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David Annandale
老鼠爬过金属,匍匐于阴影中。她是在爬向死亡,她心想。她只希望死得其所。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好指望的了。
老鼠是在天神和怪物入侵她所在的世界时逃跑的。她从地下挖了条路出来,只想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可这里其实并没有所谓的地下,她也不是真正的老鼠。她是个人类,正尽力藏身于“信仰召唤”号货船的钢铁船舱之间。然而,天神和怪物却是真的。他们撕碎了她对现实的认知,令她慌不择路地逃跑。她尽己所能地扮演起了一只老鼠,正因为她扮演得是如此之好,她到现在还活着。
塞巴斯蒂娅·霍文已经当老鼠当了快二十年。这个名字变得恰如其分,甚至不再只是一个名字。它是一种召唤,也是一种报复。她出生在一艘虚空舰船上,却注定要成为农奴。她在底层甲板度过了童年时光,是舰船最不起眼的仆人,却也是学得最快的学生。最后,她对船躯和其中每一条血管已然了如指掌。可她并不将它视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反而将舰船看做被感染的宿主,被自己这条虫子以一己之利而寄生。她像幽魂一样穿行于走廊和竖井间,随着见闻的增长学到了不少本领。她看见了一切。她观察过官员们。怀着敬畏与嫉妒之情,她望见过商船船长们发号施令,决定舰船和船上每一个人的命运。他们的生活,是她无比渴望,却终究无法得到的东西。
但总有些东西是老鼠能得到的。作为拾荒者、走私犯和小偷,她从一艘船流窜到另一艘船上,几乎没人注意过她的存在。她的目标从不夸张,因而销赃之时,也从未因为受害者损失过大引来麻烦。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美好,让她不想放弃了。
作为最后一站,她登上了“信仰召唤”号。选择它是为了方便起见。它将前往斯科普斯星系(Skopos System),在那儿还有个任务在等她。在她看来,这艘船在合适的时间恰好出现在了眼前,她自然把握住了这次机会。登船后她还想过,不知这位宿主身上有些什么好让她拾的呢。
可她看到的东西有些超出了预想。她看见了船员。她看见了官员,他们的面孔让她不安。他们的眼神太过狂热。他们的举止不像商人。她越是观察他们,心中的困惑便越向焦虑和厌恶靠拢。货舱中传出了什么响动。那声响太过可怕,她没胆子过去察看。
然后天神来了,他们朝敌人倾泻炮火,正义威严得令人生畏。她听说过阿斯塔特修会的故事,可她从没亲眼见过他们。那些身着蓝甲的巨人在货船走廊里大步走过,就像战争的化身一样,老鼠可不想沾染其中。她害怕这些天神,在他们来到信仰召唤号上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躲到他们的视线之外。她畏惧他们的审判。
她更害怕后面到来的怪物。那些美丽、优雅与残酷并存的怪物,他们的武器以水晶的风暴剥下血肉。
她逃了。她躲了起来。她可以在虚空舰船的深处藏身很长时间。
但她无法永远躲藏下去。如果那些怪物打算把她找出来,他们早晚能找到。所以,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去面对天神。
这个通道甚至连竖井都算不上。它只是两根巨型管道夹出来的一条蜿蜒细长的缝隙,是示意图线条间的空白。它并非舰船被遗忘的区域——因为除了她根本没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可如果怪物打定主意要找她,就算是这里他们也能找出来。她已领略过他们恐怖的本事,见识过他们有何能耐。他们带着美丽与恐怖、优雅与残酷来到了信仰召唤号上,在“想做什么”方面显然没有极限。她不敢奢望他们在“能做什么”方面会有。
