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以色列对加沙地带展开惨无人道的屠杀,互联网上关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议题,成为热点话题。与此同时,一个经典的论断浮上水面:“犹太人哄抬物价,造成德国五十万金马克买一个面包,所以他们被希特勒屠杀理所应当”。
针对“犹太人哄抬物价,导致五十万金马克买一个面包”,这一论点,作者接下来会进行一点,基于作者浅薄认识的辟谣。
首先来讲,当我们去批判以色列,批判犹太人时,应谨记的一点是——要针对于事实进行批判,诸如以色列人屠杀加沙地区人民,以色列多次侵占巴勒斯坦地区领土,这些是既定事实,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以色列人的发指行径,所以我们应该去大力批判(文明的批判与不文明的批判均可),去以道义进行谴责,这是我们作为人类的本能——去同情弱小,去谴责暴行。
然而今天作者在这里展示的这个观点,则是属于谣言的范畴,作者并不推荐使用谣言去批判犹太人与以色列,因为使用谣言去批判,会让对方(尤其是专业水军)有可乘之机,进而反咬一口,质疑我们对以色列谴责的正当性,从而实现“你们以前对于以色列的批判都是基于谣言,所以你们是在污蔑以色列”的认知作战(俗称洗白)的手段。
总结:“不要用谣言去攻击你的敌人,否则谣言会变成敌人手中刺向你的利刃。”
接下来作者会从两个方面解释“五十万金马克”论的来源并进行反驳。
首先,是背景介绍。
第一点,19世纪前欧洲人普遍排犹的原因在于宗教,众所周知,欧洲是宗教意识非常强烈的地区,同时,欧洲主流的天主教是一神教,所以自然会对犹太教,以及信奉犹太教的犹太人,产生极大的排斥,因为对于天主教来讲,犹太人属于“异教徒”,在更为久远一点的时代,异教徒是会像异端一样被送上火刑架的,所以不难想象欧洲为什么对犹太人进行排斥。
第二点,19世纪末,民族主义兴起,民族国家与民族叙事逐渐开始替代过去宗教叙事的意识形态,宗教性开始淡化,民族性开始兴起。这里就必须要提到德国,与很多人想象相反的是,德国的统一时间相当短(比美国历史还要短),而在短时间内完成统一的德国,则是很大程度上仰仗了民族主义这个利器——拿破仑击碎第三次反法同盟,在占领区推广更加先进的制度,并攫取占领区资源,从而支持其进行进一步扩张,法国人在占领区的行为导致了德国民族主义兴起,民族主义的兴起,也为1871年普鲁士统一全德意志奠定了思想基础。
第三点,由于德国是一个年轻的国家,且通过民族主义实现了统一,所以一战前的德国并没有像传统国家那样有很强的宗教传统与宗教排斥,这一点可以从德意志第二帝国的宪法中看出,在公民权这一部分,德二帝国宪法第三章第二条规定:“所有的德国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公民身份,每个邦国的国民都被视为联邦其他每个邦国的居民,因此被允许长期居住、进入商业企业、担任公职、获得不动产、获得公民身份以及在与本地人相同的条件下享受所有其他公民权利,并且在法律诉讼和法律保护方面也被视为与本地人相同。”
换而言之,德意志第二帝国是欧洲第一个给予犹太人公民权的国家,同时,随着民族主义兴起,犹太人本身也开始形成身为德国人的民族认同感。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在上文中的背景下,犹太人参军人数达到空前的比例,据统计,一战前犹太人人数约为60万人(一直以来谈论的屠杀600万犹太人是将东欧如波兰,苏联等国家屠杀的犹太人与德国犹太人一起进行合计计算),其中参军人数为10万人,占当时犹太人的六分之一(应该认识到,60万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适龄的,其中的老幼妇孺并不适合参军,换而言之,德国犹太人中的适龄男子仅有15-20万人),其中知识分子也响应德皇号召,为德国开发新武器。
最经典的例子是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伯,开发合成氨的化学家,实现人类首次大规模从空气中获取氮肥,可以说是“从空气中种出面包”的伟大科学家,在面对德皇号召时,哈伯作为犹太人给出了这样的答复:“德国也是犹太人的祖国”,将自己的化学知识用于开发芥子气、氯气等化学武器,以至于其妻子在听闻此事后为哈伯的罪行而愧疚自杀。
第四点,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基尔港水兵起义,掀起了德国反君主制的浪潮,间接导致德国投降。
接下来是针对于“五十万金马克买一个面包是犹太人哄抬物价”的论点的反驳。
首先是从实际史实上来进行反驳。
“五十万金马克买一个面包”这件事确实存在,但是跟犹太人关系并不是非常密切,相反,是英法的《凡尔赛合约》导致的德国货币信用崩溃,引发恶性通货膨胀。
《凡尔赛合约》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德国要赔偿协约国1320亿金马克的赔款,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按照当时的金本位制度,1320亿金马克,其价值与4700亿克的黄金相当!换算下来,为47000吨黄金!
