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łos Pana
BarrinWhiterock
2023年12月30日 20:00

twitter/X: @OhSaDaHal_1

“她很爱她们,但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正和她们作别。她想到逝者会化为星辰这已经无法溯源的说辞......”

    

I

 

    我的视觉已经衰退,衰败溃退。我眼前这个高的柯林杯里面的鸡尾酒看起来像在发光。但是,我也知道老亚当最近换了一种很亮的射灯,老板的说法是要复现另一种所谓现代派(如今也是遥远的过去了)的布居风格,要把每对客人和它们的桌椅一起变成艺术布展的一部分。从视觉体验而言,我点的这一杯东西应该是一个有效光源而已,但我已经不能依赖感受光的能力来在它和射灯之间决定哪个具有事实上的主动性,已经不能区分现实的光芒和艺术品的光韵。

其实,我觉得视力衰退算不得什么很坏的事情。再好的视力也再没机会到街垒上去发挥。做谱几何这样的学问,跟各地的同志同学通信也不用。重点是这个事情没有让人觉得特别无力,凭借听觉和感觉的支持依然可以做所有需要做的琐事,而视力衰退本身,在我看来,只是真实的落日景观——用一种梅莉和过去的老学究喜欢的方式——结束了它跨越整个科学世纪的流放;约掉绝大部分细节之后,傍晚的京都街头终于能令人满意地逐步暗下去,我取得了把霓虹灯牌看成晦暗不清的鬼魂等等的能力。梅莉跟我说过一些关于摄影和舞台造景的细节,她特别强调人的有限的视力并不能在实际的展演中有什么用处。

但是,还是有不少常客觉得老板这么一来是变了某种根本的主张,而我和梅莉基于我们第一次造访的经验,倒是觉得一家搭载了戏剧装置的会堂换一换具体的布景是相当正常的事;现在我孑然一身,它就给访客们一个人坐下独白的单一高光,我们两人造访时,它就做成为某些主角特别准备的舞台。

我们声称自己也是Dr.Latency,我们重复祂在这家酒吧广为人知的事迹,这样,人们就会为了秘密地刺探我们的动机,为了保守他们共同的秘密(他们忠实于Dr.Latency),谈论他们的那些秘密的故事。这样,我就只需要说出那句“十分抱歉,她只是想测试一下大家的知识。那本书里的内容,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的前提”,承认我们也忠实于Dr.Latency,又像他们的泄露行为一样,把我的魔术师,梅莉,一个如同,如果不正是——Dr. Latency的、谜一般的人物推到台前来。随着我安静地坐下,梅莉拿出她的手镜,一种秘密的入会仪式完成了。它的全部议程和议程之间的转接,都是借着酒客们共同的密语,一种近乎舞台表演上的肢体语言和台词之间的秘密抛接推进的。

 

II

 

梅莉的确是个谜一般的人物。她在预科班毕业的年纪,从巴黎的国立文献学校一个人到了京都大学,除了与年龄不符的古典学素养之外身无长物,也没有人给她做翻译。在那几个爆炸性的年份,她的名气在附近的图书管理员和精神科学(Geisteswissenschaft)从业者之间秘密传递开来,有点像我那宿舍当时在京大各个工科实验室和校内外的自治社团之间。但是,跟我这边每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的行动不一样,她很少走动,大部分时候都待在档案室的勤工助学岗位上。她话很少,但那些夹杂着法语和其它许多语言表达的说辞听着总像带有秘而不宣的深厚动机,好像她正在代某个匿名的社团或者群体发言。她不和其他人长时间共处,又似乎未曾孤身一人。她声称自己来自法国南锡,而她的名字和生活习惯种种又分别让她是爱尔兰人、希腊人、埃及人甚至日本人的可能同样不容忽略,要么都是,要么都不是。她总是能从她的软帽的花边、她的袖筒和折扇的褶皱里面掏出新的秘密。

彼时的动荡不安深入我们的共同生活。我和她在图书馆的档案室一起过了许多个难熬的夜晚,我们把其它青年人的密信夹带在物理系和历史系的新书稿里面,一起跨过街垒;我们的朋友和同志可能会在一觉醒来之后从此消失,就像一无所有的人们在银行里的存款于催泪瓦斯四处弥漫之前那样突然。我们突然不再谈论日常和非日常,因为我们已经看不见它们的基底和根据。相较之下,来源多样的神秘主义体验和突然回归到校园里的集体生活促使我们决定重新思考现在,我们挂牌成立了秘封俱乐部。

