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史学 2012 年第 4 期

摘 要: 以 1853 年的黑船事件为发端，日本进入了思想转换的幕末维新期。这一时期的日本思想界以回应“西力东渐”的挑战为己任，在“锁国攘夷”与“开国攘夷”、“尊王攘夷”与“倒幕攘夷”的思想纠缠中，寻找适合日本的发展之路。其中，幕末思想家横井小楠的“开国论”与“攘夷论”对后世影响很大，今天看来仍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

关键词: 幕末; “外夷”; 横井小楠

“尊王攘夷”既是一种思想，也是一种运动。在江户时代，“尊王”曾有一段时间被限定在“尊将军”等于“尊王”的逻辑之中; “攘夷”之“夷”则被规定为东亚概念范畴外的一切“外部民族”。然而在“西力东渐”的国际背景下，“外族”凭借真实力不断进犯东亚地区并屡次 发挥侵略效用的时候，“尊王攘夷”的内容便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促成这一变化的，乃是当时敏感的、视野宽泛的思想家们，其代表人物有横井小楠与佐久间象山。本文试图从“西力东渐”与“东力回应”的角度，以横井小楠为中心，探讨在幕末特殊的历史时段，生活在东亚原有国际秩序下的知识分子面临外族入侵，提出了怎样的主张并发挥作用的。

一、“开国攘夷”的内涵

在幕末期( 本文特指 1853—1867 年) ，“尊王攘夷” 与“锁国开国”之争纠缠在一起。“尊王”是口号，“攘夷”是目的，“锁国”与“开国”是方式方法。随着幕末日本人对西洋认识的加深，“锁国攘夷”转而为“开国攘夷”所取代。尤其是在一批开明思想家们的鼓噪与宣传下，“开国攘夷”成为时代的主流思潮。

相对于“锁国攘夷”，“开国攘夷”给人们留下的理解难题有: ( 1) “开国”究竟意味着什么? ( 2) “攘夷”的真正逻辑何在?

如果说“锁国攘夷”是以“闭关”为前提、断绝与西方各国往来，从而达到排斥外夷目的的话; 那么，“开国攘夷”则包含着打开国门与外国交往，并在这一过程中追求与外夷对等乃至平等地位的深层含义。实际上，有学者认为，在所谓的“锁国”阶段，江户幕府也并非断绝了与外界交往，只因感到来自传教( 基督教布教日本) 的威胁而采取了锁国，因此这个意义上的“锁国论”应该被称为“禁教体制”①。客观地说，“江户锁国论”是学者们在研究中归并或想象出的一种论说。我理解，在江户时代，只要不构成对幕府统治的威胁，一切存在皆有可能。换言之，在“锁国论”盛行的时代，因实际需要“开国交往”也是存在的，只不过这种存在转化为现实的最大可能性在幕末期凸显出来罢了。

那么“攘夷”究竟包含着怎样的逻辑呢? 如果按照“锁国论”=“禁教体制”的公式展开推理的话，“攘夷”的“夷”应该是指传教士。但“夷”的指向并非一成不变，是随着时代变化而不断更换内容的一种存在。在幕末维新期，“夷”所包含的内容已经指向了西方列强的“侵略行径、霸权意识以及条约体系”，而绝非指向西方的“船坚利炮”。然而当《万国公法》所代表的条约体系被强行套在日本人头上的时候，“攘夷”本身发生了动摇并在明治政府“求知识于世界”等五条誓文的政治纲领中被消解掉，进而被对接到“尊王学夷”② 的轨道上来。

归纳起来，“开国”与“攘夷”之间的逻辑关系，似乎可以归并在想要达到“真攘夷”就必须“开国”的框架内。在这个逻辑范式下，“开国攘夷”的内涵丰富起来。其中，“开国”的涵义得以扩展，将“西洋技艺”、西洋法律制度以及西洋外交手段等内容囊括进来。与此同时，“攘夷”的内涵也不断增加。值得注意的是，刺杀外国人的生麦事件③发生在攘夷的激化期，它将“攘夷”运动推向高潮。此后为摆脱殖民枷锁，“攘夷”内涵逐渐向追求被他国认可的心理诉求上转化。另外，必须提及的是，生麦事件带来的另一重要后果是攘夷志士们对幕府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即由“敬幕”向“讨幕”、“倒幕”的方向转变。其指导思想，由 1862 年 1 月 2 日福冈藩藩士平野国臣的《培覆论》一文表述出来。《培覆论》中的“培”即“培植皇基”，“覆”乃“颠覆幕府”之意，主张以“天皇亲征来恢复天朝”④。可以认为，“萨英战争”带有最初实践这一思想的意义。如此一来，“开国攘夷”与“尊王倒幕”发生了关联，以“天皇”为日本外交主体的“自我认同”得到了再确认，并将“自我认同”的完善任务嫁接到“他我认同”上来。

