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拉格朗日点L3;
宇佐见堇子,现今世上唯一的超能力者此时被抛弃在了太空,没有任何防护设备,仅仅凭借超能力护体的她将在3分钟后耗尽能量,跌回现实,而自己没有能力返回地球圈。在4个小时前她被那个“可恨的人”轰出梦境后,自己就落入了远离任何天体引力作用范围的绝对一无所有之地,而那个人的目的无非就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永远无法回到地球圈。
永远不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自己的另一重身,名为“宇佐见堇子”的本体,不,要说本体,她们都应是本体才对,可偏偏另一个自己不能容许自己的存在,要将已经成为“幻想”的自己驱逐出即将步入“科学世纪”的人类世界。在绝对理性的世界里,自己是“不被容许存在”的,不然人类文明将要停滞不前,大一统方程将永远无法建立。
纵使人类将永远与星空无缘。
在从某个教授口中得知这真相后,宇佐见堇子最后一次来到梦世界,将自己杀灭。
这个世界必须成为“完美”的存在、而她自己亦追求圆满,因此要把缺陷、把她的梦彻底抹除;将科学与幻想、将常识与非常识永远分离。
而自己——“梦堇子”,这个连接虚与实的桥梁必须被毁灭。
于是乎,最后的战斗开始了,二者拥有同样的体力、拥有同样的智慧、拥有同样的超能力,她们本是同一个人,但就是不能相容。而本该完全对等的情况下,对方作弊般地开启了梦世界的口子,将她轰到了外太空,连同自己的所有超能力。为了消灭她,对方不惜舍弃自己的力量。
恨。这是梦堇子对另一个自己的唯一情感,但她已无法在这一世复仇了,她的身体已经与“现实”产生了排异反应,开始崩毁……
“宇佐见堇子,你在撒谎,什么为了人类文明?你不过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成为‘完美’。”
“你真愚蠢,我们一起本可以有效地规划常识侧与非常识侧界限的秩序、我们本可以带领两个世界走向新的未来、我们本可以引领人类走向全新的进化,但你却执着地否定那些幻想的、心理的、精神的存在,愚昧地想要用统一的定律规定一切。”
“可你错了,杀了我,常识与非常识的桥梁便会断吗?我们都是都市传说之女,我们本是一个灵魂,残缺了一部分灵魂的你将永远陷入痛苦中……”
“你也永远无法圆满。”
“而人类也将因你分崩离析。”
“我恨你,宇佐见堇子,我不仅恨你将我分离、将我排除、将我杀灭,我还恨你断送了人类的未来、将人类永远困在了这小小的太阳系中。”
“我恨你,我会回来……以你最无法接受的方式报复你!”
“总有一天……”
最后一点梦境的尘埃消失在了宇宙中,宇佐见梦醒了。
2100年,日本。
“呜哇哇哇哇——”宇佐见莲子发出一声骇人惊叫,将同床的金发伴侣从自己的梦中惊醒,吓得她摔下了床。
“莲子怎么了?!”梅莉从地上爬起,惊恐地问。
“我……梦见我祖先了!”莲子看着自己的手说。
“——啪!”,梅莉一枕头拍到莲子脸上。
“做个梦叫这么大声干嘛?!”梅莉怪罪道。
“是真的!我梦见我的祖先——秘封俱乐部初代会长宇佐见堇子了!”莲子辩解。
“就算是,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梅莉正要一枕头锤在莲子头上,却突然悬在空中,意识到问题所在,“等等,莲子,你不是患有‘失梦症’吗?”
“对啊,从我出生起我就没有做过梦了,今天突然做梦,还梦到从没见过的老祖宗!难道是症状好了?”
“奇怪,目前没有‘失梦症’突然康复的案例啊。”精神科的梅莉分析道,“自从第一个殖民卫星建立以来,生活在太空中的人们就大量患上这种心理疾病,其症状不仅仅是不会做梦,还伴随着‘飘浮’恐惧症,即在无重力状态下会陷入强烈的恐慌中。”
“没错,六岁那年我的父亲带我去了一次太空旅行,我在那趟旅途中惊叫不断,把同行的乘客都吓坏了,飞船只能中途返航。”莲子回忆起来。
“是啊,就连那次我带莲子上月球都是用了点‘犯规’的办法,直接抵达月球表面,避免中途的无重力旅行呢。而且莲子似乎对月球那样的低重力环境并没有什么反应,难道说是症状在好转了?”
莲子突然开口道:“不然我们去确认一下吧!”
“什么?”
“正好位于拉格朗日点L3的人类第三座殖民卫星群今年刚刚开始运行,我一直想去看看呢。正好我的病好了,就能上太空了!”莲子激动地说。
“不行啊!万一莲子你到时候又犯病怎么办?”梅莉担心起来。
“怕什么?我都22岁了,跟梅莉你在一起这么久,什么怪异没见过?区区无重力有什么可怕的!”
“呕——”
莲子往呕吐袋里吐出里今天的早饭。此时二人已经在前往第三殖民卫星群“蓬莱”的民用飞船上了,乘务员贴心地询问:
“客人您是否感到不适?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为您安排医生。”
“不……不必了,只是晕船而已。”莲子逞强道。
梅莉问:“莲子,我们要不要换个位置?我坐窗边?”
“不……不了,我还是难得如此近地观察太空,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唉——”梅莉叹了口气,“我就说莲子不能来太空吧?”
“只是晕船,才不是发病呢。要是发病,也不是这种症状吧呕——”莲子刚说完又吐了一袋子。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来嚼个水袋吧。”梅莉向莲子投出一颗水袋,莲子含住在嘴里咬破后便能咽下一口水,“睡一会吧,睡醒了我们就到了。”
莲子便靠在窗边,虚弱地望着窗外的宇宙和宇宙中自己的倒影。在逐渐沉没于星空的思绪间,她看见倒影中自己的脸变成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一个戴着红框眼镜留着两条麻花辫的黑发少女,此时也静静地望着这一侧的自己,莲子觉得自己见过她,但却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
“又是梦吧?”莲子心想。
随着意识逐渐模糊,她眼前的少女变成了二重,但她却只当作自己的幻觉,闭上眼,试图潜入梦,感受这一生都未曾有过的新奇体验。
这次,她所梦见的,是一道道流星升空,成为星空的一部分,其中两颗在宇宙中进行双体运动,最后相拥在耀眼的光芒中,支离破碎、又融为一体。
她似乎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因为当她睁开眼,星空又出现在了眼前,而自己此时正躺在一张宽阔的大床上,所爱的人睡在一旁。
她们已身在“蓬莱”——这座由东方国家合作建造的殖民卫星群,在22世纪之始开始运行。作为最新一代殖民卫星,就算内部的电力系统停摆、与外部切断联系,只要维持自转产生的重力,内部的生态圈也可以维持50万年以上。
自己究竟是睡了多久呢,莲子不知道,大概是梅莉把她背回来的。但她舍不得打扰精疲力尽的梅莉,于是独自一人来到阳台。窗外便是遵照东方时间进入“夜晚”的第三殖民卫星群之一“白山”号,殖民卫星群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卫星,根据农业、工业、民用、军事和行政等职能划分,而这一座是环境比较好的旅游卫星,以东亚风格的传统建筑为主,附近还有人造山坡和似乎是“神社”的景观,当然,那座神社并不具备神社职能,只是作为一种旅游景观被刻意布置出来的。
这样的景象在大地上是看不到的。
但比起这些在大地上消逝的风光,莲子更在意天空。梅莉选了个不错的住宿位置,从这里不需要抬头便可以看见占据了圆柱状殖民卫星四分之一面积的“天窗”,透过天窗,便是星空。而根据星星的排列分布,莲子便能够推算出自己所处的位置——哪怕她在卫星上。这并非超能力,而是缘于她惊人的数学和天文学天赋。而世上有且只有一位超能力者,那便是自己的伴侣——玛艾露贝利·赫恩,她的梅莉。
梅莉便能看见她所看不见的,名为“境界”的事物。在神秘已经被否定的科学世纪,境界便是“神秘”的最后痕迹,是通往“非常识”的桥梁。若非遇见梅莉,莲子便不可能窥探到这些秘密,但作为科学家的她想要继续窥视下去,她想要洞穿“神秘”的本质,就像人类刚刚开始步入的宇宙一样,和文明的时间相比,人类在太空中留下痕迹的时间太短太短;和宇宙的时间相比,那痕迹所能留存于世的时间也太短太短。
“莲子,你醒了?”背后的梅莉从床上匍匐过来,揉了揉睡眼,在昏暗的房间内,她的眼睛如琉璃一般倒映着星空,倒映着莲子。
但在她眼中,莲子的身影却与别的存在重合了。
“梅莉,怎么了?”莲子面对梅莉的发愣起了疑惑,但当她注意到梅莉眼睛的变化时,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梅莉的眼睛由那琉璃的天宇之蓝,变化为了紫与金双色。这意味着……
“莲子,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境界。”
2100年,“蓬莱”卫星群“白山”号旅游卫星
“梅莉,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无数火箭升空,梦见人类开启了宇宙时代,梦见两个星球的融合。”莲子与梅莉睡不着觉,便离开住宿外出散步,而二人的目的地有意无意地向着位于卫星一端的神社景观而去。
“莲子你做的梦比我的还奇幻呢。”梅莉说。梅莉自己作为超能力者,除了能够看到境界,似乎还有通过梦境去往非常识侧的能力。
“那场景太真实了,尽管我没有做过几次梦,但还是无法分辨它和现实的区别。”
“莲子,你相信灵魂的存在吗?”步行在人工种植的密林间,梅莉向莲子提问。
“物理学上无法证实的东西,但是也无法证伪。”莲子回答。
“在‘失梦症’泛滥后不久,有人提出了一种说法:之所以居住在太空中的人会患这种病,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被束缚在了大地上,灵魂很难摆脱地球重力去往宇宙深处。因此强行将人带往太空,就会有一部分灵魂在突出大气层的时候分离,留在大地上,而那一部分,便是人们的梦。患上这种病的人,灵魂是不完整的。”
“那在太空中出生的人呢?”
