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又花了一段时间寻找卡特和阿克忒娅的踪迹,但没有成功。后来,约翰吃力的呼吸和咳喘越发严重,他们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从灰尘笼罩的废墟中走了出来。
在大约一公里外的地方,他们寻得了较为新鲜的空气。在他们身后,方才艰苦战斗的位置就像刚经历了一场温压弹爆炸:从中心向外辐射的废墟,古老城墙上的巨大裂缝,久久不散的浓重烟尘。
他们最终驻足于一间院落或市场里。此处虽属于这座古城的一部分,却在古旧中透出邪异的味道,院内坐落着数间诡异的石头建筑与残破棚屋。院子的尽头是一扇金色大门,仿佛从皇宫中显化而来,上面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与衰朽的藤蔓。院内的一个角落中赫然出现了皇庭区的一座地堡。一座叛徒旗舰外壳上的炮塔阵列,如巨翼般展露在破败的屋顶后方。所有这一切都覆盖在苔藓与腐败之下。
但这里的空气更加明亮。在阴暗云层后面的的某个地方,一轮炽热的白日正熊熊燃烧。
约翰和欧尔开始休息。力图焦躁地走来走去。
欧尔仰面躺在崎岖不平的路边,呼吸缓慢又破碎。欧尔坐在一旁,把玩着那只几乎耗光的线球。
老伙伴们都因他而死,与其说是被艾瑞巴斯那头怪物害死,不如说是做了他自己野心的牺牲品。他强忍住眼泪。是他做出一副安静又谦逊的样子,心中却开始秘密地相信自己能完成任务,还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这份妄想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因为他是个永生者?因为他和人类之主的私人关系?因为尔达对他没来由的信任?她的丝线自然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那些神秘的线一路指引他们前行,不仅暗示着某种在冥冥之中照看他们的力量,甚至还暗示他们已经成功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已经一路走到了王座厅。他们完成了荷鲁斯·卢佩卡尔都没能办到的事。
他的朋友们为他的这份自信付出了代价,而这份自信则是被他过于漫长的人生一点一滴喂养起来的。
他低头看向他那双磨损得惨不忍睹的靴子。
他的妄想,正是他的过去,他曾经成就的事情。那些奥德赛,那些奇迹般克服了艰难险阻的冒险。他以为这次的冒险将成为一个神话,因为在神话中,那些弱小、寡不敌众的凡人,最后总能获胜。
他本该记得那些神话起初都不是神话。只有在很久之后,你才会意识到你也是神话的一部分。而在事情发生时,没什么是确定的,胜利的机会十分渺茫。世界万分险恶,生活也不是一场故事。它不会因为吟游诗人的喜好,就给人奉上圆满的结局。
那些老伙伴,那些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好朋友,他们信任他。他们相信欧尔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不知道。他已经失败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成功。
“妈的,”欧尔低声自言自语,“我怎么比祂还糟。”
约翰在他身旁动弹一下,坐了起来。他的眼圈因伤痛而发黑,那双眼睛正带着疑问的神色,越过肮脏绷带的边缘注视着欧尔。
欧尔摇了摇头。他不会解释的。迟来的谦卑过于惨痛,他难以尽述。他竟敢假设自己有如此程度的影响力,足以影响这种规模的事件,改变一个物种的命运——这让帝皇那些夸张的雄心壮志都显得谦虚起来。至少,帝皇是真的有能力支撑祂那些信念的。
约翰的手动了动,比划出手势。
我们应该继续前进。
“不。哦,不,”欧尔几乎笑了出来,“我们结束了,约翰。说真的。”
你不能放弃。
“我能。我至少能做到这点。”
你有信仰——
“我没有。你是对的。它一点价值也没有。这玩意也是。”欧尔拿出剩下的线团。“当这些丝线开始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就是证明。证明未来的我们已经取得了胜利,我们只是在迎头赶上。如果这就是尔达的计划,那它现在已经失败了。”
欧尔叹了口气,看向约翰。
“对不起,”他说道。
为什么?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能有所成就。可我没有做到。”
你还可以做到。
“不,约翰。”
你是欧兰涅斯·佩松。
霍特码的手语中没有“欧兰涅斯·佩松”的对应手势。约翰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将它拼出来。他花了很长时间,这令这句话看上去更加尖锐。
“丝线已经断了,约翰。匕首也碎了。大部分同伴都因我而死。他们信任我,约翰。我辜负了大家。一遍又一遍,这条路上几乎每一步,都是从一场灾难进入下一场灾难。我们不干了。”
那只手又开始费劲地拼写起来。
你是欧兰——
“别拼了。我知道我是谁,可知道自己是谁是不够的。”
你走错弯过多少次?
“什么?”
在那些年以前。在那个地方。
“那是不一样的。”
这里只不过是另一座迷宫。我们遇到了几个不好的转弯。最坏的那种。但它还是一座迷宫。所以肯定会有一条出路。
力图向他们走来。
“外边有什么东西,”他说。
“什么?”
“有动静。有东西在附近的街道内活动。”
“什么东西?”欧尔问。约翰站了起来。
力图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最好赶紧离开这个开阔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