二、“夷虏应接”的真意

与尊攘志士的激进行为相比，幕末维新期的思想家们更多地将自己的热情消耗在为志士们提供行动指南的理论构建上。在围绕“开国”问题涌现出的一批思想家中，横井小楠、佐久间象山、胜海舟、吉田松阴、桥本左内等都是显赫的存在。其中，横井小楠与佐久间象山是思想先驱，而其他几位都直接或间接受到二人的影响。

这些思想家们的共性在于都是“开国论”者，命运也大抵相似，或惨遭暗杀( 佐久间象山、横井小楠分别于1864、1869 年被暗杀) ，或受牵连被捕入狱( 安政大狱被斩的有吉田松阴、桥本左内等) 。只有胜海舟成功地逃脱了被暗杀命运，成为幕府重臣，并在江户无血开城时举措非凡。简单说来他们的贡献在于: 横井小楠创立“小楠学”，以宣扬“公议舆论政体论”和“开国殖产交易论”⑤为核心内容; 佐久间象山提出了“东洋道德，西洋技艺”的思想论断; 胜海舟于 1853 年提出了著名的《海防意见书》和在 1864 年组建了近代意义上的海军操练

①赵德宇:《日本“江户锁国论”质疑》，《南开学报》2001 年第 4 期，第 49—55 页。

②冯玮:《从“尊王攘夷”到“尊王扩张”———对日本近代国家战略思想演变轨迹的探析》，《日本学刊》2002年第 2 期，第 133 页。

③生麦事件是指 1862 年萨摩藩的尊攘志士刺杀英国商人的事件。它是“尊王攘夷”运动激化的标志性事件。其时，以萨摩、长州等藩的志士为核心，迫使幕府拒绝了英国提出的诸如谢罪、逮捕犯人、引渡、支付赔偿金等苛刻条件。在尊攘志士的压力下，幕府还将 1863 年5月10日确定为“攘夷实行日”。但同时幕府又私下答应英国的赔偿事宜，以避免与英国的正面冲突。幕府的“佯装攘夷”计谋被识破后，长州藩便炮轰了英国舰队。1863 年 7 月，为追究生麦事件的责任，英国舰队驶入鹿儿岛湾与萨摩藩之间发生了“萨英战争”。这一战争将“尊王攘夷”运动推向高潮。

④平野国臣:《培覆論》，収入佐藤誠三郎等編集《日本思想大系 56 幕末政治論》，岩波書店 1976 年版，第 264 页。

⑤内藤俊彦:《论横井小楠“开国与殖产兴业”的哲学》，《国际政治研究》1998 年第 3 期，第 93 页。

所( 带有近代海军学校的性质) ①; 吉田松阴开办的“松下村塾”培养出一批建设明治国家的栋梁之才; 而桥本左内受到福井藩主的重用，改革藩政、变革藩校学制，而 且富有远见地将“抛弃锁国陋习、基于万国公法与世界万国交换公使”②的思想成功地转化为藩主给德川将军的建议书内容。由于篇幅所限，本文仅以横井小楠为中 心，探讨其“开国论”与“攘夷论”的思想内涵及特质。