当时的说法之一是,在动荡之中,灵都京都自身开始以某种方式振动、怒吼,它正在回归到本来的面貌。古典的妖怪和鬼魂以新的传说的面貌重现于我们的世界,而新的鬼魂,也被某些已经失落或还未发现的灵性秩序接纳。有暴雨中守夜的条子因为惊惧死掉,他的执法记录仪拍下了附近楼上地上的许多眼睛;十五个小时之前广隆寺后户供奉的某尊佛像失窃,相传它是垂着眼珠,拖着一条不存在的鱼尾巴跑掉的。城交学院还在行动的勘测组跟我们的车间报告说,下水道网水位数据里面发现有长自由程的孤波,统计之后有一些能用弦网凝聚之类的古典说辞解释的行为。一次《丰塔纳广场》的街头展演未必偶然地伴着一个地铁维护工的意外死亡,暴力随之而来,街区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必须为之震动的怒吼,一场生者对生者、鬼魂对鬼魂的斗争近乎平行地开动起来。

我们的初期活动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Dr.Latency为人所知的第一站因此正是坟地莲台野),梅莉借档案职务收来了很多这样的一手材料,串在打孔的速记卡上面,逐步地收纳于一个庞大的写作计划。简单的聚类上路径积分的动力学模型已经抛出许多现成的绝对性精神学未曾看见的事实,我的许多个拟解都包含了标度动力学的孤子(梅莉建议管它们叫妖怪或者鬼魂),因果性条件也被破坏,我们必须接受多重过去和多重未来。一些议程促使我们坚定地放弃对于日常的忠诚。

一天,广重线事实上走树海下面过的说法走漏出去,引起了大的震动。不久之后,梅莉就接着从梦中毫无理由地带回实物,我或许出于过劳和战斗,视力开始慢慢衰退。她不相信我的说辞,开始跟我谈起一些野蛮人留下的失落的技术,跟我解释她的头发和皮肤带着的神秘香味和质感的来源,接着透露许多未曾告诉我的她的眼睛的秘密。她塞给我的便条背面开始带上以诺语的简短祝福。她从鸟船上的东西那里为我丢失的视力获得了并不有限的补偿,我能像想象乐句一样想象微分算子的本征谱,由此表演听声辩鼓的戏法。她可能越过了某种禁令或者条约的保护(所以我们后来在鸟船上受到了真实的攻击),我们的世界正在倾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说另一片秘密社会或者秘密群落看见了我们,也不是说我们又进了一个兔子洞。这种经历早在京都的大路上还有街垒时就已经稀松平常。我们只是适时地发现,有些关键的布局正在改变。那年的全球气候陷入前所未有的波动之中,我和她亲眼见到海滨的防波块被卷进日本海,许多地方丢失掉一个季节,或者获得几个新的季节。格林尼治那边取回来的数据看起来像大气层里面出现了带拓扑荷的反常构型(不可能。大气层有多个分立的基态这种说法每个字都是扯淡)。梅莉当天夜里在天上看见许多的鬼魂逸出来,就像海流中的鱼群那样推着云层移动,我当时的视力已经不能在夜里看见星空之外的东西,只能确证她对着天上喊叫追赶时冷得异常。我想起早期的心脏学说相信,房颤和骤停都随心电的混沌而来,晚十来年又觉得心脏的正常节律就包含了这些环节。我害怕地球简单地只是一颗心脏,害怕梅莉看见的是祂的灵魂正在逸脱。

她没有跟我说她看见了什么,她只是越来越普遍地在梦中遭到攻击。学报的头版照片说一个叫达朗贝尔的博学之人和他的合伙人狄德罗来到了高师学子中间,我们在一次哀悼会后拿到了一个没有背面(不是背面没有图案,只是没有背面,群鸟之鸟,包含Grothendieck宇宙的Grothendieck宇宙......)的五円硬币。我们在街头和劳工弟兄们玩牌喝酒,把它输掉,但它总另寻办法回来,作为一个公正的五円硬币。我们的清醒和沉睡都悄然发生,现实和梦境的速度已经趋同。我们在遥远的两张床(对于我更多是实验室的桌面)上睡着,然后可能在一个浴缸里面赤裸着醒来。

