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绵绵无绝期---我和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苏蕊娥婚姻始末
巫山除云
2023年10月27日 14:34

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苏蕊娥

马连城

   苏蕊娥,女,秦腔旦角。原籍陕西商县,生于西安。是苏哲民的长女。自幼聪明、活泼,由于家庭的熏陶耳濡目染,与戏曲结下了不解之缘,七岁时就能登台演出《柜中缘》。1938年,三意社分社风波之后,演员阵容大减,苏蕊娥在西师附小读书时就参加演出《别窑》、《三回头》、《洗衣计》等折子戏,从菊林中学肄业后正式参加三意社。由于她文化水平较高,体会角色比较深刻,颇有其父“装谁象谁”之遗风。又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唱腔甜畅圆润,委婉动听,吐字清晰分明,很快成为“一旦挑八角”的演员。以演唱《白玉楼》、《玉虎坠》、《五典坡》、《玉堂春》、《断桥》、《斩秦英》、《大烟鬼》、《对银杯》、《白衣庵》、《棒打无情郎》等文戏见长。她演的青衣戏《秦香莲》中的秦香莲,唱腔优美甜润,做工娴静大方,尤以满腔满调的演唱特点赢得观众的好评。被誉为秦腔的“坤伶皇后”。新中国成立后,她被聘请到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演员训练班任教。她录制的唱片有《二度梅·重台》、《白衣庵·路遇》、《周仁回府·夜逃》、《四进士·写状》、《花亭相会》等,被专业演员和秦腔爱好者广为学唱,可惜英年早逝,年仅36岁,是秦腔舞台艺术的重大损失

    人老了,总爱忆旧。我竭力想改变这个规律,然而怎么也做不到。一生中,我做过不少错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回想起来,似乎都还可以原谅自己——人嘛,咋能不走点弯路?算是付点学费吧!但,唯有这件事一错再错,可以说是“竟成千古恨”了!虽然事过境迁近四十余年,迫近垂垂老矣的我,心头总是常常流着血,怎么也揩不掉。那个人纯真、憨厚的面容时时浮现在眼前,那优美动听的声腔,刻刻涌入耳中。唉!莺歌已做广陵散,倩影不留天地间!唐代大诗人自居易在周至写的千古名篇《长恨歌》里唐明皇和杨玉环的爱情悲剧,又由她和我重演了一次。

   我和她分离已有整整三十四年了。郁结在心灵深处的澎湃思潮,索性让它顿泻出来吧!

  那是1947年的盛夏。我们所从艺的猛进剧团随着敌十七师的溃逃驻扎大荔县城。演员们有的搭了别的戏班,有的成了家。只剩下二十多人或因无家可归,或因卧病,或因囊无分文,只得株守待毙,经再三计议决定,联合当地几个演员、暂借大荔牖民社的一副破旧戏箱,勉强开演营业,卖几个盘费钱,就散伙各奔前程,由于大家的努力,加上其他一些原因,营业情况颇好,便起了重建剧团的雄心。

   于是派员四出全班叫人。就在这个时侯,苏蕊娥在西安三意社老前辈张朝鉴(华阴人,演小生)护送下来到大荔县,听说是探望她姑母苏玉琴(苏育民妹,演正、小旦,原在猛进剧团)来了。当时剧团正缺人手,不请自来了这样一位大名鼎鼎的舞台明星,热烈欢迎自不待言。于是,她顺理成章地登台演出。她主演的第一出戏是名剧《断桥》,团里让我配演许仙。我受宠若惊,但又觉得自己在艺术上差距悬殊,生怕有损人家的光辉形象,心里很是躇躇了一番。有心不演呢,这是后台主任分配的角色,有碍剧团严明的演出纪律,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后台,借对台词之机,好向她请教,免得当场出丑。

   在后台我看到她,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旗袍,圆圆富态饱满的脸庞,未施脂粉、没涂口红。满头乌黑发亮的秀发扎成齐肩的两根短辫。身材虽不太高,但丰满匀称。这时,不知大伙对她说了什么热情诙谐的话,逗得她格格直笑。听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声,看着她淳朴的外表,我猛然转过一个念头,这不是《聊斋》里写的那个活脱脱的少女婴宁吗?

   那晚演出,真可以说是盛况空前。她在幕后的一句尖板“与天兵打一仗提心在口”还未落音,就轰动了整个剧场。尤其是“白云仙在中途自思自叹”一大段慢板,她唱得淋漓酣畅,感人肺腑,配上当时舞台上极少见的苦中乐的二音拖腔,不说台下反映如何,就连后台这些在戏台上钻了半辈子的,也屏心静气,侧耳伫听,不住点头称赞。轮我上场了,往下一望,嗬!好家伙,一眼望不透的人海!当然,我丝毫不敢马虎,全神贯注地进入了角色。当演到许仙赔情,青儿仍是怒气不息,挺剑砍刺,白云仙前遮后拦,最后用手指戳点许仙额头,许仙欲倒,白急忙搀扶之际,仿佛我真成了许仙,衷心感激、爱戴这多情多义的“娘子“了!

