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奇谈:新闻篇终审入围22号《猫眼》
乡里奇谈--狂奔の玉米
2024年03月03日 00:30

猫眼

 

 

我,射命丸文,住在天狗聚落的一座六层楼高的小公寓内。尽管它外形是典型的和风建筑,内饰却和人里的标准公寓没有区别,一栋楼一个单元一个走廊12个住户。而我的屋子恰好处于走廊的一端的612号,从猫眼里,我刚好能一眼望尽整个走廊。

作为记者,我时常会前往一些比较危险的新闻现场,绑架、劫持、甚至边境冲突,前段时间我去跟踪报道一场重大的贪污受贿案的逮捕现场时,疯狂的贪官不惜雇佣杀手拦截那些白狼天狗警察,而我不幸地被流弹击中了左翼根部,因此被打上了绷带,需要几周才能恢复。我连动腰都会感到剧痛,睡觉只能趴着睡,而这个睡姿又让我饱受噩梦侵袭,。

我羡慕窗外那些能够自由翱翔的鸦天狗——失去翅膀的鸦天狗如何能够比别人更快找到热点呢?在这狭窄的封闭空间内,哪来什么热点、能有什么新闻呢?

百无聊赖地我开始用猫眼窥视走廊里的状况,一些奇妙的感觉却在我心里升起。这是一种刺激的体验,隔着猫眼,你毫无保留地将目光投到每一个回家或出门的住户身上、可以尽情地打量他们的全身、可以听他们自以为不会被听见的话、可以看见他们每天带了什么回家、又带了什么出门。在外面,这是一种冒犯,但隔着猫眼,便不会有这种担忧。门上几厘米的小孔可以一览这层楼的每一个细节,但对方绝不可能看见你,所以你是绝对安全的。这种危险与安全只相隔几厘米的距离所带来的刺激感令人兴奋不已,纵使一天都无所收获,我却能从这种肆无忌惮窥探别人的行为本身感受到快感。

我跟这些邻居交情不深,当我开始用猫眼观察他们时,才开始了解他们。比如609和610号房是连通的,住着一家五口,有三个孩子。不过和我们认知中的传统家庭不同,这一家人的鸦天狗父亲当家庭主夫,白狼天狗母亲则是传播部的公务员——那是从以前大天狗的情报省分出来的部门,基本上舆论和传媒都受他们的监督。我之所以知道她的职业,是因为她出门就会把传播部的部员证戴在脖子上,每天她出门时会顺便送两个孩子出去上学,留下最小的那个只有5岁的孩子在家由父亲照顾。最近他们家的大儿子似乎受升学压力影响很大,又因为青春期,经常在家里和父母吵架,随后又摔上门离家去——但他绝不会在外面过夜,晚上他终究会回来挨母亲一顿打的。

而608号则合住着三个不同种族的大学生,似乎都是电影专业,经常见他们抱着摄影设备出门,但临近毕业,他们开始为毕业后的出路焦虑。前段时间他们开始变卖这些设备,并且分别出去投简历,看样子他们无法在电影行业这条路上走下去了。毕竟天狗的电影业受到各方面的阻力都极大,上有传播部的各种限制、下有短视频媒体的冲击;内有电影圈子的缩小与垄断、外有河童影业的竞争。圆梦,实在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其中一位鼻高天狗似乎在搞网店,因为我经常看到他抱着货物上下楼;山伏天狗大学生似乎是提前找到了工作,每天和同层的其他上班族一样早出晚归;只有那郁郁寡欢的鸦天狗大学生还没有什么动作,当室友卖掉摄影设备时,他是最郁闷的那位,最近他倒是暗恋上了602的鸦天狗姐姐,这位我们后面再说。

606住着一对河童情侣,我不知道他们是有多想不开会搬来天狗聚落,具体做什么的我看不出来,但可以猜到——无非就是和机械、科研有关系。如果是后者,他们是不会住这种房子的,所以多半是前者,他们每天也会一起提着工具箱出门上班,算是符合绝大多数人对河童的刻板印象。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养着一只会动的雏人偶,大概有半个人高,不会说话,但是每天上下班,她都会呆呆地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说实话,那人偶的造型有些瘆人,和风与西洋风混搭的裙子配上诡异的发型、以及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保持的笑容,令我犯了恐怖谷效应。但这对情侣却视这雏人偶为他们的孩子一般,而同层的孩子们也经常和那人偶玩耍。

再比如离楼道很近的603号房住着一位中年天狗,每天提着公文包出门,拖着酒瓶子回家。和他住一起的是一个8岁的小男孩,大概是他的儿子,我没见过他的妻子,多半是离婚了,现在的天狗社会女性已经具有极强的独立能力,不会再依赖于这些男人,所以面对这些酗酒且碌碌无为的丈夫,离婚也是见怪不怪。平时他也不怎么管自己的孩子,那小男孩没事就会到处串门,包括我在内,这层楼每一个住户都被他拜访过,其他人给点零食就打发了,他经常去610跟那家里的5岁孩子一起玩,而负责看家的家庭主夫则会代替603的中年男人照顾他的孩子。不过那中年男人从不上门感谢那家庭主夫,只会拎着酒瓶往自己屋子走,从不和同层的其他人打交道。

相比之下,离我最近611号住户境况稍好一些,是个有正经工作的白狼天狗,比610的家庭主夫还要年轻,每天也提着公文包上下班,时常跟他那妻子吵架,随后引爆3岁孩子的哭声。这家人是这栋楼里最吵的住户之一,已经几次被公寓的管理人上门规劝了。但没有用,刚刚步入婚姻的他工作还未稳定,与妻子的热恋期却早已褪色,二人的感情被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维持着。这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了,对我来说没什么意思,直到不久前,我意外地发现他在走廊里和602号住户做了些暧昧的举动。

住在走廊另一端的602号住户是一个鸦天狗小妹,比我小个几百岁的样子,但跟那611号住户的年龄差只有三十来岁,在天狗里,这已经算同龄人了。那小妹和我一样是做媒体行业的,但是和传统报纸不同,她做的是新媒体,拍短视频,在“墨墨”上运营着一个id为“羽羽观察”的新闻自媒体账号,有几百万粉丝。我当然懂这些新媒体创作者,他们善于从互联网上提取信息再加工,抓热点的能力可比我这样的老东西强多了。但我知道他们最不擅长什么——观察现实。他们将自己封闭在比我的屋子更狭小的空间里,封闭在现实之外,不善于和家里的老古董们交流,也不会去注意周围人的习惯。在互联网上,他们是最敏捷的热点猎手,在现实,他们发现细节的能力还不如那些上千岁的老天狗。他们比其他人重视个人信息的安全,自以为只要将自己锁在门里就能高枕无忧,但他们依然避免不了和外界接触,而只是那开门关门短短的几秒钟,就被我敏锐地发现了她的秘密。