“嗯……因为世上绝大多数灵魂都困在了地上,因此对于在太空出生的人来说,‘投胎’到他们身上的灵魂本就是不完整的吧?”梅莉说着,自己也没了信心。
“这也太扯。要这么说的话,我从出生的时候就不会做梦,难道我生来就缺少一部分灵魂?”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莲子。但是,当我看见你身上的境界时,有一点我可以确认,莲子,现在的你,无疑是‘完整’的,因为属于‘梦’的那一部分,已经回归到你身上了。”
二人最终抵达了位于卫星一侧的神社。虽然神社并没有人,但依然有奉纳箱和神龛。不过神龛上并没有神像。
“梅莉,假如失梦症的患者数量骤增,会对人类社会有什么影响吗?”莲子问。
“嗯……根据相对性精神学的学说,从超个人的心理学上讲,这种影响必然是巨大的。虽然弗洛伊德认为梦是压抑的欲望,但就根据我和莲子的实际体验,这种说法不太适用于所有情况。相对性精神学更加赞成荣格的观点,梦是无意识对自我开的一面窗,对于未来具有重要预测和警示意义。假如灵魂存在的话,梦便是深层灵魂与表层灵魂的交流途径。失去了梦,人便会失去深层意识、从而失去许多行动的能量。”
“可是我精力不挺旺盛的吗?”莲子笑道。
“可能是因为莲子你精力太旺盛了吧。而且莲子你确实有点缺心眼。”梅莉笑了。
二人相互嬉笑打闹了一番。
莲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也就是说,正是因为失去了那部分灵魂,人类才无法做梦。”
“没错,可是假如这样的症状流行开,就连我也无法预测未来会怎样呢。所以只能想办法治疗这种病症,或许从莲子你的身上,就能找到治疗办法。”
莲子突然豁然开朗,笑道:“我知道了,梅莉,倘若我的失梦症是因为灵魂不再残缺而治愈,那我知道那部分是何时回来的了。”
梅莉问:“什么时候?”
莲子突然抚摸起梅莉的脸颊:“是你呀,梅莉,我所缺失的那部分,正是你呀……”
梅莉正面红,莲子却接着抛出一个设想:“假如太空上的人因为灵魂的残缺而失梦,那么留在大地上的灵魂,会不会也像梅莉你一样,能够通过做梦穿越到幻想呢?”
公元7100年,蓬莱乡,白山。
白山修验此刻孤独地守护着神社,当最后一位师姐离开白山,前往大地修行时,白山修验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还有留在这里的意义。
作为蓬莱乡的“白山”,天空的一隅,这偏远之地已经没有人烟,只剩下一些鸟兽与她为伴,而这座神社所供奉之神,也从未向这里的住民展现过神迹。
梦,何等美妙的赐福,已经是五千年前的传说了。据说当人们入睡后,会进入传说中的“神道国”,在那里,人们衣食无忧,做着想做的事,与家人、爱人和朋友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因此得到梦之赐福,进入神道国,是所有天空之人的理想,他们崇拜神,祭祀神的目的就在于此。为此当那梦中国度“神道国”之传说再度流传于蓬莱乡时,人们纷纷乘坐“铁云”前往大地,寻找那不存在于现世的神秘国度。
但她不会离开,尽管她也想要梦,但是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宁,她曾经尝试过离开白山,但是一进入飘浮状态,她就害怕得哇哇叫。师兄师姐们说这是正常现象,是可以通过艰苦修行克服的,但她克服不了,于是她被留在了这里。
白山修验坐在玄关,闭着眼睛,她尝试去“想”,想象一些不存在的事物,就像做梦一样。她幻想着白山外的情景,幻想着蓬莱乡别处的风光,她幻想着师兄师姐在大地上,她幻想着神道国的模样。但当她睁开眼,自己依然是孑然一身。
想象这些没用。她觉得。
于是她便去想一些别的,想自己内心的缺失,想她真正的欲望。
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她找寻不到,她在白山出生,在白山成长,她一辈子没有出过白山,没有见过白山外的人,那么她又如何知道自己的缺失呢?
啊,她想到了。
就来一个能陪她的人吧。
于是她侧躺下去,枕着自己的胳膊,想象自己正躺在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金发少女大腿上。
如果她会做梦的话,想必就能在梦中见到那个人了。
她想着,想着,终于见到了一个人,她留着一头金发,左耳前系着麻花辫,穿着和自己配色相似的巫女服,从神社的山坡下沿着阶梯走上来。
“你来自何处?”她想象自己问。
“我来自‘神道国’。”对方回答。
“神道国?神道国究竟在哪里?”
“在月亮上。”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没有回答。
“你是我想象出来的,那就叫‘幻想’吧。你好,‘神道国的幻想’。”
“你好,白山修验。”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我的梦,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对方反说白山修验是虚构人物,但她并不在乎。
“能让我睡在你大腿上吗?”
“当然可以。”
于是白山修验便枕在了神道国幻想的大腿上,那温柔的触感和来自异乡的香气让她以为这是真实。
“神道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5000年前,它曾经叫做‘月都’,但是当地上人的灵魂大量涌入月球后,月都之王月夜见便支配了这些灵魂,置于统一的管辖下。”
“你也穿着巫女服,你是神道国的巫女吗?”
“算是吧,我是负责侍奉月夜见尊的万千巫女之一。不过就算巫女也有无数分类,我是最特殊的‘超能力者’。”
“超能力者?那是什么?”
“怎么说呢?其实就是能够做到不可能做到的事的人。”
“做到不可能做到的事?那不就和做梦一样吗?你会做梦吗?”
“那当然,我说了,我是现实,你才是梦啊。是我梦见了你,而非你梦见我啊,白山修验。”对方意味深长地笑了。
白山修验猛地睁开眼,她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于自己脑海中的对话并非幻想,而是“梦”!而当她醒来时,周遭一切又恢复了原样,而那少女也不见了身影。
可是刚刚的触感、刚刚的香气是怎么回事?她一定来过!
白山修验开始在神社里翻找,没有,没有!没有任何人来过!
她跑出神社,跑到山下,开始在村庄的遗迹里找。
不在。不在。不在。
但明明那感觉就存在于她身旁,神道国幻想在哪里?