   演完戏,我们都在卸装,我的感情仍沉浸在角色中,久久不能平静。她拧过头来,用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说:“这里啥都好,就是戏箱太旧了。”我说:“这不是我们的戏箱,是暂借当地牖民社的,我们的在过洛河时丢光了。”

 听了我的话,她停止了动作,睁大两眼,痴痴地,好一会儿,才说:“洛河……听妈妈说,我父亲就死在洛河……”

  啊,原来如此! 后来我才逐渐知道了她的家庭和身世。听说她祖父苏长泰,原籍商县,在西安创办“三意社”戏班。其长子哲民、三子育民均是秦腔著名演员,小生须生兼演,文武不挡,技艺精湛,驰誉西北。苏长泰死后,因分裂变故,三意社元气大伤,苏哲民致患精神分裂症,时好时环,尚能勉强坚持演出,在赴某地演出途中,过洛河时落水淹死。其后,戏班由其弟苏育民主持、苏家老二建民,上过大学,虽未以唱戏为职业,大约是遗传父亲,素有艺术细胞,也生就一副好嗓子,凡乃兄所擅剧目,诸如《坐窑》、《折桂斧》、《激友》等他均能唱,行腔颇似其兄,甚为行家称道。可惜此人吸毒成瘾,毒害全家,将城南二十亩别墅、肋子巷五间一院住宅,吸得荡然无存,终于潦倒困窘而死。苏蕊娥就生长在这样一个破落戏剧世家中,耳濡目染,加上她的聪颖好学,小小就能出台表演,她在西安菊林女中肄业后,干脆下海成了一名正式演员。难怪一出《断桥》,就轰动大荔全城。多日的演出,苏蕊娥的名字不胫而走,钦誉渭北。

 水盆羊肉,是夏季最好的早点。东立武(十七师副官处主任,兼管剧团,周至青化下杨寨人,排行为三,我称他三哥)约好苏玉琴、苏蕊娥姑女和我一同进餐。我们四人围坐一桌,我和娥娥——苏蕊娥的小名,时间长了,我们大家都这样称呼她——对面坐着,似乎有些拘束。

 东立武说;“连城,今天早晨该你请客。”本来就有这个打算,现在他提出来,正中下怀,但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意思慨然应诺,于是装糊涂说:“为什么?”他瞥了玉琴和娥娥一眼,说:“哥感谢你,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能把剧团恢复起来,营业情况又好,也算功成名就,还不值的请客吗?”在客人面前的夸奖,使我有些不舒服,因我从来不愿听别人的奉承话。一想起剧团的困境,演员的悲惨遭遇,师部无人问津,情况一好,便有人关心了,我总有些怨气,便说:“那好么,剧团不散伙,你仍是我们的头头,还是该你请才好。”

 “嗳,哥怎么能喧宾守主呢?这是啥事吗?”

 “啥事?领导请新来的演员吃饭,这是惯例么!”

 “领导不领导,那是以后的事,今早非吃你不可!”

  这时,堂棺送来四碗喷香的清炖羊肉。娥娥似乎对我们的话没有听出什么味儿来,只是笑着吃着,而且吃得那么香甜有味。吃毕,娥娥急忙走了,推说要和乐队、配角熟练一下,准备晚上演出的《三娘教子》。

  娥娥刚走,东立武笑说:“哥不是白吃你的,一顿还不够,还得几次呢!”苏玉琴也笑着问我:“娥娥来你高兴吗?”

 “咋不高兴?这样好的演员不请自到,剧团谁不高兴?——可就是一件,她是来看你的,过几天就走了。”我说。

 “她不走了!”

 “不走了?谁说的?”

 “不是我说的,是娥娥自己说的。

 “她爱我们的剧团?” “也许是,她说她在剧团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婿。”

 “谁会说这白痴痴的话,况且我们也没有人能使她称心如意的。”我反驳她说。

  东立武说:“娥娥当然不会说这样的话,不过娥娥说她喜欢你!不然哥咋能叫你请客呢。哎,我想你不会不愿意吧!”

  我的老天,娥娥会看中我?这在别人或许是天大的喜事,而我却万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我趣笑说:“咱们是在演戏吧?要是演戏,那么我的台词是一百个愿意,不过大幕一落,就什么都完了。”

 东立武一本正经地说:“不要开玩笑,这是真的!”“真的?我可不敢按真的对待。我没钱,没势,没地位,又无一技之长,凭我的啥呢?”此时我多么痛很自己呀!为什么不生在名门望族?为什么不是公子哥?要是的话,早就象王十八一样,把这个尤庚娘给抢过来了,还争得你们说媒提亲?想来想去,终究咱是个穷光蛋。自己的事小,给人家造成终生痛苦,岂不是天大的罪孽?为了表白苦衷,便说:“天鹅肉可不是癞蛤蟆随便吃的。我的情况苏老师(苏玉琴)不了解,难道你还不知道?”

  东立武说:“自从娥娥提出这个问题,哥就把你的一切情况都告诉她了。她说,你要饭,她给你打狗,这还不行吗?”他大概从我犯愁的脸上猜透了我的心事,接着说,“别担心,她父亲在世时,她三爸都是我的老朋友;家庭问题,我和玉琴去说。当然,是媒不是媒,总得跑几回,你不要打退堂鼓,哥会给你把事说好的。”我想,不管你怎么说,我有我的老主意。我不存在侥幸心理,但愿你白跑路,枉费唇舌。

  数日以后,师长何文鼎叫我到西安购买戏箱,并再三嘱咐拣最好的买,买好后运到渭南,剧团在那里等侯着。

  第二天剧团全体人员随时出发离开大荔县。渭南剧场在西大街往南去的小胡同里,一米多宽的两扇大门朝东开着。走进大门,舞台仍然坐西向东,中间没有简易池棚。北边朝南盖有一排十几间平房,有单间,有一明一暗的小套间,这就是演职人员的宿舍。我住在东头套间外室,冲门支了一张床。肖筮易和女儿肖若兰住在里间。

  在这里启用新箱演出,观众反应极为热烈。几天后,娥娥的母亲探望女儿来了。唯愿她这次来能把女儿带回西安,让我们再别见面,免得给我增加思想负担。

  娥娥妈来的那天晚上,夜戏完后,我回宿舍,路过苏玉琴房子,发现里边的灯光忽明忽暗的闪着,顺便朝窗内望了一跟,见床上摆着一副大烟具(那时招待上了年纪又有此嗜好的人,算是一种高级应酬)。苏玉琴躺在里边正在操作,娥娥妈坐在对面,东立武背着窗子在地上的凳子上坐着。正好听娥娥妈说:“她三爸叫我把娥娥引回去,给他演几天戏,这一向三意社收入很不好,至于她的终身大事,这要和她三爸商量……”。听了她的话,觉得很通情理,她们孤儿寡母的,女儿的婚姻大事,能不和她唯一的亲叔叔商量吗?这下可好了,三意社绝不会放走这颗招钱树的,我也不会有无谓的烦恼了。

  第二天清早,娥娥找我说:“我和妈今天回西安,过几天就回来。”我的心里很矛盾,但终于自卑又占了上风,没奈何地说:“能来就来,不能来也不要勉强。”

  她惊讶地问:“你们这儿不欢迎我?”