老鼠感觉到爬行的空间越来越窄了。金属摩擦她的头发,发出不高于耳语的轻响,可这轻响背后却是只要稍微移动便会砸到她身上的数百万吨钢铁。她打开荧光棒,用微弱的光芒驱散了黑暗。她趴着的地方是一根冷却管的表面,上方则是一条10英尺宽的通风管道。前方,两根管道越贴越进近,中间的空隙逐渐收窄。好在她之前走过这条路。她知道如果她吸紧肚子,中间的宽度还是足够让她挤过去的。
船体内部各种运转声响充斥在她耳中,几乎像是金属血肉从墙上传来的悸动。溢出的蒸汽奏响优美的音符,金属摩擦与喷射的电火花为货船低沉的心跳节拍划下分割。这艘船受伤了,正在因一百个伤口而血流不止,可它还没死。它还在开往斯科普斯星系。
这艘船,或是登上这艘船的生物,必须被阻止。她的见识令她足以明白这件事。她已见过了那些恐怖。“去做啊,”她对自己悄声说道,“你必须这么做。去做吧,让自己死得其所。”
那会是她最精彩的一次偷窃。一场最伟大的胜利。
“我不明白为什么黑暗灵族要让咱俩活着,”卡勒努斯说道。
埃提乌斯中士扬起眉毛。“这很难猜吗,”他回答。
“我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但我还是质疑他们的战术决定。”
“只要能做到,他们就会将战术置于残忍之下。而他们认为他们可以。”他忍住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们错了吗?这话让他觉得可耻。他耻于自己辜负了命令。耻于他仲裁者小队的战斗兄弟被杀得仅剩一人,在和一波敌人交火时被突然窜出的另一波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盔甲上的一条条创口成了这份耻辱的具现,上面的徽章被烈火烧焦,陶钢也被黑暗灵族毒晶步枪喷射如雨的神经毒素晶片打的伤痕累累。
埃提乌斯再次检查了一遍牢房的边缘,试图找出他和卡勒努斯早已知道不存在的逃生方法。黑暗灵族拿走了他们的武器,将它们封在一个货舱里。墙壁光滑,锁着的大门厚达一码(译注:约0.91米),舱门开在天花板上,距离地面足有20英尺高,他们够不着。埃提乌斯和卡勒努斯尝试过用拳头打穿金属。他们把它打得凹了进去,但它实在太厚了。
无路可逃,埃提乌斯心想,但他没有说出来。让耻辱控制住话语只会加重他的失败。卡勒努斯是对的。让原铸星际战士活下来是黑暗灵族犯的错误。不论如何,埃提乌斯将教会他们什么是错误的代价。
伴随着一阵微弱的摩擦声,天花板上的舱门缓缓打开。埃提乌斯向卡勒努斯一点头,随即两人摆出战斗姿势——面朝对方,准备抓住任何掉进房间里的敌人。舱门打开了,一张凡人的脸露了出来。
“大人……”女人声音沙哑,仿佛嗓子因为久未使用而生锈。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下,话音依旧沙哑,“来救你们。来试一试。”
埃提乌斯同卡勒努斯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仔细打量着那个女人。“你是谁?”他问。
“我是老——塞巴斯蒂娅·霍文,大人。”
“你也是船员之一吗?”
“不!”房内回荡着她惊恐的低语声。她的恐慌是个积极的迹象。她的面容因油污而发黑,也完全是人类的样子。
埃提乌斯又瞥了卡勒努斯一眼。另一位仲裁者耸了耸肩,幅度之微小,凡人的肉眼决计看不出来,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们还能有啥选择?
“你能接触到我们牢房的大门吗?”埃提乌斯问。
霍文摇头。
“有守卫。”
“你知道我们的武器在哪儿吗?”卡勒努斯问。
她点点头。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埃提乌斯道。
“我了解这艘船。没有秘密逃得过我。就算你们两个不能走,我也可以充当你们的眼睛。”
“你知道下层船舱里有什么吗?”
霍文耸了耸肩。“有些秘密不适合我。我没有看。”
“那……船员们怎么样了?”埃提乌斯问道,艰难地吐出了“船员”两个字。
“关起来了。还关在下层船舱里。” “船员附近的守卫森严么?”
“不算。那些……”她犹豫了。
“他们叫黑暗灵族(drukhari),”埃提乌斯告诉她。
“他们在守着你。对你们更感兴趣。足以让他们把船员关到一边。反正他们也逃不了。”
“你能释放他们吗?”