她又跑入树林。
不在……不在……
她寻遍了白山的每一处,都找不到幻想。
但她坚信是存在这么一个人的。
她命中注定的伴侣;
她心中的“缺失”。
她想起了一个地方,神道国。
只有那个地方,可以找到那个人的下落。
于是她久违地来到了“铁云”的仓库,这里只剩下一块铁云了,是师兄师姐为她而留的最后一个,期待她克服恐惧前往大地。
但是她将不会前往大地……
比起梦、比起宽阔的世界……
她更想见那个人。
好在她还记得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于是她开动铁云,从发射台上弹了出去。
奇怪的是,在进入失重状态时,一丝一毫的恐慌都不存在于她心中了。不过她如今也不在乎这些了,她最后望了一眼“白山”,这是她第一次在太空中观察自己的故乡,那是一座仍在自转的圆柱形机器,隔着“天窗”,她还能看见那显眼的红色鸟居。
此刻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从现在开始,那里属于动物们。
但是白山修验仍感觉有什么东西忘在了那里,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铁云上的燃料只够她在即将抵达神道国时减速,倘若现在浪费燃料回去,她便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
她回过头,向着太阳的另一侧前进。
公元7100年,月球,神道国。
若在梦中死亡,便能够永远留在梦中吧。少女如此想。
那也比活在这似梦非梦的国度要好。
但当她醒来,她还活着,而自己依然是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作为代号的“大地人JPO21201109”。因为这个灵魂是于公元2120年11月9日来到月都的。经历漫长时光的她已经遗忘自己原本的身份,因为对于月都之王月夜见来说,这些记忆是不必要的,所有可能会影响人们对他信仰的思想都不能存在。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偷偷“入眠”,她穿上衣服匆忙地出了神社,准备迎接今天的参拜客。
三千年前,参拜客里还会有月之民,但如今,只有那些地上人才会来参拜了。她不知月之民的城市发生了什么,作为巫女的她不能离开这座神社。
她偶尔会问那些地上人都市里的情况,但地上人什么也不知,他们只会在口中朗诵着对月之王月夜见尊的赞美之词。从这些地上人由梦进入神道国起,他们便不具备自我意识,只能赞美将他们思想改造的月神,为他提供信仰来源。
迄今为止,已经四千多年了。
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虽然没再有月之民来,但她也不敢贸然离开神社,因为她知道擅自离岗的下场——被丢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每一个来自大地的人都被分配了自己的职务,而他们大多都被洗去了入梦前的记忆,永远地困在了这神道国中,永远地作为月之民的奴隶生存,永远不能入眠(梦醒)。
作为拥有超能力的灵魂,她和万千巫女得以保留自我意识,但即便如此,也不敢入眠。而昨晚她大胆的尝试让她到现在都魂牵梦萦,不仅仅是因为她短暂地逃离了这反乌托邦,更是因为在梦中,有人给她起了名字。
——神道国幻想。
名字,阔别已久的事物,她早不记得自己入梦前的名字了。
“大地人JPO21201109,你本日收集信仰点351290.44意,比昨日降低0.012%,扣除你今天的全部精神力。”转眼已至下班时间,负责记录的地上人文官前来统计今天的数据。似乎是因为心不在焉,今天的数据并不好,因此她四千多年年来第一次被扣除了精神力。当精神力被扣除干净时,身为大地人的她便会消失。但她不知道消失后会如何,是死亡?还是梦醒?但如今的她已经无所谓了,倘若能在梦中死亡,或许也能永远留在梦中吧。
永远与那梦中人在一起。
于是,她,神道国幻想决定今晚再度入梦、永远入梦。
公元7100年,月面。
经过数日的航行,白山修验的铁云已经能源不足,不得不迫降在月面。而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位于环形山内,已然成为空城的城市。
——一座在寂寥太空中,至少废弃3000年的城市。
但白山修验对这些没有概念,她还是尝试寻找居民,却谁也找不到。街边的店铺灯光犹在,却没有商家和顾客。街道上的路灯维持着运行,但不过也只是茫茫宇宙中的微光,没有照耀的对象。就像前一夜,城市还热闹非凡,第二天,人们便集体失踪了。
既然无人,为何这座城还在运行?白山修验不知,但她坚信一定有人在维持城市,于是她在城市里徒步遨游,一边欣赏这些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一边循着内心的感受寻找自己的梦中人。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她看见前往的大厦下挂着一面足足有白山天窗那么宽的屏幕,而屏幕上还回放着一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节目。这对于白山修验很是新奇,而且她似乎能听懂节目的语言。从节目主持人口中得知,这座城市名叫“阿尔忒弥斯”,是在公元2122年建立的,由五千年前的科学家宇佐见莲子主持修建。
在听到“宇佐见莲子”这个名字时,白山修验的心震动了一下,仿佛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在电视节目中,她得知,宇佐见莲子之所以创建这座城市,是为了治疗她好友的“长梦症”,那个时代包括她好友在内的许多地球居民患上了一睡不醒的症状,与同时期包括宇佐见莲子自己在内的宇宙居民大量患有的“失梦症”截然相反。患有失梦症的宇宙居民不会得此疾病,相反,不会患失梦症的大地人则大量昏迷。
为了让这些患者能够醒来,宇佐见莲子在月球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冬眠中心,以保存患者的躯体。同时她鼓励宇宙居民搬迁到这个城市,但其中缘由不明,似乎是因为两种类型的患者可以实现一种“互补”的关系。
可是,直到宇佐见莲子去世,这些患者都没有再醒来。无数次解冻、无数次实验,都无法让他们苏醒。而患者的数量在一百年后增长到了60亿,几乎占有全人类的一半数目。
大地再无梦醒。
天空再无梦。
白山修验找到了那位宇佐见莲子的坟墓,坟场就位于那沉睡着数百万人的地下冷冻中心的下方。与莲子骨灰盒一同放置的还有她生前的笔记,而在笔记之中,白山修验终于知晓神道国的真相。
“是月人,他们绑架了梅莉还有众多人类的灵魂,在他们神游幻想时,将他们困在名为神道国的谎言中。”
“但我们无法拯救他们,只有能够做梦的人才能进入神道国,但他们都被绑架了。”
“我尝试关闭冬眠系统,让他们自然死亡,但我被阻止了。这些蠢货,为何在这个时候非要践行那什么人道主义?!”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篇笔记,请替我关闭冬眠系统。否则若要等它自然停机,需要整整10万年!”
“我不愿梅莉在那里做十万年奴隶!”
愤怒,白山修验体会到了那宇佐见莲子的心情。神道国居然只是个谎言!
对月人行为的愤恨已经将她的理智夺去,使她不得不去做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她走进冬眠中心,按照笔记上的指示关闭了冬眠系统。霎时,数百万冬眠舱弹出,伴随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冬眠舱打开了。接下来,只需要自然静止一段时间,这些可怜人将会死亡。
实现真正的长眠。
做完这一切后,白山修验冷静下来,她并没有杀死数百万人的实感,反而有一股解脱的感觉。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离开这里——
背后却传来了人的呻吟。
她猛然回头,却发现一双双手从无数冬眠舱中伸出,他们咳嗽、他们喘息,因为漫长的睡眠让他们一时还无法适应苏醒,他们的肌肉神经还未被激活,因此只能在冬眠舱中茫然。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他们醒了。在将近五千年的长眠中苏醒了。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始在一具又一具培养皿前寻找、寻找那个她曾在梦中看到的人。
不是这个人……也不是这个人……
当她扫过了一个又一个睁开眼却茫然无措的人后,终于在冬眠中心的最深处,发现了一个尚未苏醒的人。她长着一头金发,赤裸着身体安详地睡在冬眠舱中,哪怕冬眠舱的闸门早已打开,她依然未醒,仍在梦中。
她就是白山修验要找的人了。
“求求你醒来。”白山修验握起着那冰凉得如同死去的手,而当她贴着对方的胸口时,才赫然发现——对方没有心跳。
是何时失去生命的呢?白山修验不知道答案,而在冬眠者一个接一个,恢复语言和行动能力后,这座沉寂了3000年的死城终于重新焕发了生机。人们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理解了现状,并且将白山修验奉为英雄。他们带着早已失传的技术开始重建社会秩序,并开始着手唤醒其他城市的冬眠者。最终,60亿来自5000年里各个年代的人重聚于月球之上。他们通过交流几千年的梦中经历得出了结论——神道国是一个地狱,是一个谎言。而人类,要向那个可恶的地方复仇了。
这些长眠者无一例外拥有看到结界的能力,他们在月球背面发现了月都的结界。于是他们制定了计划,发动一场突袭,带着人类最先进的武器要与那里的所谓“神”作战。
与此同时,月球上的人们也尝试和地球以及其他殖民卫星取得联系,但他们惊人的发现,人类,或者说无梦者在这5000年里的数量不知为何锐减到不到十万。也就是说,这60亿长眠者成为了如今人类的主体。
再过了不到一周,人类军队从月都结界内凯旋。不,倒不如说一无所获,他们带来了另一个惊人的情报——月民也不见了。就像在月面上孤独运行3000年的城市一样,神道国早在3000年前就成为了空城,而这3000年里,全都是他们这些被洗脑后的大地人在恪尽职守地维持城市的运行。
神道国也有少数未醒的大地人,在确认了他们身份后,月球政府找到了他们冬眠的所在处,并将他们唤醒。但这无法解答人们的疑惑,3000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月球上的城市一夜之间变成空城,让无梦者锐减到了不到十万人?
