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福（Sappho）是古希腊第一位女诗人，也是世界历史上最重要的女诗人。她的诗句不仅引领当时诗歌创作的风尚，更影响了后世无数的诗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德语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在《爱拉那致萨福》（Eirana to Sappho）一诗中写道：“因为那美丽的女神在中央/放火点着了她的神话，过了我的生活”。无独有偶，中国诗人海子也在《给萨福》一诗中表达了对萨福的致敬——“美丽如同花园的女诗人们相互热爱/坐在谷仓中用一只嘴唇摘取另一只嘴唇”。古希腊的哲学家柏拉图（Plato）曾说，“人都说九个缪斯——你再数一数；请看第十位：勒斯波斯岛的萨福。”在如此盛誉之下，古希腊的女诗人萨福，仿佛闪耀着异常夺目的光芒，吸引着人们去了解她的诗歌，走近她的时代。
由于古老，也由于历史的剥蚀，萨福对于我们而言，更像是一个残缺的倒影、一个巨大的谜题。在人们谨慎的猜测之中，萨福是出身于勒斯波斯岛（Lesbos）的贵族女子，受父亲的影响，自幼迷恋吟诗写作，曾因家庭的政治原因，被独裁者流放至西西里岛（Sicily），在那里与流浪诗人阿尔凯欧斯（Archilochus）互诉衷肠，吟诗相赠，却无缘相伴。后来，萨福嫁给了太阳神之岛罗德斯（Rhodes）的一位商人。据说，萨福还曾爱上过一个名为法翁（Phaon）的青年渔夫，在失恋后跳崖自杀。古罗马的诗人奥维德（Ovid）曾根据这个传说，假借萨福的口吻，创作了长诗《萨福致法翁》（Sappho to Phaon）。有关因法翁跳崖自杀的故事或许只是一个传言，因为也有历史学家认为萨福是直至公元前550年寿终正寝的。在关于萨福的碎片化的记载中，我们已然很难考证她的死亡时间，但从关于她的传说和她遗留的诗句来看，萨福的生活无疑是与苦痛相行相伴的。
古希腊诗歌与中国诗歌的源头相类似，都与音乐相关。荷马史诗之后的古希腊诗歌是在竖琴伴奏下演唱的，这也是抒情诗最早的起源。萨福所创作的抒情诗，用的是一种后来被称作“萨福体”的格律。值得注意的是，她所流传下来的诗，或许不尽是她亲手所写——在一个从口头文学向书面文学转换的时代，萨福的诗从一开始就是唱出来的，是依靠口头记诵而流传下来的，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萨福是否可以书写、阅读——萨福本人的声音，已经永远消失了。我们听到的，不过是层层叠叠的转述，是多重意义上的“翻译”。
在公元前五世纪末左右，萨福的诗已经被收集并记录于长长的芦纸卷子之上；公元前三世纪，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城，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城，萨福的诗作被学者们按格律编成九卷，据说，仅其中一卷就有1320行；公元1073年，基督教会以伤风败俗为罪名，在罗马和君士坦丁堡两地焚毁了大量书籍，其中就包括萨福的诗作；如今，萨福的诗作大多已经散佚，只留下两百篇残章。在萨福遗留下来的诸多诗作之中，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下面这首寥寥数行的短诗：
死去的时候，你将躺在那里，无人
记得，也无人渴望——因为你不曾分享
匹瑞亚的蔷薇，即使在冥府
你也寂寞无闻，在黯淡的影子当中
摸索行路——轻飘飘地，被一口气吹熄。
以上是田晓菲所译的萨福遗留的诗篇，根据译者的注释，我们得知，“这首诗是写给一个有钱而无知的女人的。”而在另一位翻译家周煦良的译本中，这首诗则直接被冠以了《给一个富有而没有知识的妇人》这样一个标题。全诗如下：
你将永远地长眠，没有人记得你是谁，
因为你从没有在缪斯的树上摘过玫瑰；
你将在寒冷的阴间，
同那些不知名的鬼魂到处飘荡，
和在世时一样默默无闻。
两个译本虽在具体的词句上有着较大的差异，但表达的内涵并无出入。这两个译本互为补充，向我们呈现出萨福意欲表达的诗思。萨福对“有钱而无知的女人”流露出一种悲叹和惋惜：当她长眠于地底，没有人会记得她是谁，也没有渴望成为她，她将在历史的冲刷中消失殆尽，人们不会意识到几千年前出现过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有，也只是一个虚无的符号。这个符号象征着一群没有知识因而也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女人们。诗中提到的“匹瑞亚”位于希腊北部的多山地带，相传为缪斯女神的出生地；在周煦良的译本中则翻译为了“因为你从来没有在缪斯的树上摘过玫瑰。”缪斯指的是希腊神话中九位女神，司掌科学与艺术；“匹瑞亚的蔷薇”以及“缪斯树上的玫瑰”即象征了九位缪斯女神的成就，包括音乐、舞蹈、天文、悲剧、喜剧、圣歌、史诗、抒情诗和历史等九种。萨福所认为的女性所应当具备的知识是以神话中的缪斯女神为标准的，也就是说，一个有知识的女性，应指至少具备一种上述才能的女性。而在萨福的时代，这样的女性显然是少数。接下来的诗句中，萨福更加烘托出这样的一种悲凉，不仅人世和历史不曾记住这样的女性，她们在冥府之中也依然是默默无闻。她们生前不具备的才能，死后也无法带入坟墓，终将如孤魂野鬼般，寂寥无依。
这首诗虽然短促，且极有可能是一首更完整的诗的残篇，但却十分地质朴动人。既像是劝慰，又像是叹惋，她倾诉的对象，是那个时代之中许多女性的写照。格外难能可贵的是，萨福的这首短诗，同时具备了女性情怀和历史意识。她关注到了一位富有的女性，同情她因没有知识而被时间淹没；而这一点，或许并不为那位女性所知，她也许从未考虑过自己能否存留与历史之中。与那位“有钱而无知的女人”相比，萨福除了拥有诗的语言，还具有哲学的思维。她清楚地知道，美貌、金钱不能使后人记住她，唯有知识——如缪斯女神所具备的才能与智慧——才能使她在历史中永生。事实上，她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她的诗被传诵，即便遭受过战火与焚毁，依然不灭；她的名字被铭记，我们再难想起一个与她比肩的古希腊女诗人，或许正如柏拉图的那句话，也只有九位缪斯女神可与萨福相提并论。
（作者：张媛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