她坚持着点外卖的习惯,挑门店的品味很差,往往是一些直接把预制菜加热再送过来的所谓“减脂餐”门店,从她几周才会丢一次的垃圾袋里固定的门店包装盒就能看出来。(天狗的外卖只能从门口送进来,因为飞到别人窗户上边是法律禁止的。)每当鸦天狗外卖员将餐送上来时,她都是披着那身一成不变的蓝色毛绒睡衣、穿着拖鞋开门取餐,刚开始她不会化妆,睡衣会裹得很紧实,但后面就开始浓妆艳抹,睡衣松松垮垮,有意无意地对外人露出里面满园的春色。看到这一幕的男鸦天狗外卖员往往会尴尬地回过头,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出墙的红杏瞟去。终于有一天,她把一位长得俊俏的外卖员“请”进了门,仅仅过了5分钟,那外卖员便匆匆出来了。尽管鸦天狗的速度不怕外卖晚点,但平台总有办法将他们的速度压榨到极致,所以就连那活,也不得不提速。

这种事只发生了一次,一次过后,那鸦天狗小妹又恢复了以往的拘谨,似乎是意识到外卖员普遍是没有什么余钱花在她身上的,所以她转变了观念,不再将目标对准那些小年轻,而是将视线投向住在同一层楼、稍微有点余钱、且尚未步入中年的白领天狗身上。

他们本是不会见上面的,白领天狗将近半夜才下班回来,而鸦天狗小妹的开门时间仅限于中午和晚上取外卖的两次饭点,我知道她会熬夜,所以她早上不会吃早饭,因为她根本起不来。而白领天狗早上六点过就会出门了。他们的见面纯属偶然,似乎是那一天,鸦天狗小妹耐不住嘴馋,半夜点了些油炸食品,而就在开门取餐的瞬间,她刚好看见了孤零零回家的白领天狗,估计是那时,一些阴暗的想法从她脑海中产生了。

第二天,她便改变了生活习惯,专门卡着六点开门,以取餐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把自己的身材显露给那白领看。而不巧看见她的白领天狗急忙避过头,下楼去了。而晚上他下班的时候,他又会刚好看见这衣冠不整的小妹妹取外卖。如此往复几天,那白领也没有动摇过,就连瞟一眼的事也不会做。虽然有妻子就在家等他的因素,我也不得不暗自夸赞他那意志力和对妻子的忠诚。

终于在几天前,那鸦天狗小妹主动出击,借着倒垃圾的功夫和他在楼道相遇,窃窃私语了几句,就见到白领天狗匆匆回了房。随后的几天里,两个人相安无事,一直到今天,我终于见证了禁果的成熟。那白领天狗下班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但他没有回611,而是环顾走廊,确认没人后按了602号房的门铃。他还是令我失望了,恐怕几天前他们已经留了联系方式了。随后鸦天狗小妹只穿着内衣便开了门,二人悄悄地进房间了。过了一个小时,算好平时下班的时间点,白领天狗小心翼翼地从房间里探出头,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家门。

那鸦天狗小妹应当庆幸,我不是和她一样做新媒体的,我若是她同行,可能会将这件丑事曝光到网上;我也不会借此勒索她,因为我知道分寸,无论我在猫眼里看到什么,我都不会做出任何形式的干涉。

更何况,我是做传统报业的,这种小人物的私事没有曝光的价值,被我们报纸刊登的大人物的丑闻才是数不胜数。我所指的大人物必然是不包括这种有几百万粉的新媒体号主的,而是那些富豪、明星和权贵。即使是几百万粉的号主也不得不依靠勾引白领来赚外快,而那些大人物随手就能动用几亿的资金,他们之间的权色交易才能吸引读者。有关这些大人物的情报是那些自媒体无法第一时间接触到的,他们只能拿到转手再转手的消息。

而我,射命丸文,一个记者,便能直接拿到一手的信息。像这样的大人物,就有一个住在这层楼里。你可能会奇怪怎么会有大人物住在这狭小的公寓,但事实就是如此,住在607的那位是一个有一千二百五十岁高龄的鼻高天狗,虽然不是大天狗,但却是拥有好几栋依山傍水豪宅的退休富豪。之所以要住在这里,恐怕是领悟了大隐隐于市的道理,既不追求奢华也不贪图权力,独自一人在这楼里享清福。这栋楼知道他是谁的恐怕不超过三个,我就是其中一个,而同层的邻居都只当他是一般的退休老大爷,关系仅限于每天见面会问个好的程度。

我认识他是因为搬进这里之前,我曾经采访过他,当时他还在做种茶的生意,跟爱宕山家族关系紧密。我从他口中问出了他的发家史,在一千两百多年前的奈良时代,茶叶从西边的大唐传入日本的时候,还不是天狗的他就开始当茶农了。后来他待在深山里专心研发新品种的作物,不见人也不吃饭,除了念经就是看作物,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结果就变成了天狗。因此他得了个外号——“茶天狗”,虽然变了天狗,但还是会和人打交道,在他自认为种出了满意的品种后,就戴着面具,离开深山去城市里贩茶。

结果等他进了城,才发现世界变了天,此时已经是19世纪末,哪怕他的茶叶品质再好,也抵不过外国人的倾销。于是他一赌气,又回了深山,神隐了。相较于早早进入一重结界的天狗们,他幻想入得太晚了,可就是因为入得晚,他没有错过从外国人手里搞来的一些新奇作物。后来他就靠着卖这种作物和茶叶相结合的新品种在天狗之间发了家,成立了天狗史上最大的茶叶公司——黑鸦茶片公司,承包了妖怪之山好几座山作为他的种植场,不仅天狗、就连河童和山姥都离不开他的茶,基本上垄断了整个行业。

一千二百岁对于天狗来说不是高龄,但他是原生的天狗,从人变过来的,在变成天狗的时候已经是中年了,所以老得快。他行事非常低调,很少公开露面,也不得罪人,在兼并其他田地时会给予极高的补偿,他这么做的资本是他的“优选茶叶”在市面上的暴利。他对产品的定位很清晰,最顶级的茶叶只卖给那些达官显贵,而针对年轻人他就推出价格低廉的茶饮料,因此无论在什么群体眼中他的企业都有极好的口碑。

他没有子嗣,只是选了几个接班人后就退休了,那几个接班人就开始拓展行业,把资金投入赌场和飞行比赛,结果把原本干干净净的财团弄得一身油污。前段时间让我中弹的贪官背后也有那财团的支持。他很聪明,脱身得早,没有留下任何污名,后续的调查也显示他比谁都干净。以至于公司里不少人请他重出江湖。也许这也是他隐居在这里的原因之一,谁会想到一代茶王会住在这纷扰而不被人注意的小公寓呢?

