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①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②”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③”
① 作者明确写告状的不是薛蟠。宝玉、琪官不会自己说出来,冯紫英没有动机,且作为请客的主人会避嫌,不会这么细致连汗巾子都说出来。实际上告密的是妓女云儿,前文已交代云儿对怡红院的事情都清楚,妓女结交三教九流很正常。妓女贪图富贵又畏惧权势,忠顺府的人顺着蛛丝马迹找过来再威逼利诱,云儿怎敢隐瞒?
② 这里是借用了《战国策》“曾子杀人”的典故。
《战国策·秦策二》:“昔者曾子处费,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
③ 薛宝钗之无情体现在了极度理性冷静下的聪明:首先要息事宁人,此事涉及到的忠顺王,北静王,还有贾家、冯家,都是薛家惹不起的,不管是不是薛蟠告的密都要少掺和。其次,宝钗对薛蟠是有基本判断的,薛蟠虽然大大咧咧沉湎酒色,但大事不糊涂重义气,除非是酒醉“不妨头”是不会出卖宝玉的。因此宝钗劝薛蟠“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作幌子。①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②今儿越发拉上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③慌的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④”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了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么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儿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⑤”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堵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① 承前文茗烟想当然的猜测。
② 书中没有交代“说是珍大哥哥治的”什么事,从前文情节推测,可能是第十九回贾宝玉去宁国府看戏时偷偷溜出去去袭人家。宝玉忽然跑到自己丫鬟家里去是有些不成体统,被贾政发现打几下子是很有可能的,以贾母对宝玉之溺爱自然是怪罪贾珍没有派人照顾好宝玉。
③ 伏后文用门闩打香菱,写薛蟠的冲动性格。故程高版八十回后有薛蟠失手打死人命的情节,但薛蟠“有酒胆无饭力(第七十九回)”被惯坏了,是典型的“耗子扛枪窝里横”在外自己其实并不会如此强硬。薛蟠本人没有打冯渊,是手下豪奴动的手。
④ 薛蟠见过琪官十来次,侧写薛蟠在京城的交际。
琪官先跟忠顺王又转投对立的另一方北静王如此胆大妄为必有隐情,薛蟠跟着掺和是有些凶险的。薛蟠并无经营管理之才,为了薛家生意以酒色四处结交权贵,其实是不容易的。宝钗劝他“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是让他适可而止。
⑤ 侧写薛姨妈如何布置“金玉良缘”。薛姨妈对薛蟠、薛宝钗都只是点到为止,让他们自己领悟,如果直说,薛蟠可能走漏风声,宝钗会害羞,反而坏了事。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①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薛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②”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① 宝钗难得会哭,何况又是一整夜。
宝钗委屈的是,自己开始对宝玉并没有感情,只是为了薛家小心结交贾家姊妹,偏偏母亲有“金玉”之说,若是奉母命成了金玉良缘,也就罢了,做女儿的本该如此,偏偏贾家看不上自己。后来发现贾宝玉和林黛玉是两情相悦的一对,自己横在中间大没意思,便开始有意识的后退和宝玉保持距离成全宝玉黛玉。
宝玉挨了打,宝钗探望时失言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宝玉渐渐的有了好感,内心便在矛盾中煎熬起来。现在宝玉和黛玉是一对已经闹得尽人皆知,金玉良缘反而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宝钗自己作为当事人面上装不知道,还得继续结交贾家,实际是感到羞愧的。宝钗已过及笄之年渐通人事,眼看着史湘云有了婆家,自己却完全没有着落。母亲还只想着金玉良缘,哥哥对于自己的姻缘也没有主张。薛家高不成低不就,能接触到的公子大都是纨绔子弟酒色之徒,不成器的宝玉已经是凤毛麟角了。薛宝钗还不知道终身托付给个什么样的人。以上种种,汇聚一处,宝钗纵然无情,也要哭上一夜了。这一夜哭声可称是薛宝钗的“葬花吟”。
② 相比宝钗之无情,黛玉是个性情中人,收了两个旧帕子心情便一下子好起来了。再加黛玉小时候娇生惯养,有点心事藏不住便挂在脸上、挂在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