人们找不到任何历史档案能够解答这些问题,历史就像在3000年前的某一刻戛然而止,直到白山修验关闭冬眠系统的那一刻,时代的车轮才继续向前。
而白山修验也再也没有做过梦。
公元207100年,大地,无忧国。
紫发少女的心绪突然被头顶一颗爆弹的爆炸声惊动,使她从冥想中苏醒。而她第3745次入梦尝试也不得不中断,因为那爆弹正是这座城市沦陷的象征。而脑中的“主意识”已经开始催促包括她在内的市民全员拿起武器抗战。哪怕是她这样的巫女也不例外。
战争,在主意识的记忆里,自人类诞生来就未曾停止,而这一次战争的时间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3000年。每当战争开始时,主意识就会在他们脑中播放20万年来有梦者对于无梦者的压迫。20万年,自从人类被分裂成有梦者和无梦者两个种群后,二者之间的战争已经将文明毁灭重来了多次。
有梦者是具有超凡灵性和超能力的种族,在20万年前他们被无梦者从梦中解放后仅仅过了100年,就开始凭借着他们的天赋,压迫没有天赋、甚至没有本我的无梦者。为了抵抗有梦者的入侵,弥补无梦者没有本我的缺陷,无梦者创造了一个能够替代“本我”职能的意识终端——“主意识”,作为无梦者一切行动思想能量的来源。
紫发少女作为巫女,拥有管理一片区域每一位无梦者精神能量的权限,将20万年前尚且“完整”的不同个体的本我模拟复制到他们身上,使他们能够像20万年前的人类一样“完美”。
但即便如此,有梦者能够通过“入梦”来获取力量和智慧,凭借超能力实现对无梦者的全面碾压。无梦者中一位名叫冈崎梦美的教授发现,世上存在着一个赋予有梦者超能力与智慧的“梦时空”,而有梦者的能力强大与否就取决于那个时空的强大与衰弱。因此倘若能够获取到关于那个世界的数据、或者毁灭那个世界,无梦者就能进行反攻了。
但遗憾的是,在冈崎教授提出这个发现时,无梦者的科学家狠狠嘲笑了她,使得她对无梦者失望,自己带着技术去往梦时空了。如今她的理论已被证实,而无梦者们追悔莫及,因为冈崎教授在离开前清除了自己存在主意识里的知识,使得再也没有无梦者可以像她一样以肉身进入梦时空。
因此,无梦者政府提出了另一个计划,那就是利用主意识的本我数据让无梦者也能入梦。而作为拥有调动本我能量权限的巫女,紫发少女自己也在暗自进行着入梦尝试,尽管她并不在那些被选中的名单上。
这次挪用了300000“意”的精神能量,却还是没能奏效。紫发巫女只能遗憾地拔掉后脑勺的精神线缆,跳入了早已备好的飞船里。她要做的并非“叛逃”,而是寻找答案。那个在她最近10年人生里不断呼唤着她名字的声音。
“月光。”这便是她的名字了。而在这个声音第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时,她以为是主意识在召唤她。可是她调查了数据库,发现那声音并不来自主意识;她又以为是自己虚构本我产生的“幻听”,但即使是服用药物也无法缓解这种症状。最终她意识到,这源于她作为无梦者天生缺少的“灵魂”在呼唤她。
她决定去月球寻找答案。
尽管那里是有梦者的母星,但是自己已经提前盗取了有梦者的一艘飞船编号,她可以在飞出大气层后、抵达月球前修改编号以让月球军方放行。
换言之就是偷渡吧。
飞船弹射起飞,沿着她早已计划好的方向全速飞往月球。
公元207100年,地月之间。
月光照在“月光”的脸上,她明白目的地就在眼前。但是她却没有逃离无忧国或是即将接近答案的实感,仿佛自己所寻找的真相仍远在天边。
“不过,还是先去看看吧。”她心想。
已经接近有梦者国度的边界,月光将飞船的编号修改,以便混过军方的一层检查。就算被当作逃兵或俘虏抓起来,下场也比送回大地好。
“设置好了。”在月光按下“确认”键的一瞬间,飞船突然检测到一个急速追来的物体。
“什么?!”她回过头,只见那是个比这艘小型飞船还要长几倍的导弹!但是它并非由月球方面发射,而是来自最近的地球舰队!
难道是要处决自己这个逃兵吗?不对,如果自己的行程早已暴露,地球方面该在自己飞出大气层前就击落自己!而且有必要用上这么大型的导弹吗?!
“等等,它在侵入这艘飞船的系统?!”试图转向的月光发现自己的飞船已经被对方锁定,而对方在靠近自己的同时开始减速,与自己保持着一致的相对速度,随后,伸出机械臂抓住了飞船的后盘。
月光明白它在做什么了。它要和自己共享编号!以一艘飞船的身份越过边境!它是想借自己打掩护,直接命中月球表面!原来如此,自己早该想到的,在自己计划逃离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被主意识监控了。而当他们发现自己的目标后,主意识便计划利用自己的行动,去攻击月球本土吗?
可是这有什么用?即使摧毁对方的城市,对方也只会加倍奉还而已。
“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尽管整个飞船都被接管,但她还可以启动紧急逃生舱。距离飞船直直撞到月面还有5分钟,她要在这五分钟内至少改变导弹的方向,随后脱离飞船。
她拉开保险栓,来到了飞船外,沿着拉杆向上,她找到了导弹的接口,开始夺回一部分操作权。只花了150秒,她这位大地上不出其二的顶级黑客(巫女)就黑了导弹的操作系统。随后她即刻返回驾驶舱,拉动操纵杆。却发现自己是被导弹推着走,无法减速,而导弹本身从一开始就没有减速的程序,自己只能让将导弹的打击点调整为一座无人的环形山内。
还有100秒。
月光背上喷射背包,从逃生出口跳下。
50秒。
导弹已经与自己拉远了相对距离,为了安全起见,在它引爆前,自己还不会落到月表,而是在位于几千米的高空上俯瞰。
10秒。
月光在心里数着数,目睹那个光点落向月面。
5秒。
她听见那个声音又在呼喊她,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4秒。
自己是安全的才对。
3秒。
为何那个声音的频率在加快?