即使他已退休,也坚持独自生活,每天会自己徒步到集市上买菜,回家自己做。他从不买大型动物的肉回家,只会买禽肉和鱼肉,蔬菜则更为丰富,他的高开销主要集中在购买那些在幻想乡难以买到的外界香料,有些可不那么好获取。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厨艺让整层楼的邻居都能在午晚餐时,闻到从他的房间里都会传出别样的香气,听到那油水在猛火下煎锅的声音。他也不会独享没事,经常会给邻居们送自己做的饭,不过他还没有跟我送过,大概是因为他还没认出我吧。

我会和他住在同一层楼纯属巧合,当我注意到他时,一眼便认出他了。但他没有认出我,因为我只是采访过他的无数鸦天狗女记者的其中一个,他当然不会对我有多少印象。这也给了我观察他的方便——我不会去写他的八卦,事实上,我的同事都不知道他住在这里,我没有告诉报社关于他的任何事,因为我不想我的“猫眼”沾上任何功利行为,这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娱乐方式,如果就连这种为数不多的娱乐都不得不带上工作,那么我便没有什么娱乐可言了。这便是我使用猫眼的原则。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开始考验我的原则。

第二天,安静的早晨一如既往被隔壁夫妻的吵架声打破,而我也开始了一天的窥视。我看见丈夫气冲冲地离开了家,而妻子还抱着孩子在门口骂他。听内容似乎还不知道丈夫出轨的事,无非是嫌弃丈夫回来的晚。而在丈夫离开后不久,那602的小妹也浓妆艳抹,拎着包离开了家。如果是平时我会很惊讶,但联想到昨晚的事情后,我大概可以猜到她要去做什么。

我并不会全天候盯着猫眼,但每当走廊有什么动静,或是到了早中晚三个固定时间点,我都会在门口守望一段时间。当这层楼绝大多数上班族都离开家后,我也暂时结束了守望,歇息下来,小心翼翼地趴在床上,不会压到我背上的翅膀。自从受了这伤,我连躺的动作都不能做,只能趴着。

这时,我听见了楼道的脚步声,轻盈而清脆,不用看我都知道是谁。脚步声停在我的门前,随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那是她软磨硬泡才从我这里要来的钥匙。门开了,我毫无警戒心地投去了不耐烦的目光,一个穿着记者服的双马尾女天狗正站在门口。她是我的朋友兼死敌,姬海棠果,以前我们同班,如今她在另一家报社工作,我们视彼此为竞争关系,时常需要抢新闻。自从我翅膀受伤后,她每周五都会来一次,似乎在嘲讽我。

“别这样看着我嘛,以后我们就要在一家报社工作了。”她道出了一个我还不知道的事实,并且提起手里的袋子给我看,那是她买的啤酒和小吃。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昨天,我们两家报社的的主任已经商量好合并了。因为现在传统报纸竞争力越来越弱,所以我们打算强强联合,你们的信息来源结合我们的传播渠道,再加上我们新开设的‘墨墨’号,就可以维持住编辑部的运营了。”姬海棠解释道。

我闭上眼,不是很愿意接受这一切,我心里清楚这是必然的趋势,但是我是看不起那些粗制滥造的短视频的,尽管传统报纸媒体会为了热点去炒作,但那些短视频制作者比我们还不负责,会为了流量直接造谣。而编辑部以后很可能为了制造同样的热点,让我去拍一些可以大书特书的照片和视频,这不是我想要的。

似乎是看出我的不悦,姬海棠说:“要不跟我出去走走?”

“不,”我干脆地拒绝道,“翅膀好之前我是不会去逛街的。”

“我理解你的辛苦,”姬海棠绕过满屋子的垃圾袋,坐在我床头,将一瓶啤酒放在床头柜,“以前我编辑部里有个老前辈,和你一样,也是翅膀伤了,还比你严重,落了个终身残疾。刚开始他也自暴自弃,不出门见人,后来被他老婆强行拽到外面逛街,才发现步行的美妙。原来平时自己高速飞行错过了这么多风景,于是他重新打起精神,做一名社区记者,只去报道身边的事——”

“我又不是终身残疾。”我一向不喜欢这些鸡汤,鸡汤只是一种引导舆论和大众心理的媒体工具,用来对付新闻工作者属实愚蠢。

“那不就对了?”姬海棠开了一罐啤酒,递到我嘴边。我推开她的手,自己从床上坐起来。虽然我说过不要她帮忙,但看到她真的没帮,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满。

“不说这些了,喝啤酒吧。”我摆出了平时用来包装自己的笑容,让她放心了些。

她将小吃和啤酒都摆在桌上,在这不足三十平的小屋里,她跟我聊起了理想。她说比起新闻,自己更想去拍电影,虽然的天狗的传播能力幻想乡第一,但天狗的电影行业还远远比不上河童。只可惜大天狗在这方面管得太多,再加上现在短视频流行,电影行业还没发展得多远就被内外各种因素影响了。

紧接着,她开始讲起了自己构思过的剧本,她构思过一个悬疑片,主要讲述……

我的注意力却突然被门外走廊里一声猛烈的敲门声吸引,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房门。她见我分神,也循着我的视线望去,问道:“怎么了?”

“等等。”我站起身,回到了猫眼前,窥探门外的状况。只见603的中年天狗居然在607的茶天狗家门口,板着脸,叉着腰,急促地敲击着房门。这从不和外人打交道的离异醉汉为什么要去找茶天狗麻烦?一向谨慎低调的茶天狗做了什么能让这跟他什么来往都没有的失业天狗如此愤怒?这吸引了我的好奇,而当我注意到那男人的脚边似乎站着什么时,姬海棠却在背后问道:“发生什么了?”

我当然不会把那老头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只是说:“有两户邻居似乎闹了矛盾。”

“那跟我们什么事?”说着她就把我拉回去,我拗不过她,也不想被她发现我喜欢用猫眼偷窥外面,只好回到桌边坐下来。之后,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但三秒后就听到了关门声,我开始在心里猜测发生了什么,但姬海棠一直喋喋不休讲个不停令我厌烦,为什么她非要挑这个时候打扰我啊?就像被你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好友,你本来在忙其他事她却一直在跟你发无关紧要的消息让手机不停嗡嗡地响一样。我可以把手机设置静音,但我现在没法把眼前的人赶走。我当然不会和她撕破脸,她也算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有什么不满我也不会傻到直接说出来。可是我该怎么暗示她尊重我的个人空间呢?说破了怕破坏关系,不说破忍过去又怕她下次继续这样。

我不需要她每周都来看望我,但我又需要她作为朋友的存在满足我的情感需求。我又该怎么做?我若谢绝她的好意,又势必会伤到她,就算她真的理解我,之后不会每周都来了,我又一定会失落。混乱的思考中,我似乎理解了我对于朋友需求的本质——我需要的时候再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别来。

但眼下,我还是需要想一个能够让她离开的办法,于是我笑着问:“姬海棠,你有没有尝试过把这些写出来呢?”

