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幻想7》官方小说《通向微笑之路》上篇
艾莉丝的贫民窟教堂
2024年01月08日 16:15

FINAL FANTASY Ⅶ On the Way to a Smile上篇

作者:野岛一成

目录

丹泽尔篇

生命之源篇 黑1

 

蒂法篇

生命之源篇 白1

 

巴瑞特篇

生命之源篇 黑2

 

On the Way to a Smile

FINAL FANTASY Ⅶ

EPISOED:DENZEL

米德加有两种景观。一种是由支柱高高抬起远离地表,在被称为钢盘的钢铁大地上整齐规划的上层都市。另一种是座落在受到钢盘的影响而照不到日光的地表上,虽然缺乏秩序,但强韧生息的贫民窟。人们一度以为,这片仅仅由神罗公司一家企业一手建立,象征繁荣的光明与黑暗面的风景将会永远存在。

四年前,生命之流从地底涌出时,许多居民相信米德加会崩塌。人们带着一些贴身物品逃出城市,却终究无法离开这座钢铁都市。或许他们认为只要不远离都市雄伟的身影,就能够再做一次繁荣梦。不久在贴近米德加的地方,建立起了一座名为边缘城的城市。

边缘城的大街,以米德加的三号街与四号街的交界处为起点,一路向东方延伸。远远一看似乎是座气派的城市,其实大多数的建筑物都是用从米德加运来的废弃材料建造的。街上散放着铁锈的气味。

 

留着已经不流行的飞机头令人印象深刻的青年强尼在大街旁开了一间咖啡铺。整间店就是在空地上摆了桌椅,以及能够做点简单调理的摊子罢了。店名叫做强尼天堂。这名字是仿效过去米德加七号街贫民窟的餐饮店「第七天堂」取来的。强尼曾经暗恋过这家店的招牌女侍蒂法。

后来这家店在七号街坠落事件中毁于一旦,过不了多久,蒂法就在边缘城重新开了一家店,也叫第七天堂。当时强尼身在不知今后何去何从的人群之中,对蒂法坚强的人生态度感动不已。过去单恋的对象,曾几何时成了值得尊敬的心灵导师。我也要效法蒂法的人生态度。那么,该怎么做?有了,我也开家店吧。为迷惘之人带来希望。这就是强尼天堂的开始。来到这家店的客人总是得听上好几次「强尼重生的故事」。结果,想亲眼见到蒂法的客人们纷纷前去造访新第七天堂,然后就直接成了常客。强尼对此一概不知,依然每星期六天等着听众出现,听他说那些爱与希望的故事。

客人来了。还是个孩子。真是难得,竟然有小孩子一个人来店。唉呦,这不是丹泽尔吗。对强尼而言丹泽尔是个特别的男孩。心灵导师蒂法的家人。这下可得好好招待一下才行。

「欢迎光临,丹泽尔少爷。」

强尼将头压得低低的。然而丹泽尔只瞥了他一眼,就坐到离摊子最远的座位去了。

「再坐过来一点啦。」

「不要。我要跟人见面。」

跟人见面?年纪小小就要约会啊。无妨。让大哥哥在一旁守护你。这都是服务。因为你很特别。

「是约会吧?加油啊。」

「咖啡。」

不理我?我知道了,他在不好意思。

「如果找不到话题了就叫我。我传授你一些有趣的话题。要不然现在——」

丹泽尔突然站起来。生气了?强尼盯着丹泽尔,但男孩的视线朝向店的入口。

一名穿着不显眼的西装,脸型削长的男人站在那里。

「欢迎光临。」强尼将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打了招呼。利夫。前神罗公司的干部。他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名现在率领WRO的男人。此人素来以身上带有一种肃杀之气闻名。这种人到我的店里来干甚么?利夫大概是出于习惯,充满戒心地一边观察四下一边走来,来到丹泽尔的桌旁坐下。强尼立刻就明白了。这是WRO在招募人员。利夫想叫丹泽尔加入军队。必须设法阻止。在我的店里做下这种决定,我会没脸见蒂法的。他下定决心后瞪了利夫一眼,对方却报以稳重的笑容。

「来杯咖啡吧。」太有威严了。

「是,明白了。」

强尼像根棍子般站着答话,然后用小跑步回到摊子。这人真难对付啊。

 

丹泽尔很讶异自己的面试竟然会由WRO的领导人利夫亲自进行,连招呼都不会打,只是站着不动。

「坐吧。」

听到对方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坐在椅子上。

「好,丹泽尔。时间宝贵,直接进入正题吧。」

利夫语气平淡地关始说。

「我必须先声明,我们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已经过了来者不拒的时期。如果想加入重建义工的行列,就去跟地区的领导人连络吧。WRO现在已经是军队了。」

「是。我已有所觉悟面对危险了。」

「觉悟啊。好,就听你说说吧。先告诉我你的经历。」

「经历吗?可是我才十岁——」

「我知道。不过十岁也有十岁的经历吧?」

* *

丹泽尔是在神罗公司第三业务部卖命工作的艾贝尔,与既擅长家事又交游广阔的可萝叶两人之间生下的唯一一个儿子。三个人住在位于米德加七号街钢盘的神罗公司员工住宅区。艾贝尔对于出生于偏远地区贫穷村落的自己能够在米德加上层拥有家庭感到相当满足。不过他认为人生随时要有目标,因此将新的目标设定为住在五号街的干部用员工住宅区。就在丹泽尔即将满七岁的某一天,艾贝尔升上了部长。这代表他获得了迁居五号街员工住宅的资格。听到报告后,可萝叶与丹泽尔分工合作,准备了庆功宴。两人用豪华的料理与小孩子想得到的装饰迎接一家之主的归来。晚餐的气氛相当融洽。丹泽尔听着父亲半开玩笑地谈论着自己的人生。

「丹泽尔。幸好你是你爸爸的儿子。如果你出生在贫民窟,吃的就不是鸡肉而是老鼠了。」

「没有鸡肉吗?」

「有,但是大家太穷了买不起。不得已,他们只好用长枪抓老鼠。灰色的,看起来脏兮兮的老鼠喔。」

「嗯,一定很难吃。」

「味道嘛——怎么样?」

艾贝尔向可萝叶眨了眨眼后说。

「如何?丹泽尔。」

可萝叶指着丹泽尔的盘子问。丹泽尔不安地看着爸妈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盘子。父亲正低头忍着笑。丹泽尔想起了母亲的口头禅。人生没有欢笑就没有意义。两人又想吓我了。

「我才不相信爸爸妈妈说的呢!」

* *

「真是伤脑筋的父母亲啊。」

「他们只是爱开玩笑罢了。我也不讨厌被他们消遗。」

「我得声明,据我所知贫民窟也不会吃甚么老鼠。如果是食用的也就算了,当时贫民窟的老鼠——」

「我知道。我很清楚。」

「喔?发生了甚么事?」

「——说来话长。」

* *

丹泽尔留在家里看家时电话响了。是艾贝尔。

「妈妈呢?」语气听起来很凶。

「她去买东西了。」

「你跟妈妈说回来立刻打给我。不,我打给她好了。」

他知道父亲似乎出了问题,觉得很不安。他没有心情做任何事,只好看着电视等母亲回来。画面上映出被自称「雪崩」的团体炸掉的一号魔晃炉。爸爸忙着处理这件事。所以火气比较大。不是我或妈妈的错。

大约一个小时后,回到家的不是母亲而是艾贝尔自己。

「妈妈呢?」

「还没回来。」

「我们去找她。」

艾贝尔还没说完,就急着走出家门。丹泽尔急忙追上去。到了商店街,两人立刻找到了可萝叶。她与肉铺的老板聊得正起劲。艾贝尔叫丹泽尔在原地等,便往肉铺走去。他一声不吭地抓住妻子的手腕,几乎是用拖的把她拉回来。

听见母亲抗议的声音时,丹泽尔感到心脏重重地咚的响了一声。

「放手啦!怎么一回事?」

艾贝尔转头看了看周遭后压低声音说。

「七号街即将遭到破坏。所以我们得赶紧到五号街避难。那里有新的员工住宅。」

「破坏?」

「炸掉了一号魔晃炉的歹徒下一个目标是七号街。」

丹泽尔观察了双亲的表情。不像是在忍笑的样子。

「真的吗?」

他用左右双手握着双亲的手说。

「我们快走嘛。」

可是两个人都不动。

「不能只有我们逃走。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邻居与朋友才行。」

「没有时间了,可萝叶。而且这项情报是公司的重要机密。我违反了规定。亏我还当上了部长呢。」

母亲烦躁地摇摇头,然后对丹泽尔说。

「你跟爸爸一起去。我马上就会追上你们。别担心。」

她用力握了一下丹泽尔的手之后放开,然后奔跑而去。

「喂!」艾贝尔追了妻子几步,旋即停下脚步。丹泽尔看见父亲苦闷的表情,胸口觉得十分难受。他想追上母亲,我却妨碍了他,

「丹泽尔,我们去五号街吧。」

「不要!去找妈妈啦。」

「妈妈没事的。因为她是我们家的良心。」

 

在七号街与六号街的交界处,有个男的拖着光看就很沉重的皮箱走着。他似乎急着离开家,领带松垮垮地,外套的钮扣也忘了扣。端正的脸庞表情扭曲,不顾一切,只想快快逃离此地。

「阿卡姆。」

艾贝尔叫住了这名男子。阿卡姆发现有人在叫自己,急忙往他们这边跑来。

「部长,你怎么还在这里。塔克斯已经出动了。现在应该已经装好炸弹了吧。似乎是跟我同期的同事替他们安排的车辆。」

丹泽尔由于从小就听父亲谈起,因此对神罗公司的组织了若指掌。肮脏的工作都是由塔克斯一手包办。

塔克斯装好炸弹是甚么意思?塔克斯跟雪崩同伙吗?丹泽尔低着头,想理解大人之间对话的意思时,发现父亲正在看着自己,便抬起头。

「可以带这孩子到五号街去吗?之后会给你谢礼。」艾贝尔看着儿子说。

「不要!」丹泽尔大叫。

「爸爸去把妈妈带回来。你跟这位阿卡姆叔叔一起去。」

「我也要去找妈妈。」

「可以吗,阿卡姆?」

「当然了,部长。」

「五号街,员工住宅区的三八号。这是钥匙。我给我儿子。」

艾贝尔说着,从西装内侧口袋中取出钥匙硬是塞进丹泽尔手中。

「爸爸——」

「我买了一台新的大型电视。你看电视等我。」

粗鲁地摸了摸丹泽尔的头后,艾贝尔将他轻轻推向阿卡姆,然后往七号街跑去。丹泽尔失去平衡,阿卡姆从背后支撑住他。

「来,走吧。我叫阿卡姆,是你爸爸的部下。多多指教啊。」

丹泽尔扭着身体想跑走,但是被阿卡姆制止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爸爸叫我做甚么,我就得做甚么。总之我们先去五号街吧。之后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好不好?」

 

在外观相同的房屋林立的员工住宅区,新家当中除了电视机的大箱子以外甚么都没有。阿卡姆从箱子中取出电视,接好线让它变得能够收讯。

两人一起看着新闻。电视上依然播放着一号魔晃炉爆炸的影像。丹泽尔只希望阿卡姆能赶快离开。

「我肚子饿了。」

「好,我去买点吃的给你。」

这时,整个屋子摇晃了。从某处传来叽叽嘎嘎的声音。阿卡姆打开门,一种金属互相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便从外面传进来。

「在这里等着。」丢下这句话,阿卡姆便出去了。丹泽尔正想跟在后面,电视中的声音说话了。

「临时插播一则新闻。」

崩塌的街景映照在画面上。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那是几个小时前自己还身处其中的七号街。场面切换后,播报员说:「这是目前七号街的情形。」甚么都没有。七号街凭空消失了。丹泽尔冲出家门。

街上一片混乱。他穿过喊着下一个目标是五号街、四处逃窜的人们之间不断奔跑。最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六号街边缘。士兵们搭起了护栏。他走到临时搭起的护栏旁想看看七号街。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一样,甚么都没有。眯起眼睛,能够看到八号街就在遥远的另一端。与七号街钢盘连接的部分暴露在外。

「喂,很危险的。」士兵叫住他。

「我家在哪里?」

丹泽尔指着空无一物的空间。

「原来是这样——很遗憾。」

「爸爸妈妈呢?」

他又指了一次过去曾经是七号街的空间。士兵大大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雪崩干的好事。你可别忘了。等你长大之后要为他们报仇喔。」他以一种激励的语气说。

「好了,走吧。」士兵将丹泽尔的身体转向六号街,轻轻推了一下背后。

丹泽尔失神落魄地往前走。周遭凑热闹与避难的人群发出的声音不断通过脑内。下一个目标是?爸爸!这里不要紧吗?妈妈!可恶的雪崩,饶不了你们!神罗到底在干甚么!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

