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烈火与怒火一起肆虐在德尔斐城墙。最后的堡垒它最后的城墙已是强弩之末。
烈火在嚎叫着,怒火在咆哮着。它们共同尖啸着,高喊着,宛如狂暴的协奏曲。两者环绕着扼住了帝国圣所,以精神错乱的手指逐渐压榨,越来越紧。烈火融化了要塞的钢铁,烫得它的装甲皮肤满是水泡。怒火撕咬着,磨损着它的岩石,逐渐凿出了崩坏的裂纹。烈火与怒火浑然一体,啃噬着最后的城墙,最后的虚空盾,最后的城垛和炮塔的骄傲。一点一滴,一滴一点,无情地碾杀着德尔斐城墙。
没有永世不倒的长城。即便是伟大的德尔斐城墙也终有屈服,崩毁的一天。就像是滋味鲜美的贝壳,抑或头盖骨的穹顶。烈火与怒火将粉碎它坚硬的外壳,舀出内部的柔软肉质,大快朵颐,满足它们的饥饿。
没有永世不倒的长城。
宛如一个被困在山脊上的灵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滔天火海将整个世界焚为焦土,最后之墙的守军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绝境。只余烈焰,只余喧嚣。四面八方,城墙的固定炮位,城垛顶端的炮台和耸立的炮塔释放着骤雨似的炮弹,光束和投射物。然而他们泼向叛军头顶的这场死亡之雨下得越急,圣所的弹药储备就消耗得越快。炮台由于其系统无法承受如此激烈的射速而纷纷熄火。城墙内部的自动装填系统因此陷入了阻塞。激光宏炮过热了,连同外壳和炮楼一起爆炸开来。
而在城墙之下,敌军也不甘示弱,部署了势均力敌的轰炸力度。他们拥有着几乎取之不尽的弹药供给。密密麻麻的导弹,繁星似的火球,以及沸腾的能量光矛,无情地锤打着这条环形防线。饱和的攻势令德尔斐的虚空盾震撼不已,如同光晕笼罩着城墙。敌军不计其数;无数的野兽驾驶着无数的攻城机械攀爬着由无数死者堆成的坡道。一架架云梯犹如藤蔓一般爬升摸索着向顶峰生长。这边每摧毁和掀翻一架云梯,那边另一架云梯便会马上递补。攻城引擎彼此推搡着,挤撞着,试图吮吸凸出棱堡和外围护墙的乳头。每有一辆攻城引擎沦为城墙的炮火的受害者,它燃烧的残骸马上就会被十几辆引擎滚滚碾过,取而代之。而敌军那轰鸣的战吼本身就是一件武器,甚至淹没了炮弹的爆炸和弹雨的呼啸。震耳欲聋的喧叫搅得守军的五脏六腑好似果冻翻江倒海,碾得他们的理智化作恐惧的浆糊支离破碎。
若从最后之墙的顶端俯瞰,铺天盖地的敌军好似泱泱的潮水与洪流,好似充斥着憎恨与愤怒深不见底的汪洋。就在这黑色的浪涛中,十亿双怨恨的双眼正在向上怒视着,十亿个尖叫的嗓门正在发泄着粗口与亵渎。除了人类之外,那些曾经的人类与本就诞生于亚空间的无生者也参与了这支大军。恶魔怒号着吠叫着,蜂拥而上。它们扑打着残破的双翼在城墙上空俯冲狩猎,摇晃着邪恶的羊蹄在城墙脚下闪展腾挪,以锋利的双拳敲打着城廓的岩石。它们熙熙攘攘地穿过了盟友的浪潮,企图抵达和突破最后之墙。
没有永世不倒的长城。
然而,仿佛真正永远屹立的,却是它的守军。比如撕肉者,纳西尔阿密特,正在竭力控制着内心的焦躁。他已经纹丝不动地待命了九个小时。