“啊……”对我的提问感到意外,姬海棠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还……还没有……”

“你在这里讲似乎有点混乱,要不你试试把剧本写出来,我看了以后可以直接给你提供一些修改意见。”我假笑着,就像以往我在镜头前那样。

“真的吗?太好了!”姬海棠激动地拍拍手,站起了身,“那我回去就抽空把剧本写出来,给文文看看。”

“加油哦。”

“嗯嗯!”就这样,姬海棠被我打发走了,临走前还顺走了几袋垃圾。我相信,就她那种做事三分钟热度的个性,剧本怕是写不出来的。当她热情消散后,估计就不会再好意思跟我提起剧本的事情了吧。

当姬海棠离开,我便站回了门口,目送着她离去,以及观察那似乎陷入沉默的607号房,走廊空空如也,只有那雏人偶还站在楼道里。这公寓隔音很差,如果吵架的话我应该是听得到的,但是此时整栋楼只能听到姬海棠的脚步声。这令我感到疑惑,继续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607号房也没再有人出来。我感到疲倦,又趴回了床上,走廊里的开门声我是一定能听见的,等有动静了我再过去看。

但或许是刚刚喝了酒的缘故,趴在床上没多久,我就睡着了,等我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意识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此时,607号房又传出了烹饪的声音,香气从窗户外另一边飘了过来。我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没有心情吃午饭,而是继续守在门口窥视着猫眼外的走廊,出人意料的是,602的鸦天狗小妹此时回来了,她一个人回来,装束与携带的物品和早上离开的时候无异,面无表情地开了锁,进屋子关上门。

之后走廊便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晚上,我听到了走廊里开门的声音,去猫眼那一看,只见是鸦天狗小妹什么都没带,急匆匆地下楼了。我一盘算时间,这应该是603中年天狗回来的时间点,以往他会拖着许多酒瓶摇摇晃晃地回家,但今天似乎不见他回来。我想到早上他去拜访了607,心想他可能没去上班。但这和鸦天狗小妹什么关系呢?

到了快半夜,我又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这次我看见鸦天狗小妹和隔壁611的白狼天狗一起回来了。那鸦天狗小妹似乎不太高兴,白狼天狗亲密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走回自己的房间。好嘛,这两个人是越来越大胆了。

之后的几天包括周末,我都会看见鸦天狗小妹和白狼天狗上班族早上同时出门,晚上又同时回家。唯独中午的时候,鸦天狗小妹会一个人回来一趟,下午又出门去。

但比起这对狗男女,我更在意603的中年天狗,他已经几天没有出门了,别说他自己,他的儿子也没有出来过。难道是我那天睡觉的时候他们出去旅游了?但我看那中年天狗穷困潦倒的样子,应该是没有余钱。那天他拜访607的老头到底是为了什么?那老头这几天倒是照常出门,出去时提着垃圾袋,回来的时候提着食材,偶尔给邻居送饭。

一周过去,什么也没发生。直到周五的晚上,姬海棠果兴冲冲地上门了。我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把剧本写出来。而一周都没有什么收获的我也只好认命,看她的剧本。

出人意料的是,剧本写得不错,主要讲述了一个天狗警察和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合作,侦破一起连环杀人案的故事。我看得很入迷,问她是怎么写出来的。

“我从椛那里收集了些真实案件素材,改编而成的。”姬海棠得意地说。

我心情不错,便和她多聊了会,她跟我说起这场案件的原型,是一个会把人皮拨下来给自己穿上的变态天狗。这是几百年前的案件了,那时候博丽大结界刚建立,他的目标还是人类,并没有杀害同胞,因此这事没有引起大天狗们的关注。后来人类那边加强了戒备,博丽巫女也介入了,他便不再去捕杀人类,而是把目标对准了天狗,这才引起天狗社会的轰动。

“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可别说出去,这起案件的档案还要几个月才能解密。”姬海棠小声说道,“都是椛偷偷告诉我的,叫我不要说出去。”

“嗯,我不会说出去的。”

“为了抓住凶手,当时大天狗成立了专门的队伍调查,其中还有一位在服刑期的穷凶极恶的罪犯。那罪犯可怕到什么地步、做过什么事,椛也不知道,但最后依靠他对凶杀者心理的描写,天狗军方很快抓住了凶手。但不幸的是,那个罪犯逃掉了,从此下落不明。”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下落不明?”

“没错,几百年过去了,都没有那罪犯的踪迹。但考虑到之后再也没有疑似他作案的报告出现,大天狗们姑且相信他是洗心革面隐居山林了。这在当时是有损大天狗形象的事,于是案件的档案被封锁。不过再过几个月,机密期限就要到了,到时候我就可以把它拍成电影。这不,我都提前把剧本写好了。”

我有点担心起眼前这个缺心眼的朋友了:“你不怕那逃犯找你麻烦?”

“怕什么?现在天狗社会又不像当初治安那么混乱,更何况有椛给我兜底,那逃犯要是来了,不就正好把他抓住吗?”姬海棠自信地说道。

我叹了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了走廊里的动静——那不是一个人就能发出的动静,而是一群人。

我赶忙到猫眼那里看,只见那中年天狗的603号房终于开了。一个穿着大衣的女人领着那中年天狗的8岁儿子走了出来,由于此时是晚上,走廊昏暗,我看不清那女人的脸,就连她是什么天狗我都不知道,只能从她隆起的胸部看出她是女人。与此同时,一群人走进603的屋子里,将一大堆行李从屋内搬出来。但直到所有人都走完,我都没见到那中年天狗的身影。

“又怎么了?”姬海棠问。

我把关于那中年天狗的事和这几天的疑虑告诉了她,当然,关于茶天狗的身份我做了保留。她听完后,不以为然地说:“也许人家只是在搬家而已?”

“那为什么那中年天狗不见了?”我反问。

“没准人家在楼下呢?”

“那那个女人是谁?”

“人家的妻子、孩子他妈,不行吗?”

“可是我就没见过他的妻子,他一直和他儿子两个人住。就算没有离婚,也是分居。分局的妻子没有理由帮感情破裂的丈夫搬家。”

“没准人家复合了,要住一起了呢?这几天人家消失也许就是住在老婆那里。”

“可是,为什么我看见那女人把孩子领了出来?如果孩子这几天也住在她家里,没必要搬家的时候也带上孩子。”

“你难道想说这几天孩子一个人住在这里?还不出门?怎么可能?谁照顾他呀?”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这几天那门就没开过,谁给孩子送饭?”

“鸦天狗外卖员从窗户外面送,不行吗?”

