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宝钗道:“我瞧瞧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①”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②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③。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宝钗笑道:“这不明白过来了!④”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⑤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① 说出心事,指望薛宝钗联姻攀高枝。
② 撞客指撞见死人之灵魂或祸祟邪气、秽毒邪气等而突发昏迷、神志不清、言语错乱、悲喜无常、狂言惊恐、乍寒乍热或以死人的语气说话等神志异常之情志病。
③ 即相声的早期雏形,这里应指通过口技和讲笑话引人发笑的表演形式。文字记载最早的相声艺人已在清道光年间了。
④ 宝钗是怕薛蟠没深没浅给薛家招惹是非。
⑤ “炸”金首饰,指化学镀金,用金氰化钾溶液浸泡首饰(一般为银饰)并加温(故称炸)会镀上一层金,由于效果不如电镀,现在已经淘汰。
以薛家之富不至于戴不起金项圈,应是当时的工艺限制纯度有限,故时间久了金项圈因杂质氧化失去光泽,通过化学镀金可以恢复。
这一节写薛家情深,薛蟠对母亲、妹妹是有情有义的,薛姨妈带着一儿一女并不容易。古时生意做大必要官商勾结,薛家生意在薛蟠父亲死后便没了依靠,凭薛姨妈娘家和姐姐王夫人在贾家的关系勉力支撑,若是没了皇商身份,没有权势镇压薛家转眼就被伙计们掏空家业。薛蟠看似糊涂,实际四处结交青年贵族也是为的家族兴旺,只是粗枝大叶不知深浅。所以薛姨妈把希望放在宝钗攀高枝上了,若是有个好亲家,帮衬薛蟠,薛家或可延续富贵。就对家族的责任感而言,薛蟠要比宝玉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