2秒。
“月光……快逃……”
1秒,
她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火光只在环形山内引发了一阵从高空看下不过是最低限度的爆炸,就连毁灭一座街道都做不到。但是月光意识到,真正可怕的不是爆炸,而是它带来了别的东西。
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炸弹,而是超规格的精神力。
顿时,她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剧痛,但作为无梦者的她所能感受到的仅仅是疼痛。那些月球上的有梦者、整整数十亿有梦者同时受到了一股精神风暴的影响,引发了精神共振。随即,一座又一座城市被各自数百万有梦者加起来高达一亿“意”的精神力破坏、摧残!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位于月背的一个巨大的、曾名为“神道国”的遗迹也被那共振激活,唤醒了在20多万年前由这些有梦者在5000年里积累下的庞大精神力仓库。
那些精神力、或者称之为“信仰”的能量,本是为了贡献给早已不在的月神。可那月神终究没有使用这些力量,他和月之民而早在公元4100年,在时代静止的瞬间,消失在过去中。
那里的精神力,在共振效应的影响下从月球内部喷涌而出!一座又一座环形山变成了火山,将城市吞没、将月面撕裂!随后,虚幻与现实的界限第一次以如此庞大的规模被打破,一个巨大的空洞从月球一侧凹了进去,紫色的光芒从岩石的缝隙中射出,月光看见了,一个直径20公里的漩涡出现在月表,将整个月球从那里吞下,将周遭的一切吸进去——连同月光。
“梦时空。”月光在掉进那漩涡前,意识到那里是什么地方了。
公元207100年,蓬莱乡,白山。
金发巫女掷出阴阳玉,又一次打倒了“凶恶”的妖怪。
“啊啊啊啊啊,你作弊!”被打倒的妖怪现出了她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只长着薮猫耳朵的小姑娘。
“谁叫你去吓唬村里人,这次就当教训了,给我回去吧。”金发巫女摆摆手就要离开。
“不嘛不嘛!我要姐姐抱着我睡觉!”薮猫妖怪撒起娇来。
“你吓唬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真拿你没办法,跟我来吧。”
“好耶!”薮猫扑进了金发巫女的怀中。
回到神社,薮猫妖怪很快在巫女腿上打起了呼噜,就在这时,一道隙间出现在一旁,又一只猫妖从那里探出头,但是似乎并没有敌意。
“好久不见。”对方打起了招呼。
“时隔三千年,你可算睡醒了,橙。”金发巫女回答。
“这次是不得不醒嘛,如果不是地球圈出了事,人家还想多睡个五千年。”名为橙的猫妖打起了哈欠。
“发生什么了?”
“月球的梦时空裂缝被打开了,月球毁灭了。虽然那道裂缝在三个小时后关闭,但月球残留在现实的碎片还是将大地99%的人口清洗。人类又把自己玩完儿了。”橙轻描淡写地说。
“这样吗……”金发巫女叹了口气,“二十多万年啊。”
“这么看,二十万年前的贤者们把幻想乡搬到这里是个正确的决策。”橙说。
“可是我们没办法复原二十万年前的技术,这座殖民卫星再过三十万年就会彻底报废。”金发巫女说。
“呵,我们的存在世界能比大地上的人类文明还长才是奇迹,三十万年后,谁知道到时候又是什么情况呢?”橙笑道。
“所以,你来就是跟我杞人忧天的?”金发巫女问。
“别这么想嘛,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往外界发送讯息,是想寻回你缺少的另一半灵魂吧?作为‘有梦者’是没有约束自身本我能量的能力的,意志越是脆弱,越容易跌向‘无意识’。人家可不希望‘未来世界的巫女小姐’也变成无意识的存在,所以反正人类已经灭亡了,就别再发送讯息了,好吗?”橙似乎是认真地劝说道。
巫女虽然不想再跟她计较这件事,但还是反驳道:“寻回我的另一半,我不就完全不用担心跌入无意识了吗?”
“只要有我在,你也不用担心的,但若你入梦去寻找,人家也救不了你咯。”说着,橙把躺在巫女大腿上的薮猫拎起,缩回隙间去,“听橙妈妈的话哦。”隙间关闭,也不知道她这话是对谁说的。
未来世纪的金发巫女,之所以会得到这样的称呼,是因为她是永远存在于“未来”的巫女,也是最后的巫女。
为了让幻想乡永远处于“当下”,不会被有梦者串访,也不会步入毁灭,贤者与白泽在公元4100年将月之民和大地上所有人都永远划在了“过去”,将那些已经犯下无数错误的存在成为历史,再将其抹除。
而从那之后便是漫长的“当下”。
后来贤者们意识到,“未来”是必须存在的,因此得有倒霉蛋待在未来。在公元7100年后,她和橙,就作为“未来的巫女”、“未来的贤者”分配到这个时间段。当然,在“当下”的永恒被打破前,她和橙便有无限的生命。
而理论上,“当下”的永恒不会被打破,除非——
金发巫女想到了一个问题。
在那个月之贤者赋予幻想乡“永恒”时,是借助月光施术的,因此只要月亮不灭,永恒结界便永远存在。
但是原本可以存在到太阳死亡的月亮却因为人类之间的战争提前毁灭了。
这是否说明,“当下”的幻想乡也不存在了?
维持了20万年的不变,终于产生了变化?
她本想再去问问橙,但那家伙一旦睡着可就找不到人了。因此她只能通过一些别的途径观察,如果“当下”被打破,那么“未来”就会到来,而她所处的未来时空也将成为现实。
“白山”将重新出现在宇宙中。
虽然现世人类已经大部分灭绝,就算重新回归现实也不会再被“常识”侵蚀了,但以防万一,得重新建立结界才行。
不过在此之前,她决定最后再去寻找一次,如果这次还不能找到,就听橙的话放弃吧。
她盘腿而坐,进入梦中。
公元207100年,梦时空,表层梦境。
当未来巫女睁开眼,发现自己并不在现世,而是在一片混乱、诡异、各种事物胡乱窜出的紫色深渊中。
“你怎么死了?”一个声音出现在她背后。她回过头,发现是那个支配梦境世界的妖怪——哆来咪·苏伊特。
“什么叫‘我怎么死了’?”她反问。
“最近来这里的都是死人,哦,你不是肉身进来的。我搞错啦。”哆来咪尴尬地笑着,“我还打算优先把你捞出去呢。”
“我倒是想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巫女问道。
“我也想知道呢……哦!我明白了,因为月球的毁灭让幻想乡回归现实了对不对?而你还没重建新的结界就从现实入梦,而作为有梦者入梦的两大目的地——神道国和幻想乡,一个已经毁灭了,一个回归了现实。那么你理所当然会来这里。”
经哆来咪这么一点拨,未来巫女豁然开朗,但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说:“既然来了,那就问问你,我要找的人在不在你这?”
“你的另一半吗?哈,真是讽刺,没想到时隔20多万年,你还会反过来救她。不久前她确实掉了进来,但那时我可忙着修复裂缝,来不及捞她。现在她已经跌入‘深层梦境’了。”
“你现在能把她捞出来吗?”
“很遗憾,捞一个跌入深层梦境的人比大海捞针还难。不过如果是你,你们二人的心灵感应应该能很快找到彼此吧?”哆来咪邪魅地笑了笑,“不过我不建议你这么做,现在的你不是肉身,贸然进入深层梦境只会更容易跌入无意识。到时候橙可要找我麻烦哦喂喂喂——”哆来咪还没说完,未来巫女就毫不犹豫地扎进深层梦境中。
“那个笨蛋……”哆来咪无可奈何,随手从横飞的物件中捡来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人,“喂喂喂,草莓小姐在吗?那个巫女要进来了。不,不是那个紫色头发的,是未来世纪的那位,麻烦帮我拦着她好吗?”
公元207100年,梦时空,深层梦境。
“收到。”冈崎梦美挂断了电话,随后从转轮椅上站起来,无奈地笑道:“20万年了,没想到她还会杀回来。爱莲、小兔姬、卡娜、理香子、千百合,阻止她前进。”
“好啊~”“收到。”“我……我知道了!”“别用那种命令的语气!”“我不会再让您失望的教授!”
