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金华神记
宋 崔公度
汴梁有个叫吴生的,家里世代是富人家。吴生娶了宗室之女,因而得到三班的官职【宋代以供奉官、左右班殿直为三班】。嘉祐年间,在高邮的官职上卸任,因而寓住在高邮,他把几百上千的金银财物交给侄子,让他载自己南去钱塘,船从晋陵经过,停靠在望亭堰下。当晚月明风高,吴生正坐在船舷上,颓放不羁,毫无睡意。过了一阵,忽然有个身穿红衣,披头散发,手里拿着刀和烛火的人,从岸上的竹林中出来,后面领着一个头戴玉凤冠的女子,身着蛟绢文锦的华美衣裳,容颜十分美丽,年纪约有十八九水。吴生一见而惊心。一会儿就走到了岸边,吴生停船的地方,女子回头训斥红衣人,说:“你可以走了,不要在这里久留。”于是那人灭掉火炬,哭着作拜离去。女子遂即登上船,也坐下来,告诉吴生说:“看到刚才来的那个红衣人么?他是你的世仇,索你的命几十年了,今天终于找到,因为我的缘故你才能得以幸免。要不然,今晚你就要死在他手里了!”吴生听了这一番话,十分恐惧,不能安定。女子笑着说:“你在害怕么?”随即把自己的金缕衣放到吴生的肩上,吴生这才感觉稍微心安。于是问道:“您是神还是鬼呢?”女子说:“我不是鬼,也不是人,我是金华神。前世和你是夫妻,知道你这一司机将有祸事,所以来救你。如今事已了,我走了!”于是就下船离去,不再回头。
吴生目送她离开,直到她走进竹林中不见了。这才转身回到船舱,将要关门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女子就坐在自己后面,吴生吓了一大跳。女子笑着说:“知道你胆子小,所以和你开个玩笑。怎么可能离散了几十年,终于有一天重逢了却速速离去呢?”于是两人一起进入船舱里,一起喝酒,女子言谈的话诙谐有趣,和常人一样。吴生告诫说:“说话声不要太大,担心侄子听到。”女子说:“我的声音只有你能听到。至于其他人即便我说的再大声,也是听不到的。”吴生更加疑惑,心里暗暗害怕,想着:“如果她真的是神的话,必然无所忌惮;如果是鬼怪,必定有害怕的地方。”于是拿出剑和镜子出来给女子看。女子说:“这剑和镜子,精怪和鬼物都害怕它们。剑,属阳,是物体中有威力的东西;鬼,属阴,是无形的东西。无形的东西遇到有威力的东西,会消除它的妖力,因此不能胜过,所以鬼害怕剑。镜也属阳,是极致明亮之物,精怪属阴,是虚伪变化的东西,虚伪的遇到明亮的,会显露出它的本相,因此不能逃遁,所以精怪害怕镜子。当初抱朴子说的很明白了,我知道这个道理很久了,你想这两个东西就能让我害怕么?”吴生害怕起身道歉说:“没有别的意思。”第二天天亮,女子起身,对吴生说:“天空就要破晓,我不能久留了,就此和你诀别了。你如今的行程也不要继续下去了,不然恐怕还会遭遇不测。”又索要一支笔,题了一首诗说:
罗袜香消九九秋,泪痕空对月明流。
尘埃不见金华路,满目西风总是愁。
写完,就流泪哽咽离开了。到了天亮,吴生想起女子的话,于是让调转船头,不再往南去了。他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拿来问他的侄子,他侄子果然不知道。
81,陈明远再生传(略)
82,回仙录
宋 陆光元
吴兴的东林沈东老,能够酿出十八仙白酒。有一天,一个自称回道人的,在门口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知道您刚刚酿出了好酒,远道来访,想醉倒一次。”是在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