“你知道那是违法的,没必要冒这种风险送个饭。”

姬海棠拗不过我,叹了口气:“你光是待在屋子里,用猫眼能看到多少东西呢?好吧好吧,我帮你调查一下那屋子主人的下落,行吧?万一是什么案件,我也可以当作素材。”说罢,姬海棠有些不满地摔门而去。我从猫眼里望着她,她竟然回头朝着我竖了个中指,尽管她看不见我。

没过多久,那白狼天狗一个人回来了,他竟然用钥匙打开了602号房,径直走了进去。过了十几分钟后,他抱着一个足以装下一个人的大箱子出来,关上门下楼了。又过了半小时,他回来了,这次是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那鸦天狗小妹也没有出门了。白狼天狗一个人提着手提包去上班,他自己屋子里也安静得很,也没有吵架的声音。其他邻居也是相安无事,继续着各自的生活。

周天,白狼天狗没有上班。整层楼安静了许多,只有中午十二点整,老天狗的房间会一如既往传出烹饪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这时,姬海棠果也从楼道出现,提着一箱行李朝这里走过来。

“我要在这住下了。”她毫不询问我的意见,自顾自地将地面清理干净,铺了一层榻榻米摊子,将被套和睡衣放下。

“为什么?”我问。

“你不是要我帮你调查吗?我住在这才好帮你啊?”我没想到,让她参与调查反倒给了她搬过来的借口。她老早就像全天候陪在我身边了,说是担心我的伤,以往被我果断地拒绝了回去,这次倒好,没有问过我就强行住下了。

“真的只是因为这吗?”我问。

“还有照顾你,”她说,“我来了几次,每次你这里都是铺满了垃圾,吃得也是外卖和剩饭,你就不能关心一下卫生吗?非得我亲自来看着你。”

“我又没叫你来。”

“谁叫你这么不省心呢?”收拾好屋里的一切,她提着垃圾袋又出去了。看样子她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她去倒垃圾时没有关门,因为她很快就回来。尽管我知道她带了钥匙,但我还是走上前要合上门以表达抗议。但就当我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我看见607的老头正提着饭桶盯着我,随后微笑着朝我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笑容令我脊背发凉,浑身僵住了,但我没有关门,因为对方该没有恶意——大概吧?

“我想起你来了,小姑娘,”他咧着嘴笑道,“你采访过我。”

“呃……是吗?”我试图蒙混过去。

“别紧张,我希望你能保密。这是我做的,本来打算给603的那孩子,但是他搬走了。就给你吧,就当一点微不足道的封口费。”他将一个饭桶递到我手上,里面传来了飘香的咖喱味。

“谢……谢谢您?”我有些迟疑地感谢道。

“我很少看你出门,小姑娘,”他注意到我翅膀上的绷带,“受了伤就更应该多走走,一直在屋子里待着会憋坏的。”

“我会多出去的。”我感到些许温暖,而那老人也笑了笑,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将那饭桶掀开,里面有两层,分别盛了咖喱和米饭。姬海棠此时也回来了,看到饭桶,眼睛放光:“我老远就问到这香味了,哪来的?”

“607的老人家送的。”

“你看看你,之前还怀疑人家,没想到是个好心人——他为什么要给你?”

“本来是给603的孩子的,但是人家搬走了,刚好看到我,就送我了。”我没有说这是一笔“封口费”。对于他那种身价的人来说,这点封口费恐怕封不住一般人的嘴吧,但是我本身就没有说出去的想法,收下对方的心意或许能让他放心些。

姬海棠取来碗筷,中午就吃老人家做的咖喱饭了。不得不承认,老人家的手艺确实精湛,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咖喱。肉的种类比较丰富,有猪肉也有禽肉,都炸过一遍。当我们吃完后,饭桶也空了,老人家刚好做了两人份的量,似乎一开始也给那孩子的父亲准备了。

这么看,老人自己也的确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失踪了,中年天狗的失踪大约是和他没关系的。

“说起来,你这两天有查出什么吗?”我问道。

“有的。那男人名叫山口裕,我去了他的公司,得知他一周前就被辞退了,所以他是失业状态。然后我又去户部问了问,得知这一家子的户口一直在另一座聚落里,房子在他老婆名下。两个人从来没有离婚,只是分居。他们达成了协议,小儿子跟父亲出去住,大女儿跟母亲在原户口地住。不过这个女儿已经成年,独自去工作了,暂时联系不上。”

“所以前天晚上真的是他老婆过来接走了儿子?”

“我专门打了电话问了下,孩子的确在他母亲那里。但是没人知道孩子他爹的下落,女方只当他抛下孩子出去鬼混了,没有去找过。”

“那这一周是谁在照顾孩子?又是谁联系的他母亲?”

“不知道,对方回答得很模棱两可,我多问几句就挂了。”

我拍了拍桌子:“对方心里一定有鬼,那么大个人不可能就这样消失了。”

姬海棠却摇摇头:“这是别人的家事,也没人报案。更何况那种为了喝酒抛下孩子的男人谁会在乎呢?就是在外面喝醉了被人打死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对姬海棠的发言很是失望,她怎能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我激动地反驳道:“我们是记者,查清真相是我们的职责。这不正是媒体应当起到的作用吗?假如这是一起谋杀案,我们不就应该让真相公之于众吗?为什么现在传统媒体竞争不过新媒体,不就是因为传统媒体会受到上层力量的约束,人们只能在新媒体提供的未证实信息中宣泄自己的正义感吗?我们手上有最权威的渠道,更何况对方并不是什么势力,我们完全可以跟踪调查下去!”

姬海棠却说:“现在的舆论导向你不是不明白,现在是舆论无脑倒向我们女性的时代,对于这种酗酒不顾家的丈夫,社会会怎么看待你不是不知道。假设真是妻子害了丈夫,我们也不能声张,因为舆论一定会给予那妻子极大支持,从而影响法官的判决。你作为记者就更应该知道,有些事是低调处理更好的。需要我们帮手的时候我们再做,这也是我们和那些自媒体不一样的地方。”

姬海棠的发言突然让我想起了什么,我说道:“自媒体……我忘了跟你说了,这两天住在603隔壁的602号的鸦天狗小妹也没有出门了。她的自媒体账号也没有任何动静。”说着,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姬海棠看了那个“羽羽观察”的账号,并跟她讲了此人和隔壁白狼天狗偷情的事。

“这才两天啊,说不定周末出去玩了。”姬海棠对我的疑心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那天你走后,我就看到那白狼天狗从602搬走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刚好可以装下一个人。我怀疑是那鸦天狗小妹用出轨的事勒索他,他不得已就杀人灭口。然后他把行李箱搬出去毁尸灭迹。”

“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往坏处想,”姬海棠无奈道,“悬疑电影里的事怎么会那么频繁地出现在你周围,还是两起?”