  我忙答:“剧团昨不欢迎你呢……”

  她又逼问:“你呢?” “我,我没想让你回来。”我吞吞吐吐的。

  她睁大眼睛低声问:“为啥?”我想干脆再泼一瓢冷水激灭她为爱情燃烧起来的火焰,“我不愿意!”这是多么痛苦的决绝表态呀!可为了她一生的前程幸福,我不得不理智地这样做。她的心显然被我的话刺痛了,泪水一下于倾泻出来,滴湿了衣襟。她掏出手绢擦了擦脸,猛地站起身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扭身出去了。这时我恨不得追上去,一把将她拉回来,但委曲自贱的心理,又使我失去了勇气。

  过了几天,我正在房子刷写戏报,东立武急快地定进来,面带喜色说:“连城,去给哥买个西瓜!”在长者面前,我向来都是言听计从,立即出去抱回一个大西瓜,切开,两人吃了起来。刚吃完一块,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朝我晃了晃,笑说:“你看这是啥?快接着。哥不会白吃你的!”我接过一看,是一份电报,上写:“东伯,让城明天来家里接我。”是娥娥发来的。我说:“不去!” 

 “为哈不去?”东立武问。

 “她跟我会后悔一辈子!”

 “哈哈,你人小,还想的怪多!”

 “要脑子干什么?不是说有远虑者必无近忧吗?”

 “快去,这是命令,非给我把娥娥接回来不可!”

 “还是收回命令吧,你为了剧团着想,会把我们都毁了。我这一去,她家老人会说我勾引她们的女儿,人家三意社会说我挖他们的墙脚,况且她家门安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咋能冒这个险呢!”

 “你别担心,娥娥能叫你去,是不会让你丢人的。丢了你的人,难道与她光采?”他说的似乎有道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我在西安骡马市肋子巷十四号找到了她家。走进大门,看见一老太太在当院洗衣服。我问:“娥娥家在这儿吗?”孙妈上下打量着我,说:“你是从渭南来的吧!”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从渭南来的?”她急忙擦干手,接住我拿着的礼物。“娥娥走时对我说你今天要来,快,屋里坐。”打水沏茶递烟,忙个不停。我问:“娥娥到哪里去了?”她说:“娥娥和她妈跟三意社到韦曲甲里村演戏去了。”说着看了一下时间“她快回来了。”我怀疑地问:“演戏去了,怎么会回来呢?”孙妈笑着说:“她每天都是来回跑,上午回来,下午去。”啊,是这样!这么热的天,往返七、八十里,她竞如此折磨自己!在我感叹的当儿,娥娥回来了。

  娥娥身上的衣服全披汗水浸透了。她用略带笑意的眼神扫视了我一下,看得出来,她的潜台词是;“你呀,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她边脱衣服边说:“我还当你不来呢!”我幽默地说:“奉你东伯的命令,我是来接你的。”她瞅了我一眼,憨厚地笑了笑,好像说:“不信你这不驯的野马,还能犟过我!”这时,孙妈拿脸盆准备给她打水,娥娥从孙妈手里夺过脸盆说:“我去。”孙妈爱抚地对我说:“这娃的脾气就是这,从来不爱让人伺候着。”说看做午饭去了。娥娥三两下擦洗完华,坐在我对面说:“我和妈回来,给我三爸说好,只演七天戏,今日已是第五天了,再演两晚就完了,咱们一块儿回渭南。”我说:“那我下午回去,后天再来接你。”她说:“你甭走,我每天都会这个时候回来看你的。”我责备地说:“你不要命咧,累坏了咋办?”她笑笑:“这我没想,只要每天能看到你就好了。”

  这时,我才知道,她是实心实意爱我的,而且爱得那样深,甚至胜过爱她自己,要想让她回心转意,已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可是我总弄不明白,作为着名演员的苏蕊娥图了我哪一点呢?难道世俗和偏见能允许我们结合吗?究竟怎样向她倾吐自己的苦衷呢?当然再不能给她泼冷水了,只好说:“那我在办事处(十七师办事处,高桂滋公馆,今《延河》杂志社)等你。”

  午饭后,我们一同去了办事处,走进我住的房子后说:“大后天你不要去家里,就在这儿等我,咱们一块走。”我问她:“你对妈妈怎么说呢?千万不要惹老人生气呀!”她想了一下说: “我会说的,你放心。”我看了一下表,已是三点多了,便催说:“你该走了,晚上还要演出。”听了我的话,她似乎有点不乐意,拖着缓慢的步子走出了房门,又不放心地再次叮宁:“别忘了,在这儿等我!”我送她走出了大门,只见烈日当空,灼人肌肤,可她还要赶四十里路去甲里村,这样辛苦到底为啥?油然一阵心酸,泪水涌出双目,望着她合混不情的背影去远了。