只有孩子无助的声音久久不散。当他察觉那是自己的声音时,他已经走不动了。眼泪夺眶而出。

* *

「那是神罗做的吗?」

「对。」

利夫移开了视线。他似乎已经决定,绝不能显露出任何情感。

「你要恨,就拿我发泄吧。」

丹泽尔摇摇头。

* *

第二天,当他醒来,发现自己人在五号街的新家。屋里有一套昨天应该没有的床垫,丹泽尔就睡在这上面。枕边有字条跟一个甜面包。

「我在公司。会找时间来看你。还有,不要跑太远。大家都很烦躁,所以很危险。而且找你很辛苦,你也满重的。P.S.床垫是从隔壁家里借来的,要记得还。阿卡姆」

电视上不断播出七号街逐渐坠落的影像。也听到好几次神罗公司宣布米德加已经安全了。自己的双亲明明有可能已经丧命,却还说甚么安全,令他无法接受。安全就表示大家能够幸福生活吗?我也能算在其中吗?丹泽尔想吃甜面包。他正要送进嘴里,发现面包被压烂,里面的奶油都挤出来了。他顿觉火冒三丈。他把面包使劲砸向电视,然后冲出家门。

四下鸦雀无声。矗立在米德加中心地带的神罗大厦映入眼帘。也许爸爸还活着,跟妈妈一起去公司了。情况紧急他们很忙无法离开公司。这附近一带是神罗的员工住宅,或许会有认识爸爸的人。他很不擅长跟不认识的大人讲话,但还是决定努力问问看。他先到右边隔壁的家去按了门铃。没有回应。他试着打开门看看。门没有上锁,所以他只探头进去,说:

「你好。」他等了等,还是没有回应。阿卡姆似乎是跟这户人家借的床垫。他觉得擅自借用就跟小偷没两样。

左边隔壁、对面的人家、后面的人家。全都没有人在家。他也去看了一下稍微远一点的人家。几乎所有住家的门上都贴着纸条,写着要暂时去避难以及联络方式。

没有任何人。双亲也不可能在公司。因为如果是这样,他们一定会来这里。就算爸爸不行,妈妈也会来的。

他心中一下抱着希望,一下又打消希望,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完全迷路了。他不记得自己走过哪里以及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眼泪流了下来。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说他觉得很生气。

他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道路旁。屁股下坐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神罗飞空艇的小型模型。大概是哪个孩子弄掉的吧。

丹泽尔捡起它用力扔出去。

「我讨厌你们!」

玻璃破裂的声音在住宅区中响起。接着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是谁!谁干的好事!」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一名老婆婆就从正面的住家中走出来。实际上应该还不到称为老婆婆的年纪,但丹泽尔不会辨认女性的年龄。

「是你做的吗!」

老婆婆晒得黝黑、削长的脸上浮现愤怒的表情,将飞空艇的模型拿到丹泽尔面前。丹泽尔老实抽点点头。

「为什么——」老婆婆话说到一半迟疑了。「你在哭吗?」

丹泽尔摇头否定,但眼泪藏不起来。

「我家在哪里?」

他很气自己连话都答不上来,眼泪更是停不住了。

「总之先进屋子里吧。」

 

露薇的家中跟丹泽尔的家比起来,又是另一种不同的舒适。屋里贴着碎花图案的壁纸,还有包着同样图案枕套的靠垫与沙发。虽然装饰的是假花,但整个房间依然给人一种温暖与安稳感。丹泽尔坐在沙发上看着露薇。露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正在试着用塑胶袋塞住破掉的窗玻璃。

「等儿子回来我再叫他好好修理。暂时就这样吧。」

「露薇奶奶,对不起。」

「要不是情况特殊,我早就拎着你的脖子,到你爸妈那里去发火了。」

「爸爸跟妈妈——」

「总不会是丢下你逃走了吧?」

「他们在七号街。」

露薇放下修补窗户的工作坐在沙发上,将丹泽尔搂进怀里。

等丹泽尔情绪平复后,露薇说要出门。

「我们去找你的家吧。」

两人手牵着手走着。丹泽尔满六岁时就不再跟爸妈手牵着手走路了。因为他觉得很难看。但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放开手。居民当中,属于神罗员工者似乎都在本公司过夜以收拾这个烂摊子,家人则都到朱诺或太阳海岸去避难了。露薇说到自己留下来的原因,如果去哪里都是一个人,那留在自己的家里还比较好。最后两人找到了丹泽尔的家。

「谢谢你。还有,那片窗玻璃——对不起。」

露薇默默地点点头。当丹泽尔正要进屋里去时,她来到门边看了看屋子里面。

「你待在这个甚么都没有的家里能怎么办?到我家来吧。知道了吗?」

丹泽尔开始跟露薇一起过日子。

露薇在一号魔晃炉遭到爆破时,心想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就买了大量的粮食储备。后院有个仓库,里面装满了罐头之类可长期保存的食品。

「所谓有备无患嘛。」

露薇的一天很忙碌。打扫家中、准备三餐、裁缝。丹泽尔除了裁缝以外,通通都有帮忙。睡前他会看书。露薇读的是又厚看起来又很难懂的书。问她有不有趣,她回答:一点也不。她说这是儿子的书,笑着说看了这本书,或许能够了解儿子的工作内容,于是看了五年以上,但比较像是为了帮助入睡而看的。

露薇将怪物图监借给丹泽尔,说看了很有帮助。这本书也是她儿子的,好像是在丹泽尔这个年纪的时候读的。书中有怪物的彩图与说明。每一页都写着一样的内容。碰到怪物就要立刻逃跑。并且告诉大人。如果——如果现在碰到怪物的话,是不是只要告诉露薇就可以了?可是露薇好像不太能战斗。是不是必须由我来战斗?我办得到吗?我能战胜吗?恐怕不行。

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所以爸妈才会丢下我离开,他想。

* *

阳光变得刺眼,丹泽尔在流汗。「真是——好热啊。可以来杯水吗?」利夫对强尼说。丹泽尔想擦汗,取出了手帕。

「好可爱的图案啊。像是女孩子用的。」

「是啊。」丹泽尔凝视着手帕。

* *

某天早上,当他醒来时,露薇拿着一件有领子的衬衫给他看。

「穿上吧。这是做给你穿的,不过我只有这种图案的布料。」

白底衬衫上绣满了粉红色小巧花朵图案,平常这种衣服丹泽尔是绝对不会穿的,但他高高兴兴地换上了。

「这是布料剩下了做的。拿着吧。」

露薇递出与衬衫相同图案的手帕。布料似乎剩了很多,手帕有好几条。丹泽尔只收下了一条,摺叠好放进裤子后面的口袋。

「还有一件事——」露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该怎么说呢?」

丹泽尔不知道她要说甚么,全身紧绷起来。脑中浮现的是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你可以走了。他发现自已紧张得发抖。

「我们到外面去吧。」露薇从后门走到后院里。丹泽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在她后面。他踏在铺得厚厚的土壤上站在露薇身边。露薇站着仰望天空。丹泽尔也往天空看。空中好像张开了一个黑色洞穴。那片景观看起来十分不吉祥。白天的天空应该是蓝色与白色。其他颜色必然是忧郁或不安的种子。

「我甚么都不清楚。不过那好像叫做陨石。听说那个东西会撞上这颗星球,然后一切就结束了。」露薇从仓库中取出两个罐头交给丹泽尔。

「那种东西要怎么预防啊,真是的。」

那天露薇既不打扫也不做裁缝。她一直坐在沙发上想事情。

不过有时候她又会连续打电话到某个地方好几次。对方似乎没接。丹泽尔一边心想大概是打给儿子吧,一边打扫屋子内外。他无法想像陨石冲撞星球时的情形。比起这个,丹泽尔很想问一件事。但他一直说不出口。当天色转为昏暗,露薇像是从梦中国度回到现实般地,开始打扫。丹泽尔,你的打扫方式不对。你之前都是怎么看的?她完全恢复成平常的露薇了。

夜晚,两人并排着坐在沙发上看着平常的那本书。露薇将视线继续对着书,说:

「丹泽尔。我打算在这里迎接最后的时刻。因为如果星球会被撞坏,那么上哪去都一样。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可以把家中的食物带走。虽然你还是个孩子,但我认为你可以决定自己最后想待在哪里。」丹泽尔仔细考虑了露薇所说的话。然后他提出了从白天就一直想问的事。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露薇从书本当中抬起头,看着丹泽尔面露微笑。

在那之后露薇就跟以前一样地过日子。不过她不再打扫屋外了。房屋周围的打扫变成了丹泽尔的工作。

他看到八号街开始了工程。转眼之间就搭盖起一座铁塔,高度跟神罗大厦差不多。最后在铁塔的顶端设置了一门巨大的大炮。丹泽尔向露薇报告,告诉她神罗公司将会消灭陨石。

「这样啊。希望事情顺利就好。不过,那家公司总是会做错一些事。」露薇神情悲伤地说。

结果那门大炮只对着某处发射了一次就坏掉了。不只如此,神罗大厦还遭到攻击,导致高楼层被破坏。丹泽尔心想到底是甚么样的怪物造成的。虽然他完全无法想像有怪物厉害到能够破坏大厦,但他决定不要问露薇了。陨石依然故我地留在空中。其他地区发生了严重骚动,但丹泽尔的日常生活相当平稳。

有时候他无法压抑思念父母亲的心情,而放声大哭,但只要露薇搂着他,他就能平静下来。如果最后的时刻在跟露薇一起入睡时到来,他觉得也没甚么不好。

夺走丹泽尔和平生活的不是陨石而是愤怒的白色奔流。星球放出的生命之流虽然以结果来说是破坏了陨石的善良力量,但浓密的生命能量却也对人类造成伤害。

命运之日。那时丹泽尔与露薇正准备上床睡觉。外面传来了强风吹袭的声音。但是以风声来想音量未免太大。不久整个屋子便开始喀哒喀哒地摇晃。

最后的时刻来临了。丹泽尔希望一切能早点结束,但随着时间经过摇晃只是越来越激烈。声音不但没有停息,反而变成了列车通过住家旁边般的巨响。丹泽尔缩在露薇的怀里,闭着眼睛拚命忍耐,但过了五分钟他便撑不下去了。

「露薇奶奶,我好害怕。」露薇起身正想点灯的同时,紧闭的花朵图案窗帘变得一片白。整个屋子似乎都被亮光所包围了。

「盖着毯子。」

露薇叮嘱了丹泽尔后便走出卧室。屋子的振动转趋激烈,放在柜子上的假花掉到地板上。丹泽尔跳下床追在露薇身后。露薇盯着客厅的窗户。就是那扇被丹泽尔打破用塑胶袋随便塞住的窗户。那片塑胶鼓胀起来,好像随时都会破裂。露薇跑向窗边用双手压住塑胶袋。

「丹泽尔,回卧室去!」

丹泽尔在发抖。脚底好像黏在地板上动弹不得。那片玻璃是我打破的。一定是我害的,所以才会发生不好的事。露薇离开窗边快步走向他。想抱住露薇的丹泽尔被用力推回卧室。就在这个瞬间,窗户的塑胶破了,耀眼的光束窜进屋内。在发出惨叫前,露薇关上了房门。

「露薇奶奶!」丹泽尔拉着门把想打开门。

「丹泽尔,不可以!」

「可是!」丹泽尔打开了门。

露薇背对着自己站着。双脚张开,两手伸向门框撑住身体。

「把门关上!」

隔着露薇的身体,他看到好几道光束撞在墙上然后反射。就像身体发光的蛇一样在屋内狂奔。

他想,在怪物图监中没有这个东西。得赶紧逃走,告诉大人才行。不,在这个家里必须由我来战斗才行。

「露薇奶奶!」当他如此叫喊时,光直接击中了露薇。他听到一阵短暂的呻吟声。光变得像细长的绳子一样,从露薇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迅速窜进卧室。

露薇当场失去所有力气倒地,几乎同一时间,丹泽尔也被光弹飞而失去意识。

* *

「我不知道自己昏倒了多久。当我醒来,屋子里一片乱七八糟的。露薇奶奶倒在地上。我叫她的名字,她便稍微睁开眼睛,小声地说幸好我没事。然后她说想握我的手。我伸出手。露薇奶奶握了我的手但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说儿子的手变得太大她已经不能握了。我觉得幸好自己还是个小孩。然后她问我外面的情形怎样。我虽然担心她,但还是走到屋外。天亮了。附近一带就跟家里一样变得乱七八糟的。」丹泽尔低着头继续说,利夫闭着眼睛倾听。

* *

走到外面的丹泽尔回头看了看露薇的家。他看见没了玻璃的窗户。他转了一圈看看四周,发现其他家的窗户也都破了。有些房屋还不见了屋顶,或是墙上开了个大洞。结果其实都一样。丹泽尔想就算他没有打破玻璃也是一样的。可是他又开始气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露薇奶奶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自己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回到家中,露薇似乎睡着了。表情看起来很安稳。他感到不安,摇了摇她的肩膀。

「露薇奶奶。」

然而她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露薇奶奶!」这次摇得更用力一点。

从露薇的嘴角流出了一道黑色液体。那看起来似乎象征了死亡,他急忙把它擦掉。从头发当中也开始流出了黑色物质。好恶心。丹泽尔吓得冲出家外。

「爸爸!妈妈!救我!」他大声叫喊。接着他又把所有知道的名字都喊了一遍。然后他只能哭泣。

 