“这事比中年天狗的事好查,他只出去了半小时就回来了,那行李箱应该不会被藏在多远的地方。他不可能有同伙,只会是一个人作案。一个白狼天狗拖着一个装着尸体的行李箱在30分钟内能够走一个来回的范围,去搜查一下。不过,昨天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处理箱子,也不好说他昨天有没有转移埋尸地——对了,这两天他的妻子也没动静,别说吵架了,也是没有出门。”

“你难道还想说他杀了妻子?有这个必要吗?他杀了情妇,不就是不想让他老婆知道吗?还多此一举干嘛?”姬海棠反驳。

“我也觉得不合理。眼下的疑点太多了……”话音未落,姬海棠猛然从我面前站起,朝门口走去。

“你要做什么?”

“直接敲门问问他老婆在不在不就完了?”

“你这不是打草惊蛇吗?”我连忙拉住她。

“不是你一天到晚怀疑别人吗?我去调查一下有什么问题吗?”姬海棠不耐烦地撇开我的手。

“我是怀疑,但是我不会这么鲁莽……你从小就是这样,做事情不考虑后果!不假思索就冲到最前面!”我一时热血上头,冲姬海棠吼了起来。

“做记者不就该这样吗?你说我不考虑后果,可是刚刚舆论那事,如果我不提出来这事的影响,你说不定还会把这事捅到编辑部去呢!你说我冲在最前面,之前那逮捕现场不是你飞得最快?最后翅膀受伤的是你不是我!你还说你不鲁莽?要是你不鲁莽,你会受伤吗?会像现在一样每天蹲在屋子里不出门?你会每天守在猫眼后面偷窥别人?你会成天猜疑这个猜疑那个?”

姬海棠一番话驳得我哑口无言,她说得几乎句句在理,但我的自尊心就像我那无处安放的正义感一样膨胀,只能无力地反驳道:“我就是这么个人!你要是不满意就走啊?谁要你周周来了?”

而当我说出口后,我立刻就后悔了。

姬海棠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随后,嫌恶与失望伴随着泪水从她的眼眶里不断溢出,她将地上的被子和睡衣扯起,抱上,喃喃道:“你这家伙就只是考虑自己而已,就像网上那些只为了满足自己正义感就到处传谣的人一样——糟糕透顶。”收拾好行李,她便摔门而去了。

这次我没再去猫眼目送她离开,只是愣愣地听着那回响在走廊的摔门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切如我所料,当我将一些真实想法告诉这位朋友时,矛盾不可避免地触发了。但倘若我是以委婉的语气或更好的方式阐释我的想法,或许也不用落得如此结果。

我感觉本该好转的翅膀上的伤口又疼了,很疼很疼。

于是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没人再和我一起讨论发生在我公寓的两起失踪案了,尽管那样的时光本就很短暂,但我还是不禁怀念起来。但这又坏到哪去呢?不外乎又是继续着一个人用猫眼窥视邻居的时光罢了。

接下来一周里,602号房也的确再没有动静,611的白领天狗照常在原来的时间点上下班,但还是安静异常。周一,608的三个大学生终于把最后的摄影机也卖了,我看到那位鸦天狗大学生的眼眶是红的,当天晚上他敲响了602的房门,但没有反应,在那里站了半个小时后,他才依依不舍地回房间;周二,610的高中生终于离家出走彻夜未归了,夫妻二人冒雨出去寻找,留下一个女儿和一个小儿子看家,但没过多久,12岁的女儿牵着6岁的弟弟也出去找父母了,我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没做,因为我仍秉持着我的不干涉原则,直到将近半夜,那晚归的白狼天狗邻居领着两个孩子回来,并给他们的父母打了电话,十几分钟后,这对可怜的夫妇也赶了回来——但他们并没有找到大儿子;周三,河童情侣不知为何没有回来,雏人偶孤零零在门口站了一整夜。

整层楼在周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没有吵架声、没有开门关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没有笑声,就连607那位老人烹饪的声音也不存在了。

有时候我也在怀疑,是不是真的错怪这些邻居了,仅从猫眼里能看到多少东西呢?这样的寂静折磨着我,促使我终于跨越了我不希望自己跨越的那一步。

周四晚上,我打开了门,看着空空的走廊,和依然守望着楼道的孤独雏人偶。我心想除我以外,每天都会守望着走廊的也只有这不会说话的雏人偶了。于是我写了一张纸条,转身,跨过了门槛。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席卷而来,即使这是我住了许久的公寓,我也感到了陌生,仿佛我未曾来到这片空间过。

走廊的灯因为我轻盈的脚步声一闪一闪,最终,我走到了606的门口,将纸条递给那雏人偶。那雏人偶虽然不会说话,但似乎有自己的思想,接下了纸条,并没有打开看它。随后,我急匆匆逃出了这陌生的空间,逃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我感到了安宁,深呼一口气,朝着猫眼望去,雏人偶还盯着我这边,但我却感觉不到瘆人,只觉得可怜。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我纸条上的话,只是心情沉重地趴在床上睡了过去,因为这个姿势,我每晚都被噩梦折磨,包括今晚。

周五,一声尖叫将我从噩梦中唤醒,使我回到了名为现实的噩梦。我赶到门口用猫眼察看,只见那对河童情侣站在家门口,女河童一边哭、一边捡着地上的木制断肢。而这动静也吸引了同层的其他住户,610的家庭主夫、611的白领天狗、608的三个大学生还有604、605的住户都开门察看。

——雏人偶死了。

这件事是在我入梦后发生的,在我将纸条递给她后,有人把她破坏了。我不知道为何“那人”要将她破坏。但此刻,一股莫名的恐惧与自责充斥在我的心头。我不敢出门去看,也不知道夫妇是否看到了我昨晚写的纸条,不知道那纸条是否在昨晚也被“那人”拾走了,不知道我给雏人偶留下讯息的行为是否被他看见了。我不敢出门、不敢开门,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躲进被子里瑟瑟发抖,整个空间只能听见我的喘息和心跳。什么新闻、什么真相,都见鬼去吧!都见鬼去吧!

“咚咚咚。”短暂的敲门声出现,使我的恐惧加深。是谁?是谁在敲门?但我不敢去问,也不敢去看,只能窝在这黑暗中颤抖。但随后,钥匙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

“你还没醒啊……”熟悉的声音响起,我从被子里拉开一条缝,便认出了站在门口的是姬海棠。

“起床了,别睡了。”她拉开窗帘,让阳光回到了屋子里。我没有理她,仍窝在被子里。

她坐在我的床头,说:“我还是放心不下你,谁叫除了我就没人会来照顾你了呢?你说的事情我已经拜托椛去查了,椛已经以失踪案受理,很快就会知道结果,不过这几天可能会找你问问。”

“又有受害者了……”我幽幽地说。

“谁?”

