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跟女生们分别之后,日侧、破晓和伶余一行从直街离开柯尼逊道,向北寻找运动场馆。日侧还念念不忘他的射箭,四处打听,但都没有打听到合适的靶场,只找到几个儿童游戏性质的箭摊。最后还是破晓一锤定音,选定了普林查干街上一间还算像样的、名叫「黎博托」的台球厅。这一带有许多类似的娱乐场所,白天是球馆,夜晚则改作酒馆。门前日侧还踌躇了一阵,一面嫌弃「桌球也算运动?」,一面疑虑这样是否触犯法律。征得伶余默许后,破晓推搡着日侧进了门。
台球厅里喝酒聊天的人不少,好在球桌还有空余,三人远离吧台附近的乌烟瘴气,租了一张最靠里的桌子。闷闷不乐的日侧惊讶发现玲珑和曈昽「寄存」的冰棍还提在他手上,在冰袋中尚且保存完好,于是单方面宣布两根冰棍归他所有了。破晓拍了拍日侧的脑壳,打发他去吧台买冷饮,说是要继续方才童男珀爱塔发起的『尊老爱幼』游戏。
「啊?那我是不是能拜托学长帮我一件事了?」日侧满怀希望,眼睛里仿佛闪烁着星星。
「不——行,学长已经帮爱塔小鬼点烟了。」
「那我的『爱幼』环节呢?」
「爱塔小鬼不是给你唱歌了嘛。」
「嘁——大财主同学,你不觉得你的说辞活像个骗子吗?」
「只消费不埋单的人没资格抱怨!」说着,破晓给日侧手里塞了几枚银币,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
「得令!」日侧一手拿着钱,一手举着两根冰棍,欢喜地往吧台方向跑去了。
打发走了日侧,破晓脱下他那件华丽的蓝色披肩和长外衣,拾起摆球架开始收拾球台。他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衣,还卷起了袖子露出热汗淋淋的双臂,倒是完全融入环境了。
伶余见状也上前帮忙,一边低头掏球袋,一边对破晓说:「既然『尊老爱幼』的游戏还没有结束,我是不是可以请你做一件事?」
「学长见笑了,我那是逗日侧玩呢!学长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在下惟命是从!」
「不是什么命令,就是我的一个建议。」伶余停下手上的活,严肃道,「破晓同学,我觉得不应该总是你出钱。同学朋友相聚,掏钱的时候应该大家平分才是。用金钱维持的友谊是不能长久的。」
破晓闻言抬起头来露出一瞬惊讶的表情,随即笑道:「学长竟然跟我说这番掏心窝的话,看来是真的把我们当朋友看呐,荣幸之至!只不过,关于友谊,我有不同看法。」他摇了摇手指,「我以为,所谓朋友,那就是人人负责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人人付出自己最富余的东西,就像玲珑教会我们礼仪,曈昽指点我们课业,蛇隐见闻之广博无人可比,弧光总有最新消息,晚霏总有讲不完的故事,冥域满脑子奇怪想法,而日侧则是我们的开心果……至于我,脑袋空空,除了钱多别的什么都没有,那就只好负责出钱了。」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我不该妄自评论别人的人际关系的。」
「没有没有,学长说得很对,金钱买不到友谊,我也该反思一下自己的相处方式了。」
伶余顿了顿,又问:「既然你说朋友就是要付出自己最多的东西,那……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哪里的话!学长能赏脸参加我们的聚会,就已经是莫大的付出了。」
说话间,破晓已经摆好了球桌。他递过球杆,邀请伶余发球,伶余辞让,于是便由破晓开球。
「好长时间没打了……」
嘴上这么说着,却仅凭一个伏身的架势,就让伶余意识到今天的对手不简单。十六颗球在球桌上四散开来。伶余击中色球落袋,两人又攻防了几个回合。就在伶余再度弯下腰的时候,一旁破晓又开了口:「其实要说有什么事情想请学长帮忙,我倒是真有点想打听点事情。最近,布政委员会不是才开了一个关于费诺米问题的会议吗?」