横井小楠( 1809—1869 年) ，熊本藩出身，曾在藩校实习馆学习。1839 年来江户游学之际与藤田东湖结交，受其尊王思想的影响。回藩后组建改革色彩浓厚的实学党，以“时务策”为纲领进行藩政改革，结果以失败告终。1843 年小楠招收第一个门徒德富一敬( 德富苏峰、德富芦花的父亲) 后建立了小楠塾，以宣扬“学政一致” 与“经世济民”的实学为宗旨。1853 年美国海军上将培理率舰队来日要求通商后，他写下了《夷虏应接大意》。1858 年受聘于越前福井藩，指导藩政改革，提倡“富国 策”，1860 年将其主张整理为《国是三论》。1862 年来江户工作，主张废除参觐交代制度，建立雄藩联合政权。 在攘夷高涨的文久( 1861—1864) 年间，小楠的“对夷”策略随着时势而发生变化，1862 年 12 月写下了《攘夷三策》。1863 年 3 月松平庆永③辞去幕府的政治总裁职务后，为了消除福井藩内的顾虑，小楠写下了《处时变议》。1865 年幕府将清朝翻译出版的《万国公法》翻刻后，拓宽了日本知识分子的眼界，小楠读后也受到很大启发，深感有必要将《万国公法》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加以弘扬。小楠的理想是将“尧舜禹的政治”推广至全世界，即“将大义布于四海”④。可以说，1868 年他出任明治新政府的参事官是为实现理想的关键一步，但天有不测风云，次年 5 月便被作为基督教徒和共和论者暗杀。

从简要概述的横井小楠人生经历看，他的想法前后有变化。其想法是变得更适应现实社会了，还是变得更符合所谓的“道理”了? 这需要从其留下的著述中寻找蛛丝马迹。我以为，《夷虏应接大意》表现出的小楠是个彻头彻尾的朱子学者，且是积极的攘夷论者。

《夷虏应接大意》是 1853 年 6 月 3 日美国培理来浦贺与 7 月 18 日俄国普提雅廷来长崎要求通商后，小楠写给担任海防挂的幕府重臣川路圣谟⑤ 的。但由于种种原因，它并没有被送至川路的手中。

在对待“夷虏”问题上，小楠认为“我国之所以被称为优于世界万国之君子国，是由于我国能够体认天地之心，并尊重仁义的缘故。所以对待美、俄使节，必须贯彻天地仁义之大道。如果不贯彻道理而缔结条约，将有损国体; 如果发生战事必败无疑。此两种形势显而易见，无须言说。”⑥可见，横井小楠强调以朱子学的自然秩序观处理国家间关系，试图将美俄等西方国家纳入到东方世界的“仁义道理”中来。这是久居“华夷秩序”体系下的东亚思想家们，在接触西方各国之初的普遍逻辑思维。因而，“仁义”这一朱子学概念，似乎成了东亚流行的判断事物的哲学基础。至于具体应该与哪些国家交往，小楠仍回归到朱子学世界中寻找学理支持。他将世界各国划分为“有道”与“无道”两种类型，并将不失信于世界各国、没有侵略暴行、不违背“天地之心”的国家视为“有道之国”。反之亦然。当“有道之国”渴望与日本交往时，日本应该欣然接受。并进而认为，“有道之国”的原型是“中国与荷兰”，其交往意识中仍存有“与朝鲜琉球通信，与中国荷兰通商，其他国家一律却之”⑦的理念。在这个意义上，小楠的想法仍沿袭了德川幕府创始人的外交思想，认为只有中国与荷兰是可以与日本通商交往的“有道之国”。所以他提出的国家交往的基本方针是与“有道”之国交，与“无道”之国断。“道”之有无，成为小楠判断国际交往的条件。比起一味攘夷的思想，应该说小楠的“有条件”攘夷的论说还是有进步意义的。

①陈秀武:《日本幕末维新期的“三国同盟论”》，《史学集刊》2012 年第 1 期，第 88 页。

②荒川久寿男:《近代日本思想史研究》，皇学館大学出版部 1975 年版，第 10 页。

③松平庆永( 1828—1890 年) ，幕末福井藩藩主，号春岳，为德川御三卿( 一桥、清水、田安) 中的田安家后代。他极力反对与外国缔结条约，主张强藩联合，拥护德川庆喜。曾因“安政大狱”遭“紧闭”处分。1862 年任幕府的政治总裁职务，辅佐德川庆喜帮助 14 代将军改革幕政。1863 年因德川庆喜无意攘夷而辞职。

④横井小楠:《攘夷三策》，松浦玲编《佐久間象山、横井小楠》，中央公論社 1984 年版，第 407 页。

⑤川路圣谟( 1801 － 1868 年) ，丰后人，幕末的重臣之一。1852 年起担任勘定奉行与海防挂，负责与来航的美、俄使节进行谈判。在认识到幕府的实力远不敌西方时，采取了迂回手段与模糊外交的技巧，保住了一定的民族利益。1853 年以后致力于财政与国防并重的内政改革，因遭排挤而收效不大。但在外交上，主张开国攘夷。