随着我开始在我们的写作计划里开始混淆一年前和一个月前的事情,我意识到梅莉的那种温和的斟酌语调,跟其它有这种德行,愿意把他人记在心上的人不那么不同:她开腔之前,大脑里许多的她已经互相做过谈话,征求了政治共识。我从梅莉那里看见外省南锡的赫恩小姐、埃及的某个殖民者的小名梅莉的女儿、小泉八云,以及其它,其中的多数名字已经死去。他们像是短暂而碎片的意图和驱力充填常人的心灵一样,充斥梅莉的灵魂。

换言之,她,众人之人?不对......

后退一步,按我们的相对性精神学来;她把我定义的文本聚类的标度动力学孤子叫做妖怪,就是说妖怪的真容会在回忆中显现;

从微小的驱力和意图到意识。

对吧,我们的所有二人共处,她的便条,我们的聊天记录,她发表的著作和我们所有那些光荣的公开和秘密的行动......这里出现了一个决定性的形象......

我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想到,我们用的时间概念并非时间轴,而是一个笛卡尔封闭的范畴,一张无尽丰富的大网。

我突然对怎么称呼她,怎么称呼她们茫然了;

我颤抖地喊同一张桌的小姐或者诸鬼魂梅莉,她轻轻转过半身;许多个面貌大致相似的残影转瞬即逝,我勉强能看见她一成不变的温柔的头颈和容貌,像是墙上的未来主义涂鸦。

 

III

 

早在我们准备结集出一本东西之前,我们就意识到出版物并不能完成我们的写作计划,跟上我们的世界的速度,因为我们只有两个人。梅莉提起荷马时期的诗人受诸神的旨意去传颂歌唱,去把古代的整个宇宙织进成形的诗篇。我匿名地创建了一个社交网络账号,她用Dr.Latency这个虚构的名字,取自我和她一个中午做的梦。我花三天写了她的主页。她会从我们的写作计划堆出来的档案库和图谱里面爬一些照片和文字发表。

这个账号后来有了一些名气,我们用它的名义出版同人志和著作,找加泰罗尼亚和恰帕斯地方的朋友代理版务。后来有人给她发私信,我就拿我们的档案库还有我俩几个群聊的聊天记录训练了一个语言模型,搞了个随机的自动回复。

期间我的视力和时间感(不是决定时间的技能)越来越差,梅莉梦游的距离也开始按公里计。鬼魂的世界召我们过去,就好像现实用因果和种类多样的债务拉着我们。我们可能因此永远不再醒来,或者更可能地,不再睡去,不再梦见任何东西。

我们想到,当我们做梦的时候,Dr.Latency就醒来,活动;她的活着永远光荣,鬼魂们的大群可以记得她,因为她记得鬼魂们;活着的人的联合会支持她,因为她已经在地下,在诸多的组织主张、许多不同的政见之间活动许久。她有一种光荣的方式跨越生和死的境界。

于是我们去了旧约酒场,我们排了一场戏、一个仪式,我们声称自己也是Dr.Latency,我们重复祂在这家酒吧广为人知的事迹。魔术师梅莉和她同样籍籍无名的助手代表Dr.Latency到来,把她正在某处继续活动的秘密的证据传播开去。她不再是,也没有机会发现自己曾经是两个人共同的梦里的人影,因为她已经身处人的世界,许多人以她的名义行动,与她私下沟通谈话。

我还能明确记得一件事。前天有人托梦给梅莉,好像是西行法师。我们昨天夜晚去博物馆看了丹德拉砂岩石板(Zodiac of Dendera)的展出。昨晚我和梅莉说起Dendera谐音莲台、谐音火葬,说起“人者皆星辰”的信条。她接了我的话,我们聊了会法之书的来历和紧密相关的《希伯来书》第11章第5节:

「以诺因着信被接去,不至于见死。人也找不着他,因为神已经把他接去了。只是他被接去以先,已经得了神喜悦他的明证。」

    她已经再次去到了莲台野等我,我们约午前一时半,也就是半个小时之后地铁站见。现在距离凌晨两点三十分还有四个多小时,眼前的鸡尾酒和它的光亮也只剩一口。

 Alice Guionnet talking about Free Probability,in Stochastic Processes and Random Matrices, Ed.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