而直到今天,截止到2020年,我国黄金储备,已公布的含量为1948吨,美国已公布含量为8133吨。
也就是说,即便今天的中美两国同时用黄金帮德国付款,也只能赔偿凡尔赛合约的四分之一!
就算是2016年的中国,以当年所有的财政收入来帮德国给凡尔赛合约付款,也要40年才能还清!
而这还是修改后的赔款,最初的草案,是要德国赔偿2000亿以上的德国金马克。
这是问题之一。
问题之二,美国在当时提出了《威尔逊纲领》,作为战败国的德国只能响应,霍亨索伦王朝被推翻,推进民主化进程,魏玛共和国建立。看起来这并不像什么大问题,毕竟只是类似于孙中山推翻清朝建立民国,魏玛共和国也推翻霍亨索伦王朝而已。然而真正的问题就出在霍亨索伦王朝这了。
德国当时有相当大的一批保守派,上层的典型代表就是容克地主代表的军官和食利阶层,他们支持的德皇被赶下台,自然会受到重大的利益损失,自然不会认同魏玛共和国。而下层的典型代表则是深信民族主义的一战士兵,他们认为德国签订的凡尔赛合约,以及成立的魏玛共和国,都是德国战败后屈辱的代表,所以也不会认同魏玛共和国。
因此,魏玛共和国的合法性可以说是相当之低。
合法性低就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政策推行不下去,处处都会存在阻力。
比如为了应对凡尔赛合约的赔款,正常人想到的做法都是开源节流,开源,提高税收,节流,降低福利。
但魏玛共和国的低合法性注定了这两条路都是死路。
你降低福利,本身下边就有一堆右翼士兵不同意,现在再降低福利,几乎可以把所有的底层士兵以及群众全逼到自己的对立面。
你提高税收,那容克地主,各行各业的资本家必然会带头反对,然后底层群众也一样会反对。
至于招商引资,魏玛政府自然也考虑过。但换做是你,你是愿意投资一个有着光明前景的大公司,还是会愿意投资一个背负着巨额债务的穷光蛋呢?
所以魏玛德国此时已经陷入绝境。
德国议会经过评估后发现,即便是把德国的全部优质资产卖出去,把德国人从上到下所有人的钱包里的钱全掏出来,也根本不够偿还凡尔赛合约的债务。
此时魏玛德国面临的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的两难境地——一边是法国催着要欠款,一边是右翼对魏玛政府的不满。而魏玛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于是,魏玛德国直接开摆。
你不是要钱吗?好,那我就给你钱!