⑥横井小楠:《夷虏応接大意》，収入松浦玲编《佐久間象山、横井小楠》，中央公论社 1984 年版，第 369页。

⑦中田易直:《近世対外関係史論》( 増補版) ，有信堂高文社 1979 年版，第 182 页。

但是小楠直面的现实难题是，美、俄诸国擅自闯入日本的港口、甚至以武力相威胁，日本将如何应对? 在《夷虏应接大意》中，小楠提出了下述观点。

首先，应严斥其( 美俄等国) 无礼之举，严正声明与其断绝往来。这样，这些国家就会叩首谢罪，改变其强硬态度，乞求与日本通商。可以认为，小楠对当时的国际关系估计不足，其想法有空想或幼稚成份。

其次，他主张以所谓的“道”说服众夷，即“凡天地之间有道理，以道理说教，即便夷狄禽兽也不得不从。”①虽然没有明确指出所谓的“道”究竟所指何物，但是“道”应该是东洋之“道”，而非西洋之“道”，即特指朱子学的“天地间的仁义大道”②。

再次，他对“夷虏应接”的四种对策一一进行了评说。“其一，安于现状，委曲求全，缔结和约，此乃最下等; 其二，拘泥锁国之旧习，不分理非拒绝一切外夷，并以战争待之。虽强于前者，但不知天地自然之理，必败无疑; 其三，憎恨外夷的无礼，欲与之开战; 担心因 250年来太平盛世而士气颓废、多为骄兵，暂委屈求和待加紧备兵后与之开战，但人心涣散，士气怠惰，三令五申而无益，天下遂趋于瓦解; 其四，幕府各藩必须以录用人才为第一要务; 举贤改政，知晓天下之人心大义，士气一新，精兵强将。……故要怀有战斗必死的心情，奉天地之大义应对外夷乃今日之良策。”③

上文所表现出的维护幕府传统政策的外交建议，证明横井小楠是一个攘夷论者。然而，他是一个“条件攘夷论者”。文中虽然用“百夷千蛮”、“万国丑虏”等词语来形容西方列强，带有对西方列强的蔑视心理，但他憎恶的是美国式的“恫吓外交”，认为“有道信义”之国是可以成为日本的开国对象的。这为其“外夷”观念的转换奠定了思想基础。

三、“外夷观念”的转变

如果说《夷虏应接大意》是小楠“外夷应对”策略的集中体现的话，那么《国是三论》则提出了与之相应的国政调整对策。这个内政调整方案以改变原有的西方认识为前提，也反映出横井小楠“外夷观念”的流动性与变化性特点。

1855 年横井小楠接触魏源的《海国图志》后，拓宽了对世界的认知，增强了对国际形势的了解。可以说，该年在横井小楠的思想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使他从一个积极的攘夷论者迅速转变为开国论者。然而他的开国论是为了彻底的攘夷，1860 年他在《国是三论》中所阐述的思想是最好的佐证。

《国是三论》是藩政改革的指导性著作，其中蕴藏着横井小楠建设国家的整体构想，对后世影响很大。在著作中，他将“富国”、“强兵”、“士道”作为“藩”建设的三大纲领，其中的“富国强兵”又成为明治初期的三大口号之一。

首先，在经历 1860 年代的“攘夷论”与“开国论”之争后，小楠的对外观也发生了变化。小楠在对幕末期的“开国”与“攘夷”论进行梳理时，将自己的“外夷”观念清楚地表述出来，认为前水户藩主德川齐昭是倡导与外国贸易通商“有害无益论的魁首”。他指出，“有害论者”强调，日本物产丰富无须从外国进口物产，而且认为与外国通商有五害:“自他国进口之物乃无用之物，自日本出口之物乃有用之物。以有用之物易无用之物，乃第一害; 增加出口物品会引起国内消费品不足，乃第二害;消费品不足便会引起物价上涨，乃第三害; 实际获利者为极少数商人，全国人民是真正的实际受损者，乃第四害; 纵使以出口物品易金银，但仍难以补足流失部分，导致入不敷出，乃第五害。”④ 与之相反，“贸易有利论”者则力主在追随幕府方针政策的前提下实行通商开国，扩大与世界各国的交往。