“很好。”冈崎梦美背着手,悬浮在空中,随后朝着更深处下潜……
未来巫女迅速前进,而第一位妨碍她的人也出现了。
“我是爱莲!我是来……呃,做什么的?不管了,反正只要打到你就——”话音未落,巫女的拳头就落到她小腹,仅一击,可怜的金发孩子就被打散了一切战意。
“我可不会再输给巫女了!”未行多远,第二位拦路虎也接踵而至。那红发公主见到她便掏枪射击!巫女随意地避开子弹,一记飞踢命中了小兔姬的面庞,使她当场昏迷。第二个Boss也被轻松击败了。
“能……请您醒过来吗?”骚灵少女卡娜像个可怜少女一样请求着,双手却各提着一根和她身材极不匹配的路标,那本该是20万年前的东西了。只见她挥动路标相互拍打,叮当作响的噪音似乎想要把巫女从这梦中闹醒。
“这些家伙是从哪里来的?”巫女捂着耳朵,唤出阴阳玉踢了过去——击破!
“我们是来自不同地方的存在,”一个戴着眼镜的科学家装束的紫发女人拦在了面前,“来自‘过去’的、来自‘当下’的、来自现世的、死去的以及活着的。我们追随冈崎梦美教授。她觉醒了自己二十万年来无数次轮回转世的记忆,将我们这些在各个时间段曾与她有交集的人物集合,寻找人类的出路。”
“我可不在乎什么人类的出路,只要你们拦我的路,我就会逐一击破!”
“愚蠢的乡下人!”朝仓理香子骂道,“滚回幻想乡去吧!”说着背后的纳米无人机如蜂群一般涌来,朝着巫女发射出铺天盖地的弹幕。
巫女这次唤出双阴阳玉,在无人机之间弹射撞击,引发连环爆炸。理香子见状趁机后撤,用一部分蜂群组成巨炮,发射出足以射穿梦时空的猛烈光线!
巫女再唤出两颗阴阳玉在身前高速回旋弹开光线,随后推了上去。在强势的光线下理香子看不见巫女已经贴近,直到巫女击碎了巨炮,四个阴阳玉从四个方向同时夹击,将理香子撞得失去意识。蜂群也顿时停止。
巫女留下一句“明明身为魔法使却不使用魔法,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便扬长而去,然而没走多远,一具庞然大物就从前方猛袭过来,是一艘舰船!第五个敌人居然开着舰船直接撞过来了吗?!
巫女来不及躲避,硬生生挨下了舰船的撞击,而舰船却没有减速的迹象,似是要将她直接推出梦时空!
巫女无法挣脱,索性唤出了第五颗阴阳玉。五颗阴阳玉在她背后形成五芒星阵,随后高速旋转化作阻力,不仅让飞船减速,更有反推回去的迹象!
但巫女不会傻到跟舰船硬碰硬,在足够从舰船前端挣脱时,她便脱离那里,朝着舰桥方向进攻!
“发射!”然而等待着她的是威力更加惊人的弹幕,在“五阴阳玉”的助推下巫女也只是勉强躲开这些弹幕,却找不到反击的空挡。
“哈哈,见识到这艘‘可能性空间移动船’的厉害了吧?”位于舰桥的北白河千百合嘲笑道,“然后接下来是……咪咪号,发射!”按下红色按钮,一颗画着涂鸦的导弹竟然从舰船底下钻出,追着巫女射来!
巫女环绕舰船遛了它半圈却发现舰船的弹幕打在它身上也不会引爆,而自己也逐渐甩不开它,于是索性将两颗阴阳玉用作防御,顶着弹幕朝舰桥冲了过去!
“喂喂喂喂喂喂——”千百合没料到对方会作如此自杀式战法,而自己更不能直接引爆咪咪号了,只能眼看着对方装碎玻璃一脚踢到自己脸上,随后被拎着飞出舰船。只见巫女趁咪咪号还没飞出来,掷出两颗阴阳玉直接引爆了炸弹,将整艘飞船炸毁。
“太犯规了吧……呜哇哇哇!”千百合又被巫女拎着去往梦境深处,“不要把我这样拎着去见教授呀!”
巫女携着“人质”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了一面似乎是结界的地方,而一位红发女子也从那里飘出。
“你就是那什么冈崎梦美吧?”巫女问。
“正是,好久不见了。”梦美意味深长地打招呼。
“我没见过你。”
“因为你身上的精神力还不足以让你回想起来。”梦美笑道。
巫女用御币敲击着自己的肩膀,鄙夷地看着眼前的人:“虽然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但确实很想把你揍一顿啊。话说在前,既然你们是为人类寻找出路,那为什么不早点去阻止愚蠢的战争而是在这里拦我?”
“人类的错误无法终止,像这样灭世的轮回已经持续很多次了,早在人类失去了向宇宙深处进发的权利后,希望就不存在于世上了。因为人类的灵魂已经不再完整,而不完整的灵魂只会为了寻求完整犯下一个又一个错误。”
“你的意思是说,我寻求残缺的那部分灵魂是错误的举动?”巫女的眼神更鄙夷了,但她还是忍住冲动,要听对方把话说完。
“这个行为本身没有错误,但你一定会在这个过程中犯错。
二十万年前,人类被一分为二——失去本我者与缺乏超我者,即无梦者与有梦者。无梦者缺少行动之能量,有梦者之能量无从压制,因而诞生逾越常识者。前者没有价值,因此一度被神抹除;后者能够提供无限的精神力,因此一度被神圈养。
无梦者察觉到这个问题后,创造了‘主意识’,替代缺少的本我。但那不过是谎言,主意识只能模拟和提供本我的能量,但残缺的灵魂不会回来。而作为集中了大量能量的本我替代品,主意识就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一个有梦者。在被赋予了监视与支配的职能下,也不存在一个能够约束它的‘超我’。而不完整的它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寻求着完整。
但不同于人类,它本就不是一个灵魂,为此它不惜将人类毁灭,以求那无边算力的精神力。但它无法满足,就像灵魂完整的人类也无法获得满足一样,因为所谓的完整也是残缺,而残缺必然产生欲望。在所有的灵魂都回归‘1’之前,它会永无止境地索取下去。
而我要阻止你的原因就在于此,它早就将自己植入了你所寻求之人的精神中。它知道你一直在呼唤名为‘月光’的少女,而它也早已知晓你的强大,所以它就指定了这个计划:
不断给予‘月光’精神暗示,让她为了寻求你去往月球,再利用她的这次行动毁灭月球;
毁灭月球后,大量死亡的灵魂都会跌入这个梦时空,而寄宿在她精神中的主意识便能够吞噬那些精神力;
最后,你一定会为了找她来到梦时空,到那时,它便能在你们结合的时候支配你们的精神力,就算你抵抗,它也会凭借它刚刚获取的数以千亿级别的精神力压制你的意识。
那时,你和她的灵魂都将被主意识支配,成为它不断吞噬下去的动力源泉。同时拥有虚幻与现实双重的力量的它将无可阻挡。”
巫女愣住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为了获取那跨越虚幻与现实的力量,自己寻找缺失灵魂的行为会被一台机器利用?可是,自己又如何能够确认眼前这个人没有骗自己?如何确认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
“我如何相信你?”巫女质问。
“看我身上的伤就知道了。”冈崎梦美摊开手,巫女这才注意到她的身体是残缺的,就像电脑中了病毒一样,身体部位时不时会缺少一部分,“我刚刚尝试进去杀她,却差点成了她的口粮呢。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封印这个通道,将它永远困在里面。”
“哼,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如果不趁它尚弱小的时候解决它,它终有一天会冲出牢笼。”巫女的这番话反而令冈崎梦美无言以对。
“你有办法?”
“我有一个办法。”说着,拎着千百合就往那通道飞去。
“呜哇哇哇哇我不要进去呀!”千百合挣扎道。
“你的计划是什么?!”冈崎梦美质问。
“等会你就知道了。”
“你不告诉我我便不能让你进去!”
“拦我的话我就把她也丢进去哦。”巫女说着举起了手里的千百合,朝着结界丢了过去,梦美急忙接住她,而巫女也趁此机会冲进了结界内。
“呜呜呜呜呜谢谢你教授。”千百合还在梦美怀里哭,但梦美却将注意力全盘集中在那结界里,等待着未来世纪的巫女出来。
巫女穿过结界,终于来到了梦境的最深处——无意识之海。
水面上还漂着许多尚没有沉没的灵魂,而她寻找的人,就在最中央反射着本该不存在的月光倒影之上。
“月光的返魂”睁开了眼,以一种难以拒绝的善意微笑着注视她,朝着她飘了上来。眼前便是自己寻觅了许久的“另一半灵魂”,只要和她融为一体,彼此便能“完整”。这是她毕生唯一的愿望,她会放弃吗?