听到这话,伶余眉头一皱,一杆把白球推进了洞里。「嗯,我参会了……」他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我目前只有旁听资格,还不能参与讨论和表决,恐怕帮不了你什么。」
「学长误会了,我只想打听一下罢了。」破晓一边推杆一边解释道,「贸易禁令发布后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说免不了要打一仗,所以大家都很关心西南局势。」
破晓故意让了一球,将白球停在一个开阔位置,但伶余接着心不在焉地推了一杆,又把球权还了回去。
「都是无稽之谈。会上大部分时间讨论的是币制改革。至于延长布市禁令,主要还是考虑到出品质量。这些都写在正式公告里了,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理解。」破晓想了想,伏身打出了一记弧线球,将色球背后的花球击落袋中,「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最近我从家里要到了一千金币,打算拿去投资点做生意,但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花。我有两个想法,一个是做亚卡的新工业品,钟表什么的。还有一个就是买入费诺米布行的股份,因为谣言甚嚣尘上,很多大布行的股价都快打对折了。我犹豫了很久,想请学长给我出出主意:这笔钱是做舶来品生意好呢?还是去抄底布行好呢?」
「你把我当投资顾问了。我觉得只要合乎法令,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就假如嘛!假如是学长手里有这笔钱,会拿来做哪行呢?」
伶余沉默了一小会儿,答道:「我不懂做生意。如果单纯从我浅薄的商业知识来考虑,我会选择投资舶来品。因为近些年来无论产量还是品相,费诺米布都落后于亚卡布了。我不会把钱投入一个夕阳产业。」
「我明白了……谢谢学长!」
说完,破晓将最后的黑球打入袋,赢下了这一局,而伶余还在琢磨破晓口中「明白了」是指什么。
「话说,日侧呢?买点饮料这么久,我们都打完一转了。」
两人抬起头来四下寻找,才发现球馆门口吧台边上不知何时起围了一圈人,似乎是有人在吵架。一个声音高声嚷嚷着,仔细听的话——这不是日侧的声音吗?原来日侧刚走到吧台附近,就跟三个混混起了冲突,双方互相推搡着,眼看就要动手了。破晓见状,连忙跑去挤开人群,挡在日侧身前,将两方人马分开。
「三位兄台有话好说!我朋友哪里得罪了你们,还请各位海涵!」
带头的胖子一边上下打量着破晓,一边扯着自己的前襟,指着衣服上一抹污渍,恶狠狠地说道:「你的这位好兄弟好蛮横啊!冰棍糊了我一身,连句道歉都没有!」
「不要听他鬼扯!」日侧争辩道,「是他自己撞过来的!」
破晓止住日侧,拱手道:「这位大哥,实在对不住。要不,您把衣服脱下来,我们负责给您洗干净,再原样送还,怎么样?」
「识货吗,土老帽?我这衣服能洗吗?看你还是个能讲理的人,五枚金币交个朋友,懂吗?明白的爽快给钱,不然这事儿跟你们没完!」胖子身后的俩跟班也一齐起哄。
「五金……」
破晓确实明白了,对方这是找茬勒索呢。他见对方身上穿的是一件蓝色带小碎花、明显比体格小一号的旧绸子单衣,心里便有了数。又瞥了一眼吧台的掌柜架着胳膊看戏,没有半点要插手的意思,于是决定花钱消灾。然而,他正想掏钱的时候,才恍然想起钱袋还在外衣的口袋里,而顿住的手也被日侧一把摁下。
「不行!绝对不能赔!我还没让你赔我冰棍呢!」
「臭矮子!你说什么?!」
「住手!」眼看双方又要打起来,一个声音喝住在场众人,只见一人身穿华丽的蓝色披肩和与不合时节的长外衣,迈着着浮夸嚣张的步子走到破晓和日侧面前——是伶余学长。他斜眼望着三个混混,又瞪了破晓一眼,呵斥道,「你们两个废物,又给我惹了什么麻烦?!」