沈东老看他骨骼高大气魄灵秀,就快步上迎,缓缓地看他碧眼有光芒,和他谈话,声音也清脆圆润,对于古今治乱之事,道家佛家的理数,无所不知,知道他不是一个凡俗之人,于是拿出十来缸酒器放在桌上说:“听说道人你能喝酒,想要先用鼎来敬酒,怎么样?”回道人说:装酒的器皿中,只有钟鼎算最大了,屈卮皇子螺杯其次,而梨花蕉叶杯最小。请告诉仆人依次快速将杯子斟上酒,我为你从小到大饮光它。”沈东老笑笑说:“就如顾恺之吃甘蔗,渐入佳境。”又约定一遍一遍地来,常常换着杯子,杯里不空装满酒摆在面前,笑着说:“这就是所说的杯中酒不空了!”回道人喝出了兴子,就举起装满酒的杯子。常常让沈东老弹琴,回道人就唱起了歌来应和。又曾下围棋来取乐,只下几个子,就将横盘推了,笑着说:“担心棋下完了会烂掉斧头柄。”回道人从中午喝到晚上,已经喝了几斗酒了,一点也没有喝醉的样子。
这一晚,月色微明,秋日的暑气还未消退,蚊虫还很多,仆人拿着扇子扇拍打蚊子,偶尔吹灭了一根蜡烛,回道人于是让人取来竹枝,用口中的酒喷洒它,插在边上的墙壁,片刻蚊虫全都停在墙壁上了,而喝酒的地方却一点蚊子也没有十分干净。沈东老想要问点什么,先用驱蚊的方法来询问。回道人说:“暂且喝酒,小小道术哪里值得一提呢!听说您自已会点钱成金术,却从不乱用,并且笃守道义,又平时积德,这是我今天之所以来拜访你的,而将把那告诉我吗?”沈东老于是请教长生不老之术,回道人说:“以虚幻不实的肉体,未可以离开形体而突然离去,只死生去住是大事,死知到所去的地方,那么神就活在那里了。”沈东老提起衣服起身拜谢,有点明白了。回道人说:“这是古今人们所说的第一等级的原则。这之后五年,再遇上这一天,你会羽化升仙。然而你所钟爱的,子偕,还在工作中,不能见你最后一面。在这种时候,你也应先行告别,不要动心,恐怕会失去你的真性。”沈东老点头并领悟了。
酒喝到了快天亮,瓮里所酿的酒,只留下了糟粕而没有一点酒水了。回道人说:“很长时间没来浙中游玩了,今天已经为了你而来这,应该留首诗来赠送给你;然而我不学世人用笔写字。”于是就在撕破坐席的榴皮上画字,题写在庵壁上,颜色微黄,又逐渐变黑,所以留有回道人《题赠东老诗》:“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余,白酒酿来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总共三十六个字。接着就告别了,沈东老开门送他,天渐渐亮了,握着手并排走,笑着约定改天再聚,到了房子西边石桥上,回道人先过,乘风而去,不知道去了哪。
过后四年中秋那一天,沈东老有一点小病,于是叮嘱他的族人说:“回道人在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曾对我说:这之后五年再碰上,今天应该羽化了。我还以为是明年,今天是熙宁五年了,子偕又正好在京城求职,回道人的话,大概就是在今天吧!到了日期去世,凡是回道人所说的,没有不应验的。
83,任社娘传
宋 沈辽
五代的吴越国,有一妓女姓任名社娘,姿色超群,能歌善舞。性情十分乖巧,她的一言一笑都能引人动情,使人难以控制自己。这大概是因为她的妖冶是天生而成的吧。
宋真宗乾兴年问,陶榖奉命出使吴越。此人风流儒雅,不拘小节,深得真宗的宠幸。吴越王早知陶榖的为人,便派使者对任社娘说:“你如能为我迷住这位陶榖,我将重重有赏。”任社娘通过使者对吴越王说:“这还看北使是何等人物。不过,要想让我迷惑住他,还必须通过大王的宠臣,让我住进客馆里,然后才能想出办法来。”吴越王当即答应了她的请求。
于是,任社娘便伪装为客馆守门人的女儿,住在简陋的房屋里,穿着破旧的衣服,躲在房门后偷看陶榖的动静。这时,陶榖不时地在客厅的屏风间走来走去。任社娘便故意让自己的小狗跑到屋外来,自己则假装着出来找狗,并做出惧怕使者看见的样子,在门旁徘徊,不敢向前走动。陶榖看见她可爱的样子,早已动心。晚上,任社娘又自己出来打水,站在使者的车马前,观看了许久。陶榖也在暗中窥察任社娘的举动。而任社娘却一直不敢向使者这边张望一下。次日,吴越王派使臣前来慰劳使者。音乐奏起之后,任社娘稍稍打扮了一下,便混杂在众女子中,在乐队之后,随便地走来走去看热闹。陶榖本来就风流放逸,见到任社娘这种样子,感到很怪,也很开心,一面不住地看着任社娘,一面便开怀畅饮起来。宴会结京后,陶榖回房休息,吏役们也都各回本处。此时,侍奉陶榖的人,都是吴越这方面派来的,他们也都知道任社娘扮演的角色。