“你没看到楼道里哭泣的河童吗?他们的雏人偶被破坏了。”

“为……为什么要破坏雏人偶?”

“恐怕是因为……那个人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而我昨晚出门了。出门给那个人偶写了纸条,结果今天早上她就被破坏了。恐怕凶手已经盯上我了……”

姬海棠被我这番话吓到了,她连忙掏出手机发消息:“我这就让椛过来。”

“椛恐怕没法参与这事,因为我已经大概猜到了凶手是谁。”我鼓起勇气,说出了我的猜测,“607号住户,前黑鸦茶片公司董事长兼创始人,数座山头的地产持有者——天野助。”

“是他?他就住在这里?你的依据是什么?”

“刚刚那河童哭的时候,几乎整层楼的人都开门看了。601和我可以直接用猫眼看, 602和603没有住人,其他住户都被这动静吸引了……除了607的天野助,他就像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动静一样,没有出门。”

“也许人家只是不关心或者没起床?”说是这么说,但姬海棠没有之前那样怀疑我了。

“但他是最后一位见过山口裕的人,因此,想要证实我的猜测,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份不一样的纸条放在他家门口,但不能由我来写,他可能知道昨晚的字条是我放的,我需要你帮我写一份,他才看不出来是谁的字迹。”我掀开被子,在姬海棠的搀扶下下床,对她笑了。

“我去放。”姬海棠坚决地说。

“不,他也许认识你,如果被他从猫眼看见是你,我们就危险了。我们需要趁他出门的时候放字条。”我说。

“也好。可是……你原来那张字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两个星期五发生了什么?’就这句话。”我本意是问那人偶的,因为她可能看见了,就算她无法回答我,河童也会看见字条,理解其中的含义。但我没想到那凶手这么着急,直接把人偶破坏了。

“那这次写什么?”

“‘你对那孩子做了什么?’”

“孩子?”

“没错,孩子。不仅仅是指雏人偶,也包括山口裕的儿子。如果有什么事能让那从不和外人打交道的父亲如此愤怒的话,那一定是因为那孩子在到处串门时,在他房间里遭遇了什么。”

于是我们等了十几分钟,趁那老人出门采购的时候,将纸条塞进了他门缝里。

又过了半个小时,那老人回来了,只见那老头刚掏出了钥匙,注意到门口的纸条,取那纸条翻开一看,面色一沉,先是望向河童的家,又望向我这里。那眼神寒气逼人,仿佛能望穿藏在猫眼后的我。我被吓得后退了半步。但天野助没有做什么,而是开门回房。

“怎么样?”姬海棠问。

“一定是他了。”我肯定道,“他看了河童那家,又看我这边。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告诉椛吗?”

“还不是时候,我们没有证据,反倒会被对方抓住把柄……万一尸体不在他房间里就麻烦了。”

随后,姬海棠又想到了一个新的主意,等到那老人照常出门送饭的时候,她打开了窗户。

“你要去做什么?跳窗可是违法的。”我制止道。

“没人告我就没事,我现在要飞到607的阳台上,发动‘念写’能力,顺便看看他家里到底有什么。”

“你的念写无法作为证据的。”我劝阻道。

“能够协助椛办案就行!”说罢她就飞了出去,我翅膀受伤不能同她飞,只能站在门口从猫眼看外面的情况,这时,我突然看见那老头从楼道转过,他回来了!

我连忙拿起手机打电话警告她,但电话铃却从我身后响起——她没拿手机?!我想起她的念写能力与旧的翻盖手机绑定,所以新的触屏手机她没带!

“姬海棠!”我站在窗台喊,但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她。我又回到猫眼处,但一想到姬海棠还藏在他屋子里,又着急起来,思考怎么解救姬海棠,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天野助开了锁,大喝一声,冲进屋里。我也急忙开门,但就在这时,几个警察刚好从楼道转了上来,冲进了607的屋子里。原来刚刚姬海棠还是给椛发了消息让她过来一趟。

“我……我是偷东西的。”姬海棠如此说,即使带头的是椛,也不得不把她扣走。我知道这是她自保的手段,被扣走前,她还朝我这边使了个眼色,似乎在说她找到了线索。

这动静也吸引了整层楼的注意,众人都打开门察看,而我也是第一次和其他人同时出现在走廊里,但那老人却唯独望向了我——似乎我是不应该开门的。

我关上门,跟椛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保释姬海棠,并且将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尽管以那老人的地位,想要把这事掩盖过去不难,但眼下我只能寻求椛的帮助,或许我早该这么做了。

在椛和姬海棠回来前,我开始思考,那老头究竟是把尸体藏在哪儿了,刚刚警察已经进他屋子看过了,既然老头没有被带走,就说明没有尸体。如果是在所有人睡觉期间把尸体带走,凭那老人的体力怎么可能做到,他只是鼻高天狗。即使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杀死比自己强壮的天狗,但处理尸体仍然是问题。如果有同伙帮他抬走,那么动静就太大了,一定会吵醒别人。如果是分尸,分批装垃圾袋里一次一次丢掉,就算不知道是他丢的,也会有新闻报道这事。

我实在想不出答案,只能倒头就睡。

虽然我感觉危险已在逼近,但如果到处跑的话,可能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于是乎,我躲进了噩梦当中。而随着我于噩梦的逃窜,我还是在深夜醒来,并非是自然睡醒,而是我终于听见了走廊里一阵朝着这里缓缓靠近脚步声。那脚步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我一时分辨不出是谁。于是我意识模糊的我隔着猫眼查看——

一张诡异的笑容出现在我眼前,隔着猫眼盯着我。

深邃的恐怖使我向后倒去,而对方也熟练地开了锁,打开门——正是天野助!他拿举起刀就朝地上的我捅下,我忍着剧痛翻滚躲开,要是平时的我不会惧怕他,但我的翅膀受伤,连逃都逃不掉,我顺手拿起了相机,朝他拍了一张。闪光灯闪得他头晕目眩,放慢了他的脚步。这是我唯一的反抗手段,我连动腰都会痛,又有什么力气和他搏斗呢?