破晓腼腆地笑了笑,踖踖凑至伶余耳边,用压低了却又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回答道:「老大,这边三个流氓想要……」
「起开!」不等破晓解释,胖子便一把推开了破晓,三人将伶余围迫在吧台边上。伶余身材并不高大,比胖子要矮上半个头,气势上便输了一截。日侧想要上前为伶余解围,被破晓拦了下来。「听好了,白面鬼,」胖子显然注意到了伶余是外乡人,「你兄弟弄坏了我的衣服,赔礼赔钱天经地义懂吗?」
伶余咽下一口唾液,抬头盯着胖子的眼睛,故作镇静地说道:「行走横街里巷多不过公义二字,损坏他人物品理当照价赔偿,但是我作为普林查干的守护者,也决不容许有人借公义之名行勒索之实。」
「哈?哈哈!普林查干的守护者?普林查干什么时候轮到你个蓝毛鬼脸来守护了?你是普林查干的守护者,那我岂不是柯尼逊道的地下皇帝?」三人发出一阵嘲笑,笑着笑着,胖子突然将伶余推倒在吧台上,扬手抽了一个耳光。
「混账!你找死!」
日侧怒从心起,抡拳上前,不料被破晓从身后抱住。破晓一手捂上日侧的嘴,一手钳制住日侧腋下,连拉带拽地将日侧拖出了球馆的大门。直到离开球馆门口好几步路,日侧才从破晓手里挣脱出来。
「干什么?!」日侧怒道,「你还怕了那三个杂碎不成?!」
「嘘——」破晓双手摁住日侧的肩膀,安抚道,「想想自己什么身份,犯得着在大街上跟流氓打架?」
「那也不能把学长一个人丢里面啊!」
「笨蛋!你忘了他是谁了?想想毕业汇演,哼?」
听破晓如此说,日侧顿时泄了气:「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马上去治安所报警,去找博斯顿伯爵!」破晓边说边拉着日侧往学园方向跑去。
球馆内,被同伴抛下的伶余孤立无援,而胖子的气焰也愈发嚣张,一边叫骂着一边抬手想再给伶余一个耳光,被掌柜制止了,告诫说不要在店里打架。至于伶余早已被方才那一巴掌打得气质全无,连声求饶。胖子于是揪着伶余的衣领,从外衣的口袋里摸到了破晓的钱袋,交给身后一个跟班点数。
「大哥,好多钱!」袋中钱币远不止五金,还夹有一叠蓝票子。
胖子见状大喜,又扯着伶余身上的蓝色披肩,说钱就算是赔礼了,这件披肩就当是赔他弄脏的衣服。伶余连连摆手,表示钱没了还可以隐瞒过去,衣服没了可没法跟妈妈交代。这话又引发了一阵哄笑。
「我不拿可以,你要用钱赎!」
「钱都被你们拿走了……」伶余可怜兮兮地求饶道,「我家就在附近,我带你们去拿钱,好不好?你们放心,我爸爸妈妈上工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可——以。老子今天心情不错,就照顾你的面子陪你走一趟。走!」
三人在众目睽睽下推搡着伶余从后门离开了球馆。

二
从灵知河东岸往东至北驻马场一片,最初是艾斯特里恩神殿服务人员的聚居区,即如今所谓的老城。这里随处可见陈旧而不破败的百年老屋,甚至还有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城墙和碉楼。街道也延续了宁静古朴的风貌,笔直工整,不太宽敞,也不让人觉得逼仄。土墙背后草木葱茏,废井石沿青藓枯涩,儿童在空屋里追逐嬉戏,老头在树荫下轻摇蒲扇,老城能满足人们对往昔美好的一切畅想。
像这样的地方自然容不得蛇虫鼠蚁肆虐。三个大汉推搡着书生模样的少年三步一回头地穿过里街,这番怪异的景象让周围居民们投来了怀疑和警惕的目光,让跟在伶余身后的胖子颇不自在,他催促道:「喂!你家到底在哪儿?都走了他妈两条街了!」
「不远了!不远了!就在前面拐角那里!看得见了。」伶余指了指前方。
「小子,别耍花招,知道吗!」说着,胖子眼神示意,让两个跟班走到伶余前面去,三人把伶余给围在中间。
「呵!」伶余冷笑一声,「大哥,我该怎么称呼你?」
「别说废话!套什么近乎!」
「大哥,你们把我围起来,太引人注目了吧。你知道戴伦吗?」
「戴什么?」
「戴伦。大哥,你想在老城区混,怎么能不知道戴伦呢?」