“有些能。”她对下面要做的事情似乎不太乐意,“如果他们行动够快,足够释放出其他人了。”
“他们会的,”埃提乌斯说道,“就这么做吧。把他们放出来。等守卫开始回击,就来找我们。”
“遵命,大人。”她从舱门处缩了回去,退入身后的黑暗中。
“你说她是基因窃取者教派的一员吗?”卡勒努斯问道。
“我不这么认为。她对船员的恐惧似乎是真心的。她的样貌也完全是人类。”他面孔一皱,心里也知道这些表象意义不大。“就算她不是人,我们的处境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如果她能做到我要求的事,出其不意的优势就会从黑暗灵族回到我们手中。”
“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埃提乌斯点点头。他们的胜算本就不大。他的小队在信仰召唤号上追踪到了一大支基因窃取者教派的部队。极限战士在战斗中取得了出色表现,可教派部队还是以其庞大数量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你觉得还有多少教徒活着?”卡勒努斯问道。
“至少一半。”而黑暗灵族在这次突袭中几乎没有人员损失。
“这够吗?若我们利用这两拨敌人,使他们相杀,这数量够多吗?”
埃提乌斯利用他对战场所知的不完整信息,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战略。计算十分困难。有太多变量,太多可能。“我们必须确保他们足够强大。”他说道。
“两者间要有微妙的平衡,”卡勒努斯赞同道。
埃提乌斯点头。他已经比较了过了两股异形的军力。“基因窃取者还不够强。”他说道。
“那就得用上极端手段了。”
“是的。我们得放弃之前取得的一些成果了。”
“如果我们能出去。” “没错。”埃提乌斯走向大门。他走到门的左边,凝神静气,一边聆听并感受着船体的震动,一边等待着局面生变。
他没有等太久。变化很快就来了,他听到了新的响动。远方的大门吱嘎作响地开了,紧接着又有几扇门打开。随后是呼喊声,越来越近。一声声咆哮和吼声从喉咙里传出,比起人来更像畜生,那是杂种教徒在大吞噬者的呼唤下逐渐失去人性。还有其他声音,一种完全非人,却有着悦耳的旋律,仿佛音乐般的美丽话语,可就算是这些声音,却也透出全然的腐败和残酷。能量武器噼里啪啦,子弹射出乒乒乓乓。
“战斗开始了,”卡勒努斯也在听。
“直到我们加入,战斗才算真正开场。”埃提乌斯道。
时间不多了。他们不能让黑暗灵族占据上风,彻底消灭教徒。
埃提乌斯刚要带上头盔,突然停了下来,看向卡勒努斯。他的沮丧之情与心中目标也写在对方脸上,宛如镜像。他战斗兄弟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五官仿佛从花岗岩中雕刻而成,如大理石雕像一样高贵。在他的双眼中,闪烁着要为死去同胞报仇的意志。
埃提乌斯与卡勒努斯在帝国伟大斗争中所扮演的角色最终落到了这艘船上。这就是他们的战争。
“二对数百,”卡勒努斯道。
“一场有价值的战斗,”埃提乌斯咧嘴一笑,“值得歌颂。”
卡勒努斯耸耸肩。“歌谣这种东西就留给太空野狼吧。”
“同意。我有胜利的诗篇就满足了。”
他们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也越来越有信心。霍文已经释放了那些基因窃取者教徒。她对自己的能力显然有很好的判断。那她肯定也会来放出他们。
又有几分钟过去了,伴随着锁定解除的铿锵响动与一阵液压活塞发出的嘶嘶声,舱室大门终于打开。埃提乌斯和卡勒努斯冲了出去。短短的走廊末端空无一人。激斗的声响从他们右侧,船尾和上层甲板处传来。先前战斗留下的火焰还在阴燃,货舱中仍旧弥漫着浓烟。现在空气中又多出了一股新燃焚士林的刺鼻气味与能量束留下的臭氧味道。
霍文站在走廊另一端,离舱室不远,她神情僵硬,是一副决心勉强压制住了恐惧的模样。她身边开着一扇门,通向公共通道。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空间几乎连厅堂也算不上,只有奴仆才会用它进入船上几乎无人光顾的角落。霍文溜进门内。两名原铸星际战士跟上。
霍文找到的道路正好足够让两位仲裁者通过。他们侧身行走,以免让马克X型战甲撞到墙面,暴露他们的位置。他们没走多远。霍文带着他们左拐右拐,随后踢开一道栅栏,落进一间储藏室离。仲裁者的武器就在此处,像战利品一样陈列在货盘上。
埃提乌斯在找回自己加装了链刃的爆弹枪时低声念诵了一串赞美与战争的连祷。他用带着手甲的手抚摸枪管,皱眉看着玷污了精美枪身的每一个痕迹。每一道瑕疵都是他誓要报复的耻辱。他检查了弹匣,砰地一声将它归位,转身面向卡勒努斯。后者用手臂抵住胸膛,向他行礼,已准备好共赴这场胜算渺茫的战斗了。
“我们距离斯科普斯星系还有多远?”埃提乌斯问霍文。“我记得在我们登上这艘船后不久,它就进入了亚空间?”