横井小楠在充分认识到开国带来种种弊端的基础上，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锁国的弊端要远大于开国。他说“锁国历经 200 余年其害尤大，而众人又无所察觉”。那么，既然开国有害，锁国也有害，日本应该采取何种经世济民之策呢? 小楠主张“因万国之形势非人力而能得之( 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故日本应该顺应天地之气运( 时势) ，不能一国固守锁国。且即便开国亦不能以锁国之见而行开国之策。开国锁国，弊端过大社会都难以长治久安。乘天地之气运从万国之事情，以‘公共之道’治理天下则万方无碍，今日所虑之处都无以为虑。”⑤由此可见，原来用的“夷蛮”、“丑虏”等词语已经被置换为“万国”; “道”的内容也被置换为世界各国遵守的“公共之道”。很显然，这里的“公共之道”是美国驻日总领事哈里斯在 1856—1858 年间动辄以《万国公法》刁难日本的法理依据⑥，也是条约体系得以成立的理学基础。

其次，比照西洋诸国，分析东亚国家( 中国、日本) 的发展现状。针对培理以“无政事之国”的措辞评价日本，横井小楠在认真地反思后予以赞同，并在《国是三论》 ①③横井小楠:《夷虏応接大意》，第 371、371—372 页。

②荒川紘:《横井小楠的教育、政治思想》，《东邦学志》2011 年第 40 卷第 1 号，第 113 页。

④⑤横井小楠:《国是三論》，収入佐藤昌介、植手通有、山口宗之等編《日本思想大系 55 渡辺華山、高野長英、佐久 間 象 山、横 井 小 楠、橋 本 佐 内》，岩 波 書店1982 年版，第 438、441 页。

⑥陈秀武:《〈万国公法〉在明治初期的日本》，《东北师范大学学报》2009 年第 2 期，第 19 页。

中，将幕府批判为“霸府、德川家的便利私营之机构”。 而在言及美国、英国、俄罗斯等国时，小楠的评价大体如下: 在美利坚，华盛顿总统以来确立了三大政策，“其一， 根据天意平息宇内战争; 其二，求知识于世界，以裨益治教( 政治、教育) ; 其三，大总统之权柄让贤不传子，废君臣之义以求公共和平。”①因而他将美国视为“善美”之国。关于英国，小楠盛赞“英国将政治决策根据民情而定”的民主体制。至于俄罗斯，小楠将目光对准了其“医院、幼儿园、聋哑院”等人性化设施，并赞叹不已。正因为美、英、俄三国具有上述长处，小楠才将它们评价为 “符合三代( 夏、商、周) 治教”之国②。

与之相反，横井小楠在回望东亚的日本与中国时则大加批判，他强调在各国来航并以“公共之道”打开日本国门时，如果日本仍固守锁国旧习不知交易之理实属愚钝。在评价中国时，他在肯定古代辉煌业绩的同时，对近代以来清政府的腐败无能则给予无情的揭露。他指出古代中国乃“亚洲大国”，文物发达，对“九夷八蛮”施以怀柔之策成就起“中国华域”。可是到了近代的道光、咸丰年间，世风流于“骄傲文弱”，虽在鸦片战争失败后签订条约，但仍旧“骄惰侮慢”，因而战事不断③。

第三，从将美、英、俄视为“符合三代治教”的表述 看，小楠的华夷秩序观发生了变化。原本“三代”是指中国古代“夏、商、周”所代表的儒教世界的盛世，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其传承性在东亚一度中断。按照“三代”的盛世模式，当时的美、英、俄符合标准，而中国与日本已然落伍。因此可将“华夷”之“华”替换为“美、英、俄”，将 “夷”替换为“中国与日本”了④。我认为，从横井小楠的外夷观的变迁，能够推导出“代表世界发展方向者 = 华”、“落伍者 = 夷”的逻辑。而且横井小楠为使日本能够跻身于“华”的行列，为了帮助日本寻找跻身“华”之行列的良方，写下了《国是三论》。