 第四天,我在办事处一直等到十二点多,还没见她来。奇怪,她每天都是十一点回来,今天怎么……我焦急不安地离开办事处,由建国路门一直朝西走去,希望能在路上碰见她。大街上人群、车辆熙熙攘攘,都没有扰乱我一心专注的视线,一直走到菊花园口,看遍由西向东跑过来的每辆人力车,还没见她的影子。不能再往前走了,离三意社近了,只能在这儿等着,一辆辆地数车子。此时此地我才尝到爽约的滋味,如此使人焦躁难挨。顺便看了一下表,呀!都四点多了,她是否去了办事处,路上打了岔呢?想到这里,折身又往回走。走进办事处,看到房门还是老样子,推开进去,歇息一下再说。还未坐定,她进来了。我出了一口长气,悬到喉咙口的心才落了腔子,忙问:“怎么今天回来的这样晚?”她说:“妈不让我出来,这不,”她把提兜扔在我面前:“我推说洗澡才硬走了。”看她提兜里只装着几件衬衣,这怎么能成呢,想劝她不要去了,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催我:“还不快走……”没奈何,只得和她走向火车站,晚上九点多钟,我们到了渭南,走进剧院,正演夜场,大家看她回来了,一下子围了上来,又说又笑,看他们欢乐的样子,似乎比我还高兴。

  一个深夜里,人们都进入香甜的梦乡,恢复一天的疲劳。我和他们一样已经睡熟了,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一双冰凉的手,在抚摸我的臂膀,当我恍恍惚惚还没有清醒过来,模糊看到一个女人,头发蓬乱,穿着一身白,站在我的床前,吓的我落魂失魄,随着我的甩打惊叫声,惊醒了内间住的肖筮易父女,他即喊我说:“连城你咋了?”肖老这么一问,才使我完全清醒过来。这时宁静的如画的月光正好照到我的床前,才认清她是娥娥。我急忙掩饰回答肖老说:“没啥,我做了个恶梦。”她也发现惊醒了别人,多不好意思,急忙抽身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请她吃渭南名食时辰包子。很方便,包子店就在剧场门口北边。我们吃着包子,心里都想说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我关心地问她:“昨夜那一巴拿把你打疼了吧。”她瞅了我一眼,说:“你哪里来那么大的劲,看!”说着伸出右胳膊,卷起袖子,只见她臂肘弯以上处,暴起了五根青梁,我忙说:“你的样子太吓人了,怎么连头发都没扎。”她解释说:“演完戏,顺便洗了头,头发还湿,就没扎。”我重复她的话说:“没扎,你看,”我伸出双手让她看我十个指头的手稍关节,我接着说:“全部变成青紫色,今早洗脸才发现的。”我们相互对视了很久,最后都为自己幼稚的行为笑起来了。

 到了1947年的深秋,何文鼎当上了秦岭守备区司令,司令部设在周至县城。猛进剧团也随之归属守备区。总算回到自己的家乡了,剧团广泛活跃在关中西部一带演出。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了娥娥比别人更高尚的宝贵品质,凡和她共过事的人恐伯也都怀有同感。

  夏忙罢农村庙会戏多,特别是周至尤为兴盛。演会戏,对演员来说是十分辛苦的。每天三开箱,上午演一本,下午不少三折,晚上一本加两折,每晚夜戏完都在一、两点,甚至还有三天三夜不落台的连轴转。演出节目也不能由剧团决定,而由会首点戏。所点的剧目都是名演员的重头戏,象娥娥经常演出的《白玉楼》、《玉堂春)、《乾坤带》、《三娘教子》、《断桥》等,几乎场场不空。偶尔遇到分台戏,人员紧缺时,她连青衣龙套也穿,从未见她闹过情结,总是高高兴兴地接受后台主任的分派。我很担心从小生长在大城市的她对农村生活不适应。每天四顿饭就吃四家。那些管饭的农户贫富、卫生情况不一,饭菜质量当然有很大差别,因此戏班子为吃饭和群众闹摩擦的事是常有的,可娥娥不管这些,碰上什么吃什么,不论好坏一饱了之。

  婚前婚后,她都在我家住过。我因家境贫寒而十分内疚,可她从不嫌弃,一进门见啥活干啥活,扫地,做饭、洗衣忙个不停,又十分孝敬老人,不厌其烦地为他们打扫卫生。特别是她的无忧无虑、天真纯朴、和颜悦色,深得家入好感。至今,在我的家乡还有人提起,夸奖她是一个贤惠的好媳妇。

     1948年秋,我们两个有情人终于结为眷属。婚后同台演戏,形影不离,你敬我爱,十分相得。她对我的一往深情和无微不至的关心,是我终生忘记不了的。记得1949年春间,剧团在终南镇演戏,我病了。她忙里忙外,请医煎药,朝夕伺侯,直到我病好,她却劳累瘦了。病后我的食欲有增无减,偶尔想吃点锅盔馍,她赶紧上街去买。天正下着雨,在泥泞中她摔了一交,涂了一身泥水,连夹在胳臂下用手绢包着的锅盔模都弄脏了,她又是抠又是掐,难过得两泪直流。这是我们认识后,我第一次见她哭。

  这一生中最为幸福的一幕,将永远深深埋进我的记忆深处。应该说,作为一个贤妻,她给予我的实在是太多了。在解放战争熊熊烈火中,国民党军队一败涂地,仓皇逃跑,受地下党一定程度控制的猛进剧团,在户县一带演出中,被解放军某部接收,后因各种原因又被遣散。经徐箜、刘志凝(周至县城镇人)介绍,我们夫妇参加了咸阳军分区宣传队。解放初始,全国实行供给制。所谓供给制,就是所有国家工作人员人人吃饱穿暖。另外,发给一些个人够买卫生用品的零用钱。当然,要靠这点钱来养家糊口是不行的,十分必要时组织上酌情给予救济补助也是有的。指靠女儿演戏养活的岳母迫于家庭生活,来咸阳要我们去别处演几天戏(以便增加收入),然后返回宣传队。我们只得请短假,随她回西安。就这样来来去去大约有半年的光景。说起来也很浙傀。我们参加的部队文工团,纪律是相当严明的。我们常常请假出外演戏挣钱,能不影响团里的工作和个人的声誉吗?但作为女儿的她,也不能不顾老母、幼弟的生活问题,处在这样的夹缝里着实为难,时间一长,夫妇之间难免发生意见分歧。