「喂,不要哭。」

某个人用大手粗鲁地抓着丹泽尔的头让他面朝上。一名嘴边长满黑色胡须的壮汉站在那里。壮汉的背后停着一辆小型卡车,货斗上坐着十名左右的男女。

「你为什么在这里?电视上不是叫大家到贫民窟避难吗?」

他觉得如果不好好回答似乎会被臭骂一顿。

「我没有看电视。」

丹泽尔抽抽答答地说。

「真的是喔!又是不知道,又是觉得不会有事,这些人怎么都是这样啊!」

卡车上的男女面露尴尬的表情。

「那,你的家人呢?」

「露薇奶奶在里面。」

* *

「那个人叫做加斯金。他帮我将露薇奶奶埋在后院里。卡车上的人们也都来帮忙。我们将儿子的书与裁缝用具跟她埋在一起。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后院竟然有这么厚的土壤。他们说本来应该会立刻挖到钢盘的。」

「或许她本来想种菜吧。从乡下来的老人家,常常会做这种事。」

「——我觉得应该是花。」

丹泽尔看着花朵图案的手帕回答。

「家中到处都是花朵的图案,也有很多假花。但我想其实她想要的是真正的花朵。因为儿子是神罗的员工所以她才会住在米德加,其实她想住的是土壤肥沃可以种花的——对不起。话题扯远了。」利夫点点头继续听他说。

* *

丹泽尔等人搭乘的卡车最后停在发车往贫民窟的车站。加斯金说了。

「列车没有行驶。不知道甚么时候才会重新发车。不过运气很好的是铁路仍然通往地表。用走的就可以抵达地表了。」

「米德加很危险吗?」某个人问。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还是下去比较放心吧?」

接着他对丹泽尔说了。

「小心别踩空了。大家都没有多余精神管别人。你只能自己管好自己了。」

然后他将卡车掉头开走了。车站聚集了大量人潮。白色光芒影响到整个米德加。住家遭到破坏,或者是认为城市可能崩塌的人们都逃到这里来。然而,也有很多人还在犹豫该不该沿着铁路走到地表。没有听到半个人对陨石消失感到高兴,反而是对避难劝告做得不够彻底的不满声浪此起彼落。丹泽尔心想幸好爸爸不在这里。最后,他穿过人群走向月台,顺着人群方向走下铁路。他不知道前面有甚么在等着自己。但指点自己方向的大人只有加斯金而已,因此丹泽尔觉得照着他说的做是理所当然的。

从铺设在铁制支柱上的轨道与枕木之间的空隙,远远可以看到地表。丹泽尔觉得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无疑,便小心地往下走。螺旋状绕着米德加外围下降的铁路长到令人厌烦,不过他一直集中精神注意着不要踩空,因此没去多想其他事情。

突然人潮停止前进了。大人们不走了。前面似乎发生了阻塞。他穿过人墙走到前面,看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伸着双腿坐在只有铁轨与枕木的危险场所。

有个人向小男孩问话。

「妈妈呢?」

小孩子突然叫着妈妈开始哭泣,并且想往下面看。他差点失去平衡掉下去,丹泽尔情急之下冲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听见大人们的叫嚷。有个人说了。

「喂,那孩子生病了。」

「不要碰,会传染的。」

丹泽尔不明白他们在说甚么。

「喂,让开啦。」

有人开骂了。不得已,他只好将手绕到小男孩的腰上,将他拖到固定支柱与铁轨的铁板上。他原本觉得奇怪为什么没人要帮忙,但他立刻就知道了原因。那个小孩的背上一片黑色液体湿答答的。

道路空出来了,人们开始往前走。小男孩重复说着「好痛」与「妈妈」哭个不停。他想起有人说过「会传染的」。一想到自己也可能生病,就觉得很气这个小男孩。但他立刻想起露薇的事。一直亲切照顾自己的露薇身上流出黑色液体时,他觉得很恶心。而且还吓得逃之夭夭。这令他心中充满罪恶感。所以他想对小男孩好一点,这是为了赎罪。他希望露薇能原谅自己。

「你哪里痛?」

他蹲在小男孩身旁问。

「后面,好痛。」

「你背痛吗?」

「嗯。」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贴在小男孩的背上。当自己肚子痛的时候只要妈妈摸一摸就不痛了。撞到一些地方的时候也是这样。也许我也能使用妈妈的魔法。丹泽尔叫自己不要在意有点黏稠的黑色液体,开始摸他的背。小男孩起初还在喊痛,但不久便睡着了。

三小时。或许过了更久的时间。他不断地抚摸,有时候休息一下。人们不理会丹泽尔他们,继续走下铁路。

「他已经死了。」

他抬起头,一名神情疲倦的女性站在眼前。

她用带子将小婴儿固定在胸前,手牵着一个跟丹泽尔年纪相仿的小女孩。那个孩子说了。

「好像女孩子的衬衫喔。好奇怪。欸,妈妈,我们赶快走吧?」

小女孩唤做妈妈的女性默默地脱下女儿的蓝色外套。她将外套递给丹泽尔,说:「把这盖在他身上。」穿了三件衣服满身大汗的女儿露出轻松多了的表情。

「给你。那是姊姊的所以很大。」小女孩虽然这么说但是没有看到她的姊姊。

丹泽尔看了看在自己身边缩成一团沉眠的小男孩。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丹泽尔顿时觉得全身无力。小女孩接下母亲手上的外套,盖在刚才的小男孩身上。整个身体都被遮住看不见了。

「跟姊姊一样。」小女孩说。

「谢谢。」他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母亲已经开始往前走,小女孩也追在其后。小女孩将自己的手钻进母亲的手里。两人的手都黑漆漆的。丹泽尔注视着小女孩背着的陆行鸟图案背包,心想:我们会从身上流出黑色黏答答的东西哭喊着好痛好痛死掉吗?每个人都会感染到这种病然后死掉吗?

* *

「毕竟那时候大家对星痕还一无所知。遭到生命之流冲刷的人身上会流出脓液然后死亡。也有人说碰到会感染。实际上是混杂在生命之流当中的杰诺娃的意念——不,就算知道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吧。」

「是啊。尤其是对小孩子而言。」

「嗯。」

「我在铁路上想过。希望自己能早点变成大人。我希望自己能懂得更多。」

* *

丹泽尔在贫民窟的车站,漫不经心地望着逃到此地的人们。一批接着一批从上层下来的人群,好像觉得一旦停下脚步一切就完了似地不断前进。他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那样做,但他又无法舍弃期望,因为留在此地或许能够见到认识的人。最后促使三心二意的丹泽尔行动的,是难以忍受的空腹感。

他走在车站周围找食物,看到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许多行李堆得高高的。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则有几个男人好像在做甚么工作。似乎是在挖洞。一阵腐臭随风飘来。男人背着一名年轻女性过来,然后轻轻地把女性放在洞中。那里是临时建立的坟场。他正急着想离开此处,却在堆积如山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只眼熟的背包。上面绘有陆行鸟的图案。被一股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冲动驱使,他拿起了背包看了里面的东西。里面是饼干与巧克力。丹泽尔想起拥有这个背包的小女孩。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吃吧。」对他说话的是加斯金。

丹泽尔心中隐隐约约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怕被感染吗?那只是谣言罢了。或许搞不好是真的,但现在还只是谣言。而且啊,甚么都不吃也是会死的。既然都要死,宁愿吃得饱饱的再上路吧?」

说完他将手伸进背包,拿出一片饼干吃了。

「好吃。还可以吃。放着迟早也会坏掉。太浪费了,吃吧。」

丹泽尔也吃了饼干。香香甜甜的让心情变得舒畅。他对着背包说:

「谢谢。」

加斯金粗鲁地摸了摸丹泽尔的头。他心想加斯金虽然跟爸爸完全是不同典型,但摸头的方式却是一样的。

结果,自从那之后大约一年,丹泽尔都在那里生活。这一年当中,丹泽尔的第一份工作是从行李中找出食物。很快就有同伴加入了。所有人都是死了父母的小孩。加斯金的同伴也越来越多。加斯金说大家都是不擅长思考,身体不活动就不痛快的大笨蛋。他们是最先开始埋葬遗体的一群人。丹泽尔有时候发现自己在笑。甚至觉得自己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然而,过了大概三个星期后从米德加前来避难的人数减少,也不再有人在车站力尽身亡。加斯金等人在这里的工作即将告一个段落。丹泽尔晚上睡不着觉,心中满是对未来的不安。

有一天,一名男子走来,似乎在找甚么东西。没过多久,男子便走向丹泽尔与其他小孩同伴,向他们搭话。

「我想要一些铁管。越多越好。」

丹泽尔等人到处去找铁管。他们从七号街的废墟当中找到了许多铁管,男子向他们道谢后,便离去了。

后来,男子又来了好几次。从第三次开始,他带了同样在找东西的同伴一起来。据他们所说,米德加东边正要开始建造新的城市,因此在找可供利用的建材。孩子们替他们找东西交给他们,以此交换食物。

丹泽尔等人开始自称为七号街探索队。有很多人请他们做事。丹泽尔对像大人一样工作生活的自己感到骄傲,每天变得充满乐趣。有些晚上他会想起爸妈而落泪,但同伴之间总是互相鼓励。他们开始使用命运共同体这个词形容自己。然而,命运并非像丹泽尔他们想的那样竪定地将大家联系在一起。

有一天早上,加斯金招集了同伴们,也就是探索队的大人与小孩,说为了参与新城市的建筑工程,大家不妨一起搬过去住。就在大家都想既然加斯金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吧,意见渐渐一致的时候,其中一个孩子问了。

「加斯金叔叔,你不舒服吗?」

那孩子看到加斯金在讲话时常常抚摸自己的胸口。

「一点点啦。」加斯金解开上衣的钮扣,衬衣湿成一片乌黑。

* *

「加斯金叔叔在一个月之后过世了。大家将他埋在一个特别的地点。好人总是不长命呢。」

听着丹泽尔说的话,利夫静静地点头。丹泽尔啜饮了一口咖啡。这种饮料苦得要命,他一点都不喜欢喝,但他希望自己能早点学会品尝咖啡的滋味。

* *

虽然大人们都离去了,但二十余名的孩子们继续留下来担任七号街探索队。

他们知道新城市叫做边缘城,正在蓬勃发展,也知道那里建立了收容孤儿的设施。但是他们觉得自己对建立城市很有贡献,没有依靠大人的力量也能活得好好的。似乎没有理由离开这里。也有人认为被人唤做孤儿受人保护很丢脸。然而无论孩子们多么以自己为荣,城市工程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主要工程都改为以各地运来的大型机械进行。丹泽尔等人合力搬运一条钢筋时,大型起重机早就将一整栋房屋原封不动地吊起来运到别处了。探索队的同伴也一个、两个地逐渐脱队。一天夜晚,丹泽尔数了数同伴,发现连自己在内只剩下六个人。大家都在饿肚子。最后一个女孩子也说要去边缘城。

* *

丹泽尔噗哧一笑。

「怎么了?」利夫不解地看着他。

「我很讨厌那个女生。男生明明都嫌女生碍事,但又想加入有那个女生的小组。人数减少到十人以下时工作好难进行。」

利夫也笑了。

「不过,我现在能够明白。我觉得那时候,该怎么说呢?我们已经变得能为这种没甚么大不了的事情烦恼或是生气了。」

「得感谢那个女孩子了。」

「她已经不在了。」

* *

当他醒来,发现探索队只剩下自己跟一个叫做瑞克斯的男生两个人。

「这样顶多只能找螺丝或电灯泡啦。」

丹泽尔笑着说。

「赚不了几个钱啊。」

瑞克斯也笑嘻嘻地说。

「我去买早餐。顺便找找工作。」

「那你等我一下。」

瑞克斯走到藏有金库的地方打开盖子。

「喂,丹泽尔!遭小偷了!」

金库中只剩下连一块面包都买不起的金额。两人默默地坐在那里好一段时间。先开口的是瑞克斯。

「看来只能到边缘城过日子了。不花一毛钱拿人家的食物。」

「输了。」

「嗯,输了。但我不想饿死。」

突然丹泽尔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

「抓老鼠来吃吧。」

「老鼠?」

「嗯。听说贫民窟的人都很穷所以会吃老鼠。灰色的,看起来脏兮兮的老鼠。反正这里是贫民窟,我们又很穷。」

「你是认真的吗?」

「嗯,我也敢吃老鼠。我要成为真正的贫民窟的小孩。」

瑞克斯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衬衫与裤子。丹泽尔也站起来看看四周。

「我们需要长枪。」

「你自己去抓吧。我从出生的时候就是贫民窟的小孩了。」

丹泽尔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试着想挽回。

「——我不知道是这样。」

「知道了又怎样?就不跟我做同伴了吗?」

「我才不会这样!」

「很难说喔。毕竟你是高高在上的钢盘的小孩嘛。」

「瑞克斯——」

「你记住。这附近的老鼠泡在你们排放的汗水里,身上都是可怕的细菌。根本没有人会去吃那种东西。」

瑞克斯丢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 *

丹泽尔叹了口气。

「我没有追上去。因为我觉得他不会原谅我——」

「为什么?」

「因为我毕竟是上面来的小孩。待习惯了的车站附近,或是满是瓦砾的七号街一带还好,但根本没想过要去其他贫民窟。我想我没去边缘城,大概也是因为我觉得那里跟贫民窟没两样,是个贫困、肮脏的地方。」