同期的思想家佐久间象山也赞同开国攘夷论。他在1854 年因受门徒吉田松阴偷渡事件影响连坐入狱。在监狱写下的《省愆录》中，他提出了“东洋道德，西洋技艺( 技术) ”的著名论断，主张在精神层面仍然固守日本传统，在技术装备上要放手学习西洋。这是其开国论的核心。同时为达到“大攘夷”的目的，他还阐释了“强兵论”，并在文中指出“中国传统的海防在于加固城池，防守陆地，不让近海之敌登陆。与之相反，我却认为宜制军舰、造大炮，于海上击敌以海战决定胜负。这一点正是我与魏源的不同点。为顺畅应对夷狄必先知其国情，为知晓夷狄之国情必精通夷狄之语言。……海防之要在于大炮和军舰，尤其大炮至为关键。”⑤重视敌情与加固海防的“强兵论”成为佐久间象山开国攘夷思想的主调。

与佐久间象山宣扬在“器物”层面要高于敌国的主张相比，横井小楠重视在“人情”道理上与西方缩短差距，以求可以在对等或平等的基础上进行交往。这是佐久间与横井的开国论的主要差别，以至于明治 20 年代的思想家德富苏峰在对二人进行比较后认为，“横井重视天理人情的精妙而提倡开国，佐久间则立足国防军备论及无谋攘夷之非”⑥。这种概括是恰如其分的。

四、“攘夷三策”的实质正因为横井小楠意识到中日之间存有“唇亡齿寒” 的地缘关系，所以他在《国是三论》中对清朝没落的评判实际是在为日本敲警钟。他真正的目的在于“顺天德据圣教，察万国情状，开经纶之道，政教一新、富国强兵，以御外侮。”⑦即达到“真攘夷”的目的。当国内“攘夷”情绪高涨之际，小楠写下了《攘夷三策》。 单纯地认为横井小楠在《国是三论》中的说教是彻底转向“开国”的标志，容易犯误导错误。在“攘夷”高涨的文久年间，他的“攘夷”思想带有“东洋对抗西洋” 的分庭抗礼情绪与提升本国国际地位的热望。而且，这种情绪与热望被朝廷的举动所点燃。即当朝廷敕使大原重德奉命东下江户、催逼幕府将军践行“征夷大将军” 的职责征讨“外夷”之际，横井小楠便策划好“攘夷”的三条基本原则。其想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

第一，幕府要知罪与治罪。知罪有两个层面的含义，其一是 1853 年培理来航后，幕府应该认识到，在没有得到天皇敕许就私自与外国缔结条约是犯了“欺君罔上”罪; 其二要使幕府清楚，让“天皇烦恼”、“万民激愤”，使“日本陷于窘境”也是一种犯罪。相应地，治罪也包括两个方面，其一是明确大老、老中等幕臣责任者的罪行，将他们撤职查办，以求“人事一新”; 其二是将军上洛( 赴京都) 负荆请罪。要求将军要表现出“尊崇天皇的诚意”，并告知天下“天皇贵、外夷贱”，真正付诸攘夷实践等。此乃小楠提出的“第一攘夷对策”⑧，大有一种想从根本上清算幕府的意味。

第二，国家外交主导权的问题。因为签约、开港等没有得到天皇的敕许，加之幕府犯下的大错需要解决，

①②③⑦ 横 井 小 楠 :《国 是 三 論》，第 448、449、449—450、450 页。

④李少军:《魏源、冯桂芬与横井小楠对外观之比较》，《武汉大学学报》1998 年第 3 期，第 79 页。

⑤佐久间象山:《省愆录》，松浦玲编《佐久間象山、横井小楠》，第 102 页。

⑥德富苏峰:《吉田松阴》，岩波书店 2001 年版，第94 页。

⑧横井小楠:《攘夷三策》，第 406 页。

所以小楠将第二策略指向各国外交官在日本的驻留事宜，即主张“必须将中止开港的方针严正告知外国”。中止的理由在于国家外交主导权在天皇手中，而不在将军手中，故由将军作为外交主体而签下的条约不具有合法性。在具体操作方法上，有三点值得注意: ( 1) 召集外国公使、朝廷的使者、将军、诸藩大名等，由幕府方面通告 “开港签约乃欺诈行为”。( 2) 因之，国民愤慨之极便暗杀大老、老中以及刺杀无罪之外国人。( 3) 天皇派遣正义之公卿、大名等辅佐将军，惩罚缔结条约的幕府重臣， 以刷新政治。( 4) 外国宜从未经敕许之港口撤离，日本将就此事另派使节前往各国说明情况。此乃小楠提出的“第二攘夷对策”①。其核心在于让幕臣们主动承认 签约举动乃奸佞之人所为而缺乏合理性，并将这种非合理性告知条约各国。