「臭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方才所指的十字街口。说是街口,其实也只有两辆马车并排的宽度,街边尽是砖砌的二层骑楼,楼底有为行人遮荫的长廊。此时,学园的钟楼传来了两点整的钟声。伶余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胖子,接着解释道:「我想说的是,戴伦是老城片区的巡逻队长,他每天都会带巡逻队经过这个路口,时间大概——就是现在。」
胖子闻言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臭小子,你耍我!」
说着挥拳便打,但这一回伶余没有给他机会。只见伶余抬起右手轻轻一弹指,顿时便有一束火焰从指尖跃出,直扑向胖子的面部。胖子惊叫一声,本能地闭上双眼伸手阻挡。然而火焰乃无形之物,霎那间便从双手指缝间流过,像一锅热水浇到胖子头上。
「……一个害羞的朋友,身影犹如水漂,划出莫测的轨迹……」伶余口中念念有词。
胖子登时捂脸倒地,嘴里发出一声声又惊又惧的哀嚎,尽管火焰并未在他脸上久驻便已消散,只是燎掉半边眉毛,留下一片灼红。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还来不及反应便结束了,惊呆了伶余身后胖子的两个跟班。他们想不到自己怎么就招惹上了魔法师,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打又不敢打,跑又不敢跑。犹豫之间,七名身着制服的巡警从横街鱼贯而出,干脆利落地将三人摁倒在地。
为首戴头盔和肩章的巡逻队长,正是刚才伶余提到的戴伦,他在伶余面前立正,摘帽行礼:「报告!嫌疑人已被制服!请总管大人指示!」
「押回去,按照有组织犯罪的方向调查。今后多留意那个叫『黎博托』的球馆。」伶余顿了顿,又质问道,「戴伦队长,你队巡逻到班达礼十字街口的时间比计划晚了两分钟,是什么耽误了你的时间?」
「报告总管大人,我队前不久在神殿后街抓住了一个少年。当时他正在神殿围墙脚挖洞,看见我们就跑。我们以为他是小偷,就给抓了起来。后来他自称是安全署的调查员,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了假信物。」
「假的?」
「假的,」戴伦向伶余出示了一个钱币大小、箭头形状的金属物件,「虽然很像,但不完全一样。我怀疑他是间谍。」
伶余扫了一眼周围,没有发现戴伦所说的少年,于是问道:「人现在在哪里?」
「我派两名队员把他带回治安所交给博斯顿大人处置。现在应该已经带到了。」
听完戴伦的报告,伶余停下来稍作思考——这事情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如果少年是间谍,那他似乎身份暴露得太过轻易;如果他就是个小偷,那更没有必要往敏感身份上牵扯。——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沉稳厚重的声音从廊柱的阴影中传了过来,打断了伶余的思绪。
「啊,原来是我们的小总管,是你就好办了。」
伶余抬头一看——来人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目光炯炯,短发胡渣,一身朴素的粗麻袍子,手上一杆隼头魔杖昭示着主人的魔法师身份。
「摩尔嘉恩隐士!」伶余吃了一惊,连忙鞠躬致意,身后戴伦也跟着行礼。
「啊,不必多礼。其实反倒是我有事相求。方才听到这里有动静,就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你。不知能不能占用你一些时间呢?」
伶余会意,正巧这时巡逻队员从胖子身上搜出了破晓的钱袋,于是伶余连带着身上的披肩和外衣都脱下来交给戴伦队长,嘱咐他送到洛希尔公馆还给二公子,打发巡逻队押着三个混混离开了。现场只剩下摩尔嘉恩和伶余,两人沿着横街向西,一边散步一边交谈。安静下来的伶余注意到了内心的紧张感。