他的连队,名为“第九六三抵抗连队”,被部署在了炮塔和战斗平台的下方,城墙内层的保留区域。他指挥着八十三名战士,全都来自第九军团圣血天使。虽然内战之初他们隶属于不同的单位,但作为永恒之门最后的幸存者,伤亡惨重的小队和连队部门被迫临时整编成了一支新的部队。包括第九六三抵抗连在内,这段城墙共部署了二十支处于待命状态的连队。他们全副武装,誓死奋战,但现在还不是他们登场的时候。
就在阿密特的右侧,第七七四抵抗连队同样严阵以待。这支连队由白色疤痕所组成,以值得尊敬的哈喇答为连长。而他的左侧则是第三四零抵抗连队,一支由火蜥蜴和钢铁之手匆忙组就的单位,其连长是一头芬里斯的野狼,名叫萨塔克。虽然哈喇答和阿密特一动不动,默然无语,但是萨塔克却在队伍前方不住地踱着步,低声咒骂着。
他们必须待命。他们所有人,这二十支连队,全都不能出动。这就是指示。这就是命令。他们必须待命。哪怕脚下的城墙正在颤抖,哪怕头顶的虚空盾已经摇摇欲坠。哪怕头顶墙头固定火炮的咆哮清晰可闻。哪怕前方溅射在护墙的火光若隐若现。
萨塔克突然停下了步子。
“洪弗怎么还不来?”他盯着阿密特,厉声喊道。“他在哪儿?”他咆哮着。
阿密特一言不发。虽然太空野狼的无纪律性令他烦躁不安,但是阿密特对他的懊恼之情同样感同身受。哪有一直立正挨打的道理。但是这就是命令。帝国之拳的执政官连长洪弗负责指挥这段城墙,他的命令显然而且完全符合多恩大人制定的围城对策原则。除非敌军成功翻越或突破城墙,否则城墙沿线一定是炮台和固定火炮的防御辖区。哪怕是阿斯塔特,在墙头的战斗平台也毫无用武之地。
不到敌军亲自上阵。
不到那时,命令全军投入外墙防御就等于冒着狂轰滥炸,白白损失兵力。所以他们必须留在相对安全的保留区域,长期待命,等待着反攻的号角。
这是一个苦涩的矛盾。阿密特渴望着战斗,渴望着短兵相接。明知几百米外就是战场,却只能原地待命。这让阿密特很不自在。他渴望着释放。
但是假如阿密特的愿望得到了满足,这也意味着他们已经输掉了这场战斗。这也意味着炮台已经弹尽粮绝,虚空盾已经四分五裂。敌军已经翻越了城墙。只有当敌军大举入侵最后堡垒的时候,阿密特的愿望才能实现。
所以他们必须待命。他的连队,还有无数其他连队,在渴望着战斗的同时,却也期待着那道命令永远不要到来。因为那道命令到达的时候,就是围城结束的时候,就是战帅大获全胜的时候,也是最后的避难所沦陷的时候。阿密特,还有许多像他一样的人们,将不再为了胜利而战斗,甚至不是为了生存而挣扎。他们的抗争只是为了给耀武扬威的赢家一个教训。
虽然阿密特无比渴望战斗,但是唯独即将到来的这场战斗他却避之不及。无论手中的利剑是多么沉重多么饥渴,他却一点也不想挥舞。
“洪弗怎么还不来?”萨塔克叫骂着。他扛着战斧,径直走向了阿密特。两人几乎面对面。
“他到底在哪儿?”野狼地后者。“那个傻瓜?难道我们就这样站到永远!”
“没有永远屹立的存在,兄弟,”阿密特一动不动地回答。
萨塔克眉头紧锁,瞪大了眼睛。他细细品味,理解了那残酷的逻辑。他哈哈大笑。他那风趣的笑声充满了乐天知命,视死如归的气概。这样的开怀大笑,阿密特已经从萨塔克的军团听过了不知多少次。
“很好,”他说道。“很好。我很喜欢,天使之子。好一个黑色幽默啊。该死的,要是这句话真的应验了怎么办,嗯?”
“那就该我们死了,”阿密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