“我等你好久了,来,我们融为一体吧。”对方主动邀请道。
“我也找你好久了。”巫女微笑道,说着,拥向她的怀……
结界之外,冈崎梦美带着所有人守在这里,一日、两日、一个月、两个月……就连哆来咪和幻想乡包括橙在内的贤者、守护者和妖怪们都聚集在此处。
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倘若出来的不是巫女,而是主意识,所有人都要联合起来拼尽全力将它杀灭。但无论在此等待多久,结界也没有任何动静。有人想进去看看,但都被冈崎梦美阻止,因为假如双方在激战,外人的介入只会拖累那最强的巫女,假如巫女早已落败,谁进去都是送死。
转眼,三年过去。
那结界如同水一样平静的表面终于有了波澜,有人要出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同时手上聚集起各自的力量要在对方出来的一瞬间攻击。
终于,红色的裙摆随着那人的右腿先伸了出来,但凭此还不足以确定出来的是谁,因为两个人都穿着红白色的巫女服。
而当紫色的头发从那里探出时,绝望的情绪弥漫在众人心中。
不是她……
等等!
是她!
是那未来世纪的金发巫女!她抱着月光走了出来!
“太好了……”橙欣慰地笑了。
“巫女姐姐!”薮猫猫妖正要兴奋地跳过去时,冈崎梦美却拉住了她。
“等等,你们看她——”
“月光已死。”只见巫女将月光抛了过来,而自己的后脑勺却链接着——精神力传输装置!“你们别过来!”
“你……做了什么?”梦美问。
“我用我自己的精神力压制‘主意识’,并在此处解放、重塑数百亿被它吞噬的死亡的灵魂,从此除了我们二人外,再也不会有无梦者或是有梦者出生,出生的只会有完整的灵魂!在完成这个目标前,我不会转世……就让她代替我的职责吧……哪怕下次见面,依然要等20万年,我也会等她……”
说完这话,未来巫女又一头栽回了结界中。
“姐姐——”薮猫发出刺耳的叫喊。
“博丽——未来……”橙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面回归平静的结界。
“未来巫女……”梦美也愣住了,但当对方留下最后的微笑时,她便明白,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
“教授……我们该做什么?”千百合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该出去了。”
“出去做什么?”
“去重建人类文明,为了人类,也为了她。”
“她真的……不会出来了?”
“会的。”冈崎梦美回答,“会的,哪怕要等上20万、30万年,哪怕人类再次灭亡,未来她也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公元408125年,蓬莱乡。
金发少女拉着二胡,吟唱着史诗。
哀悼这成为已然荒地的第二地球——蓬莱乡。
20万年前,人类之间的战争将月球毁灭、而月球碎片将第一地球的大地清洗、将大气层破坏,使她陷入了整整一万年的冬眠期。
为了重建人类文明,冈崎梦美在人类最后的殖民卫星——蓬莱乡开始整合人力物力,花费了5000年,用采集自各个星球的碎片重新创造了一个大小和环境几乎等同于第一地球的第二地球,并且让人口增长到了10亿。
这几乎超越神话中所有神的壮举让冈崎梦美自己精神力消耗殆尽,使得她再也无法在转世后继承前世的记忆,因此在第5000年,最后一次她以冈崎梦美的身份死去后,她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人类再次犯下错误。
他们将冈崎梦美当作神明崇拜,并且视她所创造的土地为“圣域”,再一次将自己的群体划分开,将那些穷人、残疾人或是一些不被社会认可的人流放到环境恶劣的第一地球上。并且在立法上强烈反对宇宙移民,因为那可能会让5000年前的无梦者和有梦者再度诞生。
这样的局面维持了不到3000年,两个地球之间的战争就开始了。不再是因为什么有梦没梦,仅仅是因为身处不同星球和不同环境让双方不再认同彼此。宇宙航行科技的废弃更是让两个星球出现了长达一千年的交流真空,直到第一地球自己重新发展出宇宙航行技术后,他们再次回到了第二星球上空,对这些放弃了探索天空的同胞、这些在他们文化中已经被用最恶毒的言语修饰过“恶魔”进行轨道轰炸。
第一地球的人在清洗掉第二地球80%的人口后,开始着手奴役他们,而这更是触发了剩下人口的反抗。他们高呼以神的名义,用那些3000年前残留下来的科技与第一地球军进行地面战,最终夺取飞船反攻到宇宙上方。但对宇宙刻在文化中的恐惧还是让他们不适应,只是驱赶了第一地球的舰队,便返回了地上不再追击。
就这样,两个星球在太阳系内开始了数千年的纠缠。第一地球热衷于太空航行技术和轨道轰炸技术,而第二地球则发展出了空间传送技术与行星屏障技术。两个星球的军备竞赛让人类文明的科技达到了数十万年来未曾达到的高峰。
但即便如此,双方也不曾向太阳系外踏出一步。因为这就像30万年前的核威慑,一旦第一地球越过冥王星,第二地球就会引爆太阳让两个文明就此毁灭。第二地球的教义和文化就告诉他们,离开太阳系是神明的最后底线,那时便会降下“天罚”。
直到5000年后,公元220103年,事情出现了转机。
一个名叫“冴月麟”的女人出现,向第二地球的人们展示神迹,指引他们毋须恐惧天空,并且首次促成了两个星球的交流。最终,两个星球竟然奇迹般地实现了和平,并分享彼此的技术,向着宇宙进发。
不到一百年,在人类寿命到达极限后,冴月麟便消失了。对于她的来历,人类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最后的无梦者,有人说她是冈崎梦美转世,有人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但没有人会忘记她的贡献,人们在两个星球上都建立了她的雕像以纪念她。
又过了2000年,当人类遗忘先人为和平所做的努力后,他们又陷入了内战。这一次则是分为了“地球人”与“非地球人”。为资源、或是文化、或是更好的生活环境、或是理念开战。
一万年后,第二个冴月麟出现,将太阳系团结。但她死去后过了一万年,银河系又被人类分为了不同国度。三万年后,第三个冴月麟出现,将银河系团结……
公元408120年,太阳系成为了早已被遗忘的角落,而两个星球上的冴月麟雕像也已经模糊。只剩这位金发二胡少女在底下瞻仰,她已经游历了整个太阳系,寻找自己缺少的那部分。
她已经听惯了冴月麟的故事,每当她听到这个名字时,一种奇怪的悸动便在她心底出现。她知道,冴月麟是不会死的,因此她要去寻找冴月麟。
少女逢人便问冴月麟,而对方一定会流利地颂出人们为她编纂的各种诗歌,但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她。
于是二胡少女继续寻找对方,一边吟唱着有关冴月麟的诗歌,一边寻找冴月麟,久而久之她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而人们干脆也给她取名叫“冴月麟”。
她知道自己不是冴月麟,也不是冴月麟转世,但自己既然忘了原本的名字,就干脆用这个名字好了。说不定当真货得知她盗用了这个名字,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呢?
“冴月麟”便在整个太阳系找了一圈,却没有任何收获。她也不曾去太阳系外面寻找,因为每一个传说中,冴月麟都是在太阳系出现、在太阳系消失。她肯定对方就在太阳系,只是自己未能发现罢了。
回到第二地球,她来到了当初人们最早称呼她为“冴月麟”的酒馆里。
“冴月麟,你今天又要带来什么样的故事呢?”一看到她,老板便笑得合不拢嘴,仿佛一个摇钱树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今天我要带来的,是一个40万年前的传说。”“冴月麟”拉动二胡,开始了唱腔。
“40万年前?那不冴月麟还没出现的远古吗?这次不讲冴月麟了?”