  1950年夏天,岳母又把我们由宣传队叫出来,去三原县明正社演出。当时娥娥怀有身孕。早在1949年解放前夕,由于演出频繁,过度劳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周至不幸小产。加之没有条件认真保养休息,这对她的身体无疑是一个摧残。在明正社,由于议定的合同,白天、晚场连轴转,终于在演完重头唱工戏《断桥》,第二个孩子也流产了。剧中的白云仙“一霎时腹内疼痛,想是冤家快要分娩,”还有运气在姐丈家中平安产下婴儿,娥娥的遭遇比压在雷峰塔下的白蛇还不如。

  就在她小产后的第三天,岳母和一个老头来看我门,听岳母介绍说这是阎某的岳父,并称他大叔,这位老爷爷好像他能主宰我们的命运,对我们尽说了些哄小孩不哭的话。过了两天,我上剧院,准备午场出演,发现一些演职人员围在票房门口叽叽碴喳地说着什么。当我走近时,却又鸦雀无声了。社长贾志明问我说:“你爱人呢?”我答:“在女宿舍。”“她早回西安了,你还骗人呢?”贾显出鄙夷的神色。我忙问:“她没有给你请假?”贾说:“请了假,还问你干什么?”

  天哪!原来是岳母和那老头把娥娥偷偷接走了!我的脸上象埃了几个耳光,火辣辣地发烧,似乎连脖子都红了。周围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瞅着我。我恨不得上去揍他们一下,来发泄自己内心的羞愧和委屈的怒火。但又转念一想,她真的回了西安也好,可以安静地疗养休息,身体恢复得快些,即使我在这里蒙受些耻辱也划得来。为了她,我可以承担一切。拿定主意,我暂且不走。结果那天上午演出《黄金台》我扮演田法章,把戏唱烂了,报名时说成了田玉川。

  七、八天后,忽然接到从蒲城发来的一封电报:“娥病,速来!”是岳母发来的。我极度紧张,立即决定起程,但这事千万不能让这里知道,只得不辞而别,上了火车站。

  晚上八点多钟,我回到西安家里,赶忙向孙妈问明情况。孙妈说:“你妈和娥刚到家,东关老汉就引来蒲城培风社的两个人,叫娥娥去演戏。听说演一回戏,四袋半洋面,还当面交给你妈一百块钱。娥娥和你妈就去了蒲城。” 听了孙妈的叙说,我全明白了,难怪岳母对大叔那么尊敬,把他崇拜的象粱山智多星吴用一样,想不到这位老爷爷,是让娥娥去蒲的直接策划者。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娥娥才小产,身体还很虚弱,怎能奔波演戏?她现在怎样了?岳母难道不晓得疼爱自己的女儿?我知道她为女儿劳尽了心血,就连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婿也象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没有她的成全,我不会和娥娥结婚,就连我们的结婚用品,都是她一手操办的,听说为此事她还负了债、这些恩德我能忘了吗?想着想着,才忽然悟到,一定是岳母迫于大烟嗜好才出此下策!吸食鸦片,这是一种社会弊病,可怕的传染病,逼得她这么干,这种病能毁灭个人,能使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多少英雄豪杰陷入此境,都难以自拔,何况岳母是一个善良妇女!唉,何时才能“纸船明泊照天烧”,彻底消灭这个瘟神,拯救这些万劫不复的可怜的人们!

 几乎彻夜未眠。天还没亮,我就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奔向蒲城。到蒲城已是傍晚了,我拖着疲惫的双腿找到了培风社,他们立即叫人引我去见娥娥。

  岳母和娥娥住的是一间低矮的厦房。走进房子,只见灯光如豆,暗淡冷清,毫无生气。娥娥双跟紧闭躺在床上,岳母哭丧着脸,忧愁地守护在她的身边。一见到我,岳母苦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未出口。她内心难言的苦衷没有躲过我的跟睛。岳母轻轻摇睡着的女儿:“娥娥醒醒,连城来了。”娥娥艰难地睁开眼,闪动了一下无神的双眸,看到我想坐起来,我急忙上前扶她躺下。这时才看清,她面无血色,骨瘦如柴,我不禁痛彻骨筋,悲上心来。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数日不见她竞然成了奄奄一息的人了。她双目呆滞地注视着我,似乎在说:“你才来了,我们几乎见不着了……”我们长久地对视着,只见她的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流到了枕边。接着岳母淌着眼泪向我叙说了事情的经过。

  刚小产后的娥娥,身体非常虚弱。到了培风社就得演戏。没法子,只得用兴奋剂来支持她的精神,除此之外,还要打针用药。当地的一位张大夫不慎打滚针了,右臀红肿得象腿一样粗,又引起高烧,几天内人都处于昏迷状态,到了九死一生的边沿。她的右胳膊全部化脓,张大夫用外科手术切开,排出了浓液,疼痛稍减,人才苏醒过来。岳母连惊带愁,束手无策,无奈才给我拍了电报。说着,岳母哭得泪人儿似的,半响才缓过气来,哽哽咽咽地说:“我……真不应该把娥娥引到这儿来。”