霍文点头,埃提乌斯面色一沉。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小队在战斗一开始就和复仇者号的护卫舰失去了联系。又一项失败,他心想。仲裁者小队当时已经在向舰桥进攻了,但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黑暗灵族进攻前,我们刚刚经过了距斯科普斯星系最近的曼德维尔点,”霍文说道,“以这艘船目前的速度,我们将在两个标准日内抵达这个星系。”
“时间不够了,”卡勒努斯说。
“不够,”埃提乌斯同意。这点时间对他们本就不高的胜率来说太短了。“我们需要意外因素。”他转向霍文。“你能在虚空舰里穿行。在这样一艘船里你能做到什么?”
“我不确定。我以前从没尝试过做任何事。”
“那你这次必须试一下了。向舰桥前进,但在我发出命令前,保持隐匿。”他向她解释他需要她做的事情。
“遵命,大人,”霍文说道,随后又消失在通风口里了。
“我一直在根据我们目前的胜率评估可能的结果,”卡勒努斯说道。
“我也一样。”
“有太多变量阻碍我判断胜利的机会。”
“但你还能确定一件事,我也一样,那事关我们的命运。”
卡勒努斯点头。
“如果我们留下的记录是我的小队在我的指挥下团灭了,那也是我应得的裁决,”埃提乌斯说道,“但如果我能知道,在最后我赎清了这份耻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你需要救赎,军士兄弟,那我也一样。哪怕最后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场胜利,我也没有更大的奢望了。”
埃提乌斯以团结姿态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随后两人大步走出房间,陶钢靴子踏出的砰砰声在走廊墙壁间回荡。战斗的声音从他们上方,货船的上层建筑中传来。远方战斗传来的震颤于他们而言就像战号一样响亮,但他们克制住了。他们还有工作要做。
“我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故意采取这种举措,”当他们一步三个台阶地沿着楼梯井向下走时,卡勒努斯说道。 “我也没有,”埃提乌斯道,“我还无法笃定地称之为明智的策略,但它至少是必要的冒险。”
他们向下走入船舱最底层。他们要来这里撤销登舰鱼雷击穿信仰召唤号后他们小队所做的第一个行动。
在底层甲板,他们跑了几百码,直至船尾。通道尽头,一片倒塌金属堵塞了道路,封死了外侧的一切,将船舱更深处的地方完全隔离。发生那些事以前,甚至在跳帮队试图夺取舰桥之前,这个区域曾一度是仲裁者小队的首要任务。现在这个任务回来了。
埃提乌斯靠在废铁堆成的路障上,侧耳聆听后面的声音。
“有动静吗?”卡勒努斯问道。 “有微弱的抓挠声。”
“我们早就知道我们没把他们杀光。”
“没有,但我们把他们控制住了。”毁掉这份胜利让埃提乌斯感到一阵酸涩。他向卡勒努斯点了点头,走到一边。
仲裁者在路障上安了一颗热熔炸弹,随后两人退回到走廊观察燃烧情况。炸弹深深融进路障内部,留下一圈白热的弹坑,随后整座路障开始破裂。缺口还没有完全打开,另一侧的抓挠声开始变得激狂。极限战士们听到了撕扯金属的声音。
“再来一颗?”卡勒努斯问。
“不用。我们给他们打开的口子够他们以此脱身了。在他们撕开缺口之前,我们正好能利用上这段时间。”
