏族严厉、往往残忍的回应。他记得灼人的毒气云在狭小的街道中翻滚,还有看守者的电棍触及肉体时的噼啪声。下意识地,他双手握拳。
他再次感受到电棍击中掌心时的钝痛,以及他捏碎它时它的持有者脸上的神情。他从惊慌失措的人群推挤中挣脱出来,毒气充满他的肺部、灼烧他的眼睛时火辣辣的感觉。那天图莉亚差点死去,也是福格瑞姆第一次大发雷霆。但不是最后一次。
那时事情更简单。对错显而易见,他的敌人也更容易辨识。但他还是个孩子,仍以孩子的眼光看世界。当他年岁渐长,他逐渐意识到,世界是一台错综复杂的机器——充满了活动部件,每一个都自有用途,而且易于损坏。随着他对这台机器内部运作的深入研究,对与错的概念让位于效率性和必要性。一个损坏的齿轮被去除时可能会发出尖叫,但为了整台机械的利益,它必须被替换。他对此坚信不疑。
即使如此,他心中有一小部分仍能在损坏的齿轮上看到价值。效用是由工匠而非机械进行定义。只要有耐心和关心,足够的损坏齿轮也可能变成美丽的事物。
走进法比乌斯的巢穴时,福格瑞姆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药剂师把自己和其他人隔绝开来,这令福格瑞姆非常失望。法比乌斯似乎决意要让自己成为一个讨厌鬼。但即使一个讨厌鬼也有其用处。
这个房间已经变成了法比乌斯在帝皇之傲上的药剂室翻版。设备从舰船上运下来,分散放置,处于不同的拆封状态。发电机嗡嗡低鸣,在白色墙壁上投下条状阴影。自他们到达以来,法比乌斯已经收集了数百份基因样本,装着血液和血浆的小试管置于桌上的支架中,等待进一步研究。福格瑞姆难以抗拒地凝视着这些样本,希望能看到某些迹象——任何迹象——关于它们可能蕴含的潜能。
遗憾的是,无论它们掩藏着什么秘密,都没有向他透露。
一声细微的呻吟将他的注意力引向房间中央,那里摆着一张检查床。上面躺着他们在宴会上抓到的囚犯。法比乌斯在近旁观察他,双臂自肘部以下都染成血红。囚犯还活着并不奇怪。人类尽管脆弱,但也出人意料地坚韧。
“你从他身上研究出什么?”福格瑞姆轻声问。他没有费心问候药剂师。他发现法比乌斯已经丧失了这些礼仪细节。另一个他与兄弟们日渐疏远的迹象。
法比乌斯没有转身:“没有你没猜想到的。派系斗争盛行。目前对总督王座有十二个主要竞争者,还有至少三个得到显著支持的次要竞争者。”
“我很惊讶他们没有互相绊倒。”福格瑞姆感到一阵恼怒。潘迪翁对王座的其他竞争者只字未提。这给原本看似简单的事情增加了一点不确定因素。
法比乌斯瞥了他一眼:“他们有。昨晚提供给我们的酒里有十种不同的毒素。其中四种是非致命的。其他的是为了杀死我们。这些毒药的来源各不相同。”
“潦草。”福格瑞姆低语。这种彻底的、荒诞的混乱事件本来是很有趣的,如果他不是必须处置它们的人。“考虑到他们的人数,我想,这并不令人惊奇。”
“还不仅仅是宗族。”法比乌斯放下他的工具,转过身,“派系之中还有派系,还有不效忠于旧贵族的组织。这些人把背叛变成了一种……一种嗜好。一种艺术。他们的阴谋历经时代构建,每过十年都变得更加复杂,并越来越难以实现。”
福格瑞姆忍住了笑意。他从没见过药剂师这么愤怒的样子。“为阴谋而阴谋。”他说。
法比乌斯简短点头:“疯狂。”
“文化倦怠。”福格瑞姆纠正,“他们受困于一个故障的系统中,无法摆脱它的牵引。我们将纠正这个系统,并在这过程中简化它。”他调查床板上的人体。这个人的眼睛睁得很大,但其中没有任何意识火花。他的胸膛被剖开,露出内里泛着深红光芒的器官。由于法比乌斯的技艺,他的心脏仍怦怦跳动,周围的组织也仍然鲜活。他的静脉已从他的手臂和腿中抽出,散放在桌子边缘,没有破损,仍因血液呈现暗色。某些地方的肉已经被刮去,露出骨骼,显然法比乌斯在采集骨髓样本。
福格瑞姆看向法比乌斯,想知道他把“蜘蛛”从他的网中带出,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法比乌斯毫不畏缩地迎上他的视线。无论他做了什么,药剂师都毫无愧疚。福格瑞姆做了个手势:“尽快处理那个。”
法比乌斯低下头:“首先,我需要分析本地人的生理机能,测试它和基因植入的适应性。”他看了看床板上的人体,“在这方面我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预断暂时是令人满意的。”
福格瑞姆点头:“做你必须做的,但要安静。”
“像一只蜘蛛一样安静。”法比乌斯说,回到他的工作。福格瑞姆皱了皱眉,但没有责备他。反之,他让药剂师继续下去。
在他们所有人中,法比乌斯最确切地明白自己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