  听了岳母的叙述,此时此地此景我还能说些什么呢?连原想的最含蓄委婉的一句话“今后有事和我商量一下”也没出口。 一星期后,娥娥的身体稍好一些,培风社便催她登台演戏。有心不演,又无法拒绝,因为金钱已经把她买定了。就这样强打精神,含着辛酸的眼泪,还清了培风社的债务。我敢断定,她后来的得病,与这次演出有绝大关系。

  当我们告别蒲城返回时,培风社又来挽留我们,还说,娥娥在此演出,是他们社空前未有的庆演盛况;又夸赞道,观众反映,她有非凡的表演才能呀,加上天赋的清脆圆润的歌喉,多么引人入胜呀,艺术臻于炉火纯有的地步呀,如此云云。他们不借用诸多美好形容词吹捧一番,无非是想让我们留下来,使他们的腰包再饱满些罢了。事实上娥娥来此,确实给培风让增加了很大的一笔收入,每晚座无虚席,观众十分拥挤。她到任何地方,都是这样,并非此地,但各地班主也和这里一样,只知道为自己挣钱,都很少关心艺人生活和生命。刚解放的当儿,这种唯利是图的恶习,还普遍存在着,没有什么改变。

  岳母伤心地说:“我娃病得那么历害,还没好,你们就给她出戏呢,险乎儿把我娃的命都送在这儿,说啥也不演了!”说着两行热泪流到了腮边。培风社的人见岳母回绝了他们的要求,面带愧色,怏怏地走了。我买了几斤蒲城蒸馍,带足干粮,雇了一辆马拉轿车,三人离开蒲城,不到一日到达渭南,换乘火车回到了西安。 ”

  由于岳母的精心照料,娥娥的身体逐渐得以复元,但留下了小便失禁的后遗症。尽管如此,我们一家四口,总算得到暂时的平静和安宁。这时,三岳父苏育民要我们一同回到三意社;协助他把剧社办好。一时我左右为难,不知怎样回答三岳父才好。

 娥娥生于三意社,长于三意社,是在自家的戏班子里泡大的,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件好事。我却起下另外的想法;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地,寄人篱下,终非长策,别人一定会说,这小子没路走了,赖在丈人门上混饭吃。更何况对咸阳军分区宣传队也不好交待。想到这儿,便抱着算走算看的态度,却也不敢对三岳父表明,当然事后还是对娥娥亮了底。从此,我在三意杜,就是陪伴娥娥演戏而已。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走进三意社,总觉得和我打招呼的人少了,就连过去一同在猛进剧团干过的人见面也不招嘴了,夫唱妇随的机会也少了,感情似乎也没以前那样甜蜜了,冷没、歧视渐渐逼近了我。一句话,世态炎凉,凤凰落架不如鸡,虎到平原被犬欺的比喻,正好让我体验在这个时候。难道就这样下去我能忍耐吗?我才二十来岁,必须得给自己另找一条出路,不然我们都会坠入这个无底深洞,同归于尽的。

  终于在1950年冬,我和娥娥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事,发生了争执。反正是争执罢了,这在别人家,或许没有什么,但自负、气盛、莽撞的我不能忍受了,便伏笔在桌面的便条上留下了“誓雪今日之耻”的话。愤愤地离开了西安。

  当晚九点多钟,我在咸阳军分区司令部找到了徐堃,向他诉说了我和娥娥生气的情况。徐堃安慰了我一下,并愿意为我们解和,他说:“娥娥我抽空去西安叫她。你回来就好,快过春节了,先休息几天;你的工作以后再说。”征得组织同意后,我回到家乡周至。过了年,正准备去咸阳军分区,却接到了徐堃的来信。信上说,美帝国主主侵朝战争逐步升级,分区武装部力量必须赴朝作战,后方马上就要组织抗美援朝志愿军,要我就地参军,他已经去朝鲜了,如机缘凑巧,我们就在朝鲜见面,共赴国难。

  以后的事相当顺利,我在1951车5月初光荣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任新兵团一连文化教员,并荣立三等功。同年8月份我们归属三军,我被分配到军委后勤部工作。五二年秋,主力赴朝参战,我随同三军军委机关离开原驻地甘肃张掖县,来到西安王曲,接替步兵学校营房,开始等建“西北第一政治干部学校”。

  在学校一切工作还未就续之际,部队首长出于关心爱护我,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校首长通知我回家探亲。看来部队组织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因而首先照顾我,让我解决家庭问题。

  晚上九点多钟,我回到西安北柳巷家里。一踏进家门,我急于见到娥娥,快步走进上房,但谁也没碰上,只是看到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岳母听得有人进来,忙从南边的房子里走出来,在幽暗的灯光下,她还是认出了我,大声说:“哟,好难见的稀客!”听了岳母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笑嘻嘻地说:“不是客人,是您的儿子回来了。”

  岳母气愤地说:“我没福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的人病了,谁管呢!看,为了给娥娥看病,我把家里的东西都卖光了!” “她是什么时候病的?”我问。 “你走后,时间不长她就病了” “她得的什么病?”我急忙问。 “骨髓炎!”岳母哭泣着说。

  我只觉一股冷气遍及全身,浑身都在发抖。天哪!她怎么会害上这样的病呀!我想让岳母领我先去看看她,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她老人家怒气冲冲时,我没敢开口。我抱怨岳母说:“娥娥病了,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岳母说:“谁知道你去哪儿去了?” “这都怨我,生气走时,没告诉我的去向。去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两次找我的寻入启事,上面也并未提妻子有病找丈夫的话,要是我知道她有病,一定会马上赶回来的。可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家里写信呢?”