「瑞克斯呢?」

「他很好。不过还是不肯跟我讲话就是了。」

「还好。你们还有和好的机会。」

* *

丹泽尔手拿用捡来的棒子削尖做成的长枪四处找老鼠。他打算把它抓来吃。爸爸。贫民窟的人原来是不吃老鼠的。但我决定要吃了。因为我既没有钱也没有工作,而且这里比贫民窟还糟。我是七号街的孩子,在这种地方是长不大的。

孤独夺走了丹泽尔活下去的意志。虽然跟七号街消失时状况是相同的,但跟那时候不一样的是,丹泽尔坚信再也不会遇到像双亲、阿卡姆、露薇、加斯金、探索队这些支撑自己至今的人了。

他觉得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人生没有欢笑就没有意义。对吧,妈妈。身上都是可怕细菌的老鼠应该能够帮助我。

* *

「喂喂喂!」不知道从甚么时候在一旁听着的强尼大叫起来。

「我那时候是这样想的。不过,我错了。所以现在,我才会在这里。」

「唉,也对啦。」

「这么说来,你又遇到了一个好人了。」

「不过是在最糟的情况下就是了。」

* *

找遍所有地方都没有老鼠。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时,他来到了五号街下面的贫民窟。那里有座崩塌了一半的教堂。门前停着一台机车。他第一次看到这种造型的机车。但比起车子的造型,挂在手把上的行动电话更吸引了他的注意。丹泽尔的脸上浮现了笑容。稍微借用一下吧。要是打通了一定很好玩。他走到机车旁拿起了行动电话。他拨打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想像电话在七号街下方瓦砾中响起的样子。

「七号街的电话目前无法通话。」

在进行探索队的工作时,丹泽尔一直在寻找父母,但始终未能重逢。他想他们一定是被压在大块瓦砾下面。他已经不觉得他们还活在某个地方了。

「七号街的电话目前无法通话。」

丹泽尔把电话贴在耳边抬头仰望。他看到五号街钢盘的底部。他想起露薇奶奶就沉眠在那块钢盘上。这里是坟墓的正下方。所以才会这么寂寞。

「七号街的电话目前无法通话。」

他挂上电话。原本想把行动电话砸在地上但又作罢。请再借我一次。他试着回想起露薇的电话号码,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号码。他忽然灵机一动,看了电话的通话纪录。他决定试着打给第一个号码。铃声响起。对方立刻就接起电话。

「克劳德,真难得你会打电话来。怎么了?」

丹泽尔无言地听着那名女性的声音。

对方以怀疑的话气说:

「克劳德?」

「——我不是。」

「谁?那是克劳德的电话吧?」

「我不知道。」

「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在哭吗?」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流泪。他想擦眼泪而闭起眼睛时额头忽然一阵剧痛。他痛得全身僵直,把电话弄掉了。他按着额头蹲下去。他觉得手心好像沾到了黏黏的液体。他想大叫说我还是不想死。但疼痛不允许他开口,只能在心中拚命祈求。拜托不要是黑色。拜托不要是黑色。他忍着血管抽动般的痛楚睁开眼睛。手心一片乌黑。

* *

「我不记得之后发生了甚么事。当我醒来,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蒂法与玛琳正在看着我。后来发生的事——您应该知道吧?」

「嗯。」

「我是在许多人的帮助下活着的。爸爸妈妈、露薇奶奶、加斯金叔叔、探索队的同伴们。活着的人、死去的人、蒂法、克劳德、玛琳,还有——」

利夫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了。

「我也想成为某个人的力量。这次轮到我保护刖人了。」

利夫不发一语。

「请让我加入。」

丹泽尔站起来逼近他的面前说。

「不成。不成不成!」

强尼说。

「你别插嘴!」

「你还是个小鬼耶!」

「这跟那没有关系!」

「不。」利夫开口了。

「其实——WRO决定不让儿童加入了。」

「看吧!」

「那从一开始就拒绝我不就好了吗。」

丹泽尔噘着嘴说。

「不,我是现在才决定的。听了你的话让我下了决心。小孩子有小孩子才做得到的事。我希望你能去做那些事情。」

「——是甚么?」

「唤起大人的力量。」

丹泽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利夫似乎言尽于此,从座位上站起来。

「啊,还有——」

丹泽尔以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利夫。

「谢谢你陪伴我母亲。」

利夫从裤子后面的口袋取出手帕在他面前挥了挥。上面有许多碎花图案。

 

利夫离开后强尼开始收拾桌子。丹泽尔注视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帕。

「你啊——」强尼停下手边的工怍。

「想战斗的话,只要有心随时都可以做啊。其实没必要加入甚么WRO吧?为什么那么坚持?」

「克劳德——」

「他怎么了。」

「因为他一直待在军队里所以才那么厉害。我也想变强。」

「我觉得啊——时代会变喔。」

「变成怎样?」

「我想想。比起拿着武器挥来挥去的男人,能够一直抚慰某个人的伤痛,今后这种男人才会受女人欢迎吧。」

「我又不是想受女人欢迎。」

丹泽尔冷淡地回答强尼,同时想起了那许多双鼓励过自己的双手。无分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在他的记忆中都是有力量的双手。

 

 

LIFE STREAM Black1

男人知道生命之流正在试着削除自己的精神——过去的体验、思考与感情的记忆——。只要继续这样将自己托付给潮流,最后自己这个存在将会扩散,终至消失在循环星球的精神能量中吧。男人觉得这是不能容许的。星球应该由他来支配,对它的系统做出贡献,对他来说就等于败北。

男人感觉到生命之流正要有一个大动作。这又是另一个败北的证明。男人心想当这道生命之流喷出地表时,那个克劳德必然会确定自己已经获得胜利。克劳德是将男人两度送进生命之流的对手。男人知道只要他不丧失精神核心,就能够独立于星球的系统之外而存在。克劳德。男人决定将克劳德当成核心。而且他也想让克劳德知道这件事。我要永远想着你的一切。我也要在你面前证明这件事。

 

 

On the Way to a Smile

FINAL FANTASY Ⅶ

EPISOED:TIFA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蒂法在第七天堂的厨房当中收拾善后。只开了最小限度灯光的阴暗店内没有其他人。才在几天前,她还能够一边看着家人的身影,一边心情轻松地结束关店后的工作,现在却觉得水异样地冰冷,餐具的脏污也总是洗不掉。蒂法想转换一下心情,就点亮了店内所有的灯光。一瞬间四下变得明亮,但由于电力供给不安定的关系,立刻又恢复昏暗。这使得她的心情变得更消沉。自己在这个家里该不会是孤身一人吧。最后她忍耐不了,叫了女孩的名字。

「玛琳!」

不久从店内深处的小孩房间中传来静悄悄的脚步声,玛琳出来了。

「嘘。」

她将食指抵在嘴唇上,皱着稚幼的双眉责备蒂法。蒂法说了声对不起,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丹泽尔终于睡着了。」

「又在痛了?」

「嗯。」

「可以叫我啊。」

「丹泽尔说不行嘛。」

「这样啊——」竟然让小孩子顾虑自己,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叫我甚么事?」

「欸——忘记了。」

蒂法隐藏起感情,回了一个没有意义的答案。

「你觉得寂寞吧。」

玛琳用小大人的口吻说。

「嗯——对。」

「我不会去别的地方的。」

「嗯,谢谢。玛琳,早点睡喔。」

「我刚才正要睡啦!」

「对不起。」

蒂法停下洗碗的工作跟在玛琳后面。玛琳的双亲早已亡故,由父亲的挚友巴雷特收养为乾女兑。蒂法在认识巴雷特时他就已经带着玛琳了,因此蒂法等于知道了玛琳一半的人生。当巴雷特说要踏上「做个了断的旅程」时,她也就相当自然地代为照顾玛琳。

 

小孩子的房间里并排放了两张床。丹泽尔躺在其中一张床上酣睡。八岁男孩额头上浮现的星痕令人看了心疼。症状不见缓和,但也不会加重,只是一味折磨着丹泽尔。她以沾湿的纱布拭去额上斑纹渗出的脓,丹泽尔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又继续回到梦乡。在一旁看着的玛琳钻进自己的床铺后叫了蒂法的名字。

「即使有我们在,蒂法还是会寂寞呢。」

「——对不起。」她诚实地回答。

「没关系。我们也一样。」

「嗯。」

「克劳德到哪里去了呢?」

蒂法摇头表示不晓得。克劳德在米德加的某个角落。刚开始她想像他在工作地点遭遇事故,或是被怪物袭击等等最糟的情况。但她很快就知道克劳德还在工作。也有人说看到过他。他只是单纯地离开家了。因为蒂法没有多余的精神告诉小孩子他没事,所以丹泽尔他们不久也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他为什么要离开呢?」

她也不知道。也许发生了一些问题。但是蒂法记得克劳德最后露出的笑容。温柔得让人觉得一切都不会有事。难道那是她搞错了吗?

 

那一天。命运之日。从大地喷出的生命之流集结于米德加,意图消灭从宇宙飞来的陨石。蒂法与同伴们从天空看着这片光景。她想最好一切都能被冲走。我的过去。我们的过去。或许也包括我自己在内。在对战斗即将结束感到安心的同时,她也对未来感到一种漠然的恐惧。自己能够继续这样活下去吗?如果有人提出相同的疑问,蒂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无论发生甚么事都应该活下去。然而一旦变成自己的问题,她就不知道了。

 

神罗公司开发魔晃能源,造就了世界的繁荣。地表上虽然一片光明,但同时黑暗也变得更深沉。反神罗集团「雪崩」就是为了让世间知道黑暗的部分而开始活动。

「魔晃是吸取循环于星球上的生命制成的。」

魔晃能源会让星球踏上毁灭之路。然而他们脚踏实地的活动毫无成果,世间没有任何改变。一旦知道了魔晃的恩惠,想舍弃它就难了。雪崩想改变状况,于是选择进行更激进的活动。大量民众居住的魔晃都市米德加。他们炸掉了一座生产能源提供这座城市消耗的魔晃炉。

炸弹的制作过程发生错误,超乎想像以上的破坏波及了魔晃炉以及其周边地区。以这个事件为契机,神罗公司正式决定摧毁雪崩。只为了击溃几个人组成的团体,神罗竟然采取了将雪崩要塞的所在地,也就是米德加的一部分连同居民一起摧毁的残忍手段。结果包括直接间接在内,有无数的生命因为雪崩而丧失。

蒂法也是雪崩的一员。

她原本认为为了远大的目的,多少有些牺牲也是无可奈何。她陶醉在身为成员随时都能舍弃自己性命的觉悟当中,以此掩盖了内疚。身陷急速变化的状况,造成蒂法等人没有余力多做思考。在投身越演越烈的神罗之战当中,最后他们还得面对名为萨菲罗斯的威胁。蒂法与青梅竹马克劳德、雪崩的幸存者巴雷特、在混乱当中相识的艾莉丝、赤红十三一同踏上旅程。然后又得到了席德、猫妖、尤菲、文森等各有隐情的同伴。

虽然萌生了新的友谊,但或许是作为代价,艾莉丝失去了性命。即使如此,旅程还没有结束。蒂法一直等到战斗——先不论胜败——眼看着即将画下休止符,她才有心情回顾整段旅程。

事情的开端,是在蒂法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发生的。神罗在故乡尼弗海姆建设的魔晃炉发生问题,村子陷入危险状况。她的父亲被神罗为了处理这个问题而派来的萨菲罗斯杀害了。她满腔都是对神罗与萨菲罗斯的憎恨。于是她参加了雪崩。换句话说,起因是出于个人的怨恨。雪崩所主张的反神罗、反魔晃的口号,正好可以用来隐藏真正的动机。然而就算是为了保护星球,牺牲的生命也未免太多。更不要说是为了个人的复仇。

 

罪恶感一直在内心深处等待时机。自己是否能够与这份感情一起活下去?抱着对未来的恐惧,蒂法从空中看着地表。然而在身旁看着相同光景的克劳德却面露安稳的微笑。那是在旅途中从未看过的表情。克劳德注意到蒂法的视线。

「怎么了?」

「克劳德,你在笑。」

「是吗?」

「嗯。」

「今后就要开始了。新的——」克劳德寻找一下用词,然后说:「新的人生。」

「我要活下去。我想只有这么做,我才会被原谅。因为发生过很多事。」

「是啊——没错。」

「不过,当我一想到这是我第几次考虑到新的人生,就觉得很好笑。」

「为什么?」

「因为我全都失败了。」

「不好笑。」

「——我想这次一定没问题的。」克劳德稍微想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因为这次有蒂法在我身边。」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这次的意思有点不同。」克劳德再度以笑容回答。

 

蒂法跟同伴们一起去见艾莉丝。在忘却之都的水池中永眠的艾莉丝。她不惜牺牲性命拯救的世界,已经没事了。蒂法如此向她报告。

你没事吗?她听见了这个声音。她不知道那是艾莉丝的声音亦或是自己的声音。蒂法哭了。萨菲罗斯夺去艾莉丝的生命时,蒂法没有余力哀悼她的死亡。虽然悲痛万分,但都转变成对敌人的愤怒与憎恨。

