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披上神性的外衣，”欧尔道，“只为了毁灭。”

“是守护，”浑身焦痕的禁军说道，“去保护——”

“不对，”欧尔猛地打断道，“你是在走捷径，想要找到快速解决问题的方案，全然不顾由此引发的各种后果。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说了好多次了。你从来都不听我的。”

他耸了耸肩，

“我想我现在也不该指望你会听。”

他向身边望去，看到约翰正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他伸出手扶住他身受重伤的朋友。力图紧随其后。

约翰用他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颤抖着比划出话语。

“没错，”欧尔答道，“跟我预想的一样顺利。”

约翰疲惫地摇了摇他缠着绷带的脑袋。他的手再度比划起来。

“不，约翰，”欧尔道，“没必要道歉。我没打算说什么‘我告诉过你了’。试还是值得一试的。”

约翰忍不住望向禁军背后巨大的黑色天球。它在涌动的灼目光芒中向他们逼近。他一直望着它，直到再也无法忍受。他看向一边。

“是祂，”欧尔道，“我们猜测的一切都错了。”

欧尔搀扶着约翰，直直地看向凯卡尔图斯·达斯特那张干枯的脸。

“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你伟大计划的结果，”他断然道，“责任在你。你如此骄傲于自己的布局与变动，可不知怎的，你从没预见过这种情况的到来。”

“那你看到了，欧兰涅斯？”达斯特问。

“有一些吧。没有具体细节，但是有一些。我想，那是风险。可问题是，我的老朋友，我从没声称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正确的。我太清楚自己的缺点……自己的无知。可你……你不一样。你总是那样确信。你规划了未来，认定事情肯定会照你想的那样发展。未来是你的，你只想让它来得越快越好。”

“你不能这样诋毁我的悠久之王，”达斯特。

“那就让祂诋毁祂自己吧，”欧尔道，“祂在几千年前制定过一个计划。那是人类所能想到的最为雄心勃勃的计划，无比宏大，同时又拥有无穷的细节。祂是那样地坚信着自己的计划，却从没想过这个计划本身就有着根本性的缺陷。”

“祂对自己一向如此确信，”力图轻声说道。凯卡尔图斯·达斯特将他渗血的眼睛转向负伤的阿斯塔特。

“LE 2,”他说道，“你没资格质疑吾王的计划。你就是作为它的一部分而被创造的。基准原型。计划的一部分不能对计划提出质疑。”

约翰用单手组出话语。

“这话倒也有理，”欧尔说道。他看向禁军总督。“力图之所以能说出他的想法，来源于你的允许。你允许他保有自由意志。你允许他延续情感。如果所有阿斯塔特的原型都对你表达了质疑，那说明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指向那个巨大的闪光球体。

“但这个，”欧尔说道，“你正在变成的这个可怕东西……讽刺的是，它给了我们最后一次修正航向的机会。虽然看上去有些奇怪，但它确实是一次机遇。”

“一次机遇？”凯卡尔图斯·达斯特问道。

“你已经近乎成神了，帝皇。利用这一刻来审视你的计划，不要以你过去作为凡人的方式，而是以神明的感知来看。你肯定能看到它的缺陷，还有你曾勉力修复的布局错误吧？神或许能洞悉凡人看不到的真相。黑暗之王不是解决办法。它和你以前做过的每一次修补一样，都是你在内心急躁下做出的举动。黑暗之王是人类存续的灾难，却也有一项可取之处，那就是能给你前所未有的视角。用用它吧，我求你了。”

“荷鲁斯必须被阻止，”达斯特道。

“同意，”欧尔道。

“混沌必须被挫败。”

“同意。”

“没了这份力量，我做不到这些，欧兰涅斯。”

“可你必须做到。你必须放弃它。以神的智慧思考，以人的勇气行动。如果你不这样做，你就会成为你所憎恶的那种东西。你会变得同荷鲁斯一样可怕。”

“不会的，”凯卡尔图斯·达斯特说道，“吾王——”

“会的。”