  岳母听了我的话,似乎也不好回答。我想岳母的气该掏的差不多了吧,该叫娥娥和我见面了,可她仍旧沉默地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我瞥了一下我们夫妇过去的卧室,心想娥娥怕是睡了,也许醒着,还在生我的气,不管怎样,我得看个究竟。我站起来,来回度了几步,走到房门口,猛然掀开门帘一看,床上无人,只见桌面上点的蜡烛;蜡泪淌在烛台上,形成一座状观的小山峰,但油尽芯干即忽要熄灭。正当我失望无措的时候,同院南厦房住的于四哥把岳母叫出去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岳母搀着娥娥回来了,走到门口,她还是面带微笑看了看我,我急忙上前搀扶她坐在椅子上,发现她憔悴平静的脸上好象没有什么怨恨和忧伤。岳母当着娥娥的面,又把她的感情发泄了一通,娥娥只是坐在那里拭泪,一语不发。最后岳母说:“为了你们,我把心血都劳干了,落了这个下场!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你和娥娥说去。”

  满腹千言万语,我不知是从何说起。我只等着娥娥说我,骂我,甚至扑上来打我,我甘愿承受。但娥娥仍只是沉默不语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难耐的沉默,可怕的沉默。这时,我担心地想,她该不会提出离婚吧!若要提出,耶就违背了我们当初定情时的誓言:若谁中途起了异心,不想白头偕老,谁就不得好死!可是我在前年冬赌气离家,就已违犯了这个咒神。

  现在看到对面坐着的娥娥,已经是失去宝贵健康的残疾人,我心中的积怨跑得干干净净了。这时,我不但同情她,而且比以前更加爱她了,还是让我们好好地过下去吧!

  娥娥终于发话了,谢天谢地!但她是这么说的,看来不是临时应付,而是经过长期深思热虑的话:“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们还是离婚吧!”

  我急忙接着说:“现在你提出离婚太晚了,如果今晚看到是原来的你我会马上答应,也许我要先于你提出的,前年冬我不言而别,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原是不般配的一对,真是阳差阴错,我们本不应该结合到一起!可你现在病成这个样子,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你不离我会拖累你一生的。”这是多么深情而委婉回答啊!

 “我情愿伺侯你一辈子!”我毅然决然地说。

  这时,前门房住的那个老太婆喊了声:“大嫂子,有人叫你呢!”岳母随即出去了。

  娥娥接着回答我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咱们最好还是离婚。”我心里连连埋怨她的糊涂,便生气地说:“我不同意!”她问:“为什么?”还没等得我说话,岳母回来了,说:“时间太大了,娥娥身体又不好,还是明天再说吧。”

  我一看表,已是深夜一点多了。

  娥娥和岳母在南边的房子里。我躺在门内北侧的大铺上,辗转翻侧,不能人睡。天快亮时,听到北边去厕所的过道里有女人说话声,也没介意。这时,我也没有睡意了。又想,不管娥娥咋样说,总得去三爸家看看,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已经六点了,我便起了床,动作轻手轻脚的,只怕影响娥娥和岳母的休息。走进南厨房,四哥正忙于早炊。他看我进来,急忙打水让我洗脸并沏了一杯浓茶放在我面前,坐下来说:“我看你俩个的事,不会有啥好结果。昨晚,你妈就没打算叫娥娥和你见面,我把她叫出来数说了几句,她才去三意社把娥娥叫了回来。还有,你知道不知道,你和娥娥谈话的时候,谁把你妈叫出去了?”我说不知道。他接着说:“那是你三爸。天快明时你三娘也来了,不知和你妈说了些什么。”我急忙走出厦房一看,原来岳母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我连影形都不知道。没想到这一径间,发生了这么多的情况,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四哥端来了早点,一碟咸菜,两个蒸馍。这点东西,平时却不够我一个人吃,可今天早晨,就是琼浆玉液也难以下咽。四哥劝我说:“事有事在,不能不吃饭。我劝你放自然些,不要勉强,勉强下去对娥娥也不好。娥娥起来了,你再去谈谈,我上班去了。”看来他是对我作某种提醒。

  到了上房,我见娥娥仍坐在那个椅子上。我坐在她的对面。没等我开日,她说话了:“你说我没有理由,我有,是你把我气病了,这还不够吗?”这理由太牵强了,也不是她的真心话。

  这时,我才切切实实地感到,坐在我面前的这个温柔善良的女性,才是我真正的妻子。我总疑心以前的事是一个梦。当年的她,天真活泼,聪慧端庄,身怀绝技,谁不啧啧称赞、艳羡,这样的人儿却属于我,对于我来说,难道是一种暴餮天物的罪孽!我真担心好梦不能长久,自古都是好事多磨呀,果真应验了。

  而现在她病了,这正是天赐良机,结了我报效知已的机会,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离婚呀!真的离了,她会比现在更可怜,下半世该怎么生活呢?简直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泪水一下子蒙浑了我的双目,极力忍住刺心的酸痛,我继续劝说:“若果离婚能使你的病痊愈,那我即刻答应,但这是现实,再不要欺骗自己,听我的话吧!啊?” 她哭了,哭得那么伤心;似乎万般委曲,难言的痛苦和悲忿都随眼泪涌泉似的淌了出来。老天爷呀,她的病能让我替她害上,我结你老人家碾盘子粗的香,磕一万个响头!她泣不成声地说:“你不要劝我,乞求你,还是答应我,咱们离了吧!”

  看来今天想劝她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了。只得说:“你提出的事,我得回部队向组织汇报说明,让领导决定吧。不过你也要好好想想,我夫妻总不能以这个悲剧场面而告终吧?好了,下次见面再说。你还是保重身体吧!”