魏玛德国选择对金马克大放水,开动印钞机疯狂印钞,然后换取外汇,从而赔偿凡尔赛合约的欠款。众所周知,印钱放水会导致通货膨胀,所以物价飞涨,德国货币的信用体系已经濒临崩溃瓦解。
这种放水行为引起了协约国的极大不满,依据凡尔赛合约建立的“赔款委员会”,在法国的操控下,宣布德国信用违约,并以此为借口与比利时联合发兵,占领了德国的鲁尔工业区,此番举动引起了鲁尔工人和魏玛政府的极大不满,而德国也采取了“消极抵抗”的政策,即被法国占领的鲁尔工业区的工人选择消极怠工反抗法国,不给法国生产任何工业产品。
一个经济学小常识,货币是一般等价物,没有了实物的依托,货币就是一张废纸。
所以由于鲁尔地区工人罢工,工业区产能下降了80%,大量资金流失,无数的企业关闭,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加恶性的通货膨胀——如果说原来的通货膨胀是100块钱能买到原本80块的货物,现在货物只产出了原先1块钱的量,那么自然是100块钱换1块钱的货物,同时德国还要给工人发工资,所以就只能加速印钱,两边一架,这就成了极为恶性的通货膨胀。此次德国的通货膨胀,称之为“鲁尔危机”。
“五十万金马克买一个面包”就来自于此。(所以当时德国的咖啡馆有一个规定——喝咖啡必须喝完了才能付款,不能下完订单就付款。)
鲁尔危机让英美两国,尤其是英国意识到,法国正在着手取得欧陆的绝对掌控权,同时过度逼迫德国反而会造成反效果。出于离岸平衡的战略布局,英国选择劝说法国放松对德国的经济赔偿,同时联合美国,给出了《道威斯计划》——建立一个对德国的对外支出进行计算的机构,通过一种复杂的计算方式,来计算德国应支付的欠款与民间贷款(也就是华尔街给德国放的贷)。
最重要的一点:民间贷款还款的优先级高于战争赔款。
这意味着,魏玛德国从一个信用违约的国家,摇身一变,成为了最佳的贷款对象——因为民间贷款优先级高于战争赔款,所以只要给德国放出贷款,那么就相当于英美将战争赔款先转化成资金给德国稳定经济形势,建设国内工业,然后再让德国在工业体系完好的情况下连本带利地归还欠款,类似于我国的土地财政——中小型开发商不一定有足够的钱建设一个楼盘,那就向银行贷款,建设楼盘,卖出去后再归还贷款。
简单来说,德国借的越多,相当于欠的就越少。
自此,魏玛德国的恶性通货膨胀被遏制住,并在之后有了一段的“魏玛黄金时期”。
在此之后,英美两国多次削减凡尔赛合约中的赔偿款项,2010年,德国还清原本凡尔赛合约规定的欠款……的百分之十。
当然,这百分之十其实已经默认还清凡尔赛合约,这些都是后话。
道威斯计划的提出者C.G.道威斯于1925年凭借道威斯计划获得诺贝尔和平奖。《道威斯计划》后被《杨格计划》取代。
1931年,大萧条影响下,德国总理兴登堡宣布德国无力支付欠款。
1932年,多国再次召开洛桑会议,宣布免除德国90%的欠款,其中美英宣布免除德国的所有欠款,法国免除德国的战债,但仍然保留对德国的赔款索要。
随着希特勒的上台,该赔款被无视并废除。
接下来是基于上文中的史实,对于“五十万金马克买一个面包是犹太人哄抬物价”的言论,从来源上进行批判。
五十万马克买一个面包,自然是史实,但更大程度上是由于法国的步步紧逼以及魏玛政府的进退两难,进而大肆印钞放水而造成的,那么这其中并没有多少犹太人的身影,所以犹太人又为什么和这种现象关联起来呢?