然而重新造访此地所感觉到的悲伤当中,伴随了撕裂心脏的痛楚。蒂法忍受着这股痛楚,心想作为雪崩的一员,原来我让无数的人承受了这种痛苦。眼泪更加泉涌而出。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她感觉到克劳德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为了不让我迷惘,他紧紧地抓着我,蒂法想。现在就放声大哭吧。然后,今后就将自己托付给这双手吧。因为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我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旅途中共患难的同伴,告别时却十分干脆。文森就好像大家只是在列车上偶然相邻而坐的乘客一样,没讲两句话就离开了。尤菲严重抗议,说同伴怎么可以这么冷淡。好像是巴雷特说的吧,只要活着随时都能相见。也可能是席德说的。

之后,蒂法与克劳德、巴雷特一同前往考雷尔村。那里是巴雷特的故乡。对巴雷特而言,在这座村子里以魔晃炉为原因发生的惨剧就是一切的开端。他不发一语地瞥了村子一眼,说不应该来的。巴雷特也必须怀抱着罪恶感活下去。

他们也去了尼弗海姆。那是蒂法与克劳德的故乡。两人一点都不觉得怀念。只是鲜明地回想起在这个村子里发生过的事件罢了。

「或许不应该来的。」克劳德说。「觉得好像要被带回过去一样。」

蒂法心中也完全是一样的想法。

* *

然后他们去了卡姆。艾莉丝的养母艾尔米娜与寄放在她们家的玛琳等着他们到来。那里有艾尔米娜亲感的家,两人暂时借住在那里。巴雷特与玛琳很高兴能够久别重逢。克劳德向艾尔米娜说明了艾莉丝发生的事,并为了没能拯救艾莉丝的生命向她谢罪。

「你们不需要道歉的。我想你们已经尽力了吧?」

听到艾尔米娜所言,蒂法无法作任何回答。

 

卡姆的街道上被从米德加前来避难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一般民家都成了紧急避难所。就连旅馆都免费提供房间给避难民众,即使如此还是有大量收容不下的人挤在道路上。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地疲惫不堪。有许多人看起来似乎生了病。

「听说是传染病。要是传染给玛琳就不好了。来,我们回去吧。」

巴雷特讲话的方式活像是个父亲。

「嗯,回去吧。」克劳德表示同意。

「啊啊,不过,我们要回哪里去?」

「中断的现实。」

「啥啊那是?」

「普通的生活喽。」

「上哪里找那种东西?」

「我们会找到的。」克劳德看着蒂法说。「是吧?」

「嗯!」玛琳精神百倍地说。蒂法虽然也点头,但她跟巴雷特一样,心里也在想普通的生活究竟在甚么地方。

 

四人来到米德加。街上早已开始着手,想尽早从陨石消灭后的冲击与混乱中振作起来。人们以未来——或者是暂时安顿的生活为目标努力不懈。他们的身影更是让蒂法痛苦。觉得最好一切都被冲走从空中俯视的米德加,其实有这么多的人生。蒂法觉得不能原谅自己的任性妄为,对克劳德与巴雷特坦白说出自己在飞空艇中想过的事情。男人们虽然同意,表示能够了解那种心情,不过还是大声鼓励她。不管到哪里去、作甚么都无法摆脱罪恶感。既然如此,巴雷特说。

「我们要活下去。一辈子活着赎罪。只有这条路可走。」他说。

 

「太钻牛角尖不像是蒂法的个性。」

两人独处的时候克劳德说。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不。」

「你应该更坚强。如果你忘记了,我会让你想起来。」

「真的?」

「大概。」克劳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一开始他们在米德加以及其周边地区打听情报。不只所有物资严重匮乏,更麻烦的是,大家都不清楚到哪里去可以得到甚么东西。三人分头收集情报,然后四处告诉需要情报的入。他们也对无法自己移动的人伸出援手。夜晚就在米德加谣传不知道甚么时候会崩塌的钢盘下入眠。有一天,巴雷特说是帮忙拆除房屋的谢礼,带了酒瓶、加热器,以及几种水果回来。

「你们看着吧。」巴雷特用单手熟练地开始进行类似料理的步骤。

过了大约两星期后两人才知道那是考雷尔村独特的酒。克劳德与蒂法战战兢兢地啜饮了这种酒。巴雷特一杯接着一杯牛饮,心情畅快地谈起和平时代的回忆。曾因酒喝多了掉到井里。与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妻子求婚时也因为喝太多而不知道自己在干甚么。蒂法与克劳德好久没有那样开怀大笑了。

第二天,巴雷特一脸认真地说。

「开家店卖这种酒怎么样?」

「我们吗?」

克劳德惊讶地问。

「我想叫它第七天堂。」

那是蒂法唯一想避开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好开心嘛。取名叫第七天堂,一定会跟那时候一样开心的。」

蒂法完全忘记了。大人们有野心,但是幼小的玛琳跟那毫无关系。对玛琳来说第七天堂就只是跟蒂法、巴雷特,以及同伴们一起生活的幸福家园。

「嗯——第七天堂啊。」

过去是无法抹消的。只能互相让步继续活下去。蒂法下定了决心。

 

第七天堂从开张当日就门庭若市。其实只要想做,在家里一样可以酿造考雷尔酒,餐点也没甚么特别的。因为能够稳定取得的食材不多,因此做不了什么太精致的食物。即使如此,人们早就想要这样的一个地方了。能够与同伴一起喝酒休息的地方。细细品味现实或者是忘记现实,遥想未来的地方。

在这里即使没有钱,也可以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喝酒。此外也准备了几种果汁,让客人可以带小孩子进来。果汁会先让玛琳试饮,只有她喜欢的才会拿到店里卖。玛琳俨然是这家店不可或缺的存在。晚上时间还不算太晚时,她会做女服务生的工作。对酒喝多了的客人,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巴雷特总是在店内一角慢慢喝酒。也许他是在替店里当保镳。克劳德的工作是调度食材与酒的原料。然而这里有个问题。克劳德几乎不认识所有蔬菜水果的名称。刚开始蒂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一想到克劳德度过的人生,又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克劳德的全新人生,从记住蔬菜的名称开始。而跟某个地方的某人交涉,以公平的条件调度食材,对克劳德来说想必也是第一次的经验。她觉得每天出门从没有一句怨言的克劳德很可爱。但同时也担心他是不是为了我在勉强自己。也许有一天,当酒店步上轨道,他就会离开这里——蒂法摇摇头试图摆脱不安。她告诉自己不能贪图更多。

 

说要离开的是巴雷特。开店第一个星期。巴雷特确认酒店的起步相当顺利,便表示他要留下玛琳踏上旅程。

「我啊,想替自己的人生做个了断。」

巴雷特的发言让蒂法受到了打击。克劳德冷静地点点头。好像他事前知情一样。

「你说了断——如果是这样,那我也——」

「蒂法在这里就办得到了。你必须在这里证明你不只是夺取,也能给予别人什么。」

巴雷特只这样说,就说要去准备而踏出酒店。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你有阻止他吗?」

「没有。因为他说这里是属于蒂法的场所——」

「——这样啊。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克劳德也是这样想的吗?其实她很想这样问。

 

巴雷特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平常总是跟蒂法一起睡的玛琳,睡在养父的床上。两人说话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深夜。

一大清早,巴雷特就离开了。玛琳对着他的背影说:

「要写信给我们喔!还要打电话!」

巴雷特稍微举起装着机关枪代替义肢的右臂,头也不回地走去了。他的背影像在诉说自己除了战斗没有其他生存之道。巴雷特究竟会找到甚么样的人生呢?希望他能够远离战斗。希望他能够证明自己不只是夺取,也能给予别人什么。

「我会好好当这里的小孩的!」玛琳所言让克劳德与蒂法面面相觑。这里的小孩?

「蒂法跟克劳德就交给我吧!」

巴雷特回过头来扯着嗓门说。

「好好加油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家人要同心协力奋斗喔!」

为了不被罪恶感压垮而活着,需要同伴的扶持。即使是抱有同样伤痛的人、背负着同样罪过的人也一样。互相安慰、鼓励才能活下去。原来如此,或许这也能叫做一家人。一家人同心协力奋斗下去就可以了。只要身边有名为家人的同伴,无论什么困境一定都能度过。

「我们是一家人呢。」

「嗯!」

玛琳充满朝气地回答蒂法的自言自语。

「克劳德也可以如入我们喔。」

「那真是太感谢了。」

克劳德神情认真地向玛琳天真的意见道谢,然后看着蒂法。蒂法轻轻地点头。今后一定还会发生一堆问题吧。不过以后就不要再担心两人之间的关系了,蒂法想。

 

酒店开始营业过了一阵子。外出调度食材的克劳德打电话来。他向蒂法商量是否可以发行在第七天堂免费吃喝一辈子的权利。蒂法没有问他为什么就答应了。克劳德一定是有甚么想要的东西,让他必须用这个奇怪的权利做为交换吧。到了晚上,克劳德骑着一台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机车回来。自从那时候起,克劳德只要空出一点时间就会用来维修机车。他带了不知道在哪里认识的工程师回来,跟对方讨论改造事宜。似乎有几个人在帮克劳德将机车改造完成。玛琳与住在附近的小朋友们看着他们的工作。那片光景让蒂法安心,觉得我们一家人正在慢慢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

克劳德为了调度食材常常前往米德加。目的地主要是卡姆。交通工具是租来的机车或卡车,有时候选会利用陆行鸟。不过自从他获得了属于自己可自由使用的机车后,他变得能够出远门,有时候还会带回稀奇的食材让蒂法惊奇不已。

一天晚上,一通电话打来第七天堂找克劳德。克劳德讲了片刻电话之后便说要出门。

「要去哪里?」

「该怎么说才好呢?」

克劳德说常常会有人托他在调度食材回来时,将一些东西送到米德加。打电话来的主人家里常常提供蔬菜给克劳德,好像说有个东西希望今天晚上一定要送到。克劳德摆出一副谎言被揭穿的小孩子表情盯着蒂法看。

「干嘛摆出那种表情?」

「不——不好意思我没告诉你。」

「甚么事?」

「自己擅作主张。」

蒂法忍不住笑了出来。克劳德说他替人递送物品收取一些手续费,觉得有点良心不安。这些钱他好像都拿去改造机车了。蒂法觉得他简直像个小孩。克劳德发现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多少令她有些寂寞。但她也觉得克劳德的世界变得更宽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水。对,或许过就像是母亲怀抱的心情。蒂法送克劳德出门,享受着在心中萌芽的全新感情。

 

蒂法变得能够与自己内心的罪恶感和平相处,无法忘怀。或许有一天会受到处罚。不过在那之前就抬头挺胸地活着吧。同时必须向自己证明我不只是夺取,也能给予别人什么。

 

蒂法建议克劳德可以将送货的工作当成一门生意。店里可以代接工作的委托。类似接电话这点小事,我跟玛琳也做得到。克劳德虽然踌躇不定,但考虑了一个晚上后,便接受了她的提议。虽然不知道他踌躇的理由,不过蒂法并不在意。她只觉得他一定又在客气什么了。

就这样,史特莱夫快递开始营业了。业务范围是以米德加为中心的世界所有地区。不过仅限机车能到达的地方。克劳德笑着说这是不实广告。跟第七天堂一样,克劳德的生意也相当兴隆。在这个时代,想将某个物品送给别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怪物一样到处跑,还有很多道路受到生命之流喷出的影响而被阻断尚未修复。跑遍全世界的工作不是谁都能做的。这是众人期盼已久的服务。不擅长与他人往来的克劳德,以送货的方式为人与人之间搭起桥梁,蒂法觉得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自从克劳德开始做快递,「一家人」的生活起了巨大变化。而且不是往好的方向。克劳德除了早晨与深夜之外几乎都不在家。当然三人的对话也就减少了。蒂法每星期公休一天,但壳劳德的工作不见得会在那天休息。克劳德从不会拒绝委托。蒂法虽然希望偶尔能够一起休个假,但她告诉自己这是任性,压抑了这个想法。

 

是玛琳先注意到克劳德的变化。她向蒂法诉苦,说克劳德常常心不在焉,没在听她说话。本来克劳德就不会积极地向玛琳搭话。但当玛琳跟他说话,他也从来不会当作没听见。蒂法知道克劳德是以他自己的方式试图与玛琳和睦相处。她认为很多不擅长与小孩子相处的人都是这么做的。

「克劳德可能是太累了吧。」她虽然这么回答,却还是觉得一件事卡在心里。玛琳是个对大人的变化很敏感的孩子。假日蒂法与玛琳打扫了克劳德当成办公室的房间。大量的收据没有经过整理散落在桌上。其中一张吸引了她的目光。

委托人艾尔米娜·葛因兹布鲁

货物花束

送货地点忘却之都

蒂法当作没看到,跟其他收据收拾在一起。然而心中却产生了强烈动摇。跑遍全世界递送货物,会不会就等同于重游旧地?她知道没能保护艾莉丝的事实一直令克劳德痛苦不堪。克劳德正试图克服这个记忆活下去。但是前往告别艾莉丝的那个地点,会不会让他的内心再度被悲伤与后悔撕裂?