  当天下午,我回到王曲部队学校,晚上向后勤部长王子信汇报了实倩。王部长问我:“你打算和她离婚?”我说:“不,因为她病了。”王部长高兴地说:“对,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就应该这样做。”

  过了一个星期,又是在周日的晚上,王部长叫我去。走进他的办公室我看他面容严肃,令人生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部队里这是第一次发现首长对我这样疾颜厉色。但他语气仍然比较缓和,用怀疑的口气问我:“你上次汇报的情况,都是真的吗?”我回答:“全是真的。”他嘹了我一眼说:“真的?”顺手从抽斗里取出两封宽大精美的信封,甩在我的面前,“你老婆到底是个什么人,一周内一连来了两封信,该怎么解释呢?”这莫名其妙的突然袭击,把我搞懵了,我恨不得一把抓过信撕开看个究竟,但军纪又不允许这样,于是说:“组织可以调查了解。”又大胆补充一句,“我愿和她当面对质。”王部长说:“这不用你管,去,把这两封信带上,回宿舍好好看看。”我赶紧拿过信告辞。

  校园宁静,繁星满天,深秋的夜晚已有相当的寒意,而我满头的冷汗还在流着。为防感冒,顺手向下拉了拉帽沿,匆匆走回宿舍。在电灯光下我急忙看信。封面是写给校领导的,下款写着三意社。抽出信纸,快速展阅。连看二信,其内容除了刺耳、恶毒的诽谤、诬蔑、谩骂之外,无有半句之字的事实可言,纯系信口雌黄。其目的借全国正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之际,想治我于死地,遗憾的是,他们在我的身上连一点臭味都没嗅到,如果真有问题,首长也不会把检举书交给我看的。

  生气归生气,但我很欣赏达两封信的毛笔书法,流走老到,又不失爽秀之态。信尾当然署名苏蕊娥,但我从未见过娥娥写毛笔字!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请人代笔的可能,难道娥娥坐在代笔人对面,指示他这么写?不会,我相信忠厚贤良的娥娥绝不会口吐如此龌龊之词。岳母的心地与能耐也不会干出这事的。三岳父或许不满于我,可以理解,那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罢了,以他驰誉西北的著名表演艺术家与三意社班主的名流身份,也是不会出此下策的。内弟苏坤年幼,还在上着小学,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两封杰作的精心炮制者究竟是谁,至今仍是一个不解的谜。

  这该死的信以及家里的纠纷,绷紧了我的神经,使我苦恼,使我惊诧,彻夜失眠。同室居住的张扶波同志和我相处很要好,并很有文才,见我长吁短叹,坐卧不安,便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也十分为我操心,他说:“这样吧,咱可不能骂人家,明天我替你写封回信,再劝劝,也许能说服她回心转意吧。”多么深厚的阶级情感,没齿难忘啊!张扶波终于替我写好长达十纸的书信,发出以后,犹如石沉大海,永无消息。

  以后我又多次去信,或借西安出差之机回家寻找,总是见不到娥娥的面,直到五三年春,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托东柳巷妇联主任(我们的大姑)才找见娥娥。

 大姑像扶小孩子一样,掺她定了进来,没想到在我们婚后的二、三年后,她竟成了失去行动、生活难以自理的人,难道我清高自负的思想,会给她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真是令人追悔莫及,为今之计,只有劝她不要和我离婚,好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我说:“大姑,您是妇联土任,代表组织,又是我们的长辈,公社都应管,您说娥娥该不该和我离婚?”好心肠的大姑,费尽唇舌劝说娥娥,而娥娥已经铁了心,始终坚执一词,不肯松口。无奈我以她没有理由,而假意威胁她上法庭,好阻止她的无理要求,没料到她竞然愿去区政府,

  我扶她走进碑林区区政府,办公室有一位同志接待了我们。我首先介绍说:“我们是来离婚的。我是现役军人,当然我不同意她离不了婚,只要她有一点理由,我就同意。”

  那位同志看了看我,便问娥娥道:“你为啥离婚呢?”娥娥只是拭泪,低头不语。一阵沉默之后,那位同志劝说她:“我说同志呀,你没想想,您病成这个样子,怎么能和丈夫离婚呢,他过去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说出来,我们可以批评他,万万不能轻率地离婚呀!”这时,娥娥已经哭得呜咽难言。我急忙上前劝说:“算了吧,别提离婚了,咱们还是回家吧,我扶她走出区政府,叫来三轮车送她回家去了。

  这样又拖了二年,也就是1955年,她坚决的离婚态度实在不得其解,为什么她要如此固执。也许如我后来的妻子说的那样:“人家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如果真是这样,有来生来世的话,我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她的恩情。

  终于在大雪纷飞的一天上午,我们带着介绍信,还是在碑林区政府,结束了我们长达七年的夫妻关系。我相信今天在碑林区的离婚档案里,不会找到女方离婚理由的记载,也不存在妻子有病,而被丈夫抛弃的说法。

 回忆起我们的不幸遭遇,十分类似解放前三意社经常上演的《大烟魔》而导致了《家庭痛史》的悲剧。希望时人看了这篇拙文以此为戒,别踏覆辙。

  我们离婚后,我时常挂念她的病体及生活情况,她的影象一直活跃在我的脑海里。听说她再末结婚,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想起她的步履艰难的样子,我的心情就平静不下来,心想,我们虽然不再是夫妻了,仍是革命同志呀,作为兄妹有何不可?不如把她接回周至,让她安度岁月,有个归宿。于是和家里说通,在1957年给她去了一封信。她由陕西戏曲研究院给我写来了回信,上边说,她生活得很偷快,每天一群小学生,象小鸟一样,围着她叽叽喳碴地叫着。还说,研究院领导对她的病十分关心,看遍了全国各大医院,目前还在找寻有效的治疗方法。生活上不要我操心。随信还寄来两张照片:一张剧照,一张时装照,至今还完好地保存着。

  后来肖若兰同志见了我说:“我娥娥姐死得真可怜呀!”不住地擦着泪水。我也很凄然,抱怨若兰说:“既是这样,你咋不给哥说呢?我不能去把她服侍服侍么?”一切都过去了,追悔无益!真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