吏役们退下之后,陶榖便独自站在前厅中张望。任社娘装做没有看见他,又出来打水。这时,陶榖正在性起之时,已不能控制自己。便招呼任社娘道:“给我送一杯水来!”任社娘四下望了一望,做出方见到使者的样子,大惊失色,丢下水桶,一边施礼一边往回跑。陶榖急忙呼唤,对任社娘说:“我渴得很,快拿水来!”任社娘做出羞涩怕人的样子,过了好久,方给陶榖送水来。陶榖问:“你为什么要自己打水?”任社娘嘴巴微微一动,并不等言。陶榖又问一遍,任社娘故意用吴语答道:“国王已下令国中,有敢与外国使臣搭话的,便论死罪。”陶榖道:“如此说,你已必死,又何必怕我?我能够让你不死。”说着,便强拉住任社娘的手说:“我的房中很僻静,我想与你进去看一看。”任社娘则执意推辞,表示不敢如此大胆,但终究被陶榖拉入室内。陶榖随即把任社娘放在卧榻上,说道:“不许动敢,敢动就是死!”任社娘装出不敢言声的样子,一语不发。陶榖便转身呼唤吏役,高兴地说道:“拿蜡烛来!”吏役送进蜡烛,把门关好,便退了出去。任社娘这才说道:“我出身微贱,不可如此,我得回去了。”陶榖不许,便安排就寝。两人睡下后,任社娘还做出艰难痛楚的样子。天快亮时,任社娘道:“我怎样才能回家?”陶榖道:“我送你就是了。但是,明夜还要再来,我用金帛同你结好。”任社娘道:“我家境贫寒,接受使者的金帛,必死无疑。不过,我平素喜欢唱歌,你若是能为我谱曲填词,我就愿意同你相好。”陶榖满口答应,便送任社娘回家。至此,陶榖仍不知任社娘是一个娼女。
次日,陶榖去见吴越王,国王又招待一番,双方谈得很愉快。事毕回到客馆,陶榖便为任社娘谱了一首词曲,自己先唱起来。其歌词是:
好因缘,恶因缘。奈何天,只得邮亭几夜眠,别神仙。琵琶拨断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这天晚上,便写出来送给了任社娘。
第二天国王邀请陶榖参加在山亭上举办的歌舞宴会。宴会开始,歌妓们陆续进入会场。任社娘的班子在后,并都穿着长袍大袖,陶榖一时并没有认出来。国王看在眼里,便从容地对陶榖说:“过去都说吴越的女郎能歌善舞,而今是绝无仅有了。不知北方,现在怎么样?”陶榖说道:“我在北方时,听说任社娘很有名气,不知现在在哪里?”国王道:“先生怎么知道的呢?”陶榖道:“闻名已久。”于是,国王使命任社娘出队拜见使臣。陶榖仔细一看,原来竟是此人,便尴尬地笑起来。方知被国王暗算了,但也只得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接着,任社娘便唱起胸谷所谱的歌来,众人开怀畅饮,甚为快乐。任社娘唱罢,又上前拜谢国王,国王极其高兴,赏给任社娘黄金千斤。
第二年,又有北使来吴越。向国王提出,要见一见任社娘。国王便命任社娘出见。使者说道:“我以为是什么样人呢,一看便知,不过是桃符罢了。”任社娘应声答道:“桃符好啊,那正是外来鬼物所惧怕的。”使者听了,颇感不快,又笑道:“任社娘有什么高贵之处,不过像龟策一样,是什么人都可以钻的。”任社娘便答:“看起来使者巳占得‘游魂’之兆了,不信,请看龟甲上的兆文。”使者一听,正中其情,惭愧得无地自容。次日,国王又赏给任社娘黄金千斤。
后来,任社娘家境极为殷实,但年龄已经大了,准备从良。于是,便花费了百万黄金,将自己在通衢中的房宅,改建为佛寺,并亲自请国王为佛寺题了匾额。国王为佛寺起的名字是“仁王院”。直到现在,这座寺院香火仍是很盛。
我开始听到陶榖此事时,都说事情发生在北国,我也并不怎么相信。但从陶榖的词意可以看出,其事应发生于境外。后来,得知仁王院近况,有客人又对我讲此寺的来历。其事与过去听到的大不一样,因而便记述了下来。寺中的尼姑大多出身于娼家。仅我所知,就有数人。
【其它有的版本认为这个故事发生在南唐,女主叫秦萌兰,男主还是陶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