几下闪光灯惹得他有些恼怒,他凶狠地刺了过来,但得益于闪光让他暂时失明,我躲开了刺击,但对方又抓住了我的脖子,对方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他把我按到窗边,将我推下去——

我坠落了,时间在我开始下坠的瞬间放缓,我看到几个人从背后架住了他,是我的邻居们,他们将天野助控制了。但眼下却是该我自己的时候,从六层楼高的地方摔下,翅膀受伤的我还能活吗?我忍着剧痛,拼命地扇动翅膀,勉强放缓了跌落的速度,但即便如此,这一摔恐怕还是能把我的脑袋摔碎。就在这时,一个黑影闪过,从空中将我抱住,却承受不住重力势能,最终只是勉强缓解了些冲击,让我不至于粉身碎骨。

是姬海棠果,她带着警察们赶回来了,看样子她的证据足以让警察实施逮捕。

白狼天狗警察们在下面将我簇拥起来,没过多久,我和姬海棠就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院。姬海棠没大碍,但我的腿又摔断了,这下我又得医院住几个月了。椛在病床边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和后面的发展。

“刚开始他不承认自己杀了山口裕,还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媒体和律师替自己开脱,我们一时拿他没办法。”椛说。

“果然……”我叹了口气。

“但有人揭露了他公司的黑幕,曝光他的茶叶夹杂了毒品。这些毒品是从外界流进来的,他利用这些毒品改造的茶叶具有成瘾性。这便是他的茶叶畅销的秘诀。不过他本人并不是什么来自外界的天狗,而是早在几百年前的那起剥皮案中,曾帮助过警方抓住凶手,自己却逃掉的服刑罪犯。你一开始采访有关他的来历都是他伪造的。”

“什么?”我有些吃惊。

“得亏你遇到了是老年的他,老眼昏花、手法粗糙。要是他再年轻一点,不会留下这些破绽给你看到的。”椛感叹。

“所以是谁揭露了他的黑幕?”

“是一个叫‘羽羽观察’的自媒体账号,你瞧不起的自媒体居然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整个互联网都轰动了,即使平台限流也阻止不了这些事的传播。”

“那个鸦天狗小妹?她没死吗?”

“没死,她是山口裕的女儿,一直和他住一起的。”

“女儿?住一起?”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602和603号房是连通的,之所以她不外露自己和父亲住在一起,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母亲知道。虽然当年女儿被判给了母亲,但两个孩子都更喜欢自己的父亲。山口裕他……虽然酗酒,但对两个孩子很好,而且很有正义感。”

“他为什么被杀?”我问。

“他知道女儿是做自媒体的,就想给女儿买一台新的摄像机,于是找上了608那三个卖设备的大学生。当时他是在外面遇上那几位的,得知摄像机坏了,就委托606的河童帮他们修复。但他并不记得河童住哪间,他看到河童的雏人偶站在607的门口,就去敲门了。他不知道这是精心设置的陷阱,进门后就被天野助从背后偷袭,打晕,被杀。”

“你的意思是,天野助把雏人偶摆在了自己家门口,引人来杀?”我想起当时山口裕脚边的确站着东西,看样子就是雏人偶了。

“没错,他根本不在乎是谁,他只知道一定会有人委托河童修理东西,只要有人上门,他观察一眼,就知道眼前的人能不能杀。而山口裕很不幸……”

“可是为什么雏人偶会傻乎乎地站在607的门口?”我接着问。

“准确来说,不是门口,而是606和607之间,不过更靠近607。再加上,孩子们很喜欢到606去玩,对于他们来说,天野助是个慈祥的老爷爷,会给他们做好吃的,天野助也不会对孩子下手。而这些孩子们有时候就是会把雏人偶一起带到天野助家里玩——趁着河童夫妇没有回来。所以当天野助挪动雏人偶时,雏人偶恐怕以为老人是想让她陪孩子玩吧。”

“所以,天野助担心雏人偶把他的所作所为告诉我,就破坏了雏人偶……”我有些愧疚地说。

“别自责了,”椛安慰道,“我已经委托了荷取和键山雏帮忙修理雏人偶,很快就能复原。我继续跟你说之后的事吧。山口羽小姐发现父亲没有回来后,拜托611那位父亲的同事去找,但一周过去了都没有结果,直到她从自己弟弟口中得知了父亲去过607后做了调查,发现了天野助的身份。势单力薄的她不敢报警,而是带着弟弟回了老家,然后秘密地调查黑鸦茶片公司。等到你这事发生后,她从网上得知了此事,立刻将自己的调查结果公布,才让事情反转。”

“这么说来,那位鸦天狗小妹没有和611的白领偷情?”

“偷什么情啊?他们本来就认识,那天白狼天狗去他们家也只是和自己的同事喝酒而已。”

“那……外卖……”

“只是投诉他上次送的外卖冷了而已,五分钟能干啥。你跟姬海棠说的事情我都调查了。”

我释怀地笑了,一切果然如姬海棠所说,只是我疑心太重而已。

“但如果没有你这件事,羽羽观察或许也找不到机会曝光茶业的黑幕。因为天野助被我们控制了,所以他没有机会联系自己的公司处理此事。天野助之所以敢直接上门杀你,就是因为他有减刑的底气和无限的资源可以操控,但没想到被你那同行背刺了。再加上姬海棠通过念写获取的线索,我们找到了他以前作案的证据。在成为茶业集团董事长后,他依然会随机杀人,他成为董事长之后至少随机杀了七十多个人。”

“所以……尸体究竟在哪里?”我问道。

椛一时没有作声,而我也隐约猜到了答案。我没有吐出来,而是深呼了一口气,再也没提这事。

几个月后,当我拄着拐杖出院回家,姬海棠已经把我的家布置得整洁无比——她打算搬过来住。而我也得知这层楼有了新的变化。

611的夫妻不再吵架了,之所以几个月前他的妻子没有出门,是因为她又怀了孩子;

610的大儿子因为得知了这座公寓发生的大事,便赶回来查看自己家人的状况,如今他结束了升学考试,出去旅行;

608的三个大学生因为这件事重拾了热情,打算把这件事拍成电影,还请姬海棠为他们写剧本,那天他们在把摄影机拿出去卖之前,专门委托河童修理,所以周三晚上河童才没有回来,这件事发生后,他们又不打算卖了;

607号房则贴着低价转让的标签;

606的河童结婚了,雏人偶也被修好,但很快他们就开始婚后的吵架日常,成为了这栋楼新任最吵住户;

605和604依旧;

603和602搬来了一对情侣,又是一对做自媒体的鸦天狗,似乎这已经代替记者成为新生代鸦天狗的热门职业。

姬海棠已经辞去了记者的工作,打算全身心投入电影行业,而608的三个小伙子和606的河童夫妇都愿意和她合作。报社虽然已经合并,但因为我休假太久,还是被辞退了,我终究还是从媒体这个行业退了下来,对于以后做什么,我还没有打算。

我拄着拐杖,看着逐渐热闹的走廊,松了一口气。此时的走廊已不再陌生,而我也不必再用猫眼偷窥他人了。

我转过身,望着走廊,忽然,一股寒意从走廊的另一头袭来——

那是走廊另一端从未开过门的601号房,他的猫眼正对着我的房门。

我望着那猫眼良久,隐约感觉到了视线。但我没有多想,而是回房,关上了门。

 

辅助题目:平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