入夜关店后,克劳德很难得竟然在喝酒。杯子空了。蒂法考虑到最后替他斟满了酒杯。

「要不要我陪你?」她有话想跟他说。

「我想一个人喝。」克劳德的回答让蒂法失去了自制心忍不住说了。

「那你就在房间喝啊。」

 

巴雷特有时候会打电话来。他几乎不讲自己的事情,总是只问玛琳的近况。然后最后再跟玛琳讲话。玛琳可能以为蒂法没有在听,语气寂寞地说了。

「克劳德与蒂法最近感情不太好。」

蒂法开始努力找克劳德讲话。尤其是玛琳在身边时更是积极地攀谈。话题都选择一些不会太严肃的。克劳德原本对蒂法的改变感到疑惑,但他很快就察觉她的目的,开始配合她。玛琳也加入他们的对话。蒂法的努力似乎有成果了。

某天早上,蒂法说起了从店里常客那里听来的笑话。

「那真是听不下去了。」克劳德说出了感想。

「真是听不下去了!」玛琳大叫。

大人们惊愕地看着玛琳。

「这个故事上次不是讲过了吗?克劳德你还回答了一模一样的话!」

关系并没有改善。但他们毕竟朝夕相处。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同心协力过日子。或许对话与笑容都不怎么多。但蒂法认为我们是一家人。不,她只是希望如此。

确认克劳德已经入睡后,她悄悄向他说话。

「我们不会有问题吧?」

当然没有回答。只听到呼吸声。只有克劳德睡在这里的事实,能够证明他们是一家人吗。

「你喜欢我吗?」

克劳德睁开双眼。表情诧异。

「欸,克劳德。你喜欢玛琳吗?」

「嗯。不过,有时候我会不知道怎么与她相处。」

「你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

「也许光是这样还不够吧。」

「——我们也是吗?」

克劳德没有回答。

「对不起喔,问你这么奇怪的问题。」

「不用道歉。问题在我身上。」克劳德闭上眼睛。

「我们一起加油嘛。」

蒂法等着克劳德回答,但一直到早上都没有回应。

 

后来过了没多久,克劳德带着丹泽尔回来了。这个男孩子使用了克劳德与机车一起放在外面的行动电话,打电话到店里。

接起电话的蒂法,先是担心克劳德发生了甚么事。但她立刻注意到男孩子的状况有异。后来她再也听不到男孩子的声音,换克劳德接起电话。她想问那里的状况,但克劳德不知为何却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那个小孩子没事吧?」

「不——看起来很难受。」

「那你把他带来家里怎么样?」

「这孩子——好像是星痕。」

听到克劳德所说,蒂法一时回答不上来。星痕症候群是自从生命之流击退陨石的那天以来,就在全世界蔓延的疾病。目前还没找出治疗方式。每个人的症状各有不同,有的人看起来很健康不像是生病,也有人立刻丧命。而对蒂法来说最重要的是,有谣言说星痕会传染。也许会传染给家里的某个人。蒂法根据经验——如果谣言属实,全世界早已没有一个健康的人了——相信它不会传染,但还是觉得不安。而且相信谣言的人很多,无论真实情形如何,或许会影响到店里生意。然而她已经说过带来家里,就不方便说因为是星痕所以不行。

「我听说星痕不会传染。」

克劳德说,他似乎查觉到蒂法的犹疑。这时她注意到了。克劳德很想将那个孩子带回家里。

「嗯,带回来吧。」

「我们走后门进去。还有,有没有人能代为照顾玛琳?」

「嗯。」

蒂法挂断电话,觉得很不可思议克劳德竟然会顾忌店里与玛琳的事情。后来她明白了。克劳德以为蒂法会反对。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带回来。蒂法想知道理由,不过等到克劳德将丹泽尔带回来,她每天照顾着他,也就将这个疑问抛到脑后了。

丹泽尔恢复体力后,蒂法问他之前发生了甚么事。然后她觉得丹泽尔是命中注定要来到这里的孩子。丹泽尔的双亲是米德加七号街遭到破坏时的受害者。七号街遭到破坏的原因,出在雪崩身上。所以我有责任,必须养大这个孩子才行。丹泽尔是为了来到我的身边才会与克劳德相逢的。蒂法向克劳德商量,希望能让丹泽尔成为家里的一分子。克劳德默默地点头,玛琳从寄住的老主顾家里回来,也高兴得不得了。

丹泽尔刚开始还表示出只是暂时寄人篱下的态度,不过在帮忙店里与克劳德的工作后,渐渐地也敞开了心扉。

光顾的客人明显地减少了。虽然知道原因,不过不只蒂法与克劳德,就连玛琳也绝口不提此事。

 

夜晚,酒店营业结束,在厨房清理餐具时抬起头,就会看到正中央的桌子坐着史特莱夫快递的老板克劳德,以及助手玛琳与丹泽尔。丹泽尔虽然为星痕所苦,不过有时候也会一整天没有疼痛或发烧,这种时候他总是黏着克劳德进进出出。克劳德工作在身,一天当中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度过,因此他回家后的时间对丹泽尔而言是与英维共处的珍贵时光。没错,对丹泽尔来说克劳德就是英雄。不只是因为在丹泽尔忽然出现星痕的症状而在死亡边缘挣扎时,是克劳德救了他,还有他的身段与骑乘的机车,所有一切都成了憧憬的对象。丹泽尔甚么事都喜欢问克劳德。甚至连蒂法能回答的问题他都要等到克劳德回家后才问。蒂法有一次曾经半开玩笑地说每天煮饭的是自己。丹泽尔用小大人的口吻,说我也有每天打扫店内与家里。丹泽尔说的确实没错,他打扫得相当彻底。问他是不是过世的母亲教他的,他只回答不是就不再说话了。后来,蒂法从克劳德那里得知了教丹泽尔打扫的人是谁。原来他有告诉克劳德。这件事也让蒂法不太高兴。

为什么可以告诉克劳德,就不能告诉我呢?她甚至曾经为此烦恼。有一天,她对上了年纪的常客提起此事,问对方怎么想。结果得到的答案是:男孩子都是这样。人家还说这很正常,普通的一家人都是这样。这个答案虽然让蒂法不太能接受,不过普通的一家人这个说法倒让她心情轻松多了。关店后坐在桌边的三人,倒有点像是年轻父亲与孩子们。只要自己有心,也随时能在笑容的迎接下在那张桌旁坐下。

克劳德摊开地图确认明天的工作行程,特别是送货路线。丹泽尔与玛琳负责整理收据。玛琳遇到不会念的字就会问丹泽尔。丹泽尔摆出做哥哥的态度教导玛琳。丹泽尔自己也不会念的字就会问育劳德。克劳德总是习惯先教他们怎么念,然后拿笔给他们。他说不练习写就不会记得。孩子们看薯写在收据上的地名,问克劳德那是个甚么样的地方。克劳德的说明非常简洁。人很多。人很少。怪物很多所以很危险,要走北方路线才安全。他的说明常常让人觉得「就这样?」,但孩子们似乎都很满意。蒂法总是想插嘴。当她补充说明之后丹泽尔会问克劳德是不是真的。虽然有点不高兴,但又觉得这样也没甚么不好。普通的一家人就是这样吧。

蒂法认为丹泽尔的出现或许让家里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克劳德明显地减少了工作量。晚上一定会保留与孩子们相处的时间。也会像以前一样与蒂法聊些无足轻重的日常会话。

 

「问题解决了?」

「哪个问题?」

「你的问题。」

「啊——」

克劳德陷入了沉思。

「不想说我不勉强。」

「我没办法好好说明,不过——」克劳德先声明清楚才开始说。

「问题还没解决。不,我想永远不会解决了。失去的生命是无法挽回的。」

蒂法默默地点头。

「不过,也许我能拯救现在濒临危险的生命。如果是这种事,或许我也办得到。」

「丹泽尔?」

「是啊。」

「欸,你还记得带丹泽尔来的时候,你说了甚么吗?」

「我说了甚么?」

「很多。就算我反对,你也要带这孩子回来。我觉得你似乎已经如此决定了。」

「那是——」克劳德又像那时候一样,露出了小孩子以为自己要挨骂的表情。

「你说说看。我听了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克劳德点头后继续说。

「丹泽尔——倒在艾莉丝的教堂前。所以我觉得是艾莉丝将丹泽尔带到我面前的。」

一口气说完后克劳德就不再看着蒂法了。

「你去了教堂啊。」

「我无意隐瞒的。」

「可是你隐瞒了。」

「抱歉。」

「我又没说不行。不过下次我也要一起去。」

「嗯。」

「还有克劳德,你弄错了一件事。」

克劳德表情讶异地看着蒂法。

「艾莉丝不是将丹泽尔带到你身边。」

「嗯,只是我自己认为罢了。」

「不是这个意思。」

「艾莉丝是将丹泽尔带到了我们家来。」克劳德凝视着蒂法,最后露出微笑。

 

这段对话之后过了几天,克劳德离开了家。那个微笑所显示的未来只是幻想吗。蒂法亲吻了孩子们的睡脸,然后走进克劳德的办公室。她拍掉全家福照片上积的薄薄一层灰尘后试着打了电话。铃声响了几声后,电话切换成答录机语音。

 

 

LIFE STREAM White1

女人是古代种。所以在生命之流当中依然能维持自我。虽然只要她希望,随时都能成为星球的一部分,但女人觉得现在为时尚早。

女人在星球中循环的生命之流当中感觉到一股异质的存在。那是一种绝不肯与星球交融的坚强意志力。女人知道这是谁的意志。夺去自己性命的男人。隐藏在美丽容貌下的无情精神。那股精神在生命之流当中活动着。女人感觉到男人正在企图影响地表上的事物。女人想着有甚么是自己可以做的。

与对方接触会有危险,因此女人想尽量远离男人的意识。但也因为这样,她无法更进一步知道男人的意图。然而只有一次,从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附近的男人精神当中,她知道男人将克劳德的记忆当成了自己的核心。克劳德是女人的朋友,也是恋人——是值得珍惜的事物之象征,也是应该守护的存在。

 

 

On the Way to a Smile

FINAL FANTASY Ⅶ

EPISOED:BARRET

一天,命运之日之后过了几个月。巴雷特帮忙蒂法与克劳德建立家园之后,将亲友达因的遗女玛琳托给两人照顾便踏上旅程。这次旅程的目的,是要对过去自己犯下的罪过做个了断。跟玛琳在一起安抚了心灵,将行动一天一天地往后拖,也让他有罪恶感。就算没有目的,自己也必须启程。必须远离心灵的依靠,将己身暴露在荒野之中。在受到责任感的驱使下,他「暂且」出发了。

巴雷特有时候会想起送给蒂法——她也跟巴雷特背负了相同的罪过——的那句话。

「必须证明不只是夺取,也能给予别人什么。」他认为她只要能做到这点就等于是赎罪了。然而,自己说的话无法安慰到自己。巴雷特自己即使踏上了旅程,还是不知道该做些甚么。

 

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他走遍了世界各地。米德加以外的地区除了星痕症候群的问题,差不多都已经恢复了日常生活。不同之处在于几乎没人使用魔晃。没有任何一座魔晃炉在运转。可以说这正是过去巴雷特与同伴们进行反神罗活动时梦寐以求的状态。他不怎么满足,反而觉得困惑。右手安装了枪械的男人只能在战场或混乱中安身。他甚至担心没了这些,自己是否会失去赎罪的机会,而感到焦躁。有时候他会为了寻求战斗的机会而在森林中旁徨,打倒袭击而来的怪物。在忘记一切地战斗后,又觉得这样只是在消除压力而陷入自我嫌恶。每当这种时候,巴雷特总是会大叫。

「唔喔——!」

 

有一次他走在朱诺的拥挤人群当中。他觉得右手臂的前端撞到了某个东西低头一看,一个小孩子额头流血在哭。他急忙想替他处理伤口,一名应该是母亲的女性却跑过来哀求他。

「求求您。请放过孩子吧。求求您了。我甚么都愿意做。」

那名母亲的眼睛盯着巴雷特右臂的机关枪看。他想在和平的时代当中,我就跟怪物没两样。时代正在变化。必须想想符合新时代需求的补偿方式。虽然还不知道那是甚么,但是得先改变自己才行。

 

巴雷特前去拜访住在考雷尔村的阪木老先生。这名白发剃得短短的矮小老人是一名技术人员,考雷尔村的矿工使用的各种机械工具的维修工作都由他一手包办。当村人舍弃煤炭,选择魔晃炉时他不做解释便迳自离开村子,不过当神罗舍弃了村子时他又回到了考雷尔。自从那时候起,他变成了一个与其他村人保持距离度日的孤僻老人。

某天,阪木老先生向巴雷特提出要求,希望能让自己为他制作义肢。巴雷特很讶异老先生竟然会来向自己攀谈。而且他提出要求的理由,竟然是因为他没有做过义肢。搞不懂这人在想甚么——巴雷特虽然这样想,但正好他一直不习惯没有右手的生活,因此便以不收费用做为附带绦件答应了。

第一号作品是前端附了铁钩的单纯造型。巴雷特不满意。他希望能做更多的事。例如挖土——老人做了铲子形的义肢——或是钉木桩——他也准备了槌子形的义肢。但无论哪一种都不能令他满意。有一天,阪木老先生对抱怨连连的巴雷特说了。

「你的脑袋里只想着对神罗报仇。我装什么你都不会满意的。我不想再跟你扯上关系了。这个给你,你不要再来了。」老人硬塞给他的,是一个能够在手臂前端装上工具的转接器。藉由这项工具,巴雷特的右臂就能够装上各种义肢,或者是武器。

「想装什么是你的自由,不过你可得仔细想想啊。」

老人的忠告左耳进右耳出,巴雷特几乎甚么也没想过。从那之后的几年间,巴雷特使用这个转接器装上的都是武器。每当获得新的武器他就拿来试试,一天又一天不断提升自己的攻击能力。

 

巴雷特与老人久别重逢,随便打了个招呼,便急着请对方为自己制作新的义肢。

形状像真的人手,色调柔和的义肢。谁看到都不会害怕,能够溶入日常生活的义肢。阪木老先生用鼻子哼了一声只是盯着巴雷特看。

「我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男人。我不想再让别人怕我了。」

「所以呢?您老兄想成为甚么样的人?」

「所以啦——」巴雷特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内心根本没有答案。我混进逐渐恢复笑容的世界,究竟想做甚么?