关于摩尔嘉恩的事情,伶余亦略有耳闻。他是高阶魔法师、神秘城布政委员会委员,过去曾长期担任安全事务署的隐士,如今又兼任了费诺米地区的巡政官。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发生在不久前的布政会议,当时伶余作为新人被介绍给各位布政委员,四十出头的摩尔嘉恩被大法师奎诺称为「中坚分子」。会上摩尔嘉恩痛陈贸易禁令给织工带来的苦难,但仍然未能阻止大会通过延长禁令的提案。伶余并不完全同意摩尔嘉恩的观点,不过他很同情和赞慕摩尔嘉恩的坚持,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一次私下交流的机会。
「巡政大人,您刚才说的是指什么事呢?」
「啊,对的。刚才有情报说,学园治安所抓捕了一个少年。这件事情,我需要跟小总管大人沟通一下。」
「难道那名少年真的是安全署的调查员?」
「啊,简单来说,是的。」摩尔嘉恩顿了顿,「我们署有一个项目,组织当地青少年构筑一张深入街巷的情报网,调查近年针对西区的间谍活动。其中有一部分人会假扮成外国间谍以混淆视听,然后尝试跟真正的间谍取得联系。」
「可是,他身上搜到的信物是假的……」
「啊,当然,我们不会给他正式身份。他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没有经过正规培训,所以办事方法难免会比较笨拙。」
「原来如此……我马上叫人释放这位少年。」
「啊,不,不要马上释放,关几天再放出来。」
「明白了!」
见伶余爽快答应,摩尔嘉恩脸上露出了微笑:「难怪大法师这么器重你,你是那种少有的懂得单独考虑每个具体情境的人,不会生搬硬套什么原则、什么理论。这是优秀管理者的必备素质,不像那些满嘴大道理的老顽固,跟他们共事,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巡政大人过奖了。您指的是……布政会议?」
摩尔嘉恩哈哈一笑:「我可没有这么说。」
「巡政大人,恕在下冒昧,我认为布政会议本来就是大家交流不同观点的地方,毕竟如果不能集思广益,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尽管决策阶段会为一些琐事争执不休,但这也是为了在实施阶段少走弯路。事实也证明了,西国正是依靠这套布政会议制度而强盛起来的。」
摩尔嘉恩甩甩手,表示不以为然:「小总管,看待事情可不能浮于表面。如果一个机制异常复杂的同时还能兼顾效率,那么背后一定有某种更加简单的机制在发挥作用。倘若你不介意我再占用你一些时间,我可以跟你说说背后的门道。」
伶余考虑片刻,回答道:「愿闻其详。」
两人从一条冷巷离开了老城,身影消失在泥砖外墙的拐角处。

三
嚓嚓嚓,嚓嚓嚓——刀刃在眉梢来来回回。曈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双眼闭合,一动不动,连呼吸也不敢多用力,生怕刀片划了眼睛,但是眼睑粗糙的触感、耳边不悦的声音,都在持续折磨着她的神经。
「曈昽,你是第一次修眉吗?」隔壁的玲珑似乎注意到了曈昽的情绪,「来,花花借你摸摸。」
于是,一团沉甸甸、毛茸茸的生物跳到了曈昽的大腿上。曈昽勉强摸了摸,心里稍稍感觉好了一些。
「你已经长大了,也该对自己的外表多上心了。」
经过定位、除杂、修剪、描画、晕染等一系列繁杂工序,总算熬到了大功告成的时刻。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曈昽的大腿、腰背甚至手臂都感觉到了疲劳,就像划了这么久的船一样。拿起镜子对着眉毛左照照、右照照,半天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玲珑笑问道:「怎么样,还满意吧?」
「嗯……好像是好看了一点点。」曈昽点了点头,但眼睛还在镜子里努力寻找着。