他们朝一旁看去。洛肯已走过来加入了他们的对话。他摘下头盔，毫不退缩地凝视着镜面般的黑暗。他跪在它面前，低下头，将卢比奥之剑插在身侧，剑尖没入尘埃。蓝色的能量脉络缠绕在裸露的剑身上。

“我是您的仆人，我的帝皇，”他说，“我是您力量的容器。和这些人一样，我经过漫长的旅途才得以来到您身边，和您一起对抗荷鲁斯的威胁。在我的旅途中，疯狂的恶魔向我展现了我本不该知晓的东西。它以此来折磨我。其中之一，即是我父亲为您设下了何等规模的陷阱。”

风中传来微弱的噼啪声，那是精神力量的激荡，仿佛一股强大的灵能力量毫不费力地伸出自己最微小的细枝末节以进行探查。卢比奥之剑发出更为猛烈的嗡鸣。

“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凯卡尔图斯·达斯特才说道，“这就是他为我设下的最后一个圈套。如此看来，首归之子已经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的父亲不在乎，”洛肯道。

达斯特转头望向洛肯，烤干的肌腱发出啪的一声。

“不，加维尔·洛肯。是那些汇聚在他身上的力量不在乎，”达斯特说道，“它们不在乎荷鲁斯是死是活，只要他杀死我，就算完成了作为它们工具的使命。这从一开始就是它们的目标。”

洛肯站起身，回望着总督。

“如果我放弃这份力量，那就全完了，”达斯特道，“如果我们像个人那样战斗，我们会输的。”

“输就输吧，”洛肯说道，“以人的身份与恶魔战斗，总好过成为它们的一员。”

“有时我们必须放弃最宝贵的东西，”欧尔说道。“必需的东西，感觉上至关重要的东西。可倘若我们没有力量去适应，我们就根本没有力量。”

他悲伤地笑了笑，伸手去摸脖子上那个小小的金色护符。

“我一直信仰着更高层次的力量，”他说，“可如果这更高层次的力量本身竟如此匮乏，那我的信仰也不过妄谈。我宁可放弃它。”

他闭上眼睛，低下头，将妻子留给他的小饰品举到唇边吻了一下。约翰瞪大眼睛看看他，一只手恳求地伸了出去。

“没事的，约翰，”欧尔带着忧伤的笑容对他说道。“真的。如果信仰允许这样的神明存在，那么这世上根本不该有神。”

他扯断细细的项链，一把将护符扔了出去。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尘土，还有时间的碎屑，像锯末一样飘落到他们身上。

凯卡尔图斯·达斯特慢慢地动弹了。伴随着一声干裂的声响，他开始移动。他迈着缓慢的步子，向前走出了一步又一步。最后，他抬起嘎吱作响，干如腊肉的右臂，将手放在了欧尔的左肩上。

“你真是来找我的人里面最固执、最有原则的那一个，欧兰涅斯，”他说道。“你的忠告一向不好糊弄。你不会因为我是谁就赞同我的看法。我当初就为此讨厌你。我现在也挺讨厌你的。”

“忠言逆耳嘛，”欧尔道。

“说出忠言则更难。由此，我们也能看出它的价值。我已经考虑了你的建议。按你所说，我已经运用了我现在所具有的洞察力。”

“那你已经看见真相了？”欧尔问。

“我看见了危险。”

“你看见了未来？”

“不，”总督低声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等待新的计划来填补。”

“从过去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制定出的新计划？”欧尔问。

“其它任何形式的计划都只会是愚行。人在学习中成长，也在成长中学习。君王以启示指点智者，又从其忠言中获得智慧。有一个人一直以来立于黄金王座之畔，他就是这样一位人物。一位敢于反驳的人。一位拥有无限耐心的人。你恰如其分地畏惧着宇宙间的万事万物，欧兰涅斯，包括我。但你从未畏惧过真相。”

欧尔听见一声清脆的鸣响，仿佛打破玻璃、砸开水晶时发出的破裂声。蓝色光环在跳动。一道裂痕出现在巨大球体如镜子般的黑色表面，迅速蔓延扩散。

“或许，过去的事情还会再次上演，”凯卡尔图斯·达斯特说道，“但在计划未来之前，必须先解决眼前这个问题。让这一切终结，将死亡弃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