他们再次登上楼梯井,开始飞奔。他们的反击虽已开始,可直到此时他们才算真正加入战斗。
信仰召唤号是条有年份的舰船了,保养得也难称细致。它被时间啃噬,成了一根衰老疏松的骨头。它不是为战斗而建的,它的走廊更是从未为战争做准备。埃提乌斯和卡勒努斯沿着上层建筑的甲板奔跑时,船上的警报喇叭也传出长长的哀鸣。这样一艘本就脆弱的舰船,先是在同基因窃取者的战斗中破裂,又随着黑暗灵族的到来而进一步负伤,如今正为一场即将撕裂它完整躯体的战斗而发出痛苦的临终呻吟。二次火灾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破裂的管道在嘶嘶声中将蒸汽与火焰送入走廊,照明也随之时明时暗。路口处的侧风助长了火势,这是船体破损的迹象,在较为安静的时刻,埃提乌斯能听到大气逃逸时发出的尖锐呼啸。
每当他们在路上遭遇前来修复船体损伤的机仆,两位极限战士就将它打倒。他们破坏舰船给伤口止血的能力,将它进一步推向死亡。
“为什么黑暗灵族要留下这艘船?”卡勒努斯好奇。
“我认为他们计划用它来获取更大的战利品,”埃提乌斯说道。“就像基因窃取者教派一样,他们需要它抵达斯科普斯星系。那里的狩猎场有着更丰富的猎物。这艘船于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他们只需要让它在抵达斯科普斯星系前保证足够长时间的完整。”
“没错。”埃提乌斯一拳砸穿另一名试图扑灭走廊大火的机仆的颅骨。
他们登上上层建筑的顶层甲板。舰桥旁的区域已然变成恶斗的深渊。
三层甲板坍塌了。舰桥门口前的空间化为参差金属与熊熊烈火构成的峡谷。基因窃取者教徒蜂拥而至,他们的黑暗灵族敌人则似乎在翩翩起舞。从老鼠藏身的舰桥入口上方天花板处看去,黑暗灵族仿佛在不断闪烁,从未静止,他们战斗的脚步蹁跹不停,持续进行着未曾中断的致命一击。灵族的武器从舰桥向峡谷另一端射出一股凶残的黑色弹药旋风,将教徒打得肉体崩裂,鲜血泼洒在甲板破碎的斜坡上。教徒死了,可他们的人数太多了,每过几秒,就会有一名黑暗灵族在敌人面前败下阵来。他们在交火中用激光枪射落这些苍白美丽的怪物,或是用霰弹的爆炸粉碎他们优雅的舞蹈。
战场上不再有秩序,却还有一定的行为模式。黑暗灵族在教徒间穿行,掀起致命的漩涡,教徒们则一拥而上,追赶着他们的敌人。
老鼠躲在天花板处的管道里,看着怪物们相互撕扯。看着他们在战场上的样子,她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把教徒当做人类。他们的皮肤紧贴着变形的头骨。其中许多还长着獠牙和带手爪的肢体。有些人甚至长出了不止一对胳膊。在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有一种即将从他们曾伪装出的弱小外表中爆发的恐怖之感。他们从未知道她也在船上,老鼠为此感谢帝皇。她没有和他们接触过,但现在听到他们讲话的声音,她有种感觉,倘若他们和她说过话了,或许她也会在某种程度上被他们的话音所玷污。
舰桥的门户被突破了。大门敞开,战线在双方间来回拉扯,两边都想控制舰桥,谁都不想摧毁它,可激烈的战斗却令损伤难以避免。从她的藏身之处,老鼠可以轻易移动到舱壁另一边,追踪战局状态。她能看到她需要抵达的工作站,但她还不能行动。如果有人看到了她,她就去不成了。