从美容店出来,距离约定会合的时间也不远了,于是曈昽推着玲珑和花花向西走,在环湖的林荫路上向湖心岛的方向漫步。
如果要评选神秘城里最适合散步的地方,那么艾斯特里恩湖多半会当选。旧年年底,布政将南畔彻底改造了一番,黄泥路上铺了石板,栅栏上安装了魔法灯。抬头北望,湖光潋滟,楼影衔山,北岸朗奎奇道的风情与色彩尽收眼底。回过头来,道路离湖一侧栽种了数百棵奇异而华丽的丝木棉,又叫瓷花瓶树或者大肚子树,「听蛇隐说,再过一两个月,粉白色的花就会开满整片树林了!」
「变化真大呀,」玲珑感叹道,「我休学前这里还是荒地,现在也变成园林了。」
「是啊!我还记得一年级你带我们来这里挖沙养蚕,还信誓旦旦跟我说蚕吃沙子来着……」
「有这回事吗?」玲珑笑道,「那肯定是它们命中注定要遭我的罪!」
「玲珑……要…要不等花开了,我们再一起来赏花?」
「好!能看上一眼,也就死而无憾了。」
玲珑的回话,命啊死啊的,让曈昽有些低落,她默默推着玲珑来到湖心岛。湖心岛跟陆地有一条九曲桥相连。岛上有一条柱廊供游人歇息,柱廊尽头有一处伸出湖面的观景台,从这里望见对岸学园钟楼,仿佛近在咫尺。四周榕树和浅滩上散布着许多鹈鹕和白鹭,时不时传出一阵振翅声。玲珑放花花下地玩耍,不过花花只是伸了个懒腰就在附近不远的草坪上踱步,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见到花花脖子上空空如也,曈昽这才想起来那枚祛火护符还系在自己的手腕上——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惹得猫猫不开心了吧?
「曈昽,」玲珑一边望着花花玩耍,一边问道,「当初你是为什么要考神秘学园呢?」
「嗯……要说为什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成为魔法师。」
「也对,大部分人都是这个理由。」
「哦?玲珑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你肯定想不到,我考学园纯粹是不想每天都花很多时间穿衣服。」
这句话引起了曈昽的好奇,她静静听玲珑说下去。
「从我懂事开始,穿衣服就是我的噩梦。每天六点钟起来洗漱完就要开始穿衣服,你肯定想象不到有多麻烦!光是梳头和盘发就需要一刻钟时间,然后要换内衣和袜子,要系束腰、裙撑、靴子,接着穿罩衣和衬裙,衬裙有时还不止一条。到此为止才刚过半,接下来才开始穿别人真正能看见的上衣和裙子,最后还要戴各种各样的夹子、丝带和项链耳坠之类的首饰。一套流程下来至少要一个半小时,而同样的事情一天至少要重复三次!一件事情在持续地消耗你的生命,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
「所以后来有学长到岛上来宣讲,我当天就跟父亲说我要考神秘学园,因为我想省下穿衣服的时间,看看我的金鱼,学学裁缝,学学插花,读一读家里的书——尽管考上了以后我反而不怎么读书了,但是我心里特别高兴,因为每天只需要披一件外衣就能出门了,不用再花好几个小时穿衣服了。那时候的心情,就是感觉人生已经圆满了……」说到这里,玲珑忽然叹了一口气,「结果人生也就到此为止了。大概人还是想得长远一点好,目光短浅是会遭报应的。」
「别这么想……」曈昽顿了顿,劝慰道,「玲珑,我相信……」
「你是想说,我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对不对?」玲珑突然打断了曈昽的话,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你是医生吗?你有什么资格给我断症呢?」
一肚子话都被噎了回去,曈昽一时间如鲠在喉。
「每次问及病情,家里人总是说『小问题』『只是需要休息』,眼睁睁看着我身体一天天垮下去,还在说『安心养病』『很有希望』。每个人都在骗我,曈昽,你也是吗?」