「啊啊!我也不知道!」

「大概需要一个星期,可以吗?」

「知道了。那么,我在这段期间——」

巴雷特正要说自己打算在这里等,老人却打断他。

「如果你没有预定计划,要不要帮我外甥做事?至于酬劳嘛——」

「不用啦,还要甚么酬劳。」

「没关系,我先想想吧。」

 

第二天,巴雷特坐在阪木老先生的外甥驾驶的卡车上。这种车款在巴雷特小时候还活跃于各地。车上装了引擎,利用燃烧煤炭加热锅炉中的水产生的蒸气发动。握着方向盘的驾驶人、调整引擎出力的引擎管理员,然后是两名将煤炭送进燃烧室的锅炉管理员,总共四人协力让卡车发动。庞大车身的后面有可供十人乘坐的货斗。五人份的空间被煤炭占据,剩余空间巴雷特一个人就占了两人份。

巴雷特仰卧眺望着天空,心想真是慢得可以了。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蒸汽引擎的大型卡车从以前就是以这个速度在跑的。男人们滴着汗水拚命工作。人也好机械也好无不卯足了全力在干活。管理锅炉的中年人到货斗来休息了。

「不好意思,在你老大不高兴的时候来打扰。借一下空间啦。」

「我没有在老大不高兴喔。」

「你的火气都从皮肤渗出来啦。」

巴雷特上半身坐起来盯着对方看。

「你是怎样?」

「看吧。」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管理锅炉的人开口了。

「你啊,是打算一直当我们的保镳吗?」

「只是老头拜托我这么做的。之后要怎样我也不知道。」

「我看你也不适合这份工作。」

「保镳吗?恐怕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了吧。」

「很难说喔——」

锅炉管理员只这样说就不再吭声了。巴雷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个男的觉得我看起像甚么人?

「喂,继续说啊。」

巴雷特心想,或许这个男的能够给我的人生一点提示。

「我看起来像什么类型?」

「你不是把迎面而来的怪物打倒的类型,而是会自己去捣毁怪物的巢穴。」

原来如此,或许真是如此。

「即使你不知道那个巢穴在哪里也一样。」管理锅炉的人笑着说。

「这样岂不是像个笨蛋?」

「这不是谁都做得到的。你大可以引以为傲啊?」

巴雷特盯着对方的脸嘿嘿嘿地笑了。管理锅炉的人一脸讶异地也看着巴雷特。

「可以问问你的意见吗?」

「要看内容。」

「我啊,想弥补罪过。为此我才在旅行。可是,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赎罪。我这个人大概就像你说的。你觉得像我这种人有甚么可以赎罪的方法?」

「唉,这要看你犯的是甚么罪了。」

「——因为我,有数也数不清的人失去了性命。」

巴雷特想起雪崩的同伴们与炸毁一号魔晃炉时的事情。远远超出预料的破坏程度。陷入恐慌的城市。死去的同伴们——未曾谋面的市民们。

锅炉管理员对沉默不语的巴雷特说了。

「那你当然只能活下去喽。只要把所有认为做了能够赎罪的事情都做过一遍应该就行了吧?」

「恐怕也只能这样吧——」

「即使不知道怪物的巢穴在哪,你这个人也会去奋战吧。总有一天怪物也会消失——喂,你看!」锅炉管理员指着卡车后方。小型的恐怖怪物追在后面。巴雷特将右手前端朝向那只怪物,连瞄准都不用就开枪了。怪物的身躯在子弹连续射击的砰砰声下化为碎片。

「真行啊——怪物也真是倒霉。」

巴雷特回头看向对方正要说这没甚么大不了,却发现锅炉管理员的视线对着自己的右手。那个眼神与在朱诺遇到的女人如出一辙。或许自己才是怪物。

「也许怪物的巢穴,就在我的内心中。」锅炉管理员不发一语。

 

卡车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型村庄。村人似乎以耕田种马铃薯为生。比出发时煤炭减少了大约一半的卡车货斗上,堆上了好几个装满马铃薯的麻袋。巴雷特一边帮忙作业一边思索。这些马铃薯卖到街上时,值多少钱呢?村人决定的马铃薯价格一定还要加上卡车人员的报酬。粮食的价格在米德加形成了一大问题。就算是在非常时期也未免太贵了。巴雷特也这么想。然而,看到这么多人工作的样子就会觉得贵也是没办法的。自从停止供给魔晃,附有引擎的农具几乎都不能用了。种植马铃薯的辛苦必定超乎了众人的想像。

「哦!」巴雷特忍不住叫起来。不能使用机械,那就只能自己活动身体。要人力多得是。米德加不是一堆没有工作不能温饱的家伙吗。只是采集野外生长的植物填饱肚子,粮食很快就会耗尽了。还是应诙播种或是插秧生产农作物才行。还得养家畜。

「哦哦——」

对了。只要大家有心,总有一天至少粮食不会匮乏。需要机械时就像那辆卡车一样用煤炭吧。今后只要回到魔晃之前的时代就可以了。也许会有点贫穷。也许在那样的时代里事物发展得会很缓慢。也许急躁的自己会忍不下去。但,也只能这么做了。不,时代会转变成如此。巴雷特对对自己立刻想到的「我的看法」感到心满意足而露出微笑。然后他开始熟思有甚么是自己能做的。首先在右手装上铁锹耕田。活用精力旺盛的身体干别人五倍的活。不,建立新时代需要一名领袖。那会是我的职责吗?巴雷特的思考开始加速。脑中浮现自己正在发号施令的身影。然后是专心倾听的同伴们。「我明白了,巴雷特!」跑出房间的洁西。跟在其后的魏吉与比格斯。自己身为雪崩领导者时的光景浮现在脑海里,一片光明的未来展望瞬间变成了深深的后悔。

「唔喔喔喔喔喔喔!」巴雷特大叫。他心想不妙看了一下周遭。可是没有人在看巴雷特。所有人都聚在一户人家前面,看着阪木老先生的外甥与一名应该是村人的中年男子交谈。巴雷特也想听他们的对话而走过去。

「我们不介意将送您的女儿到米德加。可是,她的身体状况似乎相当虚弱——或许会来不及。」

「可是——」中年男人的背上背负着一名年轻女孩。女孩子无力地瘫在他的背上。是个漂亮的女孩。但是从手臂上不断滴落着黑色液体。是人人畏惧的星痕症候群。而且病情似乎相当严重。这是巴雷特最怕见到的场面。现在,眼前发生了危机自己却帮不上任何忙。

巴雷特知道就算前往米德加也没有甚么有效的治疗方式。或许应该让他们知道。在这座村子里静静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不是比较好吗?但是说出这件事也就等于夺走那对父女的希望。难道就只能闷不吭声地任事情自然发展吗。巴雷特好想大叫。

「就算去米德加也没用吧。」不知道甚么时候站在自己附近的锅炉管理员说。

「恐怕是。」巴雷特说。

「那就告诉他们吧。」锅炉管理员走向那对父女。巴雷特从背后叫住他。

「等等啦。」

但男人不理他。巴雷特想在锅炉管理员说话让父女绝望前阻止他,追在他后面。锅炉管理员回过头来对巴雷特说了。

「你是想只要他们这样希望,就让她去米德加也没关系是吧?就算没用也没关系。」

「——是啊。」

「如果有飞空艇也就算了,我们只有卡车。货斗很热环境恶劣。你知道吧?要是因为这样而提早了死期怎么办?」

「——可是啊——」

「没关系,我去跟他们说。或许那位父亲会失去希望。但女儿还是在家里度过最后的日子比较好。」

他不知道自己与锅炉管理员谁说的才对。必须好好想一下。一样的想法在脑中盘旋。巴雷特又想大叫,但他忍住了。最后锅炉管理员没有加入对话就回来了。

「她刚刚断气了。」

「你说甚么!」

「——喂,你想听听那个女孩最后说了甚么吗?」

他想「我不想听」,但锅炉管理员继续说下去。

「她说,请带我去米德加。」

我错了,锅炉管理员说完咬住了自己握紧的拳头。

「唔喔喔喔喔喔喔!」巴雷特大叫。

「没有人做错啊!」

巴雷特放任无处发泄的怒气驱使自己将右手高举对空,开枪射击。砰砰声响遍了静谧的村子。

巴雷特留在村子里,看着死去的女孩入土。他问憔悴的父亲有没有甚么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要是有飞空艇就好了。」这名父亲小声地说。「我曾经是格尔尼卡飞空艇的乘务员。要是它还有飞行的话或许女儿就不用死了。因为从这里到米德加只要一瞬闻啊。」

「老爹啊。」巴雷特觉得自己非说不可。「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就算到米德加也是治不好星痕的。」

要是这样的话。要是那样的话。一去想假定的世界跟现实的差异,就很难认清明天的目标了。这是巴雷特的亲身体验。像这位父亲一样悔恨自己的能力不足更是不可取。过去是不能改变的。当巴雷特在想该说甚么的时候父亲开口了。

「不是米德加也可以。其他地方也可以。只要听说有哪个地方可以治疗星痕,就可以将病患运送到任何地方了吧?所以要是有飞空艇的话,至少可以做个准备。」

「准备?」

「不只有我女儿苦于星痕。」

才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原来已经放眼未来了。

一边将马铃薯堆上卡车一边描绘的未来完全失去了光彩。飞空艇或是其他方便的机械稍微运作一下有甚么不可以。目前米德加也在使用许多作业用车辆与机械。米德加储备了魔晃以外相当丰富的燃料。有一件事让所有市民惊讶不已,那就是神罗公司开始将自己藏起来的燃料定期分配给市民。同时原本是魔晃用的引擎,也在人们的智慧下一个个改造成其他燃料用。虽然出力下降了,不过没有人抱怨。既然如此,飞空艇也没甚么不可以的。如果一定要用魔晃才能飞,那就用魔晃嘛。用一点点不要紧的。不要浪费就可以。时代在改变。那么,我也要改变,巴雷特想。

* *

火箭村的东边,距离不甚遥远的地方有一大片寸草不生,像沙漠一样的土地。这里有座小规模石油生产设施,设置了高约十五公尺的油井架。设施相当老旧。几名男女抬头仰望着井架。身穿白衣的塞拉也是其中之一。站在她身边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说了。

「比起一个月前降低了百分之七十。情况不太妙喔。那,你们那边呢?」

「我们那边完成了。虽然说不上跟魔晃一样,不过精制得相当不错。」

「我就知道你办得到。不过没有原料一样没戏唱啊。」男人说完,将视线移向地面。塞拉也跟他一起看着地面。她想像着现在应该在地底发出怒吼吸取石油的采油用钻杆。

「再多一点,拜托。」塞拉双手合十祈祷。将左手背染黑的不是油污,而是星痕。

* *

火箭村过去是神罗公司的宇宙开发基地。当时的技术人员直接定居下来,成了一座类似小村子的聚落。

巴雷特一进入村子就看到一群小孩子在玩。有的孩子年纪与玛琳差不多大。巴雷特不禁笑颜逐开。

「你们在玩什么?」他向小孩子说话。孩子们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

「也让叔叔加入嘛。」小孩子都逃走了。巴雷特啧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右手。

「在新的义肢完成前忍忍吧。」

「就算没有那把枪你一样很吓人啦。」背后有人对他出声。

「你是——」巴雷特想不起来。

「你记不得也是没办法的。我是海温德的乘务员啦。」

海温德是巴雷特一行人在拯救星球的旅途中搭乘过的飞空艇名称。

「喔喔,那时候受你照顾了。」

「哪里。」

巴雷特立刻拜托对方带自己去找席德。当他们正要前往时,从村子的角落传来敲打金属的声响。

「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也得快点。」

「你们在做甚么?」

「那还用说。这里是席德与同伴们的村子啊。」

「飞空艇吗?」

「你看!」

将家家户户抛在背后,当视野变得开阔时,他看到那里正在建造一艘机体庞大、跟过去的海温德一模一样的飞空艇。

「太猛了!」

飞空艇被粗糙的作业用鹰架包围着。在安全措施看似不怎么完善的鹰架上,有大约二十名村人正在干活。四处响起用铁鎚敲打外装金属板成形的震耳巨响。飞空艇似乎已将近完成。

「根本已经完成了嘛。」

「只有外观啦。你瞧。」他看着男人手指的方向,这才发现引擎还没装上去。

「因为魔晃已经不能用了。引擎还要花点时间。」

突然传来一阵爆炸声。巴雷特急忙压低身子。

「艇长在那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过去同伴指了指飞空艇对面的机库说。

机库中有一具看似飞空艇用的引擎,设置在工作台上。

一群男子远远地看着引擎。每个人都戴着护目镜。又是一阵爆炸声。巴雷特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男人扔下护目镜冲向引擎。

