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为德国历史学家扬·德马斯(Jan Demas)《极简德国史：60分钟读懂德国》第36篇

必须把他们扔给猛兽吃！ ——1919年1月15日罗莎·卢森堡被军事组织成员杀害

伊甸园酒店是柏林“新西部”最奢华的区域。以选帝侯大街为中心的那片区域，富裕市民30多年来在这里几乎创造出一个新的市中心。这里位于老市中心旁边，远离城市东部不断扩张的工人去，那里满是出租屋，一片贫苦景象。这里紧邻动物园，矗立着一座由贝壳灰建造而成的新巴洛克式豪华建筑，里面有200多张床位和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屋顶花园。但在1月的湿冷天气中，出入这里的不再是电影女星马琳·黛德丽或是小说作家海因里希·曼，而是士兵。

自从遍布柏林的内战式骚乱出现以来，这件豪华酒店就被用作自卫民团总部。由前线退伍战士组成的各个部队经魏玛政府许可来到首都柏林镇压“布尔什维克主义者”的暴动——外界这样称呼工人运动支持者中的极端分子。伊甸园酒店里的士兵们都怀着一种胜利者的心情。因为他们在威尔默斯多夫的一幢出租房中发现并逮捕了两个政治积极分子：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他们被视为暴动头目。

罗莎·卢森堡多年来都是社会民主党人，几周前同卡尔·李卜克内西共同组建了“德国共产党”。她在酒店房间接受讯问。一个酒店女服务员亲眼看见这位身有残疾且体弱多病的女性在经受猛烈殴打后倒地不起。

夜幕降临后，受伤的罗莎·卢森堡被押走，同时士兵们报告了上级部门。酒店侧门停了一辆汽车，但这位女政治家走到车前时已神志不清。车门暗中等候着一个名叫奥托·朗格的战士，他用枪托把罗莎·卢森堡打倒在地。在汽车行进中，少尉赫尔曼·苏雄在后座上把枪对准罗莎·卢森堡的太阳穴，扣动扳机。几分钟之后，车在一个黑暗角落停下。士兵把罗莎·卢森堡的尸体抛进护城河中。

正在发表演说的罗莎·卢森堡

1月15日是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的忌日。每年此时都有成百上千人来到两位政治家位于柏林市东弗里德里希·菲尔德公园的墓地。这些人中既有个别同情者，也有一些是政治团体成员，他们认同自己同社会主义思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其中一定也有很多人是来缅怀原民主德国社会主义制度的。即使如此，仅仅把罗莎·卢森堡看作船头雕塑般的老顽固而不加以重视却未免过于简单。她个人似乎散发出一种持久的魅力，一直投射到社会中心。而这种赞赏又源出何处呢？

可能的原因是罗莎·卢森堡的惨死很容易被神化为某种思想的灭亡，但原因不止如此。20世纪由于世界观不同而引发的冲突造成了数百万人的伤亡。他们中只有极少数在死后获得了某种殊荣。即使在基督教丧失影响力之后，殉教者也被视为一种身份象征，但选择范围就很大了。

假设我是一个始终对社会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环境不了解的人，看到罗莎·卢森堡的生平，我觉得明显有两点会让这位出身于波兰——犹太家庭的女政治家一直受到追捧。一点是为了信仰永不妥协。另一点是她对和平事业的热情投入。

作为一名女政治家，罗莎·卢森堡从来不愿为策略和权力政治上的好处而让步。她在世时，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把这样一种态度叫作“信念伦理”，并将其与“责任伦理”相对，“责任伦理”指的是接受世界本来的样子，以可行性作为导向。俾斯麦把后者称为“现实政治”。在盎格鲁—撒克逊国家，很少有信念和责任的冲突，因为毕竟在那里实用主义被视为最高原则。

柏林腓特烈斯费尔德中央公墓罗莎·卢森堡的墓碑

但是不管冷静的现实政治多么理性，它的拥护者都容易忽视，见风使舵恰恰是有性格缺陷的人的特质之一。为了蝇头小利背叛朋友和理想。为了一丁点权利的增加，蔑视一切曾被他们视作神圣的东西。每个人直觉上都清楚这一点并且都希望内心强大，不愿在做决定时纠结、备受折磨，这些正是那些不屈之人所拥有的并且也因此是他们的魅力所在。那些甘愿为信仰忍受挫折、牢狱之灾、严刑拷打乃至死亡的人，得到的尊重是那些极尽精明之能事的实用主义者所远不能比的。罗莎·卢森堡就是这样一个人。

罗莎·卢森堡出生于1871年，曾经在波兰参加过政治活动，在苏黎世学习政治、国民经济学和哲学。她在获得德国国籍之后立即加入社会民主党，在党内迅速成为激进左派的代言人。他们严格以卡尔·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为导向。罗莎·卢森堡拒绝社会民主党成为一个小步改革党，拒绝与统治精英们达成妥协。这些统治精英要么出身贵族，要么来自军方和大工业领域。

1914年8月战争爆发时，社会民主党的议会党团坚决支持德意志帝国参战，导致党内斗争进一步激化。皇帝公开宣称，这个时刻他眼里不再有党派之分，而只有德国人。社会民主党内大部分人也不想再跟皇帝产生更多不快。同志们也想做一次爱国者。

但罗莎·卢森堡却认为此时不宜开战。可能公共生活中再没有谁像她一样，从一开始就坚定地反对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作为关键人物，她参与组织了1916年5月1日在德举行的第一次大型反战示威游行。

为了信念，罗莎·卢森堡不得不多次入狱。她在1903年的竞选中公开指责皇帝威廉二世“不了解”德国工人的真实处境。这种言辞在当时是“大不敬”，足已对其治罪。她也确实因此服刑六周。1914年至1918年的“一战”期间，罗莎·卢森堡呼吁大家拒服兵役，她因此在一开始被判处一年监禁，很快改为两年半，最终被判处为期四年的“预防性拘留”。

到了1918年年末，战场上的屠杀结束，德国成为战败国，皇帝和德国侯爵退位，街头一片混乱。工人运动的激进分子也诉诸武力。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的追随者不再称自己为社会民主党人，而是改成自己为“斯巴达克斯人”或者“共产党人”。“斯巴达克斯人”这一称呼源自古罗马奴隶起义领袖斯巴达克斯。

罗莎·卢森堡对于武力推翻政府的企图心存顾虑。早在关注列宁领导的俄国十月革命时她就不无疑虑，因为她从中看到专制和镇压的危险。作为提醒她说出了这句今天广为人知的话：

如果只有政府的支持者或政党的参与者拥有自由，那这不是自由。自由，始终是持不同政见者的自由。

然而，作为新成立的德国共产党的领袖，卡尔·李卜克内西等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要以武力建立一套社会主义制度。

所谓的斯巴达克斯起义惨败，总统弗里德里希·艾伯特派德国国防军镇压起义者。对此，刚从前线归来的战史没有犹豫太久。越来越多怀有民族主义思想的军队来到柏林。起义首领不得不躲藏起来。受到政变惊吓的愤怒市民要求：“必须把他们扔给猛兽吃。”

尽管伪造了护照，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还是在几天后被人发现。罗莎·卢森堡的尸体直到她遇害的半年之后才从护城河里被打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