曈昽连忙想要辩解:「不是的……」
「对不起,曈昽,我并不是针对你,我也完全理解你们的善意。但是——曈昽,我们是魔法师,对不对?」
「嗯……」曈昽心怀忐忑地点了点头。
「魔法师的天职就是追求真理,对不对?」
「是……」
「既然如此,我们怎么能够忍受谎言呢?我不想自己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了却残生,我宁可跟真相来一个痛苦的拥抱。曈昽,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就请你跟我一道为我的死亡做打算,可以吗?这些话我不跟日侧说,只跟你说,或许让你感觉困扰,觉得我是故意刁难你,但是跟一个快死的人,就别太计较了吧!」
玲珑这一番话让曈昽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害怕笨拙的口舌无法准确表达真心,只好咬住嘴唇,半晌才答应道:「有什么……能帮上忙吗?」
总算把话说开了,玲珑一下子放松许多,将自己的心愿告诉了曈昽。原来,玲珑所谓的打算,只是希望同为服艺社成员的曈昽能替她完成另一枚祛火护符。一年前,花铃的刺激让玲珑自己跟自己较劲,暗下决心要做一对护身符。尽管斯人已去,此念茫茫,但玲珑还是希望了却这桩心愿。倘若果如某些文化和宗教所信那样存在着死后世界,她希望能带着这两枚祛火护符去与花铃重逢。
「关键在于火浣绒。我原本准备了有一大块,但是为了做实验全都用光了,剩下小小一片只够做一枚护符。后来我想起这件事,打发了好几个女仆去买,都说买不到。又让管家亲自去买,回来居然跟我说被禁售了,真是拙劣的借口。他们就想让我在床上躺着等死!」玲珑抱怨完,又微笑道,「当然,如果你能想到什么好办法,不用火浣绒也能实现一样的效果,那不要也行。」
接着玲珑简单说明了祛火护符的原理以及使用的符咒,然而曈昽此时心乱如麻,耳朵根本捕捉不到具体的技术细节,只是暗自觉得,虽说这是玲珑郑重交给自己的任务,但听起来并不是十分困难。
「就是……照着这个旧的护身符,再做一个新的吗?」曈昽凝视着挂在自己手腕上的小荷包,小心翼翼地问道。
「呵!」玲珑忍俊不禁,「嫌弃太简单的话,我再交给你几件不要紧的事,怎么样?」
玲珑兴致上来,于是又一连拜托了好几件事情,越说越起劲。
「你喜不喜欢猫?既然拿了花花的护身符,不如就把花花也一并收了吧!你别看它懒洋洋的对人爱答不理,其实它平时非常活泼可爱,而且从不生病,特别省心。我擅自收养了它,却没能养到最后。我的家人就没有喜欢猫的,以后花花就托付给你了!」
「我有一件在服艺社做了一半的冬礼裙,一直拖延着没做完,现在也没机会了。你要是能够把它做完,就送你了吧!不过你自己看着点,要是穿着穿着散架了,我可不负责哈!」
「等我死了,这轮椅也送你了吧!」玲珑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说奇怪不奇怪,自从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生活反倒越来越充实了!」
曈昽望见花花在追逐一只孤单的蝴蝶,在不属于它的季节拼命扑扇着翅膀,仿佛要燃尽生命的最后一簇火焰。她一一答应了玲珑的所有请求。
湖对岸敲响了三点钟声,不知不觉间到了约定的时间,却不见男生们的身影。
「我约了医生,要先走一步啦!待会儿记得代我谴责一下他们。」
照顾玲珑的老嬷嬷已经在廊下等候多时了,她接过曈昽的班,推着玲珑朝九曲桥的方向离去。玲珑召回了还在玩耍的花花,花花攀上玲珑的肩膀,趁还未走远,探出脑袋来瞧了一眼曈昽,也不知它是否理解,眼前这位少女未来将会成为它的新主人。曈昽望着她们渐行渐远,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护身符。
「啊嘶——」
她的手指被绒芯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