「靠腰啊!」

席德一脸想吃了引擎的表情将脸贴近引擎开始检查。

「他妈的!小心我把你砸成废铁!」

许久未曾听到的脏话让巴雷特露出微笑。这家伙还是没变啊。席德继续咒骂着走向巴雷特身边。

「你这种说话方式,会被老天爷骂的。」巴雷特对他说。席德既不高兴也不念旧地回嘴。

「老天爷?你把他带来啊。看你爷爷不臭骂他一顿。」

 

两人互相报告自己的近况。

「我将玛琳托给蒂法照顾了。因为她跟蒂法很亲。」

「那好。全世界都会赞成的。那,克劳德也跟蒂法一起吗?」

「是啊。蒂法跟以前一样开了一家店。克劳德原本在店里帮忙,不过现在好像忙着做自己的生意。说是做快递。」

「克劳德?做生意?」

「一定是蒂法拍着他的屁股叫他做的啦。」

「原来如此。结果啊,还是女人厉害啦。」

「塞拉最近怎么样?」

「哎,没甚么变啦。」席德支吾其词,想改变话题。

「所以你有甚么事?大爷我可是很忙的。」

「你不是在做飞空艇吗?」

「是啊。」

「能不能让我也帮忙?」

「啊?你一个门外汉能做甚么。」

要是平常巴雷特早就发火了,但他当怍没听见,开始说起自己的体验。

「要是有飞空艇啊,我告诉你,能够拯救的生命一定很多。比方说星痕病患。只要有人发现了治疗法,就能一口气运送过去。也能带着能够医治这种病的人各地跑。还能运一大堆粮食。生活所需的物资甚么都能运不是吗?」

「你讲得可简单。」席德将脸逼近巴雷特面前。「要用魔晃耶,魔晃。你知道飞空艇飞一趟需要耗费多少魔晃能源吗?」

「不知道。可是啊——」巴雷特说出自己一路上想过的事。只要不贪心就可以了。使用魔晃会缩短星球的寿命。的确是这样没错。这点将来也永远不会改变吧。但,只要一点点。如果只是为了让我们生存下去所需的分量,星球应该也会同意吧。

「啧,雪崩的老大变得还真多啊。」这是席德做出的反应。

巴雷特无法回嘴。关于跟过去做妥协,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答案。然而被人再度指出这一点时他又无言以对。胸中烦闷累积得越来越多让他举起了右手。他想开枪但想到这里是室内而作罢。但是他大叫了。

「唔喔喔喔喔喔!」

室内的所有人都看着巴雷特。

「抱歉。别在意。」巴雷特勉强挤出笑脸对周围的人说。然后他低下头想着该说些甚么。他想不到要说甚么,反而是过去的情境浮现在脑海中。比格斯、魏吉、洁西认真严肃的表情。你们说些甚么啊。尽管责备我啊。他想摆脱三人的身影而摇摇头,然后将头抬起来。席德看起来变得很模糊。

「你是怎么啦——」席德惊讶地看着巴雷特。

「席德啊,你教教我吧。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啦。我的过去全是过错。但应该也有一些做对了的事吧。可是啊,哪些才是对的?哪些才是错的?今后我应该走哪一条路?不,我想改变。就因为我有那种过去所以不行吗?啊?我就得一直把枪装在右手上,吓跑小孩子吗?这样就能赎罪吗?我搞不清楚了。帮帮我啊——我到底该怎么做?」

巴雷特终于对着天花板开枪了。天花板开了好几个洞。席德抬头看着天花板说了。

「总之啊,你先把那里修好再说。」

巴雷特正在汗流浃背地修埋天花板的洞时席德过来了。巴雷特注意到了但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便不理会他继续做事。

「冷静下来了吧。」

席德在稍微远离一点的地方坐下说。

「——抱歉。」席德摇摇头叫他不要在意。

「有件事想叫你帮忙。」

巴雷特停下手上工作盯着席德。

「首先是魔晃。我觉得正如同你讲的。就跟星球要一点点所需的分量吧。我们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实际上,飞空艇的确能帮上大忙。尤其是全世界正要重建的时候。等到有朝一日大家说已经不需要了,我就把它停在某个景色开阔的地方,当成本大爷的家吧。」

接着席德谈起目前的能源问题。全世界的魔晃炉目前都没有运转。这绝非因为大家知道魔晃会缩短星球的寿命所以反省不该使用。当然也牵扯到营运魔晃炉的神罗公司失去力量的现实问题。不过魔晃炉未能再度运转的真正原因是——

「现在谁都知道魔晃能源是吸取生命之流以供利用的。而生命之流的可怕,那天大家都体验过了。大家都怕星球再度发怒。」

巴雷特回想起逼近米德加上空,即将破坏星球的陨石被生命之流摧毁的情况。那种压倒性的力量是人类绝对无法制造出来的。

「谁也不敢再接近魔晃啦。」

「意思是说不能再生产魔晃能源了?」

「是啊。大概吧。」

「可是啊,让一座魔晃炉偶尔运转一下也不会怎样吧?有那么严重吗?」

原谅我,比格斯、魏吉、洁西。

「那里已经抽不出魔晃啦。生命之流的流向变了。」

「你调查过了?」

「是啊。唉,也不是那么正式的调查就是了。」

巴雷特说不出话来。星球的意思是叫大家不要再用魔晃了。

「如果能在别的地点另外盖一座魔晃炉还有可能,但是要找到那个地点,然后把建材运过去——不知道甚么时候才办得到。连建材都不知道要怎么运了。」

「根本不行嘛。」

「只要储备的燃料一耗尽就玩完了。世界会回到煤炭时代。只能用怀旧的蒸汽卡车在路上慢吞吞地跑啦。到时候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交通工具就是陆行乌了。唉,那样也没甚么不好啦。」

「只能放弃希望过日子吗?只退不进的生活吗?的确我们是犯下了天大的错误。或许不走上同一条道路才是对的。但因为这样我们就得原地踏步吗?难道就不能找别条路吗?」

「所以啦,轮到石油上场了。」席德咧嘴而笑着说。

「你说石油,那个派不上用场的?」

对于在矿坑工作的巴雷特而言,石油的出现曾一度成为威胁。然而最后几乎没有人使用石油。

「石油会派不上用场,是因为有了魔晃。本来应该要由石油领导时代进步的。利用石油制造出各种燃料的技术也都一应俱全。可是啊,自从魔晃出现,这些技术就全被改良用在魔晃上了。」

所以石油才会从历史中消失。

「不过啊,现在它不再是无用之物了。神罗一点一滴地开采储藏起来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我们找了油田。偏偏神罗使用的油田位于海底——」

「需要潜水艇吗!」

「那也要有魔晃才能动。而且就算能动也不行。生命之流把整个油管都弄坏了。」

「该死!」

「唉,先别放弃得太早啦。」

席德等人翻出了古老的纪录,得知了其他油田的地点。幸运的是它离火箭村并不太远。那个地点有开采石油与精制汽油的设施,虽然半毁但至少遗留着。席德与同伴们将设施修复到可供使用的状态。然而只有汽油的话动力不足。

他们需要效能更高的燃料。为此一行人不断尝试,终于有希望能够做出航空煤油了。除此之外,配合燃料改造引擎的工程也在同步进行。然而这边却进行得不太顺利。

「你们这些家伙,是从甚么时候开始——太厉害了席德!了不起!」

「所以喽,根本不需要什么新的技术。我们只不过是让过去的技术在现代复活罢了。」

「总而言之,煤炭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啊。」在煤矿村出生长大的巴雷特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时代在改变。可以说我们正好生于变动的时间点吧。」

「我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你很幸运耶。在这个时代可以尝试的事情多了。」

「说得没错。」

「不过不幸的是——」

「是甚么?」

「可以试的事情太多了,时间不够。真他妈的。」

 

席德与巴雷特从火箭村出发往东踏上旅程。步行了一整天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塞拉出来迎接两人。

「嗨!」巴雷特很高兴能看到老朋友。塞拉看起来似乎完全没变。然而巴雷特很快就注意到对方手上冒出的星痕。塞拉一查觉到就把手藏起来了。

「怎么样,会痛吗?」席德粗鲁地问她。

「不要太勉强啊。」

——时间不够——

巴雷特想起了这句话。席德抬头望着油井架。一动也不动。

「怎么会这样——」

塞拉解释了状况。

「今天早上我关掉的。或许还会再冒出来,但已经降低到一开始探勘时的百分之十了,所以我把帮浦关了。」

席德丧气地低声说:

「第一天的时候,石油不需要帮浦就自己喷出来了耶。我们在石油雨中淋得一身黑还笑不停呢。」

巴雷特大叹了一口气。

「这颗星球难道甚么都不愿意给我们吗?」

「没有这种事。」塞拉以坚定的语气说。

「这颗星球为人类准备了各种资源。煤炭、石油,说不定魔晃也是。搞不好还有我们未发现的资源。只要使用方式正确就没有问题。不要贪心就不会有事。下点工夫处理就可以了。这颗星球一定在暗中帮助我们。因为在星球上循环的生命之流,过去也是活在世界上的某个生命啊。」 席德与巴雷特思索着她话中的意思。

塞拉——巴雷特觉得——无论是活着还是回到星球的怀抱一定都会帮助席德吧。席德也一样。巴雷特自己也一样。

「塞拉。」席德只叫了名字便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他再度开口。

「塞拉——燃料处理得怎样?」

「没问题。虽然也要看引擎的效率,不过绕星球飞一圈一定没问题。我想足够用来试飞了,如何?」

「——引擎还没好。很不顺利。也不知道啥时候会好。所以啊,塞拉。」

「怎么了?」席德默默不说话。巴雷特忍不住插嘴了。

「席德他啊,说希望你来帮忙开发引擎啦。打他屁股两下吧。虽然燃料已经做好了,可是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处理吧。」

「我知道。」塞拉看着席德说。「我还不能输。」

巴雷特还没说完。

「引擎做好了以后,也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喔。」

塞拉报以微笑。

 

一行人沉默地仰望着油井架。

「巴雷特。」席德小声地说。

「不知道哪里还有油田啊。」

「安啦,交给我。」

内心已经没有迷惘。星球啊。循环于星球的生命啊。如果要惩罚我,随时欢迎。不过,我会尽全力抵抗。能够惩罚我的只有现在活着的人。我要活下去。为了活着的人争取明天。

 

当巴雷特回到工作室,阪木老先生将他要求的新义肢交给他。是个以木头制成感觉平易近人的义肢。不需要转接器直接装在手臂上。巴雷特先看了义肢,然后看着老人说了。

「对不起。谢谢你特地为我做了这个——但我决定继续踏上旅程。我要找寻会冒出石油的土地。或许必须前往从未有人踏入的危险地带。也不知道会出现甚么样的怪物。所以我目前还是需要武器。不只是为了自卫。我是个不能放弃战斗的人。如果我挺身奋战能够让别人远离战斗,那么这就是我的使命。而且也能成为赎罪。」

阪木老先生听着巴雷特第一次这么有条不紊的自游后,先回到后面的房间,然后带着某个包裹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有些生锈的义肢。作工精巧的钢铁假手。似乎连手指都能动。

「经过训练之后也可以写字。能不能写得好就要看你了。」

「这是——」

「就当作是帮外甥忙的跑腿费吧。不过你现在好像不需要,我先替你保留着吧。」

「不好意思,你都帮我做好了。」

「别在意。这是好几年前做的。」老人说当一切都结束时要记得来拿。还说会替他磨掉铁锈。

 

向阪木老先生告别后他走了一段路,才想起应该打个电话给玛琳。不。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到这里来,用老爹替自己做的那个义肢写信吧。再拿着这封信去寄给玛琳吧。巴雷特开始想大叫了。

「上路吧!」

他在内心的驱使之下大喊。

 

 

LIFE STREAM Black2

生命之流喷出地表时,男人将早已毫无意义的记忆送给了星球。少年时代的记忆、少数友人的记忆、缺乏自觉时战斗的记忆、过去那些日常生活的记忆——这些成了奔流的一部分,包住了陨石,最后消失了。同时,精神核心以及与其坚固连结的意志,遁进了无数道奔流当中,在大地、城市之间穿梭。当四处逃窜或是呆滞站在原地的人们被奔流吞没时,男人将自己的印记留在对方身上。男人确信只要克劳德注意到这个印记,自己就绝不会消失。只要克劳德还记得我,我就能永远存在。无论是在生命之流当中抑或是地表上。男人想就算自己的精神扩散了,只要一小片记忆仍然在星球上循环,终究能够倚靠克劳德的意识取回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