尽管局势不断变化,黑暗灵族还是渐渐占据了上风。他们的技巧太过娴熟,身姿太过敏捷。教徒光凭人数还不足以击败黑暗灵族,他们还需要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来了。埃提乌斯和卡勒努斯出现在大坑中段一条走廊的尽头。他们以闪电般的势头冲入战场,手中开火的爆弹枪将黑暗灵族轰成了碎片。
出其不意的时刻尽管短暂,却至关重要。埃提乌斯在双方反应过来前就杀掉了两名黑暗灵族。他在他们跃至半空时开火,灵族跃起的优美弧度顿时化作了散落于地的破碎肉体。他右边一名黑暗灵族巫灵刚要转身,他就调转枪口,将她也射成了两半。
他看到另外两名巫灵向卡勒努斯扑去。仲裁者挡住了第一个人的攻击,但第二个巫灵挥出的一击却绕过了他抬起的手臂,穿透胸甲扎入了他的肺部。埃提乌斯冲过去帮助他的战斗兄弟,用手中爆弹枪的炮火将一人逼退。其他敌人则从炮火下跃开,从左右两侧射来如雨的毒晶。细小晶片像沙暴一样敲打在埃提乌斯的盔甲上,它的倒刺在陶钢上削出了一个个小坑,打击集中的位置则切得更深,令晶片蕴含的神经毒素更接近他的肉体。
埃提乌斯和卡勒努斯跳上前去,从大厅甲板残破的边缘跳入大坑。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向阴谋团的战士们开火还击。他们没有向教徒开枪。一开始,那些混血异形同时攻击他们和黑暗灵族。许多教徒配备了火箭发射器,他们发射的导弹在墙壁上爆炸,令本就脆弱的船舱更加摇摇欲坠。舰船电力波动得更加剧烈,系统在几分之一秒内甚至一度完全停止工作。卡勒努斯向左冲去,一枚火箭就落在他身旁几码外的地方。他和埃提乌斯冲进了火焰与碎石的漩涡中,却没有向那名教徒还击,反而开火逼退了他身旁的黑暗灵族。埃提乌斯看到了那可憎怪胎畸形面庞中流露出的惊讶之情。
“我想他们开始注意到我们在做什么了,”他说。
当原铸星际战士开始沿着弯曲的坡道向大坑上走时,那些一度向他们开火的教徒转变了射击的朝向。他们野蛮的炮火配合上极限战士的精准射击,渐渐改变了战局的平衡。黑暗灵族躲过了教徒向他们投来的大部分炮火,可埃提乌斯和卡勒努斯追踪到了他们的行动,将他们打炸得四分五裂。
黑暗灵族将他们的怒火转向星际战士。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才是更大的威胁,正是他们的战术令战局对自己愈发不利。埃提乌斯在他们的动作与苍白面孔上看到了愤怒。当黑暗灵族刚刚登上信仰召唤号时,他们趁极限战士不备,利用其前后夹击的困境将对方擒获。如今对方仅剩的两人竟敢用同样的招数对付他们,令黑暗灵族也尝了腹背受敌的滋味,这样的羞辱着实难以忍受。
埃提乌斯和卡勒努斯成了瞄准舰桥的矛尖,逼迫黑暗灵族采取一种与他们天性不同的防御模式。异形们用轻灵的语调对极限战士发出咒骂。巫灵还在大坑间跳来跳去,用刀刃将教徒们剥皮削肉,大部分阴谋团战士则聚集在舰桥入口,以细碎毒晶形成压制火力将敌人阻挡在外。埃提乌斯也被这股毒晶风暴向后推去,不得不躲到一块凸起的金属底下。
一位阴谋团战士向仲裁者吼着什么,他话语中的愤怒将音乐般的语言变成了恶毒的咆哮。
“我想他不喜欢我逼迫他们和基因窃取者作战的把戏,”卡勒努斯说道。
“那他更加不会喜欢下一个了,”埃提乌斯道。当小队尚且满员时,这支黑暗灵族的力量就能胜过极限战士和基因窃取者教徒。埃提乌斯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别的什么在初次接敌时没有出现的东西。某种被锁起来的东西。某种他和卡勒努斯刚刚释放出来的东西。