第三，加强海岸防备体制建设。幕末除了江户湾、伊豆半岛和相模等海岸有防御外，在“日本咽喉”地带，即靠近京都的大阪湾则没有任何防御。因此小楠主张派使节向各国交涉中止开港事宜，并力主在“和泉、纪伊、播磨、淡路”等地构筑炮台，从“大阪至伏见沿淀川建立要塞”等。即小楠所强调的“向世界伸展信义的同时，加紧国内的战事准备”，此乃“第三攘夷对策”②。从江户湾、大阪湾对于日本的重要性而言，可以认为其地位不相上下。可为什么在江户湾有海防而大阪没有? 原因就在于幕府的真实地位凌驾于天皇之上的缘故。然而在天皇以及雄藩主导下，日本的攘夷情绪高涨。因此天皇派出敕使以及小楠力主在大阪设防的主张等，表明了“攘夷”与“尊王”的实质性连接，暗含了幕府如果处理不好“攘夷”的事情就有被推翻的可能。

由此观之，在随着世界形势变化“开国”交往已成必然趋势的前提下，横井小楠很容易地将“开国论”与“攘夷论”结合起来。他在 1863 年的《关乎外交问题致幕府》的建议书中，力主“富国强兵”的重要性，并使得“强国”就能“攘夷”的思维范式得以成立。

从《夷虏应接大意》、《国是三论》及《攘夷三策》的主体内容看，幕末时期小楠的思想不断发生变化，并沿着“护幕攘夷”———“开国攘夷”———“尊 王 攘 夷”——— “富国强兵攘夷”的路线展开。他从攘夷论者转变为开国论者，进而西洋观发生变迁等，都是其“真攘夷”思想的不断升华。他的思想深度被同时代的思想家胜海舟评价为“无法企及”③，暗指国家的建设需要小楠一类思想家们的深邃思想作指导。

总之，横井小楠的“开国攘夷”思想涉及的问题有以下几个方面: ( 1) 对华夷秩序观的肢解与重建。小楠思想中存有的“进步者乃华”、“落后者乃夷”的图示，丰富了“华夷”内涵的同时，也扩大了“华夷”的外延。( 2) 儒教与基督教的抗衡④ 是小楠思考问题的哲学基础。小楠探讨一切问题的基点还在朱子学，说他借用朱子学的概念说教也好，抑或凭借朱子学的概念嫁接西方的思想资源也罢，应该说是成功的。( 3) 《万国公法》与“三代治教”的对接。他主张建构“万国一体四海皆兄弟”的政治，认为日本如果建立起华盛顿式( 美国) 的民主政治，那就是实现了中国古代的“三代治教”，只有这样才能超越西洋领导全世界。他有句名言，“明确尧舜孔子之道，习西洋器械之术，富国强兵，将大义布达于四海。”⑤ 小楠的这一思想也预示了近代日本对外扩张的发展方向。( 4) 外交心理学的暗示与启示。我理解，在被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特殊时段，以国家为整体的对等意识与“他者”认同的外交心理暗示，对一个民族摆脱危局直至成长壮大至关重要。同时值得我们重视的是，顺应世界形势变化，采取灵活的外交策略，才是国家间关系发展的合理途径。这一点，或许是探讨“外夷应对”这一主题所带来的现实意义。

①②横井小楠:《攘夷三策》，第 406、407 页。

③勝海舟:《古今人物論》，江藤淳編《日本の名著32 勝海舟》，中央公输社 1984 年版，第 66 页。

④岛田虔次:《黄宗羲·横井小楠·孙文》，《中共宁波市委党校学报》2008 年第 1 期，第 112 页。

⑤山田洸:《幕末維新の思想家たち》，青木書店1984 年版，第 110 页。

作者简介: 陈秀武( 1970 － ) ，男，吉林农安人，东北师范大学日本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历史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