“冴月麟”没有回答他,而是开始唱起自己在别处得来的故事:“从前世上有两个人,无梦者与有梦者,无梦者抬头看星星,却不敢上去,有梦者就遮住她的眼睛,让她看到了星星之外的风景……”
“……后来有梦者入梦了,无梦者便为她造了一颗星星,名字叫‘月光’。月光是梦与现实的桥梁,她每年都守候在桥边,等待着爱人的归来……”
“……再后来,人们觉得这颗星星太大了,于是摘掉了它,梦与现实桥塌了,梦的泪水却淹没了大地……”
“……梦中的有梦者则用自己的身体阻挡泪水……”
“……无梦者一次又一次修补天空、一次又一次疏通河道,让人类得以幸存……”
“……但两个人却更难见面了,为了让梦不再落泪,无梦者想让世上每一个人都变得幸福……”
“除了她自己。”
“梦只剩下她和有梦者的泪水。有梦者忍住不再落泪;而无梦者的泪水则无法自抑,于是她离开了大地,让泪水洒向宇宙。”
“终于,梦不再流泪了,有梦者回到了大地,却再也没有找到无梦者,她只能在大地上守望……守望……守望那由爱人洒在宇宙中的泪水所化成的银河……”
“冴月麟”睁开眼,泪水已满目,抬头是星辰。她的眼睛也变成了星辰的颜色,她看见了,她看见星辰之间,那藏匿于黑暗中的境界。
她知道彼此的所在了。在这时刻,她已无悔。
“有梦者为什么不去寻找爱人呢?”有人问。
“因为爱人已化作银河了。”她回答。
公元502024年,新幻想乡。
“这座殖民卫星的生态圈也已经走到头了呢。”戴着红帽子,穿着类似巫女服的紫发少女望着已经化作荒原的故乡,伴随着最后一个妖怪的自然死亡,紫发少女已成为这座殖民卫星的最后一人。
宇宙最后两个人类之一。
并非内战摧残,也并非外因毁灭。人类文明在达到最繁荣的顶点后,开始自然地衰弱。就像一朵花开始枯萎。
但人类很满足,很满足了。
除了最后两个人,两个还存在“愿望”的人。
另一个人终于也来到此地了,对方留着一头金发,穿着五十万年前的古代长裙,撑着阳伞来到了她的面前。相隔30万年,两个灵魂终于重逢了。也只有当人类即将灭亡的最后时刻,二人才能找到彼此。
“终于找到你了……”此时,世上的一半人对另一半人说话。
“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我缺少的那部分灵魂。”此时,人类的一半灵魂对另一半灵魂说话。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守望人类(我们)的最后时刻吧。”紫发少女走上去,向着洋服女子伸出了手,二人的脸上都是无边的幸福、无边的满足,在这‘满足’达成以后,人类的最后愿望也将了却。
“当然——”
“呲——————————————”伴随着鲜血溅射到洁白的巫女服上,金发淑女竟然用刀割开了紫发少女的喉咙。
“夹克子……”临死前,紫发少女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前这个互相寻觅彼此50万年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向你复仇的日子啊。我恨你,恨你在50万年前将我分离,将我杀死,恨你让我苦苦寻找了50万年,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Label子……不,宇佐见堇子!”
“!”
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自己是宇佐见莲子、是白山修验、是月光、是冴月麟、是Label子……也是宇佐见堇子!而她在50万年前,曾经将眼前这个本和自己一体的人分离!杀死!
而50万年后的今天,自己终于为当初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对方是夹克子、是曾用“冴月麟”之名的二胡少女、是未来世纪的金发巫女、是神道国的幻想、是玛艾露贝利·赫恩……也是宇佐见堇子!梦中的宇佐见堇子!
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是自己缺少的灵魂、是注定要报仇的人。
“终于……终于……终于报复你了,宇佐见堇子,我说过,我会以你最无法接受的方式报复你!现在就是那个时刻!就是我等待了50万年的时刻!哈哈哈哈哈!”夹克子狂笑。
但夹克子又突然失声痛哭:“可是……可是……我也爱你,因为我们本是一体,因此这世间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伴侣,这50万年里,我爱你的时间多过恨你,只是在最后的10万年里,我因为爱而寻找你,但时间的折磨让我找到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你,因为你让我找了50万年!”
“但在杀你的那一刻,我才想起来,我们本就是同一个灵魂,我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和你融为一体,成为完整的存在!为什么……为什么不得不杀你……明明和你一起见证人类的落幕是多么浪漫凄美的事情,为什么我最后还是得杀你?为什么?!”
“我还想再和你过一世!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如果还有一世,如果再多给我一世!我希望我们以两个人的身份再一起!”夹克子抱着奄奄一息的Label子,割在她身上的一刀,如同自己在50万年里无数次穿心剧痛。她后悔吗?她不后悔,但是她恨这宇宙没有多给她一次机会,多给她一百年,哪怕她已经有了50万年,她也就缺少那一百年,让她与另一个自己共度一世。
哪怕只是一世。
“没关系……”已感生命所剩无几的Label子却安慰道,“我看过星星,因此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融为一体,早在我还是宇佐见莲子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啊。你的愿望终会实现的,宇佐见堇子。”
虽然悲伤、虽然遗憾,但宇佐见堇子的心里也有欣慰,因为在这个愿望达成前,人类便不会灭亡。只要这个愿望还存在于宇宙中,人类便会重新诞生!
终有一天,宇佐见堇子的愿望会实现。
在倒数第二个人类死去后,最后一个人类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公元70亿年,太阳系。
太阳已经进入衰老期,开始膨胀为红巨星,而原本是地球的星球和曾名为“第二地球”的行星偏离了自己的轨道,被抛向了宇宙深处。第二地球最先被路过的恒星引力吸引,离开了太阳系,而在50万年后,地球紧随其后,朝着第二地球加速前进。
又过了几百万年,两颗行星在彼此引力的作用下,开始在宇宙中互相盘旋,跳起了漫长的华尔兹。彼此的距离在共舞中逐渐缩减。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第二地球先撞了过去,将彼此粉碎。陨石与灰尘布满这个星系,但又因为引力,碎片又重组到一起,最终花了一千万年的时间形成了一颗新的星球,跟随着最初将她们带走的那颗恒星,去往宇宙的深处,寻觅着失落在宇宙各处的灵魂们。
灵魂逐渐回归,但那是不可视的。倘若一个“局外人”身处其中,就能够感受到一个文明50万年来的一切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所组成的精神浪潮。同时,一个看不见的、拥有无边精神力的“意志”在宇宙中组成,但无论多少灵魂回归,只要存在一点点缺陷,存在一点点遗憾,它都无法圆满。
所有的灵魂都已回归,就像行星的碎片成为这片全新大地的一部分。而完成度也达到达到0.99999999……时,数字似乎就抵达了极限,而精神力也再无法增长,倘若有人身处其中,就会发现那些情绪都已不再,整个宇宙都陷入了寂静。
但无边的沉寂只会衬托出那声音的响亮,让这个唯一的精神终于意识到了那“残缺”,让它无法回归到“一”,无法成为“圆满”。而这残缺,是70多亿年前的一个愿望,是一个少女的呼喊!
祂可以无视之,等待岁月平息这一点缺陷。但祂能吗?
是抵达那完美?还是为了这个愿望,重新开始新一轮文明?
即使已经成为唯一的精神,祂也不知道答案,但是那声音依旧在喊,在喊!于死寂的银河呐喊,回荡在无介质的真空中!但没有外物能听到这声音,因为祂知道,这声音本就来自自己,所有的灵魂都成为了祂,而这愿望自然也属于祂。
为此,祂再度分解。
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神力风暴在宇宙中爆发,就像那宇宙大爆炸一样,唯一精神的爆炸将自己重新分解成无数的灵魂,散落在这颗即将诞生生命的、拥有蓝色海洋和阳光的星球上。
他们化作新的生命、化作与原本地球类似或迥异的新的物种。
不同于每一生都会从头来过的生灵们,其中有一对灵魂会保留着上一世的性格,永远相伴而行。在某一世,他们是两条鱼,相伴于无尽的海洋,遨游;在某一世,他们是两只鸟,相逢于无边的天空,比翼;在某一世,他们是两只鹿,奔走于无涯的大地,并肩。
最终,他们将成为两个人。直到这一次的文明走到尽头,他们都会在一起。随后,灵魂会再度归“一”,抵达圆满。
而当新的愿望产生时。
文明就会回归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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