前面背景中提到,德意志第二帝国是欧洲首个给予犹太人公民权的国家,这使得德国军队里有着相当一部分的犹太人。同时,基尔水兵起义间接导致德国投降,基尔水兵中主要德国共产党,社会民主党主导,且其中犹太人占比较高。
因此,以鲁登道夫为代表的德国右翼分子,认为是德国共产党,社会民主党,以及犹太人在背后捅了德国的刀子,导致德国战败,对于前线奋战的士兵来说是可耻的背叛。
事实上,这种指控是荒谬而可笑的,因为德国根本不可能赢。
首先,德国战略失误,日俄战争后,俄罗斯的实力大减,此时德国开战只需单线作战,而不用同时面对法国和俄国。
其次,施里芬计划过于理想化,对于经济、政治的考量太浅,导致其只能作为成功的纸面计划。
再比如B-L(布列斯特-利托夫斯克)和约,德国胃口太大,吞了俄国5500万人口和诸多资源的土地,然而管不住这些地区,导致压制抵抗又需要相当多的人手,直接削弱了西线的实力。同时其过于贪婪的要求也打消了美国人和谈的期望。
最关键的是,这一纸条约也让国内民众认清,自己付出80万人饿死,300万人战死,最终的结果是得到的土地归容克贵族和大资本家所有,而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哪怕是到末期,德国有生力量不足的情况下,德军司令部还还贸然挺进,打算在美国人登陆前击败法国,结果在1918年夏天彻底丧失有生力量,彻底丧失战略主动权。
最后鲁登道夫在没有一个协约国的士兵踏上德国的领土,没有一发子弹落到柏林城郊,浴血奋战的士兵已经深入协约国国土的时候,宣布,德国投降。
然后还要把战争失败的责任归咎于看清了德国容克贵族丑恶嘴脸,而发动革命的基尔水兵和一众人民群众。
这很可笑,对吧。
然而希特勒、鲁登道夫声称,都是因为基尔水兵起义,导致的德国战败,是德国共产党,社会民主党,犹太人给德国背后捅刀子,导致的德国失败。
根本不是他们战略失误导致双线作战,根本不是他们硬冲凡尔登打出1比1的交换比,根本不是他们不得民心而全国各地革命四起,根本不是他们下出无限制潜艇战的臭棋,根本不是他们抱着速胜法国的幻想,硬冲法军防线,耗尽德军有生力量,根本不是他们胆小懦弱,看到局势不妙就投降。
都是德国共产党、社会民主党、犹太人干的,对吧。
所以你可以看到,希特勒所说的“五十万金马克”,不过是一个借口,一种宣传手段,一种打击异己的措施,一种在大萧条的背景下,拉拢党羽的措施,他并不在意是什么人,哪怕是吉普赛人,中国人,斯拉夫人,盎格鲁萨克逊人,高卢人……他都可以找到一个理由,只要看你不顺眼。
毕竟,汉堡没有唐人街。
希特勒为了打击德国共产党,社会民主党,先是国会纵火案直接从物理上消灭德国共产党,然后又取缔社会民主党以及其他的资产阶级政党。
都说希特勒是民选上台,却决口不谈希特勒命令冲锋队阻止其他政党竞选,背靠容克大地主,空投雪花一样多的传单。
都说希特勒拯救了大萧条的德国,却少有人提起希特勒发行梅福券寅吃卯粮,透支德国经济潜力,靠解决债主来解决债务,将整个德国绑上扩张的战车,驶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果站在今天的视角来看。
那些一战为国流血流汗的犹太老兵,他们有错吗?我想不见得有错,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他们确实尽心尽力了。
那些因为凡尔赛和约而感到屈辱的德国人民,他们有错吗?我想也没有错误,换做当年的大清,当年的有识之士,只会更加感到屈辱。
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希特勒是恶魔,残害了苏联人、波兰人、法国人、犹太人、吉普赛人、中国人……的一个恶魔。
但罪并不完全在希特勒,无论他采用了多么下作的手段去赢得竞选,无论他采用了多么疯狂的措施去毁灭德国的民主。
当凡尔赛和约签下的那一刻,希特勒的诞生就已经注定了。
那,是英美的错吗?
是,也不完全是,固然,英法美的凡尔赛和约让德国承受了巨额的赔偿,甚至引发了德国的恶性的通货膨胀,甚至于你可以说前面提到的《杨格计划》,《道威斯计划》是缓慢地放德国的血,但无法否认的是,没有大萧条这一契机,希特勒无法上台,他的背后是容克贵族,没有大萧条,容克贵族根本找不到机会去向德国的民主制度发难,没有大萧条,许多德国人也不会因为意识形态、肤色、种族而遭到屠杀。
如果说真正有错误的,我想,可能只有这个资本主义的制度。
资本主义的制度,让个人、国家,开始变得疯狂,开始疯狂掠夺殖民地,开始疯狂争夺殖民地,开始,疯狂的大战。
在无数疯狂的人的争斗之中,最终获胜的,是那个最疯狂的人。也正是那个最疯狂的人,带领了德国走向了毁灭。
今天的以色列人,又何尝不是像希特勒一般地疯狂呢?
至此只能感叹一句——“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愿和平与安定、幸福与饱足,重归于加沙、巴勒斯坦人民。
愿饱受战火的人民,早日脱离战争的苦海。
也希望理性与和平,能再次回归到这个世界。