伴随着一声凶狠咆哮与撕扯金属的巨响,它现身了。基因窃取者教派的族长从大坑底部冲了出来。这只怪物身形巨大,生着许多条肢体,手爪足以撕开一辆奇美拉。随它一同现身的还有数头纯血基因窃取者,其凶残可怖,正如黑暗灵族的污秽之美一样,都纯到了极点。族长一声高吼,所有教徒全都发出了崇敬而恭顺的回应。教徒们以全新的热情向黑暗灵族发动进攻。阴谋团的火力只抵挡住了一阵子,很快基因窃取者便突破了大坑的边缘,扑向防守的黑暗灵族。族长只用一只爪子便揪掉了一名阴谋团战士的脑袋,另一条手臂抓住了一位黑暗灵族,将他开膛破肚。
屏障崩塌。黑暗灵族撤向后方,朝舰桥内部退去,现在局面真的对他们不利了。
埃提乌斯和卡勒努斯一起登上了舰桥。
“这场战斗的结果可以确定了,”卡勒努斯说。
“是时候给它再次增加变数了,”埃提乌斯道。
他们朝基因窃取者开火。
他们的炮弹击中了族长的脊椎。那头怪物直立起来向后转身,胳膊还抱着阴谋团战士的尸体。埃提乌斯从卡勒努斯身旁闪开,试图吸引怪物的注意力。两人的炮火集中射向怪物庞大躯干的中心,粘稠的异形血液从它灰色厚实表皮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族长向埃提乌斯扑去,它的两名护卫则冲向卡勒努斯。
埃提乌斯向族长冲去,一个低头避开怪物的爪子,同时朝上开火,炸开了它的下颚。怪物势大力沉的一击从他身旁擦了过去,爪子穿透盔甲薄弱的接缝处,击碎了他胸腔的融合骨板,骨头的碎片扎进了他的脏器。他努力站稳脚跟,绕过去将链刃刺入族长身侧,接着马上向攻击卡勒努斯的一名基因窃取者快速射出一轮弹药。
卡勒努斯干掉第二个敌人,随即加入他,再度将族长击退。
“关键时刻到了,”埃提乌斯告诉他。黑暗灵族的下一步行动将决定他释放怪物是否是个错误。
问题的关键在于,究竟是愤怒还是自我保护驱动着黑暗灵族的行为。埃提乌斯的策略建立在后者之上。
他猜对了。
埃提乌斯可以想象他们行动时的不情愿,但黑暗灵族还是调转枪口,也向纯血基因窃取者们集中了火力。
舰桥入口处的族长已然怒不可遏。它成功抓住了埃提乌斯。他以零距离向族长的胸口开火,而卡勒努斯则用他的链刃割断了它的一只手爪。一名巫灵跳上它的肩头,将剑刺进族长的脊椎。它用一条胳膊将她扫落在地,趁她起身跃开之前将她踩扁。
族长再度攻向两位原铸星际战士。它速度奇快,而卡勒努斯因为肺脏破损,行动比他原先要慢。怪物的一击将他打飞。埃提乌斯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他,将他从大坑边缘拽了回来。他向怪物面部射出一串子弹。它向后一缩,试图从质爆弹的炮火中护住头颅,这给了两位极限战士几秒种的喘息之机。
沉闷的喘息声从卡勒努斯头盔的呼吸格栅中传出。他的胸甲上有深深的抓痕。刚刚的战斗对两人都造成了损伤。埃提乌斯的血液燃烧着,努力抵御黑暗灵族神经毒素的影响,他的反应也比本该有的迟钝。
黑暗灵族又杀掉了两名纯血基因窃取者,并将一切火力都投到了族长身上,可教徒杀掉的灵族战士更多。帝国之敌正在互相残杀。埃提乌斯看着他的杰作。这幅场景令人愉快,但它还不够。舰桥的入口仍被封锁,战局的平衡不会永远维持下去。最终,基因窃取者或黑暗灵族总有一方会占据上风,又或者他们将携手对付极限战士。
埃提乌斯不会再给他们决定的机会了。
舰船的电力又波动了一次。战场瞬间陷入黑暗,人造重力的变化另埃提乌斯立足不稳。族长冲向埃提乌斯,将他撞到大坑上方的半空,用一支钳子样的手爪抓住了他。
“就现在,公民!”埃提乌斯通过通讯向霍文大喊,确信她此时肯定已经就位,“现在就做!”
怪物按住了他的胳膊,令他不能动弹。血从它身上的几十个创口中流下,头骨的下半部分已经一团稀烂,可它的凶性却丝毫不减。
它用一只手爪握住他的头。埃提乌斯的头盔开始破裂。
老鼠已经就位。工作站就在舰桥的左舷,远离入口和激战的漩涡。老鼠身处掠食者之间,可他们都没注意到她。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她周围屏幕上的损伤控制符文正尖叫着让她采取这一行动。这艘船在燃烧,火焰到处都是。必须采取一些极端措施了,只是这种措施太过严厉,无法靠机仆自动执行。一台机仆就站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因为事态的严重程度已经超过了它的功能预设。在听见埃提乌斯的喊声后,老鼠将机仆推到一边,开始着手紧急排气程序。两根操纵杆是用来解除自动防故障协议的。第三根则将让飞船向虚空敞开。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她一根接一根地移动操纵杆,一边向帝皇祈祷她没有弄错。
爆炸螺栓掀飞了舱门。隔离区关闭,货舱敞开。一阵爆炸的巨浪传过信仰召唤号的船体,于此同时内部大气开始向太空喷发。一场飓风扭动着传过走廊。突如其来的冲击超过了残破货船的承受限度。它的上层建筑本就因战火而伤痕累累,此时终于彻底崩塌。船首一侧整个炸开,残余舱壁随着人造重力失效而垮塌。电力消退。
就在黑暗降临前的一瞬,老鼠钻到控制台下方,随后舰桥天花板砸了下来。
埃提乌斯的目镜弥补了信仰召唤号死亡时忽然降临的黑夜。重力消失了,族长漂浮了起来。它手脚乱舞,想去够附近一个支点,为此放开了埃提乌斯的右臂。他抬起爆弹枪,用一串子弹射穿了怪物的颅骨。怪物瘫软了。埃提乌斯利用族长庞大的躯体将自己向下推去,通过靴子的磁力锁将自己固定在甲板上。在他上方,船壳向虚空豁然敞开。燃烧的气体消散在寒冷且没有空气的夜色中。基因窃取者教徒和黑暗灵族被狂风裹挟,在失重状态下被一道卷了出去。
埃提乌斯和卡勒努斯用战甲将自己牢牢固定在残破的甲板上,用枪给异形的尸体补了刀。在他们身后,舰桥残留的部分只剩一片废墟。
风暴过后的平静像棺盖一样笼罩在战场上。上层建筑的大部分被撕开,埃提乌斯能从中看到整个广阔的船体。
一阵微弱的颤动从甲板上传来。
“引擎还在运作,”卡勒努斯说道。
埃提乌斯点头。“这艘船仍旧有可能抵达目的地,”他说,“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能。”
他的动力甲正竭尽全力让氧气流入他的肺部,但他盔甲的密封上破损太多,黑暗灵族的毒素也在侵蚀他的血液。他认为自己还能活一个小时,或许两个小时,但不会再多了。
“战争结束了,我们还屹立着,”埃提乌斯说道。他们将站着死去,动力甲会把他们锁定在这个位置。这个想法让他很高兴。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和卡勒努斯也依旧是哨卫。
“这场战争不会有歌谣,”卡勒努斯说。
“既有荣耀,何须歌谣?”埃提乌斯道。随后他笑了,他知道,在最后,自己终于尽了自己的职责。
舰长的逃生舱就连在舰桥处,仍然可以正常工作。老鼠操纵着它驶出信仰召唤号上层建筑的废墟。她离开了舰船,逃生舱反应良好。她想,自己或许能开着它抵达斯科普斯星系。除了求生的迫切需求,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目标了。
但当她驶离黑暗的坟墓时,她看到两个身影仍在废墟上保持着戒卫的站姿,一动不动,满怀骄傲。两位战士,终结了两股入侵斯科普斯星系的势力。舰船沉入黑夜时,那两位守卫者的形象依旧在她脑海里徘徊不去,而这幅景象给了她新的目标。
“我将见证,”她喃喃低语。
“我将见证,”她发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